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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小蛋糕

温芷晴发完消息以后,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由于激动,她受伤的手臂又开始抽痛起来,但这种生理性的疼痛很快就被心里的悸动淹没了。

【学妹,那你有没有更开心一点呢?】

消息发出去之后,温芷晴没敢再看支架上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眸里,她缓缓闭上了眼。

睫毛颤得厉害,心跳也快得厉害,一下下撞击着胸口。

林晚棠把最后一束花从楼道里捡起来,抱进屋里。

茶几上,餐桌上,窗台上,沙发扶手上,全是玫瑰。那些介于香槟与浅粉之间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温柔的光。

她站在客厅中央,四周全是花,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馥郁香气,熏得人有些恍惚。林晚棠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拿起手机。

【花太多了,客厅里都要盛不下了】

温芷晴看到这条新消息时,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而酸涩的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学妹病愈之后,即便凭借戚亦姝的电影女主角获得了空前的关注,成为风头正劲的新晋小花,生活似乎却并未因此宽裕,甚至隐约不及离婚之前。

学妹只是买下了她曾经租过的小公寓,并没有为自己换一栋更大的房子。

温芷晴想起离婚以前。

新婚时的学妹,其实并没有存钱的习惯。她热衷于尝试各式各样精致的造型,迷恋闪烁夺目的珠宝首饰,享受将自己装扮得光彩照人,令人移不开眼的过程。

有时,在出席某些活动前,学妹会在出门前特意走到自己面前,眼里含着隐约的期待,问她今天的装造是否好看。

当时的温芷晴只是在想,不过是个十八线的小演员,再精心打扮又能如何,终究是难成焦点。她甚至在心里暗自不屑鄙夷,认为那不过是林晚棠爱出风头,想要压过别人。

即使,她确实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林晚棠是好看的。

可直到很久以后,久到两人已经离婚,温芷晴才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迟钝而疼痛地意识到,林晚棠那时的言外之意也许是,自己觉得她好看吗?

可当时温芷晴从未说出口。

于是后来,林晚棠问她的次数越来越少。

到最后,再也不问了。

手机屏幕的冷光在温芷晴蓄满泪水的眼底晃动、破碎,漾开一片模糊的光斑。

透过这片湿漉漉的朦胧,温芷晴仿佛能穿越此刻的平面镜距离,真切地看见学妹垂下眼睫,安静地立在重重花枝中的侧影。暮色勾勒出她细腻的轮廓,玫瑰温柔地簇拥着她。

一定很好看。

温芷晴动了动颤抖的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

学妹发这条消息,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只是在陈述一个拥挤的事实,还是委婉而厌烦的抱怨?

如果无从得知学妹发这条消息的用意,自己自作主张的回复可能是再一次惹得学妹厌烦的冒犯。

但温芷晴恍然又觉得,也许学妹是在对自己撒娇呢?

这个想法太过石破天惊,温芷晴几乎被自己这荒唐的奢望吓到,她们之间并不是可以如此亲昵的关系。

然而,这种荒谬念头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在温芷晴的胸口留下了一小片带着刺痛的虚妄暖意。

温芷晴忍不住沉浸在了这种温暖的幻想中,回过神后还是没有想好该如何回复。

此时,距离学妹发完上一条消息已经五分钟了。

温芷晴担心如果没有及时回复,学妹会觉得自己在冷暴力她。

她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再让任何一点可能的误会横亘在她们之间。

那些合格的情人都是知情识趣的,她要努力把自己放在学妹的小三候选池里,因此必须尽快回复。

【不过,花的确很好看】

温芷晴还在苦恼该如何回复时,林晚棠的新消息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她的呼吸都因此停滞了。

屏幕的光映着温芷晴骤然睁大的漆黑瞳孔,短短的一行字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信自己没有因为过于渴望而出现幻觉。

【喜欢就好,我明天会继续送】

温芷晴又飞快回复了一句。

她在点击发送后,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才稍稍冷却,随之涌上的是更深的忐忑,于是又小心补了一句。

