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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首的皇帝刘彻原本的浅淡笑意僵在脸上,胸膛起伏幅度大了几分。

“汲右内史,爱酒或嗜酒,不过是个人习性罢了,与好骑射、喜围棋此类爱好,并无不同。”

刘彻被当头一盆凉水浇得无语,刘吉作为另一个当事人自当挺身而出。

“习□□好本身无错,错在其人不知节制。若其人能掌控己身与己心,遇事与物做到适度,那爱酒或嗜酒便不是洪水猛兽。”

汲黯心是好的,言之亦有理,但轻重主次不对。他汲黯难道能把天下官私酿酒坊和酒肆尽数关禁绝迹?

就像现代父母难道能把游戏、电视、手机等娱乐方式和工具都灭绝?

“回禀陛下,陛下所虑有理。酿酒坊的工场和器具,确有闲置浪费之虞。”

刘吉礼貌性地接话分辩过一番,不等汲黯驳论回嘴,就紧跟着回答皇帝的疑问。

刘彻的疑虑之言,刘吉的化解之辞,实则都不过是君臣叔侄在殿中朝臣面前,心照不宣的作戏台词。

“陛下不愿酿酒坊闲置浪费,陛下又素来厚待公卿臣工,或可将酿酒坊酿出的清冽醇香美酒赐出部分,与臣民同享?”

刘彻气音中已带上笑意:“哦?”

刘吉慢条斯理地,继续回道:“回禀陛下,正如汲内史所言,美酒难得、浪费可惜,赐予臣民同享美酒之权,既是陛下仁爱,亦是奉行节俭。”

若不细听,都听不出刘吉字词间的变化。

前一句还是赐出美酒与臣民同享,后一句就已成了赐予臣民同享美酒的权利。

这就和‘天下大酺’有异曲同工之妙,赐予百姓聚饮的权利,但食物和酒水自负。

刘吉:“然而仍如汲内史所言,酿酒耗粮。得享美酒之臣民,当纳粮以偿所耗。”

他说的是漂亮话,说的糙点就是:酿酒坊出产的美酒,将会售卖给臣子和百姓,收取的货币是粮食。

在铸币权尚未收归大汉中央时,相比四铢半两钱,粮食才是硬通货。

尤其是在征战缺粮的时候,赤金都不比粮食有用。

唰唰——

唰唰——

一道道目光射向提出此法的刘吉,而后者泰然自若,似无知无觉。

好似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建议。

汲黯:“……!!!”

无耻之徒!

丞相公孙弘偏头,目光深长又带点难言。

东莞侯啊,果然是东莞侯啊。

上首的皇帝笑意扩大,询问:“高照乃是最知酿酒耗粮多少之人,高照以为,该如何纳粮以偿为好?”

刘吉作沉吟状,似是临时思索换算过后才给出答案:“酿酒坊所出御酒,酒液浓度不同,酿出一斗酒所耗粮食便不同,不当一概而论。且新酒与陈酿也有不同。”

汲黯(震惊):他甚至到时还想坐地起价!

刘吉(微笑):定价权当然要抓牢,总不能未来推出的不同品类酒都是一个价。

公孙弘(暗叹):更以‘御酒’之名,抬升美酒身格x 。

刘吉不慌不忙,继续道来:“只说当前酿酒坊酿出的第一款御酒:五十二度黍米浓香白酒,臣侄以为,一斗御酒当纳粮百石以偿所耗。”

汉一斗约二千克上下,约后世四瓶矿泉水的量。

之前赈灾推出的精盐在第一波时,百石粮可是只能换一斤精盐!他考虑到酒的含水量大,才定下这个价格。

如今关中粮价稳定在了十钱一石,折合成钱的御酒价格就是:千钱一斗酒。

“……”

殿中公卿朝臣,皆无言。

上首的皇帝刘彻很满意,笑容满面。

朝臣皆无言,是酒价太贵了没人买吗?

就算是汲黯也知道,莫说千钱一斗酒,就是千金一斗酒,也有公卿侯爵和民间豪富者愿意去买那作过祭酒的御酒。

只因他们当初都尝过一小口美酒,清冽剔透、浓香醇和,喝过真正的美酒,才发觉他们之前喝的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发酸发馊的泔水!

但也不是嫌弃御酒定价便宜——上首的皇帝也不能说千钱一斗酒便宜。

而是朝臣们知道,东莞侯如此定价御酒,是打算长久地经营这门生意了。

可以预见地,酿酒坊的御酒将会长久地为皇帝聚敛一座接一座的五谷粮山。

而他们都将成为贡献粮食的其中一员。

位同‘三公’的大将军卫青,自东莞侯入长安请罪以来,二人日渐疏远。

如今已是形同陌路,只余同朝为官的虚礼体面了。

此时看向东莞侯的眼神,却也在冷漠疏离中带出两分欣赏。

有注意到的朝臣见了,只觉理当如此:虽然大将军与东莞侯生了嫌隙,但东莞侯酿御酒以聚敛粮食,对征战多赖粮草的武将而言,就很难不赞赏他此举。

“善!”

刘彻再次拊掌称赞。

“高照提出的解决酿酒坊闲置浪费之法,实在是大善!”

刘吉谦虚道:“为陛下分忧,实乃臣侄本分之责。”

眼下刘彻实在是满意他这侄儿,便道:“考工室下属酿酒坊,既是你仿造东莞侯国的酿酒坊而建,先来后到,也没道理关停国中酿酒坊。”

“朕特许,你国中酿酒坊可以继续酿酒。”

刘吉听懂弦外之音,赶紧道谢并表态:“多谢陛下!臣侄侯国中酿酒坊,只是效仿陛下德行,酿来与国民同享。”

最多就是国民们再礼赠给亲朋好友。

——总之美酒生意绝对做不出齐鲁半岛。

另外,东莞侯国的酿酒坊尚且是特许酿造,其他民间豪强就别想私建私营(新式)酿酒坊了。

这是皇帝打算长久地聚敛粮食的皇营生意,谁敢染指就剁手!

“甚好,考工室和酿酒坊交给高照,朕很放心。”

“臣侄定不负陛下信重。”

造纸坊,炼盐坊,以及新增的酿酒坊,都是东莞侯刘吉带来的。

再者,今年初的一冬时间①,他将考工室整顿一新,彰显手段非凡。

考工室交给刘吉,刘彻当然放心。

至此,刘吉今日特许廷议所为的正事就说完了。

之后他只是安静旁听,不曾发表任何意见。

刘吉低调内敛的做派,不能改变殿中朝臣的喜恶,但能让他们心里好受些许。

廷议罢,除被点名留下继续议事的朝臣,其余都离席出殿。

刘吉和汲黯都没在留下之列。

出得殿门,走到台基边缘,正要下台阶时,汲黯喊住了刘吉。

“东莞侯且慢。”

“汲右内史,有何事?”

“臣有一番话,想与君侯一说。”

刘吉停步静立,作聆听状:“汲右内史请讲,某洗耳恭听。”

“纵览君侯昔日之行:上献高产马铃薯以解民饥,慷慨赠金帛抚恤军属,上献造纸术造福天下臣工与学子。更以炼盐法提炼精盐易换粮食,主导大赈灾,救助数十万灾民,可谓大善。”

刘吉:汲黯学精了?竟也懂得了劝言之前先顺毛撸铺垫一二?

“君侯昔日种种,实在担得起仁善之名。”

果然汲黯一个但是,“然君侯,臣敢问:兵、丧为凶,助长兵与丧之举,可是助纣为虐?可否仍能称仁善?”

