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旦拿到offer, 入职上班时间都是能晚一天就晚一天。
传旨说三日内就职考工室令,刘吉打算踩着死线第三天去报到。
在此之前,接到任令当天午后,刘吉亲自前往孟贲在城中的住处。
揖礼相请:“请孟郎君做我臂膀, 出任考工室丞, 为我辅佐。”
待罪别第的东莞侯定罪判罚已下:纳百金以赎罪,关张的造纸坊肆恢复经营如旧。
百金的罚金对今年输粮关中的东莞侯(国)而言, 不算少,却也远不至于伤筋动骨。
由此可见,如此判罚,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何况皇帝还授官考工室令。
不是九卿,却也是九卿的主要佐吏丞,俸秩千石。
这哪里还是要惩治的样子?分明是要重用!
皇帝宠信姿态在此,加之东莞侯的功绩与声望——眼下东莞侯在关中庶民中的名声正是如日中天。
东莞侯亲自来请孟贲出任佐官,哪有不应之理!
“仆臣孟贲,定尽心竭力,为君侯分劳!”
在刘吉说出来意,并大致讲了事情来龙去脉后,免官赋闲的孟贲激动地应下,提前行了拜伏大礼!
刘吉上前,将孟贲扶起:“那便如此说定了,待我就职后便运作一番,届时便请你任职佐官。”
“唯,臣静候君侯召唤!”
与孟贲说定,刘吉回到别院时已近夕食时分。
“在前院堂屋设席就餐,请吴絅与众庶子、洗马一起。”
夕食摆在前院堂屋。
做客东室的吴锦姐弟以及颜枢、陶盘、郑伯、赵元等,外加赵钱孙三人, 无一缺席。
“今日定罪判罚的诏令已下,承蒙陛下宽宏大量,只需纳金赎罪。”
席上,刘吉说着漂亮话。
随即举起酒樽,“又幸得陛下信重,后日就要就职考工室令。时间仓促,来不及设宴庆贺,今日在此小酌几樽,权作庆贺过了。”
呵,咸鱼梦想几乎破碎,有什么好庆贺的。
“为君侯贺!”众人举杯道贺。
敷衍庆贺过了赎罪轻罚、授官之喜,吃喝之间,也进入今日正题。
一桩桩安排,一道道命令,慢条斯理下达。
“有劳仲枢,写上数封书信送回侯国,写给侯廷严侯令、公孙侯丞、赵侯尉,侯府卫家丞,以及陶杯与鲁直,分别交代清楚长安之事,令其依先前嘱托各司其职。”
侯国诸事,在出发前就已安排妥当——事实证明,妥善备至的未雨绸缪是很正确的,这不就用上了?
刘吉不担心侯国诸事,依例回信告知并叮嘱一二罢了。
“唯。臣今晚草拟书信,明早便交君侯过目。”
陶杯和鲁直坐镇侯国,眼下长安众属臣自以颜枢为首,而他也确实担当起了这份信任。
能力心计已经全部历练出来,言行分寸却更加谨慎恭敬。
刘吉接着看向郑伯:“往日我之私财的出入收支,府中上下各处物资采购,诸多内务琐事皆由陶杯掌管,但眼下他留镇国中。”
“之前的旬余时间,郑伯你暂代别院内务诸事,尚算周全细心,以后别院内务就由你继续掌管罢。”
郑伯闻言,恨不能肝脑涂地:“唯!君侯信重,仆臣定效死以报!”
他当初的想法果然没错,君侯识人用人不偏信、不独宠,属臣只要尽心效力办好事,就定能得到重用!
除了陶杯,侯洗马之首的鲁直亦留守侯国。
于是之前和郑伯搭档留守长安的赵元,此时神情期盼,双眼亮晶晶!
刘吉视线在此次随行入长安的两名侯洗马,以及赵元的身上扫过。
赵元的武力虽非七名洗马中的佼佼者,但胜在忠心,能力经验也不缺。
矮个子里拔将军,相比另两名各方面都显平庸的洗马,那还是赵元优秀些。
刘吉如其所愿:“别院大门及各处的值守防卫,就交给赵元你了。”
“唯!仆臣定肝脑涂地,不负君侯!”
如果现在像当初矮山刺杀时,有刺客危及刘吉安全,赵元这样子能立刻飞身挡刀赴死!