【在你方便的时候】

如果陆微也在,自己就不会送了。

在这个下午,温芷晴搜索并翻阅了如何成功介入亲密关系并取代其中一方的匿名帖子和情感分析,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在地位还不稳固时,最好不要试图挑战或者得罪正宫。

她现在还不是小三,就更不能挑衅陆微了。

温芷晴终于明白,在这个时候要隐匿自己的行为,不能让陆微发现端倪。

之后,她又看到了林晚棠发过来的两条语音。

听筒里传来一点细微的窸窣声,像是叉子轻碰瓷盘。接着,林晚棠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满足而懒散的鼻音,甚至能听出些许咀嚼后特有的,柔软的含糊。

“好啊,小蛋糕我也很喜欢。”

短暂地停顿后,温芷晴又颤抖着打开了第二条。

“可惜呀,考虑到上镜的话。”林晚棠似乎又小小地舀了一勺,声音在有了瞬间不真切的模糊,随即又清晰起来,带上了点故作严肃的惋惜,“还是要节制。”

学妹的声音都像裹了一层薄薄的奶油,甜而不腻,尾音微微上扬,在温芷晴的心尖上轻轻勾了一下。

温芷晴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闭上眼,学妹的唇形就从黑暗里浮上来。

唇色嫣红,在灯光下会显得慵懒而温柔,吞咽奶油时会泛着湿润的水光。

温芷晴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蜷起手指,指甲陷进掌心里,却压不住那股从脊椎底部往上窜的酥麻。

如果学妹用那张沾着奶油的唇,来亲吻自己呢?

温芷晴想知道唇角贴上来时是凉的还是温的,想知道那层薄薄的唇脂是什么味道,想知道学妹会不会像吃蛋糕那样,用舌尖轻轻卷过她的下唇。

还有,更隐秘的,只属于恋人之间的事情。

温芷晴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重复听着林晚棠发来的两条语音,却已经听不清了。那些音节从耳朵里滑进去,又滑出来,在脑子里变成一团模黏稠甜腻的雾气。

她只知道学妹在说话,学妹的声音很好听,学妹的嘴唇很软。

【喜欢就好】

【等杀青之后,我再买给学妹】

温芷晴不敢回以语音。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会泄露那些不该有的,但怎么也压不住的念头。

学妹喜欢矜持的Omega。

哪怕她此刻蜷在被子里,浑身发烫,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也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要先去看剧本了。”

林晚棠又发送了一条语音。

发完之后,她起身收拾餐桌,把碟子叠好,叉子放进水槽。然后她小心绕过满客厅的玫瑰。那些花实在太多了,从茶几一直蔓延到玄关,林晚棠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穿过那片浓郁的香气后,林晚棠终于回到了卧室。

她本以为温芷晴也会回以语音的。

毕竟温芷晴只有一只手可以移动,打字总是不方便的。

可在自己主动发送了语音以后,温芷晴还是坚持打字。

林晚棠有些不太理解原因。

若是在许多年前,温芷晴还是那个清冷的学姐,她知道那是太过疏离,大概会对发语音的行为感到害羞。

可现在,温芷晴分明是个有无数阴暗欲念的前妻,为什么会忍住不发语音呢?

林晚棠想了片刻,没有想通。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了剧本。

明天上午要去探视林深,她必须在此之前把明早要看的剧本捋一遍。

林深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带着目的,她得足够清醒,才能不被绕进去。

林晚棠又垂下眼,目光落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着。那些台词在眼前铺展开来,渐渐把刚才那些理不清的思绪压了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窗外传来的蟋蟀的鸣叫声。

秋日的虫鸣已经不似盛夏那般聒噪了,响一阵,歇一阵,时断时续。夜色就在这些间隙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林晚棠终于读完了规划里明天上午要看完的最后一场戏的台词,合上了剧本。

她揉了揉眉心,起身去卫生间简单洗漱。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似乎要比白天响一些,水流冲过指尖,凉丝丝的。

之后林晚棠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帘没有拉严,还剩一道窄窄的缝隙,偶尔有夜行的车辆经过时,一线光亮会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又移走了。

她盯着那道一闪而过的光亮,脑子里又浮起林深的事。

林深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才要求自己探视呢?