刘吉:【哟呵,骂我助纣为虐呢?阴阳我的‘仁善’名声名不符实? 】

【叮——】

【皇帝刘彻正在接近,即将突破听觉可察安全范围! 】

刘吉:【嗯?真是来得巧了。 】——

作者有话说:①太初改历之前,十月为正月。月份排序就是正月(冬十月)、冬十一月、冬十二月、春一月、春二月……

作者之前一直忘记注释,但很多读者应该看出来了的。

第87章

皇帝刘彻已经突破听觉可察范围。

刘吉双手后背, 微微侧身,面向宣室殿前广场。

站在高垒的宫殿台基边缘,居高临下。

低垂的视线从脚下层层台阶上移, 举目投向天际。

似在观看天穹,又似注视着久远的未来。

气质缥缈,高深莫测,悲天悯人。

不似凡夫俗子, 更近乎悲悯神圣。

【开始你的表演,action! 】

刘吉背向宣室殿门时,汲黯也跟着调整站立姿势,二人并肩而立。

在视野方面,二人便都断绝了发现背后来人的可能。

刘吉:【猪猪帝来得巧了,那就也好好说给他听听。 】

“兵丧,战争和丧乱。”刘吉没有直接回答汲黯所说是否助纣为虐、是否仍然仁善的问题。

而是开题先解析‘兵丧’二字:“战争,为实现一定的目的而进行的武装斗争。丧乱,死亡祸乱,多言时势或政局动乱。”

虚心好学般, 询问汲黯:“某学识浅薄, 不知对‘兵丧’的理解是否正确?”

“君侯所言正确。”汲黯回答后,进一步输出己方观点:“兵与丧,战争与丧乱,互为因果。正是:兵起而丧乱生,丧乱生则兵起。”

刘吉并不受汲黯观点输出影响,只按照自己的节奏阐述。

“钱粮是战争的支撑和基础,甲胄、兵器、战马和马具等装备优劣决定着战争的方式和输赢,保存自己和消灭敌人是战争的基本原则。”

若是比拼辩论实力,就算刘吉嘴皮子溜,又穿越历练有四年了,他仍旧不能笃定可以胜过谏臣汲黯。

所以他一直贯彻的就是,不要陷入对方的节奏,而是要把对方拉进自己的节奏。

定义了战争后,刘吉抛出自己的论题:“战争不当言凶、吉,战争只有正义与非正义两类,汲右内史以为呢?”

汲黯已然猜到,东莞侯将要从何论起。

但面对提问,他也据实回答:“凡战争皆为凶,不能说吉,确实不应言凶吉。”

却也表达自己的观点:“然而,凡战争皆是不义之战。所谓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刘吉大概知道汲黯后面一句话的出处,节选自《孟子·尽心下》。

说的是,春秋时期的所有战争都是不义之战,所谓征,是指上讨伐下,同等级的国家之间是不能够相互讨伐的。

汲黯这话一出,他不支持今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的态度就已经摆明了。

虽还未有明令,但军务大事,君臣之间早已开始通气。等到一旦摆上明面,以猪猪帝的乾坤独断,那想要拦回去就困难了。

所以这是趁着还未下明诏,来瓦解刚在廷议上提出以御酒聚敛粮食——能为战争后续提供钱粮补充的他?

“确实,春秋无义战。但现在是春秋时期吗?”刘吉大概知道汲黯的观点取的是引申意,但他不欲多说,只是一句反问。

春秋时期约等于东周,周天子之名尚存,诸国战争也就只是诸侯战争。

内部分裂战争,当然是不义之战。

但是:“大汉与八方蛮夷,尤其是北方匈奴的战争,是种族之战、是生死之战,并非郡国之间的攻伐之战。因此大汉对匈奴,是正义之战!”

大汉对匈奴,是合乎义的战争。

“汲右内史以为呢?”

汲黯想说不是。但大汉对匈奴若不是正义之战,那又是什么?难道能说大汉出击匈奴是不正义的吗?

他这样说,莫说皇帝,便是他自己也不这样认为。

为了辩论取胜而罔顾事实和自心,他做不到。

汲黯赞同了刘吉的说法:“自然是正义之战。匈奴屡犯边境,去岁秋,匈奴又入代、杀都尉,如此蒙昧残暴之蛮夷,大汉出击匈奴自然是正义之战!”

“既然是正义之战,那有何打不得?”汲黯亲口承认,刘吉紧跟着追问。

汲黯面对提问,感觉终于进入了己方主题:“兵起而丧乱生,战争会使大汉社稷不宁、政局动乱……”

刘吉直接打断施法:“社稷不宁、政局动乱,x那便维持政局稳定,这不正是朝野文武的本分职责吗?”

又不是辩论赛,他可不会遵循回合制的节奏。

汲黯提出论点,还未以翔实的论据论证,就被刘吉打断,不愿听他那些可以预料的论据。

但他并未完全被打乱阵脚:“动乱乃是因战争而起,要想止乱便应息兵。”

“非也!动乱乃是因贫穷而起,因剥削而起,因压迫而起!而绝非仅因战争和死亡而起。”

刘吉不想和汲黯这个土著统治阶级,去谈论什么是平等和民富。

即便只是‘民富’,汲黯的’民’,与他的’民’甚至都不是指的同一个群体。

刘吉回到他的节奏,重申当初气倒汲黯时的观点:

“四年前,某便与汲右内史辨过,大汉是否该对匈奴出兵。某还是那句话:为子孙后代计,匈奴也该打。”

然后表态:“即便在史书之中,某会被钉在‘佞臣’耻辱柱,率将领兵的大将军会被诟病’杀神第二’,甚至陛下会在史书中得一笔’穷兵黩武’的评语。”

“历史赋予我们的任务——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的疆土大一统,也该完成!”

刘吉望着天际的目光悠远,似乎跨越了时空,看见了他们的未来。

系统远程实时直播:【漂亮!后面的猪猪帝很感动! 】

刘吉意志坚决,慷慨激昂,亦不曾动摇汲黯立足当下的立场。

“这便是君侯曾言:罪在当代,功在千秋?但君侯可否想过……”当代之人是否愿意?

但话说半截,他已然想起东莞侯所说:为子孙后代计。

当代大汉百姓,为了子孙后代,或许是愿意的。

——如果就像东莞侯所说,没有太多贫穷、征敛和欺压,仅仅只是一户出一个丁壮。

刘吉也知道,理论上是愿意的,但真正去询问战死沙场的将士英魂,答案却也未必全部如此。

在皇帝意志和国家意志的声量之下,个体意志的声量会无限小,甚至被忽略。每一个个体是否都真正愿意,声量裹挟之下也就不再被倾听了。

终于,汲黯想起他喊住刘吉的本意。

“战争靡费甚巨,君侯曾亲自犒军想来深有体会,去岁大汉十余万骑兵出击匈奴,已经耗空三年积蓄。”

这次刘吉没有拦截话头,汲黯继续阐述他的观点:

“君侯曾亲眼见过数十万灾民流离的惨状,而兵事所生丧乱,不下于河水泛滥成灾!”

“君侯性情仁善,岂忍心见此人间惨象?”

刘吉举目天际的视线下移,似乎看向了地上的百姓。

“汲右内史,某不懂军兵战机之事。但陛下高瞻远瞩,大将军运筹帷幄——至少他对匈奴时确实能打胜仗,他们定然比某懂。”

辩论间隙,仍旧不忘他与卫青生隙疏远的设定。

“去岁春,匈奴右贤王被俘、其部主力被歼,大汉战力和士气正盛,某想或许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呢?”

“若是错失力挫匈奴的良机,一子错而满盘皆输,来日某恐怕所见不仅是人间惨象,更是人间炼狱。”

汲黯知道,他已经无法说服东莞侯。

“怕就怕还未实现四夷宾服,大汉便已先分崩离析。”

“汲右内史所虑,其实有理。”刘吉得承认以汲黯为代表的不战一派的顾虑有道理。

汉武朝后期,大汉确实不算安稳。

若非大汉已历经六世治理,推恩削藩大业已成,且北方草原的死敌匈奴又已被‘帝国双璧’打残,猪猪帝未必不会是下一个祖龙。

但是刘吉又话音一转,“但是,汲右内史,吾等为臣之本分,不就是在对外兵起之时,对内勉力安民抚政吗?”

“钱粮是战争的支撑和基础,我等应当做的便是生财聚粮不是吗?”

“甲胄、兵器、战马和马具等装备的优劣决定着战争的方式和输赢,那么我等应当做的,便是编织坚实的甲胄、锻造锋利的兵器,养出健壮的战马,改进优良的马具。”

“难道不是吗?”

“如此一来,才能实现保存更多的自己人,消灭更多的敌人的战争基本原则。”

“有困难就克服困难,而非逃避困难,苟安一时,不是吗?”