“……甚好。”他不过正常地安排布置,结果下属们个个像是被委以重任,恨不能立即效死的鸡血模样。
“赵大夫、钱仆、孙行人。尔等三位,便在我身边行走听命。”
困境见人心,待罪别院的这旬余时间,刘吉通过了对三人的最终考察。
虽不如二陶等人绝对忠诚,但也能够托付信任了。
他授官之后,正缺可信之人帮手,正好把三人用起来了。
“若可尽显才能,也好为我辅佐。”
言下之意,三人若是做得好,未必不能是下一个孟贲,他可为他们在长安谋官。
若果真实现,从地方郡吏,到长安佐官,可谓直上青云!
三人离席行礼,大表忠心:“仆臣等,必尽心竭力,为君侯马前卒!”
跟随君侯在外行走,虽在本职之外增添了额外差使,无名无分没有多一份俸秩。
但却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大机运!
内外事务安排妥当,刘吉才转向客席首位的吴锦。
十来天里,一日五餐,营养丰富,精心休养。
吴锦姐弟已不见初出诏狱时的虚弱憔悴。
脸颊肉充盈了些许,没有铅华粉饰的一张脸气色红润,枯乱的头发养得柔顺光泽,梳成低尾堕马髻搭在脊背。
如果不是衣襟没能遮住的脖颈耳下,露出一小截掉痂后的粉红鞭伤疤痕,诏狱一遭就似只是一场梦。
对吴锦,刘吉愧疚至极于是生出两分心疼回护。
“絅女娘,我如今人手紧缺,郑伯和赵元皆已各有烦琐重担。”
刘吉提出请求:“可否请你在重启经营自己的卫生纸品铺肆的同时,帮忙兼管我在直市的造纸坊肆?”
不等吴锦开口,他已经继续补充:“造纸坊肆中,抄造纸品之事有从侯国带来的熟工官隶臣妾带领,日常经营亦有成型旧例,暂时无需操心开拓创新,萧规曹随便可。”
“若有不决或难解之事,也可随时寻我决断。不知可否?”
临了补充:“自然,多劳多得,絅女娘为我兼管造纸坊肆,可分一成利以为酬劳。”
百分之十的盈利作为工资。
如果刘女士在此,多少得怀疑她的继承人是否被催眠操控了。
以造纸坊肆的营收利润,如此酬劳不可谓不丰厚。
刘吉显然是存了补偿吴锦受他无妄之灾的心思。
吴锦本就不是愚钝之人,何况又已经营了一年的卫生纸铺肆,还红火无比,以至引来豺狼贪婪觊觎。
如今的吴锦,如一块璞玉,在雕琢打磨得光华尽显后,又遭遇涂污蒙尘,最终幸得洗练一新。
于是光华内敛,温润于外。
“君侯信重臣,托付产业,臣荣幸之至。”
吴锦没有扭捏推辞,大方接受了重用,“只是一成利的酬劳着实太过丰厚,半成利足矣。”
“若君侯不允,臣只能请君侯另请高明。”
不等刘吉反向讲价,吴锦已经堵住他话头。
“不,那就劳烦絅女娘了。”刘吉赶紧接受。
但暗自打算,基本工资是半成利,但不妨碍他多发奖金和福利啊。
“至于精盐肆,就劳仲枢带着王庶子,再就多操一份心了。”
王姓庶子,是长安别院除郑伯、陶盘和颜枢之外的第四名侯庶子,协助并听从于颜枢。
“唯!”颜枢和王庶子一同领命。
至此,一应事务都安排妥当,夕食也结束了。
众人散归别院各自居室。
刘吉和吴锦姐弟留在后面,还有事商量。
不约而同离席,走出堂门,随侍吴锦的隶妾绿竹上前把x吴五郎带走了。
傍晚时分,晚霞似火烧在天际。
刘吉和吴锦像前两日一样,饭后一起散步消食。
步下台阶,走至庭中,沿着四四方方的路径开始慢步。
“絅女娘,”
“君侯,”
两人又不约而同,同时开口。
“你先讲,”
“君侯先讲,”
“哈哈。”刘吉笑出声,这时就不应讲女士优先的绅士礼仪了。
他先讲:“你遭牢狱之灾,受鞭笞之刑,虽有吴氏一族之故,归根结底还是受我连累,代我受灾。虽然已经说过,但我还是要正式道一句:抱歉。”
停步,刘吉侧身向吴锦,没行揖礼致歉那一套礼。
然而注视的目光之中,歉意真诚。
吴锦也仰头看过去,夕阳晚霞映照下,眼前之人温如暖玉。
也再一次回:“无妨,君侯无需介怀。”
她的神情与目光也真实无伪,里面没有一丝怨怼含恨。
是真的不觉委屈,是真的不怪他。
吴锦不曾提出自己交纳赎罪金,刘吉也一开始就理所当然地把她的赎金算在内,让颜枢去交纳罚金一百金。