林晚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窗外的蟋蟀仍旧时断时续地叫着。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和那些虫鸣混在一起,隐隐有些烦躁。

也许时岑和时欢真的与悬崖边的谋杀案有关。

除此以外,林晚棠想不到任何林深主动找她的可能性了。

但这个念头又让林晚棠有些恐惧,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们毕竟曾同住在一起十几年。十几年的时间,虽然没有任何亲情可言,也不应该要到置她于死地的地步吧。

林晚棠有些失眠了。

她下意识想要够床边柜子上的睡眠糖,指尖已经碰到瓶盖了,却忽然顿住了。

林晚棠最终拿起了手机。

解锁屏幕的光亮刺得她眯了眯眼。

【温芷晴,你睡下了吗?】

【还没有】

温芷晴正靠在病床上。手机夹在支架上,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回得太急,连带着受伤的手臂也开始隐隐抽痛。

但温芷晴并不在意手臂的疼痛。

她不能辜负学妹。

自己并不是学妹的第一顺位,很有可能此时陆微已经睡着了,学妹才又给自己发消息。

温芷晴想,自己不能让学妹在因为陆微失望一次后,又再因为自己失望第二次。

哪怕只是一个备用的选项,她也要做得够好,这样学妹下次还会想起她。

【我有些睡不着】

【明天,我想要去探视林深】

【我总感觉,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温芷晴怔愣片刻,打了很多字,又删掉了。

如果自己有这样的原生家庭,大概会比林晚棠更加痛苦。

她的学妹,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承受了那样多的伤害,最终只有一句想不明白而已。

温芷晴深吸一口气,重新打下几行字。

【我会陪着你的】

【无论什么事,只要你告诉我,我都会听】

林晚棠忽然又不想说了,她其实很矛盾。方才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想要倾诉的,可消息发出去之后,那点冲动就消散了。

更何况,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如果时岑和时欢真的与那桩案子有关,那么温芷晴坠崖归根结底是因为她的原生家庭。

而她却要向身为受害者的温芷晴倾诉这一切。

【学妹,我真的会认真听】

【你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温芷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指尖一下一下地按压着屏幕。每按一下,受伤的手臂就跟着抽痛,可她顾不上。

她只是在担心林晚棠。

“我在想,林深想见我,是不是因为坠崖案会和她们有关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感觉,感觉有些可怕。”

林晚棠的声音有些凝滞。

但她的家庭,确实只有温芷晴了解一些了。

她从来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自己复杂扭曲的母亲,但温芷晴和她结婚三年,还能知道林深的名字,知道林深是她的母亲。

所以,除此以外,她也想不到在深夜,还能向谁倾诉了。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温芷晴艰难地打字:【明天,我可以陪你一起过去】

林晚棠叹了口气。

也许是深夜让人变得格外感性,她感觉眼眶微微有些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涌。她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几秒钟,然后按下语音键,声音很轻:

“你好好养伤。我自己过去。”

【我放心不下】

温芷晴有些急切地敲击着屏幕:【其实现在只有手臂上的伤有些严重】

但其实她还没尝试过下地走动,但温芷晴想,她可以提前派人备好轮椅。

可温芷晴现在不想让林晚棠知道这些。

虽然自己做过那样多的错事,可学妹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温芷晴不想林晚棠在难过的时候,还要分神心疼自己。

学妹已经够难过了,她不想再成为学妹思考时的负担。

“没事,明天我可以自己处理的。”

林晚棠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认真的,但不容回避的温柔。

“温芷晴,我想听到你的声音。你为什么要一直打字回复我呢?”