当然,战略性退避,养精蓄锐也是一种明智正确的策略。

只不过刘吉知道历史走向,知道现在是出击的时机。

【人类同事,后面的猪猪帝很感动,很欣慰,很赞赏。 】

【基操,勿6。 】

汲黯无言以对。

因为东莞侯是这样说的,也一直在这么做。

眼下的就是以御酒聚粮,远些的还有抚恤军属,改良马具,甚至还可算上献高产马铃薯之功。

“某其实明白,汲右内史所言可能成真,某所行之举或将被说助纣为虐,某最终或将落下假仁假义之名。”

刘吉目光悠远,声音悲喜难辨。

“但某所求,唯有所行无愧于心。即便受千夫所指,某亦无悔!”

“某父母双亲不再,无妻无后,最差不过是一死而已。某有何惧?”

刘吉侧头,看向汲黯。

系统:【哇哦,助纣为虐,谁是‘纣王’可真难猜啊~谁又被说’假仁假义’好委屈也真难猜啊~ 】

刘吉:【正经点,别打断我的情绪。 】

目光对视,汲黯在刘吉眼中看见了纯粹、无畏,以及好似熊熊燃烧的不灭火焰。

“君侯……”汲黯张口欲言,但终究无法说出更多。

并非他放弃了不战主张,而是他自知已经无法说服东莞侯,他也无法攻讦、批评其为人行事。

东莞侯固执,却又悲悯。

旁观兵丧凶事,却又行仁善之举。

“君侯,臣既无法改移君侯之意志,便就此分道而行罢。”

汲黯放弃了,抬脚迈下阶梯离去。

刘吉看着汲黯背影,最后重申:“吾等既无法改移大势,所能做的,便唯有竭力弥补。”

弥补钱粮不足,弥补装备不足。

也弥补百姓,弥补军属,尽快还他们一个安宁富足的家国。

——尽管安宁和富足都只是相对而言。

“……”汲黯没有回答。

但刘吉也无需汲黯的承诺。

“唉!”长叹一声。

刘吉未曾回头,也抬脚迈下阶梯离去。

【cut!一条过! 】

【你的环境扫描监测功能,真是一个好东西。 】

刘吉踏阶而下,脑内道:【今天这场顺势而为的大戏,希望已经在猪猪帝那里立稳了人设。 】

固执忠君、大仁大义的宗室子侄。

应该能打消因为一些隐秘缘由——比如天降瑞星向东而去、恰逢东莞侯屡有大功,而起的‘东莞侯似有不凡’的微末猜疑了。

——这个猜疑,是此次无限期滞留长安后,他让系统留意扫描并大数据分析才得出的结论。

刘吉:……不愧是猪猪帝你啊。

毕竟是史记的<今上本纪>缺失,截取<封禅书>并在开头补写一段,也能概括其一生的猪猪帝啊!

巫蛊鬼神,搞迷信,猪猪帝是专业的。

【但怎么说呢,猪猪帝也没怀疑错人不是吗? 】

刘吉(白眼无语):【我是历史旅游者,不是天命之子龙傲天。 】

……

宣室殿檐下。

朝议费神,出来歇歇神、远眺片刻,然后再回去议政的皇帝刘彻听完了汲黯和刘吉的辩论。

第88章

刘彻有偶尔廷议结束后出殿歇神远眺的习惯, 但都是偶然无序的,很难刻意制造巧合。

何况:“助纣为虐,高照助力,谁又是纣王呢?”

刘吉和汲黯二人方才背向殿门,难以发现身后远处有人,否则谁敢说‘助纣为虐’?

影射今上乃是商纣王,谏臣如汲黯,不到皇帝暴戾恣睢无可救药,也不会当面如此谏言。

陪同刘彻出殿散闷的大将军卫青,谦恭地肃立于其侧后方。

“右内史与东莞侯是私下言谈,因此散漫了些,想来所言并非字词本意。”

若非需要,刘彻平时也不计较臣子私语或腹诽。

眼下随口闲聊一般,又评价道:“高照属实是固执。”

固执地爱民、忠君,类似凤毛麟角的纯粹儒学大家,他有着坚守的人格和理想。

相比一些朝臣的伪善私心,难得他还目光长远,有大仁大义之心。

卫青仍旧附和:“东莞侯仁善。”

刘彻侧头,看向神态平静,言辞称赞浮于表面就显出冷淡的大将军。

语气可惜:“仲卿, 你与高照, 可惜了。”

大将军与东莞侯生隙疏远,这事在朝臣大族间已尽人皆知。

昔日东莞侯慨赠金帛犒军、抚恤军属,犒赏和抚恤的便是大将军所率将士,自此之后便来往亲近起来。

大将军谦退谨慎,东莞侯低调深居,以两人的作风行事,能那般亲近来往,已经可称挚友。

可惜去年东莞侯家臣入诏狱受刑一事, x终究是令双方生出嫌隙。

后来日渐疏远,如今唯余同朝为臣的点头之交。

面对皇帝的叹惜,卫青语气平淡地夸了一句:“东莞侯仁善爱民,臣感佩之。”

回避不谈,敷衍应付。

卫青性情谦退温和,刘吉亦是仁善温和,底色同样温和的二人即便生隙也不会横眉瞪眼,不会失了礼数体面,只会冷淡回避。

见此,刘彻做起了和事佬,居中劝和:“仲卿,高照虽因一家臣与你生隙,但也是因他重情至性。你能护他家臣无恙直至他入长安请罪,也已算是守信践诺。”

“你们二人生隙,或许是误会。何至于此?”

卫青脑中闪过东莞侯托去病转送他的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听着皇帝的‘劝和’。

果然,外戚与宗室当不成世人眼中同呼吸共命运的挚友。

不管心里如何作想,卫青开口又是:“人之情谊,如同人之际遇,瞬息万变。”

一句搪塞言辞,表明劝和失败。

刘彻一声长叹:“唉。”

卫青洞悉皇帝缘何劝和,为令其安心,便也道:“陛下,臣只一心为陛下率将领兵、征伐蛮夷,东莞侯忠君爱民,一心为陛下解忧,必不会因臣而不尽心。”

他卫青听诏征伐,东莞侯忠君爱民,都不会因为私怨而废弛公事,不必担心东莞侯不尽心聚敛钱粮。

二人交情已经无法恢复如初,但他们皆是公私分明之人。

有关这一点,刘彻确实相信。

“朕说高照固执,其实仲卿亦不遑多让。”

劝和不成,刘彻也只能放任文武两员宠臣私交平平。

所幸都识大体,公私分明。

又想到刘吉和汲黯的辩论,刘彻有感而发:“诚如高照所言,哪怕是会在史书中添一笔‘穷兵黩武’,朕亦要让四夷宾服、疆土一统!”

卫青亦道:“臣亦然,即便可能被诟病‘杀神第二’,臣亦愿为陛下领兵征伐。”

刘彻举目望向苍穹,幽幽感叹:“若是其他朝臣,也能有仲卿与高照两分的忠心为君,朕就能轻松许多了。”

仲卿与高照虽私交生隙,却能公私分明,心力所向皆往一处。

而大多朝臣之间却只知互相攻讦,就惦记着往自家扒拉好处,一群假公肥私的蠹虫!

皇帝评论朝臣品性,卫青就不再接话了,知分寸地沉默。

刘彻知晓卫青谨慎,也没想得到回答,随性感叹一句罢了。

“仲卿,有高照酿造御酒,从大族地主那里聚敛钱粮,你只管出击匈奴,粮草不必担心。”

在今日廷议之前,刘彻和卫青都还操心粮草。

不是出征之时粮草不足,而是战后的军粮会窘迫些。一旦此战不能速战速决,后期可能还会陷入粮草供应不上的窘境。

但今日之后,“战后有高照以御酒聚敛的粮食供给,足以支撑到夏末秋初,北地和军屯的高产马铃薯丰收,将士们便不愁饿肚子了。”

难的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旦解决这段时期的缺粮窘境,高产马铃薯补充上来就无须担心了。

卫青揖礼,郑重表态:“臣必率将士奋勇作战,不负陛下信任!也代将士谢过陛下与东莞侯耗费心力筹措粮草,支撑后勤。”

刘彻伸手将他的大将军扶起,笑道:“如高照所言,钱粮是战争的支撑和基础,朕与朝臣应当做的便是生财聚粮不是吗?”