在这件事上,他们已无需多言,过去就是彻底过去了。
刘吉微笑颔首:“好。”
二人重新迈步。
刘吉再出口时,略有踌躇惭愧。
“当初你购置的小院已被查抄,抄去的财产也都不会物归原主了。”
吴锦步履如故,神情和煦,没有散财破产后的不舍与痛心。
刘吉余光看清,继续说:“虽有家臣之名,然你入住别院后,难免也有二三流言中伤,让你遭受委屈。”
立即接上:“我已让颜仲枢在城中访查合适的住宅,目前共有三处。一处也是位于孝里,与我在城阳王都莒城的宅院布局相似,方正的‘田’字,只是进深与面阔都要小些。”
“一处在城中西市以北、横门内的城墙根下,距离你的铺肆不算太远,出城门、过渭桥,就直通直市。”
“最后一处,则近在这戚里,位于西门内,出去就是华阳街,宽阔大街直通横门。不过它在三处宅院里,相较占地最小。”
刘吉把三处宅院都简单介绍一遍,然后静等吴锦挑选:“三处宅院各有利弊,你选定哪处,我立即就让颜仲枢去购置。”
为吴锦另外购置宅院,自然是由刘吉付钱,算是对她散财破产的微不足道的赔偿。
吴锦思索道:“臣在孝里住了有年余,是住熟悉了,却也没有留恋。”
“第二处虽距两处坊肆最近,但戚里西门内的也没远上太多。臣选戚里西门内的宅院。”
找了许多借口,选择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离得最近。
离他最近。
吴锦做出的选择,刘吉听后不觉地绽开一个笑来。
条条是道地替她分析:“戚里这处宅院虽最小,但只有你和小五郎两个主人居住,也算足够宽敞。”
“虽然离两处坊肆最远,但有华阳街直通,又是车马出行,也就无谓些许远近距离了。”
“住得近些,平常商议汇报事情时,来往也更方便。再者,若再遇紧急意外,也能更快得到消息,方便周旋回护。”
吴锦原本不欲说的。
但看君侯滔滔不绝地,为她列数了一二三条理由。
她就忍不住开口:“君侯,是在替絅娘找借口吗?”
嗯?
刘吉闻言,茫然一愣。
轰——
刘吉反应过来,如雷轰顶。
脑中轰鸣,筋骨过电。
自天灵盖至脚底心,似有一道雷电下行,一路电得整个人麻麻的。
“啊不,不是,我就是随口那么一分析利弊。”
刘吉明确感觉到他……出丑了!
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热意上涌,脸皮发烫。
他现在是不是满脸通红得像个猴屁股!
啊他就说嘛,公元前一百多年的现在,婚恋风气很开放的,时人说话做事也都很大胆的。他就说!
吴锦忍笑:“原来如此。”
眼见君侯脸上飞红,脖颈染绯,她见好就收。
万一撩逗太过,日后避着走她就不美了。
事情已经说完,刘吉强压热意,仓促道别: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这就去吩咐颜仲枢,明日一早就去把那处宅院买下,尽快收拾布置出来!”
说完转身,回后院去也。
【人类同事,你竟然是纯情人设! 】
偶尔暴露一副绿茶白莲男狐狸精做派的人类同事,竟然搞纯情?
【不可思议的程度,不逊于你没像刘家人一样搞纯爱。 】
绿晋江血统的系统,它嘴里的纯爱,当然不是望文生义的纯爱。
刘吉急忙倒腾的两条长腿差点互相绊住。
真要是自己左脚绊右脚来个平地摔,他不仅坐实纯情人设,还真成了傻白甜!
系统狗尤嫌不够:【你这是第二次在面对吴锦的时候,落荒而逃了吧? 】
刘吉震声:【我母胎单身有问题吗? 】
虽然该懂的他懂得不少,但初恋都没有的人纯情点有问题吗?
系统猛踹瘸子那条好腿:【你满二十五岁了吧?都是奔三的年纪了。人家吴锦可才满十七岁,搁你们现代都没成年呢,你竟然想老牛吃嫩草,啧啧! 】
刘吉反驳:【你也知道是搁现代,搁现在她已经成人两年。还有,我刚满二十五岁,怎么就奔三了? 】
【你就说四舍五入是不是吧。 】
系统惊觉:他可能找到了人类同事的软肋!
以前和人类同事斗嘴十有九输,可算是让它看见翻盘的曙光了!