温芷晴的呼吸凝住了。

学妹说,她想要听到自己的声音。

温芷晴张了张嘴,又闭上。指尖悬在语音键上方,微微发着抖。

这是学妹在离婚后,第一次主动说想要听到自己的声音。

由于悸动,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软,从心口开始,一路蔓延到眼眶,到指尖,到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温芷晴很庆幸,自己的声音还是好听的。

也许除了这张脸,这副音色,她真的没有什么能吸引学妹的了。

但好在,她还拥有这两样东西。

温芷晴想,她确实没有办法再打字了。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血液涌过耳膜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擂鼓。手指也抖得厉害,指尖在屏幕上轻轻颤着,根本按不准任何一个字母。

“学妹想听我说什么呢?”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温芷晴从来没有这样近乎虔诚一般刻意展现自己悦耳的音色。

这句话从她唇间逸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被温芷晴细细地打磨过。

她还记得学妹并不习惯于自己的放荡,所以把声音收得很干净,干净到几乎透明,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质感。

“其实,我也不知道。”

林晚棠的声音顿了一下。但不是原本就不知道说什么,是在听到温芷晴声音的那一瞬,她忽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即使温芷晴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传出,她还是为此短暂地迷恋了片刻。

不同于往日精魅般蛊惑人心的勾人,此刻的温芷晴的声音清冽得近乎神谕在寂静的夜晚显现。

林晚棠恍然发觉,让自己为温芷晴着迷,原来依旧是如此轻易的事情。

或者说,这件事从来都没有艰难过。

即使是在离婚后最厌恶温芷晴的时候,林晚棠也依旧要回忆着过往的一切,一层层地盖住心底那点死灰复燃的悸动。

但如果真的是时欢她们做下了这一切,她应该不会再与温芷晴重新在一起了。

因为如果真的是这样,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温芷晴。

林晚棠也害怕,怕温芷晴会像过往那三年一样,重新把所有的怨恨,都迁怒到她的身上。

她没有立场去辩解,也真的已经承受不起了。

那道裂痕横亘在两人中间,大概不是靠爱可以填平的。

“谢谢你,温芷晴。”

“我希望这件事和时欢她们无关。”

林晚棠叹息了一声:“否则,我会很愧疚在悬崖上牵连了你。”

温芷晴的指尖急切地按住了语音键。她想反驳,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晚棠的第二条语音已经发了过来。

“我真的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温芷晴的指尖倏然凉了。

第92章 学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晚棠,对不起,是我做的不好。”

温芷晴急得眼泪倏地落了下来。她透过模糊的水光去看支架上的手机屏幕,那些字和语音条在泪眼里晃成一团,怎么也看不清。温芷晴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最后,她徒劳地睁大眼睛,语气已然染上了呜咽。

“我会好好改正的。”

“你别不要我。”

尾音碎在唇齿之间,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怎么也压不住的,近乎绝望的卑微。

几乎令人心碎。

林晚棠怔了片刻,也许只是呼吸一次的间隔,却足够温芷晴的呜咽顺着听筒传到她的心底。

“我没有指责你做的不好的意思。”

“但是,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也谈不上什么要不要的吧。”

她垂下眼,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在这个夜晚招惹温芷晴。

林晚棠太了解温芷晴了。一旦没有否认这句话,她大概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直到自己再也挣脱不开。

她们确实没有了任何关系。

“抱歉,是我说错了。”

温芷晴努力止住眼泪,不让哭腔显得太过明显:“我只是,还想能再见到你。”

“那天在悬崖上,不是学妹牵连到了我,从头到尾都是我牵连到了学妹。”

“我知道我有很多做错的事情,一直以来只会惹你厌烦,我会尽力改的。”

“虽然刚刚还是没忍住,又掉了眼泪,也许又惹你讨厌了,但我现在不哭了。”

林晚棠有些无奈。

温芷晴总有这种本事,用最笨拙的方式,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精准地触碰到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

而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讨厌温芷晴的眼泪。

林晚棠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芷晴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被吞噬殆尽。她的身体在病床上微微蜷缩着,眼睛空洞地望着黑暗中模糊不清的天花板,耳边只有自己压抑而断续的呜咽,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绝望。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寂静溺毙时,林晚棠的声音终于传来,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叹息,轻轻落在她所有嘈杂混乱的悲伤之上。

“温芷晴,你真是一个手段高明的Omega。”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温芷晴屏住了呼吸。

如果真的是彻底的无计可施、彻底的厌烦,语气不该是这样的。

一丝比绝望更令人心悸的微光,颤巍巍地从温芷晴无望的心底浮起。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自己是否还有一线生机呢?