“大将军只管率将士在前线征战,后方则力保粮草军备供给无虞。”

今日稍后些许,刘彻便与顶层公卿商议了出击匈奴一事,又经数次后,君臣间终于达成共识。

五日后的下一次廷议时,皇帝提出春二月出击匈奴一事,朝臣无人反对。

……

眼下刘吉从宣室殿离开出宫。

北宫门口,钱仆赶着车驾上前,“君侯,之后是往官署去吗?”

廷议结束出宫也才卯时末,眼下去官署点卯上值刚好。都不算迟到。

刘吉踩着梯凳登上驷马安车,推开车厢门,似狼似犬的系统狗狼灰看过来、扫扫尾巴,算是打招呼。

侧首回答:“去直市,巡视酿酒坊。”

“唯。”钱仆扬鞭催马,车驾驶出。

君侯今日被特许列席廷议,想来正是议的酿酒坊之事,散后出宫去巡视、安排一番是应有之举。

今日君侯起早廷议,车驾未像往日自戚里西门出,捎带上吴女娘一道去西市她的纸肆。

但昨日吴女娘说过,今日她会去直市之中君侯的纸肆巡视。

这其中……

【这个行程,难道不是因为想去看吴锦吗? 】系统狗调侃。

刘吉屈膝支腿,半躺侧倚在凭几上,屈指叩敲系统狗的脑门。

【狼灰,你一个智能生命,就别恋爱脑了好吗? 】

系统狗朝天翻个白眼:【人类同事,你难道不是吗?上班下班车接车送,还帮人养弟弟的是谁? 】

刘吉可不认:【我官署和吴锦的卫生纸肆都在西市,上下班顺路捎带一程而已。至于帮着养弟弟,之前就说过,是为保她后方稳定而提供的寄养福利。 】

【啊对对对。 】系统狗已经懒得反驳。

虽然都在西市,但西市多大啊,一个在西市东、一个在西市西,马车一刻半钟的路程啊!都算不上顺路了。

何况人家吴锦没马车吗?

对系统的应付,刘吉不以为然:【追女孩子,当然要表现出诚意。别说是顺路,就是不那么顺路,也要创造条件接送上下班。 】

【这倒是。 】

系统没有主动告知的是,人类同事根本不用有追求吴锦这个过程,因为数据分析得出:吴锦也喜欢他。

直接告白就能成。

嘻嘻,就当是它和人类同事屡战屡败的小小报复吧!

但以结果为导向的系统不知道的是,人类追求结果也享受过程。

恋爱的过程,重要程度不亚于成为情侣的结果。

刘吉还真不是恋爱脑,他巡视酿酒坊是真有正事要安排。

“……酿造流程中的器具试用后确认得用,酿酒工匠与官隶臣教授与配合很默契,酿酒的五谷粮食也已与姬氏姬承谈妥。”

稍微聪明些的都能意识到,考工室下新设的酿酒坊之重要,甚至远超其下造纸坊和炼盐坊。

后者出产只是供应皇室专用,虽也会作为珍品赏赐公卿朝臣,但已基本不再盈利。

而酿酒坊,东莞侯献上国中酿酒秘方,目的就是为陛下聚敛钱粮!

因此当刘吉在官署公开询问选拔主管酿酒坊的吏员时,冯铜竟甘愿卸了官署署长之职,以吏员之身竞争到了主管酿酒坊一事。

冯铜最后总结道:“如今一应事宜皆已妥当,只等吉日定下,便可正式开火酿造!”

自酿酒坊建成以来,他上值时便几乎常驻在此,主持试酿一事,并为正式酿造做准备。

刘吉也很满意:“甚好。今日廷议时,陛下已经令太卜令占卜吉日,想来不日就能开火了。”

猪猪帝只会比他们都急,因此太卜令占卜的吉日不会多远。

“喏!”冯铜激动地应声。

往前巡视,来到工匠和官隶臣聚集的蒸煮炉灶间。

春一月的气温冬寒未尽,官隶臣们没有纩袍皮毛御寒,更愿聚在暖和的地方。

见到君侯巡视,纷纷跪地见礼。

“都起罢。”刘吉叫起后,与官隶臣们相对而站,开始讲话:

“尔等酿酒工匠熟手,皆是从侯国调来。某相信陶庶子和鲁洗马的眼光,既然挑了尔等调来长安,必然都是能巧且忠君之辈。”

冬十月才从东莞侯国调来的十来人,不敢冒犯直视君侯的双眼之中,盛满了激动和忠诚!

“尔等听令尽心尽力酿酒,某也不会亏待尔等。”

君侯仁善爱民,在国中时就是对待罚没为官隶臣妾的他们亦是仁厚,不曾缺衣少食,更偶有肉食米粮和钱赏赐。

他们深信君侯绝不会亏待他们,因为君侯一直便是如此做的!

“尔等不必藏私,都尽心教授坊内其余官隶臣酿酒技艺,一旦六个锅灶同时开火、全力开始酿造,尔等十来人可忙不过来。”

刘吉许出承诺:“若尔等尽心尽力,届时某可为尔等及妻儿父母纳金赎罪、恢复民户,自此尔等便再不是低人一等的贱籍罪民。”

这份承诺可不小,纳金赎罪也不是谁去都容易的,何况已经事过境迁,再提赎罪得耗费许多额外功夫和钱财。

再者所纳赎罪金,对他们而言本身也不算一笔小钱。

“拜谢君侯!”

“谢君侯!仆定尽心尽力!”

“唯!仆定尽心教授!”……

炉灶间一时气氛火热。

不只是那十来名从东莞侯国调来的酿酒熟手,还有因此受益、被尽心传授酿酒技艺的全部官隶臣们。

能有一身x酿造美酒的技艺,他们便不再是普通官隶臣了!

虽仍是待罪之身,但必不会缺衣少食。再者,他们也未尝没有脱此罪身的机会。

恩威并施,施了恩惠,刘吉又开始树立威严。

“尔等皆是为陛下酿造御酒,在坊内时应当无私地交流酿酒技艺,以更好地为陛下酿酒。然一旦出了坊门,在外人面前,酿酒技艺便是绝密,不可泄露半句!”

“若有违背,待罪之身罪加三等,且还会株连亲眷。望尔等切记。”

酿酒坊内在北边建有公舍、公厨、公厕等生活设施,供坊内工匠和官隶臣居住生活。

但刘吉并未将他们圈养,未禁日常出入,虽出去时需事先请示、出入登记,总归还是会接触到外人。

“唯!”众人齐声应令。

“很好。”刘吉当先继续往前巡视,冯铜几人跟上。

与刘吉同样千石秩俸的其余官员,大多是不会如他一般巡视并向低贱的官隶臣们讲话的。

刘吉之所以如此做,固然是因为他平易近人。

却也有其他目的:与基层建立联系,以防冯铜之列的中层欺上瞒下。

未必需要事事经手,但若是官隶臣们被欺负得狠了,也能有越级上告伸冤的机会。

“君侯,姬氏姬承今日亲自押送了百石黍米交来酿酒坊。如今坊内已有黍米存粮五百余石,后续酿酒消耗之间姬氏亦能稳定供应。”

巡视到储粮间,冯铜随之汇报。

“甚好。”刘吉不忘叮嘱一句,“注意粮食存储时的散热,莫烧烂了粮食。”

“唯。”冯铜谨记。

关于酿酒坊的原材料供应一事,刘吉其实可以去请求少府令赵禹帮助。

然后与‘主舂天子食米’的导官令、丞跨办公室合作,在为皇室供应粮食时,额外为酿酒坊供应。

——毕竟酿酒坊是为皇帝酿造御酒,导官署供应粮食也在职责之内。

但刘吉没有去求助上官赵禹,一则是二人关系仍然僵硬。

二则,这等好事,不麻烦的话当然要留给自己人!

在报复吴氏时,正是姬承率姬氏在暗中听令推波助澜,最后吴氏在茂陵县的宅院和田产,也是姬氏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夺得。

——这也是关中豪族猜测吴氏覆灭的背后推手是东莞侯的有力论据之一。

姬承和姬氏得用又忠心,刘吉也愿意在桐油、油纸伞代工的生意之外,再将供应酿酒坊酿酒原料一事交给他们。

虽然他还是坚守不结党的作风,但也不能因此亏待了自己人不是?