【……】刘吉无言以对。
在系统顾自扬眉吐气时,刘吉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终于也察觉出了自己的反常。
比如系统狗的直怼,比如刚才吴锦的逗弄,剖开表面究其根本,无不是他的失常失序。
星夜快马赶赴长安请罪,理由冠冕堂皇。
但真就有那么急吗?还是因为有人身陷诏狱。
刘吉问出了最要紧的事:【历史旅游者,可以和土著谈恋爱吗? 】
……
昼夜交替,日月轮转。
就职考工室令的最后期限很快到来。
这日一早,刘吉乘坐车驾,前往少府官署入职。
第82章
考工室, 是皇室兵器制造与织丝带等作坊的集合,是工场——工匠工作的场所。
刘吉就职的考工室令,就是管理这些作坊的官员。
考工室下属各类作坊及负责管理的吏员众多,自然设有官署——他以后点卯上值的办公地点。
不过刘吉今日就职, 第一站不是去考工室的官署, 而是少府官署。
“君侯请往这边行。”少府官署门房处指派了一名小吏,专门为刘吉引路。
最近一段时日,除了廷尉张汤为首在朝堂上掀起的风浪纷争最为热闹,东莞侯入长安请罪,也同样算是在风口浪尖。
如今尘埃落定,东莞侯显然得了皇帝重用。
东莞侯与少府令也因此生出龃龉,但他们这些小吏也唯有捧着敬着君侯的份儿!
君侯出于诸多考虑,或许不会与少府令明面为难, 但对付不敬的卑微小吏, 不是弹指之间的事?
【都是识时务的人,没有因为你与赵禹有矛盾,就奚落为难你以向少府令表忠心。 】
系统狗狼灰跟随在刘吉的腿边,贴身保护人类同事,门房处和引路的小吏也都没有阻拦。
【小人物的生存智慧。如果他们通过给我使绊子向赵禹表示效忠, 赵禹未必会看上眼让其平步青云, 但受辱的我肯定能当场惩治他们。 】
现实生活可不是无脑打脸网文或短剧,不会随地都是智障炮灰和路人。
穿庭过院,刘吉被带到官署前院正中大堂内,狼灰蹲坐在门外。
“君侯稍候,仆臣前往禀报少府令,看是否有空召见君侯。”
在刘吉乘坐驷马安车抵达少府官署大门外时,大门处的护卫吏员就已依例去向赵禹禀报了。
眼下小吏如此说, 只是常规接待辞令。
刘吉寻了一个客座次席,入席正坐等候。
脊背直挺不显僵硬,双手覆置膝上,手臂弯曲弧度自然。
坐姿矜贵而雅美,一副皮相越发好了。
“东莞侯久等。”
半刻钟后,少府令赵禹到来。
酷吏以严酷暴烈而扬名,赵禹、张汤也因执法严酷苛刻作为皇帝手中刀而位列九卿,但相比后来行事如飞鹰捕兽般酷烈凶狠的义纵之列,他们又还算宽松。
而且赵禹和张汤虽是酷吏,但张汤懂得逢迎上意,国家也因他而受益。赵禹也能一意孤行、独来独往,依据法律坚守正道,廉洁孤傲。
所以,虽然刘吉和赵禹结过梁子,但他对后者本身是没有意见的。
毕竟换个角度看,酷吏赵禹也是一个廉洁正直、独来x独往、执法必严的‘警官’形象。
“臣考工室令吉,见过少府令。”
刘吉起身离席,向上官赵禹见礼。
舍无食客,断绝好友和公卿请托,孤立行一意而已①的赵禹,平日并不经常坐值少府官署。
或有外务巡视,或被皇帝召见,又还有自家琐事,不常当值官署也正常。
但今日,赵禹一早就前来官署,却是为了刘吉。
赵禹相由心生,上唇下巴两道短胡须,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相貌气质都透出一股不近人情的严苛。
“请坐。”赵禹相见回礼,示意一起落座。
刘吉重新入席坐下。
静。
大堂之中,一时双方无人开口,安静蔓延。
刘吉对赵禹的为人处事没有意见。
但梁子结下又是事实。
他若仍旧热情相待,那先前因此受屈的吴锦、吴五郎和郑伯、赵元等人,他又将他们置于了何地?