这个念头瞬间窜过温芷晴的四肢百骸,让她那只完好的手微微痉挛了一下。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刻用颤抖的声音去追问和确认。

此刻的任何追问,都是贪婪,都是对学妹的再一次逼迫。

温芷晴不敢再开口了。

她只是紧紧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锈铁般的腥甜。

眼泪还在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落,浸湿了鬓角和枕头,但那种绝望的呜咽声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汹涌的崩溃。像是一种在无边黑暗中,突然窥见一粒遥远星子时,所引发地混合着剧痛与渺茫慰藉的崩溃。

温芷晴伸出手指,近乎虔诚地触碰了一下屏幕上林晚棠的头像。

也许只有短短一瞬,也许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但学妹刚才或许真的,对她心软了。

是了,学妹向来是善良的。即便对自己这样贪婪而又不堪的人,也会在某个不设防的瞬间,流露出一点近乎本能的柔软。

这个认知短暂地照亮了一瞬温芷晴的心口,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酸楚淹没。

结婚的那三年里,她曾用太多沉默的冷落、习以为常的忽视,以及那些理所当然的贬低,在那片柔软上留下了多少看不见的磨损。

而直到此刻她才惊觉,即便是现在,她竟依然可悲地以自己的感受与困境为先。

“对不起,晚棠。”

温芷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忘了吧。是我糊涂了,又在说些不过脑子的话。”

“是我的错。我总是这样,明明知道只会让你为难,却还是控制不住。”

温芷晴停顿下来,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气息在喉间颤抖着,带着滚烫的悔意。

林晚棠听着听筒里竭力压抑却依旧破碎的声音,许久没有开口。

她忽然想起,自己明明是因为探视林深的事情才来找温芷晴倾诉的。那些关于时欢和时岑的猜测,才是她在深夜与温芷晴联系的原因。

但却在不知不觉间,就这样被温芷晴带偏了。

“温芷晴,道歉的话,你真的说了太多遍。”

“但迄今为止,我暂时没有看出太多改变。”

林晚棠知道这句话会让温芷晴更加慌乱。她甚至刻意沉默了片刻,让慌乱在那头弥漫一会儿,好让这个总是胡思乱想的Omega真正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上。

“温芷晴,你听话一点,先把伤养好。”

温芷晴不乖的时候,自己也会忍不住分心。

骤然听到学妹前两句的语音时,温芷晴拼命咬住嘴唇,把呜咽咽了回去。

直到她听到了学妹的最后一条语音。

学妹让自己乖一些。学妹没有不想管自己。

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她听话一些,学妹还愿意要她?

温芷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灿烂的烟花在胸口炸开,滚烫的,带着刺痛的希望。她咬着嘴唇,嘴里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可那种灭顶的绝望已经慢慢被一种卑微却灼烫的期待盖了过去。

“好。”

“我全听学妹的。”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沙哑而潮湿。

顿了顿,温芷晴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学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的睫毛轻轻颤着,眼泪还挂在腮边,可眼底已经不是先前的灰败,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在彻底顺从后反而更加灼热的光芒。

温芷晴的语音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林晚棠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总是失控的Omega前妻似乎冷静下来了,又似乎没有。

当温芷晴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将自己全然交出来时,林晚棠的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无从着落的复杂涟漪。

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总是这般崎岖。

“先休息吧。明天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好梦,学妹。”

林晚棠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昏沉的静谧。

蟋蟀的鸣叫声早已停息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明天还要去探视林深,她得休息了。可闭上眼睛后,脑海里全是温芷晴的声音在盘旋。

学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睡梦中,林晚棠又回到了西南山区拍摄时那个简陋的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还有另一种从自己腺体里向外翻涌的柑橘信息素。

温芷晴缠了过来,林晚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白松香,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落在自己锁骨上,是滚烫的。呼吸交缠的间隙,温芷晴抬起眸,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学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闹钟铃声响起,林晚棠恍然惊醒了。