何况自己人用起来确实更得心应手。

“甚好。”刘吉还是这两个字。

但也不忘叮嘱:“御酒酿造关乎甚大,酿酒的五谷粮食不可轻忽,需得次次仔细检查粮食。”

“不只是清洗泡煮之前,验收入库时也不可懈怠。瘪秕、湿润、霉烂的粮食,绝不可通过入账!可记住了?”

“唯!臣谨记!”

冯铜听懂了君侯的告诫敲打——

不管是姬氏以次充好,还是他冯铜和下属小吏贪污受贿,都不可在酿酒粮食上谋私。

“尔等皆知某的行事,若是明令禁止之事,却仍明知故犯,可不会有念在初犯便原谅的机会。”

刘吉话中所指不止是原料验收,更是指酿酒和储酒的全过程。

以次充好,偷工减料,勾兑掺水,诸如此类影响御酒质量和口碑的小动作,谁敢做他就敢剁谁手!

“唯!”冯铜警醒应道。

酿酒坊当然前程远大,否则他也不会卸职署长,来做这主管吏员。

但他也绝不敢做君侯明令禁止的小动作,经历过考工室整肃留下的吏员,最是知道君侯明察秋毫、手段非凡的传言之真!

刘吉颔首,放心了。

然后笑道:“也莫怕,只要诸位用心做事,不出纰漏,我也不会亏待诸位。”

“是。”“喏。”“唯。”

警诫之后,冯铜等几位陪同巡视的吏员及家臣,怎能眨眼便松弛下来。

只是一片的唯唯诺诺。

刘吉也不强求,环顾左右,确认都是内部吏员。

其余人见状也凑近,只听他压低声音道:“御酒难得,有人私下向你们求购,若有余额便原价应下,至于请托的额外好处,那是诸位应得的。”

他说的直白,也是把他们当作自己人在说交底的话。

当然,这种走后门求购的情况,只会出现在新酒上架前,或者畅销酒限购时。

他允许下属拿一些暗里的好处,却不会积极助长这类风气。

冯铜为首者皆双眼锃亮!

刘吉又低声道:“每月我也会视当月盈利,拿出一部分钱来做奖赏。例如当下春一月,我便将拿出三万钱,奖赏给坊内全体,既为奖励前期试酿和筹备之功,也为激励来日正式开火酿造。”

举这个例,也是向众人透个口风。

尚未开始酿造的春一月都有三万钱奖赏全体,全力酿造后每月奖赏必不会少于三万钱!

虽是奖赏全体,但钱既然给了冯铜等人分发,也是默许他们拿大头,工匠和官隶臣们分小头。

那样他们每月几乎固定的奖赏便有数千钱!

加上一些暗地的、无形的好处,何必再去从酿造本身抠那仨瓜俩枣,钱少事多风险还大。

“君侯慷慨!”

“谢君侯赏!”

“臣愿为君侯效死!”

“君侯仁义!”

说完内部悄悄话,刘吉直起身退后一步,重回正常社交距离。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诸位可要珍惜这用心做事的机会啊。”

“唯!”“君侯放心!”……

又是一片压抑着激昂的表态。

最后,刘吉以一句告诫结束今日巡视:“最后切记:坊内上工和值守之前,不可醉酒;时段之内,不可饮酒。”

“即便是试酒,也当合理安排,不可成为饮酒的借口。”

醉醺醺的上班可不行。

众人齐声应道:“唯!”

如此qian程远大的差事,他们可不舍得丢了,自然晓得轻重。

“甚好,那便等吉日卜定,届时我等便全力以赴!”

“唯!!全力以赴!”

……

巡视完酿酒坊也就大半个时辰的事情。

从酿酒坊离开,骑行护卫的赵元和数名健壮隶臣,以及驾车的钱仆,都无需吩咐,直接就往直市纸肆行去。

“见过君侯。”

正在‘收银台’(纸肆大门内右侧斜支的及腰长柜)之后看账本的吴锦,发现纸肆外的熟悉车驾,迎出大门外。

“无需多礼。”

大步走来的刘吉伸手隔衣握住吴锦手腕,将人扶起。

没有久握,一握即离,亲近而不显冒犯。

“进去看看。”刘吉示意,二人前后错肩步入纸肆内。

长安是大汉人口最稠密的地界,但人稠地狭程度也远不如后世大都市,何况是在这城外的直市。

纸肆内大得几乎可说空旷,货架摆放不像后世的文具店、书店或其他商店拥挤,更像是书画展厅。

“絅娘,你对纸肆内陈设所做改变,很雅致。”

刘吉右侧跟着吴锦在铺肆内慢步巡看,系统狗狼灰伴随在另一侧,有节奏地摇起狗尾巴。

显然,刘吉对吴锦的称呼早在不知何时,由锦小女娘、锦女娘、絅女娘,演变成更亲近的絅娘。

“纸肆和后面的造纸坊,诸事皆已理顺,以后按部就班便可。”

吴锦松弛地笑着,说着公事:“齐氏批量购买的各类纸品在大增后又趋于稳定,姬氏油纸伞及造纸原材的供应,也都准时稳定。”

然后才顺势回应刘吉的夸赞,“闲来无事,便调整了一番纸肆内的陈设,以期更符合诗书雅事的格调。”

相处久了,用词语调会趋近相似,氛围也会更自然和谐。

“有絅娘在,我是万分放心的。”

刘吉似有若无地撩人一句后,随即就问:“这里的事情可忙完了?一道回城?”

吴锦轻摇头:“本月账目还未审完,君侯且先回。”

也就是随行的赵元和钱仆等人跟得有一段距离,听不见二人说话内容。

否则像是没长情丝的赵元他高低得纳闷:

吴女娘早晨又不是没驾马车出来,而且一道回城就是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同路而行,有何乐趣?

如果颜枢今日也在随行队伍中,他就能给出答案:

乐趣可大了!即便前后同行,君侯也知道女娘离他不远。

何况还能邀请同乘,让女娘的马车在后面空跑跟着。

眼下,刘吉又道:“昨晚夕食后散步时,泽小郎君说数日不见阿姊,甚为想念。絅娘今日可要去别院,或接他回去同住一两日,或客宿别院东室,二者皆可。”

他当然是想吴锦留宿前院东室的。

以前吴锦三五次中偶有一次会留宿,如今东室已成她专门的地盘了,东方朔曾有一回想留x宿都没让,直接马车送回他自家去了。

今天去的话也无需麻烦布置,就像她回自家一样,早晚还能一起用餐,上下班也可同乘更久。

【最好是永远住在别院,还是住在别院的后院主居室是吧? 】系统狗调戏道。

刘吉‘充脑不闻’,静候吴锦的回答。

“那今日去别院见一见泽儿,还要烦绿竹收拾东室。”

这便是遂了他意,客宿前院东室了。

【待客留宿的前院东室而已,出息! 】系统狗鄙视。

【闭脑。智能生命知道个什么恋爱秘诀! 】

刘吉脑内堵嘴系统。

刘女士传授他的秘诀是:健康温暖的恋爱关系要稳步推进,不能唐突冒犯、孟浪逾矩。

以目前的进度,留宿客房、共进早晚餐、一起上下班,就刚刚好。

再多就猥琐冒犯了。

“那好,若我回得早,便让陶盘做你爱吃的菜色。”

刘吉这句话除了起到回应的作用,整句都是废话。

他今日公事基本办完了,去考工室官署转一圈后便无事可干,晌午前就能打道回府,必然会比吴锦先回到别院。

至于吩咐陶盘准备吴锦喜欢的菜色,昨晚就已吩咐过。

“多谢君侯。”吴锦笑容绽开,道了谢,也未行虚礼。

……

刘吉从直市纸肆离开后回城,顺道去官署打一个转。

“君侯从直市回来?”孟贲随性见礼后问道。

面对下属兼好友调侃意味的询问,刘吉泰然自若。

展示手上的一刀纸:“正是。从直市带回的新品素格印花纸,分你半刀?”

“经纬成格的印花纸?”君侯纸肆之前推出的方格印花纸大受欢迎,唯独纯粹用来书写的客人觉得太花哨。这是推出了纸面素色的方格印花纸?