她从未做过这种梦,也不该做这种梦。

林晚棠闭了闭眼,感觉脸颊烫得厉害,心跳还是快的。

梦里那些黏稠潮湿的画面,又一帧一帧从脑海里滑过去,林晚棠的呼吸都散乱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卫生间洗脸。凉水淌过脸颊,那些滚烫的残余才一点点被冲走,顺着脸颊淌进水池里。

洗漱过后,林晚棠不经意间抬起眼,目光落在了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神色如常,唯有眼尾处晕开的一点极淡的绯色,是还未消退的生理性痕迹。

林晚棠的指尖轻轻抬起来,触上眼尾那一点薄红,其实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她还是觉得刺眼。

片刻后,她旋开遮瑕膏的盖子,微微仰起脸,凑近镜面,将膏体点涂在泛红的皮肤上。

距离探视林深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林晚棠简单化了个淡妆,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而后开始换衣服、整理头发。

一切收拾妥当后,林晚棠站在玄关处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中人妆容得体,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昨夜辗转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后。

门关上的那一刻,满室的玫瑰轻轻晃了一下,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又缓缓恢复了安静。

林晚棠开车驶离了市区。

高楼渐渐矮下去,住宅区变成空旷的郊外。

路两旁的杨树还挂着叶子,只是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在晨风里微微翻卷着。天空很高,蓝得有些发白,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灰色的高墙出现在林晚棠的视野里时,她停下了车。

铁门在面前缓缓打开,林晚棠跟在狱警身后走进那栋灰扑扑的建筑。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得墙皮泛起冷灰的色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的气味。

她走进会见室时,林深已经坐在玻璃对面了。

林晚棠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像林深这样善于钻营的人,最后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她隔着玻璃看着林深。记忆里那个明艳的Alpha,从来都是衣着考究,眉眼含威,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此刻却穿着宽大的囚服,头发白了大半,有些杂乱地垂在耳侧,嘴唇干裂起皮,面色晦暗,整个人憔悴而苍老。

林晚棠坐了下来,拿起了听筒。

“晚棠,你来了。”

隔着听筒,林深的语气很慈祥,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温和。她望着林晚棠,嘴角缓缓牵起一道弧度,眼角的皱纹随之舒展开来,像是一位真正关怀女儿的母亲。

但林晚棠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大概是她所见过的演技极佳的一类人了。

“晚棠,其实我一直都放心不下你。”

林晚棠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林深犹豫了片刻,又继续说道:“只是你也知道,在家里我也有太多不得已之处,有些时候,确实不太能顾得上你。”

很可笑,林晚棠想,面前的Alpha还把自己当成那个曾经那个好骗的小孩。

年幼时,她确实相信过这种鬼话。

但此时的林晚棠没有着急戳穿。她只是握着听筒,安静地等待着林深继续说下去。

“在你小的时候,我陪着时欢入睡时,其实对你很是愧疚。”

林深有些忐忑,但林晚棠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反驳,她继续说了下去:“但我那时总觉得你还小,也许不记事,欢欢身体又不太好,我也只好对她照顾得更精细些。”

她顿了顿,隔着玻璃望向林晚棠,目光诚恳而歉疚,像一位真正在忏悔的母亲。

“但实际上,我对你们的爱是一样的。”

林深比林晚棠见过的任何演员都更具有信念感,她的语气太笃定了,林晚棠不知道林深是演技精湛还是入戏太深。

骤然听到这样的话,林晚棠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她微微点了点头,对林深这样认真的表演给予了鼓励:“这样啊。”

林深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桌面上的手指上,有些茫然。

她有些拿捏不准林晚棠是否真的相信了自己的话。

大概,是有些触动吧。

林深回想起在医院里看到身患绝症的林晚棠时,那时她对自己是全然抗拒的,只剩一口气躺在病床上也不配合。

但此时,林晚棠是主动来监狱里探视自己的,应该是有些心软了。

她也只能相信林晚棠心软了。

林深有些庆幸,幸好她的大女儿没死,活了下来。活着,就还有用。

她很快又抬起了眼,眼眶微微泛红:“这些年,我常常后悔。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总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追在我身后喊妈妈。”