孟贲赶紧上前接过来,撕开糊封的纸条,分走一半还多十几张的纸张。

素色方格印花纸书写时无需费力,一个字一个框,对得整整齐齐!

“得了便宜,就边儿去罢。”刘吉也随性笑道。

孟贲得了吴锦主管下的君侯纸肆推出的素格纸,也就依言一边儿待着去了,不再调侃。

“孙署长呢?”刘吉进来至今,没看见接任冯铜位置的署长孙同。

孙同此人,正是前‘东莞侯行人’的孙行人。

从主列侯家礼仪之类事,由琅邪郡府调派的‘行人’,调任了考工室官署署长,位在诸吏之上、考工室丞之下。

只看秩俸,算是平调。但看前途,实为升迁。

这可是从郡吏到京吏,而且心照不宣的是,来日孟贲升迁后,若无意外接任者便是孙同。

最后他甚至能期望一番考工室令之位。

毕竟没人认为东莞侯会一直待在考工室令这个位置上。

孟贲也有才能,若再有实绩,理所当然会升迁,那时孙同便会是最有力竞争者之一。

赵钱孙三人之中,钱同首先调任,这也是刘吉践行承诺的证明。

如今赵门大夫在别院看门护院积极无比——也是因此,赵元才稍微解脱出来,得以不时随行外出、护卫驾旁。

钱仆驾车愈发娴熟稳当,在外行走时更是积极交际打探,以求能随时回答出刘吉的询问。

有孙同榜样在前,二人由内驱动干劲,希望成为下一个被提拔者。

孟贲已经铺开新纸,试写上了:“孙署长啊,炼盐坊有一笔账目疏漏,实地核查去了。”

“好。”刘吉也就随口一问,公务上的事他很放心交给孟贲他们。

接着就告知了孟贲,有关酿酒坊的进展,对接了颗粒度。

“今日再无他事,我先回了。”

刘吉起身整衣,离开前惯例留下一句:“无事小事莫来烦扰,大事急事去别院找我。”

“喏,君侯慢走。”孟贲试写新纸未停,运笔走势不乱。

他已经习惯了。

相比朝中公卿,东莞侯已经算勤勉。

虽然他迟到早退,但每日都会来官署打个转,若是无事留下个地址便离开。

但有事找他是真能给解决啊,也是真找得到人啊。

刘吉午后回到别院,吩咐吴锦会来做客。

郑伯得知后熟练地安排下去。

东室香料熏被褥,灯油添满,东厨确认夕食时增添吴女娘喜爱的菜色。

瑞霞在天边展开时,吴锦归来的马车到达别院。

“君侯,女娘到大门外了。”——

作者有话说:补上了昨天的

第89章

两荤一素一清汤的三菜一汤, 主食一碗稻米饭。

被用矮足食案分别呈上,置于各自一张的蒲席上。

“卤猪脸肉,粟米蒸羔羊排, 酸辣炒薯片, 豆芽清汤和稻米饭。”

刘吉表演了个简短的报菜名, “絅娘,尝尝看味道, 可还算正常发挥?”

分餐制下仍是刘吉单独一席,吴锦和吴泽姐弟同席,三人一起就餐。

“陶庶子的手艺,怎会失常。”吴絅起箸,夹了一片卤猪脸肉。

脆嫩而入口即化,味厚而不显肥腻。

又尝过蒸羔羊排、酸辣炒薯片, 喝一口豆芽清汤清一清口, 夹起一坨莹白的稻米饭咀嚼,舌尖品出甘甜。

“东莞侯别第的佳肴闻名长安,名不虚传。”

东莞侯会吃却不奢靡, 菜肴贵精不贵多。

这些都是她爱吃的菜色, 两道肉菜尤其卤猪脸肉极费功夫, 得是昨晚入锅卤煮, 浸泡一天一夜入味方得。

“除了当初乔迁,宴请十数至交亲朋,平时谁还常吃过我别院的菜肴?怎么就传出佳肴美名了?”

刘吉端着饭碗,偏头去看吴锦,一脸疑惑状。

吴锦目光不闪不避,微笑回看道:“孟丞、东方曼倩,还有考工室官署的吏员们, 不是都、常、吃过君侯别院的菜肴和糕点?”

隔三岔五,别院东厨在给刘吉送午后餐点时,也会多备些分给官署吏员。

刘吉言语撩逗,唯她在他这里特别。

吴锦丝滑回击,列举亦有旁人享此待遇。

“哈哈,倒也是。”刘吉不自禁笑出声。

就是会有一个人,她回嘴怼他都会开心得不自禁笑开。

“都是些大嘴巴,好吃的都堵不住那漏风的嘴,看我明日去训他们。”

“君侯训人就训,关我何事?”吴锦含笑扫刘吉一眼。

最是那一眼风情,醉人心魂而不自知。

刘吉一息间魂游物外,回神后耳根开始发热,力装镇定:“是,絅娘可不背这冤屈。是我自己要训属下口风不严。”

垂髫小童的吴泽看看阿姊,再越过阿姊看看君侯,两眼茫然。

“君侯,你耳朵怎么红彤彤的?君侯很冷吗,是冻红了吗?”他不觉得冷啊。

“……”

“……”

一句童言童语,问得堂中寂静。

“泽小郎君,午后颜庶子说你近日似有懈怠。从明日开始,每日多写一张字如何?”

刘吉顶着通红的耳朵,勾唇微笑着看吴泽。

吴泽看看阿姊。

阿姊正垂首专心去夹菜,但似在忍笑?没有看他,似乎不打算解救他。

蔫蔫耷耷地认命:“君侯,好的。”

吴锦眼尾笑意倾泻,侧头‘安慰’幼弟:“泽儿,你将满九岁,很该用功读书识字、苦学礼仪骑射,君侯让你练字乃是为你着想,可莫要辜负了君侯苦心。”

“阿姊,泽儿知晓。”吴泽虽愁眉苦脸,但一脸服气。

他记事其实很早,在吴郡田庄时、逃难入长安途中,之后遭受波折,他大都记得。

分得清他人善意或恶意,他知晓君侯是除阿姊外对他最好的人。

“絅娘深明大义。”羞窘褪去,刘吉心口又溢出愉悦。

他虽然有恼羞之下借题发挥的嫌疑,但也是有分寸的。这个时代八岁的男孩子也该刻苦些了,每天多练一张字刚刚好。

而她也相信他。

吴锦果然不是那种‘一个训另一个护’溺爱孩子的长辈,教育孩子最忌讳战线不统一。

【……你,算了。 】

刘吉的追人流程稳步推进,体会着暧昧阶段的悸动和甜蜜。

……

与此同时,酿酒坊的业务也在稳步推进。

太卜令揣摩了或被暗示了皇帝的心思,卜定的吉日就在廷议后的第三日。

刘吉中间仅仅闲暇一天,就投身到了火力全开的酿酒业务中去。

可见对于聚敛钱粮这事儿,刘彻有多急切。

所幸酿酒坊万事俱备。

吉日当天,到了太卜令卜定的吉时,刘吉、孟贲、孙同等官署全员到场,与坊内全员一起,祭拜过天地先祖,走完了简单的‘开业’仪式。

由刘吉举着火把,点燃灶膛中的柴禾,酿酒坊就正式开业酿造了!

酿酒之事孙同总领,有从侯国酿酒坊调来的熟手把控,无需刘吉时刻盯着。

但他还有一件要事急需去x办。

那就是开设御酒肆。

总不好让买酒的客人,都来酿酒坊吧?

酿酒工场,人来人往,喧闹混乱,容易生事。

“御酒肆若开在城外直市,未免远了些。若开在城中西北的东市、西市或孝里市,热闹是热闹,但闹市间出入来往杂乱无章。”

毕竟是卖的御酒,格调得高些吧?

考工室官署。

刘吉和孟贲相对而坐,商讨着御酒肆的选址。

“既要在长安城中,再就只有左内史地界的四市,便桥以东的交道亭市,以及高市、酒市。”

孟贲思索半晌,提议道:“似乎唯有酒市较合适?”