“那时候我还年轻,总想着以后还有时间,等你再大一些,我会为你谋划一切,好好培养你。”

林深说到情深处,声音有些发哽:“可是等着等着,你就长大了。你不再追着我喊妈妈,也不再回来吃饭,像是根本不把我当成母亲了。”

“但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当时没有照顾好你。”

林晚棠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垂眸瞥了一眼腕表。探视时间只有三十分钟,林深的前摇未免太长了。

她丝毫不介意在林深面前展现出这种漠然,现在是身在狱中的林深有求于她,无论她给出什么反应,无论是冷淡、敷衍、甚至嘲弄,林深都只能照单全收。

这种主动权握在手里的感觉,让林晚棠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从容。她只是端坐在这里,等待着林深自己把底牌一张一张地亮出来。

林深的目光在林晚棠脸上停了片刻,看见林晚棠垂眼去看腕表,动作幅度不大,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慵懒。林深的心里骤然升起怒火。

她毕竟是母亲,是长辈,是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的人。

如今自己穿着囚服坐在玻璃这边,而林晚棠衣着得体地坐在玻璃那边,中间隔着一道防爆玻璃,隔着整个颠倒了的局面。

她想,时岑曾经说的没错,林晚棠就是这样一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可这句话她不敢说出口,甚至连那点怨毒都只能压在心底,不敢让眼神泄露半分。

林深只得再次牵起讨好的笑容:“晚棠,我知道是我太过啰嗦了。”

“我只是许久不曾见你,太过伤感了。”

“毕竟,一直以来,我都盼望着你和欢欢能顺利长大,成家立业。”

探视时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很珍贵,铺垫到这一步,林深终于觉得火候够了:“你和欢欢是亲姐妹,也合该互相扶持的。”

林晚棠静静地听完了林深的话,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话题还是引到了时欢身上,林晚棠心里没有像昨晚那样忐忑,而是终于有了一种尘埃落地的了然。

她确实没有猜错。

“晚棠,你还记得吗?在你小的时候,我说要把家产留给欢欢,当时你问我未来你还可以回来住吗?”

林深笑了笑,带着一种仿佛在回忆旧事的慈祥:“我一直还记得这个事情,记得你一直想拥有自己的一套房子,拥有自己的家。”

她抬起眼,隔着玻璃看向林晚棠,语气里多了几分近乎施舍的温柔:“我可以给你留一套房子。”

林晚棠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担心以后没有了住处而患得患失的小女孩儿了。

以自己现在的存款,完全可以在北城买下许多套房子。

林晚棠只是感觉林深的行为很可笑,她排演的大戏迟来了太久,锣鼓已经冷透,戏台上的演员还在兀自做着深情状,但自己已经不会捧场了。

“晚棠,这是真的,我没有在骗你。”

林深叹息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诚恳的哀求:“只要你能帮帮家里。”

林晚棠终于抬了抬眼。

“怎么帮呢?”

她的眼神很平淡,脸上看不出任何动容,甚至连厌恶都懒得摆出来。

但心跳却加速了。林晚棠想,她终于能得知更多的真相了。

“其实,和欢欢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林深语速快了许多,像是怕被截断,迫不及待地想把每一个字都塞进林晚棠的耳朵里:“是小岑一时糊涂,她的精神也不太好,不小心差点铸成大错。”

“欢欢是很好的孩子,她在知道后,已经对警方坦白她所知道的一切了。”

她顿了顿,隔着玻璃飞快地觑了林晚棠一眼,又继续恳求道:“我在想,晚棠你是否可以和温总出具一份谅解书。毕竟如果小岑精神疾病症状如果没有那么严重,谅解书可以帮小岑减轻刑事责任。”