顾名思义,酒市就是长安城中酒肆和酒坊的集聚之地。

同类商家集聚地区,更能吸引客流。

但是,“酒市虽然酒肆遍布,但沽卖的都是低劣浊酒,聚集的也多是无产无业的浪荡游民或游侠。”

豪强大族、富户巨商,大都是自家有酿酒坊,就算不是自酿,一般也很少去酒市沽酒聚饮。

——极少数恣意不羁的大族子弟除外。

御酒的目标客户是家资‘中产’及以上者,开在酒市一样也欠缺格调。

“干脆开设在藁街与章台街的交叉街口罢!”

刘吉觉得这主意简直绝妙。

“既在城中,更在贵族大官集聚的右内史地界。既在东宫和西宫之间,却又都颇有距离,不会烦扰宫门威严和清静。”

“最主要的是,章台街乃是城外和关外之人入长安城常走的大街。”

这个时代的平民百姓可不会没事出游,有财力、武力和权力行走在外的车队,无一不是实力非凡。

关中甚至关外的车队入长安,怎么都得走一趟章台街吧,最有实力的那一波还会去走一趟藁街。

在章台街和藁街这两条街的街口开设御酒肆,交通、客源、格调都完美满足!

孟贲啧啧称赞:“君侯奇思!”

“但是,那处不是市集,如何开设铺肆?”

刘吉没被难倒:“去找右内史,申请批准我们把街口的那两段坊墙推倒,后移腾出足够地盘,然后重新垒砌坊墙。”

孟贲:“……那样坊墙不就不再横平竖直,而是在角上凹了一角进去?”

刘吉:“这有什么问题?”有强迫症吗,必须横平竖直?

孟贲神情难言:“君侯,你前几日才和臣说过,你同汲右内史起争执一事。这转眼就求上门去?”

右内史还能允许君侯纸肆搭便车,代购造纸原材,已经是宽宏大量。

现在又要去挖右内史管辖地界的坊墙?

“争执归争执,我们都要公私分明,我这是正当要求。”

刘吉一腔正气,义正言辞。 “请右内史协助而已,有何不可?我这就去。”

话音落地,刘吉就已起身走出官署。

令钱仆驾车,往同一条街上的右内史官署去了。

也是凑巧,碰上汲黯今天就在官署坐值。

“汲右内史,我来找你有件事。”

汲黯冷肃着一张脸,礼貌道:“……君侯请坐。君侯何事?”

“我想把御酒肆开在藁街和章台街的交叉街口,需要将那处的坊墙推倒后移。”

刘吉谢过后入座,但屁股还没落到支踵上,就已直奔主题。

“……”

汲黯一时沉默,很快胸膛起伏、双眼圆睁:“君侯!”

“嗯?”刘吉偏头,疑惑状应声。

这么大声喊他做什么?

“开设铺肆,城中自有市集之地。如何能开在坊中、尤其是还要推倒坊墙后移腾地?!”

东莞侯就逮着他一个人祸害吗? !

亏得君侯还有仁善之名远扬,就该叫世人看看这理直气壮的厚颜模样!

刘吉:汲黯虽然耿直,但是好人。

不知道好人好欺负吗,尤其是正直的好人。

气都不止气过一回了,做生不如做熟嘛。

刘吉手肘支在凭几上,开始说服汲黯。

“汲右内史,我和你说……”

有理有据,条分缕析。

把御酒肆必须选址于此的理由三四五,巴拉巴拉都说了。

“……因此,汲右内史,同意吧,给我写张批条盖上官印。”

“至于后移坊墙的工事,我就不麻烦右内史官署征发力役了,考工室会自行出钱雇佣力役。”

汲黯抓住最后的疏漏反驳:“这类工事本就不该找右内史,应当去找少府令调拨官隶臣使唤。”

刘吉双眼锃亮:“汲右内史你同意了?那快写批条盖印罢!”

“……”汲黯反应过来。但语气刚硬:“君侯何不去找陛下,届时直接下令便是。”

刘吉视线落在汲黯脸上,含笑问道:“我去找陛下直接下令,就能省了说服汲右内史的程序和功夫?”

汲黯的正直和固执,不是一道皇令就能消除的。

汲黯倒也不至于抗旨不遵,但也不会乖乖执行,必会去劝谏猪猪帝。

然后猪猪帝传召他解释,他仍旧要走眼下这样的一道说服汲黯的流程。

所以还不如直奔终点。

“……”汲黯沉默。

东莞侯如此了解他,他该感到荣幸否?

“可,批条盖印。此事某自会向陛下禀报。”

“多谢汲右内史!”刘吉揖礼道谢。

然后欢欢喜喜地离去。

汲黯:“……”

……

酿酒坊第一缸酒酿出,御酒肆营建完工之前。

大将军卫青率六将、领兵十余万骑,出征匈奴。

离开长安前往定襄郡这日,皇帝率朝臣在城门外为其送行。

第90章

大汉兵役制度乃全民皆兵。

男子二十傅籍为正卒, 在家耕作三年有一年之积蓄后,即年满二十三便可服兵役。

役期两年,一年在本郡(国)县服役, 一年到边郡戍守或到京师守卫。 ——每年一月役期, 在郡国由郡尉或国尉召集操练的兵役不包含其中。

前者在郡国服役一年且不说, 后者边郡戍守的,正是此次出征匈奴十余万骑的主力军。

正卒壮丁中优秀者到京师守卫, 入南北二军。

其余正卒皆到边郡戍守,每年输送一批。

但因近年来大汉对匈奴的积极出击,正卒壮丁年年输送,但期满轮换退役的,除了伤残严重不能作战的再无他人。

战争是激昂的,是悲壮的,也是残酷的。

总而言之,虽说大将军卫青率六将、领兵十余万骑出征匈奴,皇帝率朝臣在城门外送行。

但场面并没有十余万骑列阵待发的浩浩荡荡。

因为兵卒已经屯守在边郡,并不从长安出发。

皇帝和朝臣送行的,从长安出发的,只有七位主将,以及各自数十上百的亲卫。

还有部分校尉,比如此次以骠姚校尉身份跟随舅舅出击匈奴的霍去病。

城门外,大将军卫青立于所有将士最前方。

中将军合骑侯公孙敖,左将军太仆公孙贺,前将军翕侯赵信,右将军卫尉苏建,后将军郎中令李广,强弩将军左内史李沮,在后拱卫而立。

送行的君臣阵营,皇帝刘彻位在最前。

进行完送行仪式,讲话激励过将士之后。

临行前,刘彻与卫青君臣把臂话别:“仲卿,此去兵戈铁蹄,朕望将士建功凯旋,亦愿仲卿与诸将士生死无恙。”

“蒙陛下信重怜爱,仰赖陛下神灵,臣等必当奋勇杀敌,马革裹尸亦无惧!”

大义之言和体己私语都已经说过,这场送行也到了结束的时候。

皇帝身后送行的朝臣阵列,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列队其中的。

秩俸千石、九卿之一少府的主吏丞的考工室令就没有资格。

刘吉的另一个身份——王子侯、万户侯、东莞侯,爵级虽不低,但并不与官秩混同,所以他没在送行朝臣的队列里。

城外官道旁的十里亭旁,刘吉早已等候在此。

今日大军出行,在此等候送行者塞满了亭子。

男女老少都有,大多是出征将军、校尉或亲卫的家眷。

刘吉认出其中就有卫青的妻子,看着平凡普通,就像世间的妻子和母亲一般。

在几个仆婢的护持下,身边带着三个男童。

男童们想来就是‘襁褓中’封侯的三个儿子:宜春侯卫伉、阴安侯卫不疑、发干侯卫登。

虽然多半不是一母所生,但看上去感情颇为亲厚。

因为‘东莞侯与大将军生隙疏远’的原因,刘吉没有上前攀谈,也没去给三个孩子补上一份见面礼。

日上三竿时,出征队伍渐近。

十里亭送行者不少,但能乘驷马安车的送行者,多半都在城门外那场送行中。

因此刘吉所乘坐的车驾便算得上显眼了。

大军出征赶路要紧,经过十里亭也不会停,只会稍微放慢行进速度。

让他们能与送行亲友挥手送别,能互相多看一眼。

但刘吉掐准时间,钻出车驾,站在车盖檐下的直板上。 x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

刘吉只体面地礼貌性与领头的大将军卫青点头示意,贯彻着生隙疏远的点头之交。

卫青看过来时,也只平静地遥遥一颔首。

队伍继续前行。

对上后面的苏建,瞬时热情不止一个度,“苏将军,此去无恙!建功凯旋!”

马背上的苏建回礼:“多谢!”

没有过共事之谊的公孙敖、公孙贺、李广、李沮,刘吉也都含笑揖礼相送。

唯独对前将军翕侯赵信,在他经过时,刘吉最为冷淡敷衍。

【虽说翕侯赵信本就是归义侯,原就是匈奴人,但他在与苏建合并一军遭遇单于大军,交战一天不敌,就率八百骑奔降单于,弃苏建不顾。

最终苏建全军覆灭、只身逃脱,最终被贬为庶人。 】

对这种墙头草,刘吉是鄙夷之:【他是真没有道德操守啊。 】

作为历史旅游者,刘吉一直奉行的是旁观历史的态度。一旦参与过深、陷入军政权谋的中心,他怕是不够汉武君臣玩儿的。

搞钱搞粮,为百姓民生悄摸地布局,已是他私心所在了。

对于苏建……

系统狗挨在人类同事腿边,开解一句:

【生老病死,凶祸灾厄,人类一生的必然经历。你如果入目所见都要插手,那你也将深陷不幸。 】

说白了,尊重他人命运,管得太多会不幸!

【嗯,我懂。我仍旧坚持问心无愧就行。我只为我关心的人和事耗费心力。 】

苏建算他朋友吗?

算熟人,短暂共事过的前同事。

队伍前行,身骑白马的骠姚校尉霍去病经过。

“小霍将军,我践行承诺来了。”刘吉扬手挥挥。

他曾承诺过,霍去病出征时,会送上出征贺礼。

霍去病驭马离队,往道旁驶来。

出征队伍不能停,但短暂离队、事后追上也不至于被严苛追究。

时间紧迫,刘吉也不絮叨,直接递上一个半臂见方的木匣子。

简短解释:“所谓酒为粮食之精,我侯国中人擅长酿酒,也擅长庖厨烹饪,这便是偶得的最佳成果。”

“集采食物之精华,凝练为营养液,饮一瓶可抵一日之食。”

【论胡编乱造忽悠人的功力,你已至臻化境! 】系统狗脑电波竖大拇指。

刘吉脑内回怼:【要不是后来一直没签到开出其他稀有奖励,我至于拿当初的[星际出品营养液*100]充数吗? ! 】

现在他系统的存储栏位里,可就只剩两件稀有奖励了——西汉形制华裳*1,提取食盐之盐田法*1。

系统:【这营养液不也很适合小霍将军吗? 】

适合,但与他想开出其他稀有奖励不冲突。

霍去病听得一愣一愣的,就像上次君侯送舅舅的黄金双筒望远镜时,虽然稀奇古怪,但听起来又还算合理。

擅长酿酒还真是,

刘吉还是老套路,趁霍去病反应时,已经快速转开话题:

“小霍将军在外作战,战机稍纵即逝,为不延误战机总不能按时吃饭,这营养液就正好。”

“奔驰在马背上时,也不妨碍掏出一管,单手顶开塞子就倒进嘴里,方便又快捷!”

此去便是成名之战,即将获封冠军侯的小霍将军已经进化完成,已是究极体了。

沉默寡言的设定也已刻写完毕——

霍去病收起木匣子,塞进绑在马鞍上的包袱皮里系紧。

回了四个字:“多谢君侯。”

刘吉看向身骑白马的十八岁霍去病,寡言高冷,但眼神坚毅,一身气势锋锐。

含笑道:“不用谢。小霍将军,唯愿你此去无恙,好好吃饭。”

“不能好好吃饭的话,记得每天喝一管营养液。”

无需祝他建功凯旋,因为他是霍去病,功冠全军是他的代名词。

霍去病一手握缰绳,一手隔着包袱皮搭在匣子上。

最终只有一声:“嗯。”

笑逐颜开,刘吉挥挥手:“小霍将军去罢,下次回来时我请你畅饮美酒。”

未来把美酒倒进泉水里与将士同饮时①,或许还能‘忆酒添香’——起到一个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的作用。

“就此别过。”霍去病马背上揖礼道别。

然后扯动马缰,驭马而去。

哒哒哒,由慢到快,逐渐远去。

……

此战大将军卫青率领六将军、十万余骑兵从定襄郡出兵,斩首三千余级。

返回汉境后,在云中、定襄和雁门边郡休整士兵、战马。

长安喜闻捷报,皇帝刘彻大喜,大赦天下。

在此之前,酿酒坊的第一缸酒酿出,献上皇帝享用的御酒份额,余下御酒如先前商定:赐予臣民同享(的权利)。

在大军捷报的喜庆气氛中,藁街和章台街交叉街口的御酒肆开张了!

——与此同时,刘吉也趁此大赦天下的时机,兑现了为酿酒坊里的酿酒工匠熟手及其父母妻儿纳金赎罪的承诺。

他们不再是戴罪之身的官隶臣妾,自此就是清清白白的民户百姓了。

御酒一斗百石粮。

这价格早在开始酿造之前就已透出。但并未劝退潜在顾客,反而是翘首以盼。

在御酒肆开张这日,可谓是客似云来,络绎不绝!

“此乃纳粮以偿酿造之耗的御酒票,五斗!”

“御酒票,二斗!”

“七斗!”……

开在藁街东边尽头街口的御酒肆,颇有格调。

不管是坐在肆中斟饮,还是大族家臣带着瓮缸坛器具来打酒运走,都可各得自在。

自然地,刘吉也不会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生意做在御酒肆门脸上来。

如果那样,一车车粮食运上酒肆门,一通卸货搬运、清点称重,再给打酒装酒,得乱糟糟成什么样?

他甚至去找赵禹申请,把属于少府的一处空置仓库划给考工室。

有意买酒者便把粮食运去仓库外验收称重,再拿到开具对应数额的‘御酒票’。

然后不仅限当天,只要七日内去御酒肆兑换打酒即可。

关于‘御酒票’的防伪,纸肆专项抄造出一批红色’花帘纸’,迎光看时除了帘纹以外还能看见发亮的’御酒’二字图案。

在防伪的同时,也增添了酒票的潜在美和格调。

兼之酿酒坊盖印,开具酒票吏员的字迹,防伪足矣。

御酒肆开张三日,那处储存粮食的仓库就满了。

刘吉也没从中划拨扣留酿酒的用粮——自己人姬承可还做着供粮的生意呢,没有这么给猪猪帝一点点抠利润的必要。

他直接奏禀:请陛下派人,把粮食全部运走腾地方,新收的粮食没地儿放了!

“高照总能令朕喜出望外!”刘彻欣慰不已。

当即令负责前线粮草输送的将官,直接就带兵卒从划给考工室专用的那处仓库装粮,马不停蹄地运往前线!

“大农令一日三次哭诉,说朝廷和郡国府库已空,拿不出多余的粮草支持征伐。哈!朕的少府私库有粮,朕出了这粮草!”

刘彻这次说得很是硬气。

众朝臣:那是东莞侯从他们这里赚去的粮食,就成陛下的了?

凭本事赚的粮食,怎么就不是了?

不管怎么来的就说是不是你情我愿吧!

众大族富户:东莞侯所酿御酒确实好,清冽醇香、劲足醉人!

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退回后,在边郡休整一个多月。

夏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六将军,出定襄郡攻打匈奴。

此战直达大沙漠南界,歼敌万余人,大获全胜。

但前将军赵信军败,投降匈奴。

右将军苏建……

“右将军苏建折损半军,溃逃而回,功过赏罚待议。”

刘吉确认战报没有错。

虽然赵信军败投降匈奴这一点和主线历史一样。

但右将军苏建,不曾损失全军、只身逃回。而功过赏罚待议,虽多半是有过当罚,但应当不至于有大罪,纳金赎为平民 。

“甚好,甚好。”

高兴之时,脑海内响起一片签到提示音和播报声。

听到第一条播报时,刘吉不由惊讶挑眉。

【叮! 】——

作者有话说:【下周一更新见】

①相传酒泉的名字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