林晚棠没有说话。但桌下的那只手,指尖慢慢收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记。

原来这一切,是时岑做的。

林深和时欢竟然还准备了两条路,还妄想让警方相信时岑有严重的精神疾病。

这样缜密周全地布置了一切,她不相信时岑真的患有所谓的精神病。

警方也不会信。

时欢在被带去调查时,作为家属的林深就会接到通知,她肯定是已经想明白了这一点,才会想要自己和温芷晴出示谅解书。

林晚棠想到坠崖的温芷晴,想到她在悬崖上带泪的微笑,滞涩的痛从胸口漫到指尖,连呼吸都凝滞了。

她怎么能容忍林深还沉浸在这种虚妄的幻想中。

她们凭什么觉得可以全身而退呢?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应有的代价。

“很美好的幻想,可惜永远也无法成真了。”

“而且,我记得您是经济犯罪。您名下不应该还有房产吧?”林晚棠微微偏了偏头,语气认真:“我想,大概是提前转移到时欢名下了。不过没关系,应该很快就会被追缴了。”

她露出一个很温和的微笑,笑容里甚至带着近乎体贴的善意:“因为只要探视结束,我就会举报的。”

第93章 不只是发热期才这样

林深的表情骤然凝固了。

她仿佛没有听清林晚棠的话,嘴唇微微张着,瞳孔里映着对面那张平静的脸,又似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耳朵里,只是无法理解,不敢相信这一切竟会是真的。

她从未把林晚棠放进眼里过,却没想到这个向来不受重视的女儿不仅悖逆她,甚至还敢背刺。

时岑说的没错,林晚棠确实是个阴狠歹毒的白眼狼。

如果不是自己冒着家庭支离破碎的风险留下她,如果不是时岑大度包容了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她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顺遂地长大。

有一瞬间,林深想不顾一切地用最恶毒地语言辱骂林晚棠。如果中间的钢化玻璃不存在,她几乎想要刮花那张平静得让人发疯的脸。

可林深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坐在那里,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把那口翻涌的血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很清楚,如果现在和林晚棠翻脸,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自己还要靠林晚棠拿到谅解书,还要靠她继续培养时欢,还要靠她把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再撑起来。

林深想,自己必须忍耐下去。

“晚棠,你和欢欢毕竟是亲姐妹,对不对?”

林深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怒火,眼神里带着属于母亲的伤痛与不解,无可奈何般缓缓叹了口气:“我们抚养你长大成人,你何必要赶尽杀绝呢?”

林晚棠静静地看着玻璃对面,那个苍老而不甘,此刻仍然还在竭力扮演着无奈受害者的Alpha。

她就那样迎接着林深哀切悲痛的目光,没有躲闪。

看着这个给了她生命,也给了她无数冰冷岁月和沉重枷锁的Alpha,林晚棠只觉得毫无新意。那些曾经能轻易让年幼的她恐惧,自责、让她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知恩图报的伎俩,如今像隔着玻璃上演的陈旧默片,滑稽得可笑。

林深还和许多年前一样,试图用亲情捆绑,用恩情施压,用那套陈旧而熟练的操控伎俩在林晚棠周围竖起无形的栅栏豢养她。

可是玻璃的这一边,林晚棠已经长大了。

她不再像幼时那样,踮着脚,渴望从栅栏的缝隙里,得到一小点冰冷的爱与认可。

那本就是从来都不曾存在过的东西。

“您弄错了一件事。将违法犯罪行为交予法律审判,不是赶尽杀绝,是教会您承担本应该承担的后果。”

林晚棠稍作停顿,语气里掺入了些许讥诮:“不过,如果坚持要用这个词,那是你的自由。”

她说完,并未在意林深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而是微微垂眸,瞥了一眼腕表。

还有十几分钟,这次探视就结束了。

留给林深的时间不多了。

林晚棠又笑了笑,有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当然,现在看来您在监狱里也并没有成功改造思想。”

“不过,在监狱里,未来有足够长的岁月足够您意识到这一切。”

“时岑也是如此。”

林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要反驳,想要斥责,想要用更恶毒的话咒骂,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干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她知道,自己的确是老了,一切手段都没有用了。

到头来,她连自己最看不起的女儿都说服不了。

林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十几分钟的探视时间。

如果现在崩溃,一切就都没有机会了。林深把这句话在心底反复碾轧,才稳住自己没有瘫倒。

“晚棠,我知道,之前那十几年里,我确实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