他的下属他维护,这是理所当然的。
刘吉神色平淡,不冷不热。
无波无澜地陈述:“臣遵陛下诏令,今日就职考工室令。因此前来少府官署报道,恭听少府令指示。”
东莞侯待人,无论尊卑,都是温和有礼的。
他称呼人时,对方若是官吏一般称姓氏加官职,但他今天只称少府令。
虽然辞令礼貌,神色无异,面见姿态挑不出任何问题,但确实是少见的冷淡了。
赵禹闻言,一时愣怔。
见此,刘吉又开口:“既然少府令没有教诲示下,臣便自警自勉,定不负陛下信任。”
上官沉默不语也完全不觉得尴尬,刘吉全不理会,顾自地走着流程。
“臣虽为一侯国之主,然全仰赖陛下派任侯令、丞、尉及家丞,外理侯国政务、内管侯府庶务。”
“因此今日就任考工室令,也需要仰仗佐官协助辅佐。臣以为,曾任少府令的孟贲绰绰有余,请他屈才出任考工室丞。”
眼下情况,没必要还说些委婉辞令,周全对方权威。
刘吉直接告知:他将自带考工室丞上任。
说白了,他不信任原有的考工室丞,也不惧直接换人。毕竟接任的是曾任职过少府令的孟贲。
“……”赵禹嗫嚅嘴唇。
刘吉立即道:“若少府令觉得不合法,自可请陛下裁决。”
上官撤换佐吏,若说不合法也算对。俸秩千石的官吏,撤换的正确流程是向丞相府递奏,由丞相或皇帝裁定。
但说到底,也是皇帝一句话的事,他也说了:可请陛下裁决。
刘吉只是陈述事实,但入了他人之耳,一番话听着就有几分夹枪带棒的冷硬和讥讽。
赵禹终于开口:“某不过依法办事。”
说的是二人结怨之事。
刘吉短促地勾嘴角一笑,“臣自然知晓。曾闻少府令与廷尉昔日编定律法时,便是公卿前来请托,少府令也能退回重礼,坚持独立地按自己意志办事。”
“如此廉倨之人,少府令自然是能一意孤行,秉持独立意志依法行事。”
他仍旧是在陈述事实。
但若赵禹言行不符,心虚惭愧呢?那听起来就是阴阳怪气了。
赵禹不近人情的严苛面相,已有裂痕。
“东莞侯家臣行事……”
“少府令何必牵强辩解呢?”刘吉不愿多听,直接打断。
“是否‘窃取’天子私财,少府令不知吗?”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整个天下的天地之间、哪怕是一缕清风,都是天子私有财产。”
“这样说来,吴絅确实窃取了天子私财。但不止是她,存活世间的人兽虫鱼都有此罪,少府令以为呢?”
“或者说,少府令是要将天下商贾都判此罪,将商贾都拘押诏狱?”
刘吉似是好奇。
“若果真如此,臣敬佩少府令胆魄与手段非凡。”
吴锦若有罪,天下商贾便无一不有罪。
“如此,少府令才算是真正做到了一意孤行,秉持了独立意志。”
但显然,赵禹没做到。
刘吉自席上起身,“少府令,若你直接拘执了经营纸肆的东莞侯庶子、洗马二人,臣今日也敬佩您。”
“吴絅卫生纸品铺肆的纸品,都是从本侯的纸肆批发去的,论敛财多寡,哪里有纸肆之巨丰?”
偏偏选了无官无职的吴锦开刀。
还不是权谋制衡,投石问路,欺弱怕强?
但也正常,人性复杂多面,酷吏赵禹为何不能有虚伪的一面?
刘吉离席,告退:“少府令,臣告退。”
赵禹看着大步走出门外的身影,沉默地正坐原地,没有开口允准,也没有令人相送。
一动不动,独坐半晌。
才动了动腰背、脖颈,站起身。
他廉倨之名,名不副实。
东莞侯仁善之名,倒是名副其实。
输粮关中,平抑粮价,自是仁善。
为家臣吴锦讨伐于他,岂非仁善?
外面有风言,东莞侯因大将军卫青未能践诺,照护家臣吴锦不周,而对其多有怨言。
今日看来未必是空xue来风。
“速令考工室丞来见。”
赵禹走出大堂,吩咐道。
……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酷吏赵禹! ]】
【恭喜您获得100月石! 】
【相比张汤的800月石,赵禹真是不值钱、月石。 】
不是想要更多的月石,纯粹是嘴贱想奚落人。
他都留到长安当官了,以后历史事件和历史名人的签到还不是唾手可得。
有眼有耳就行,签到将和呼吸一样。
月石数额已经真正彻底成了一个数字,多少都已没有意义,因为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刘吉在少府官署打转一趟,出门就乘车往考工室官署方向驶去。
朝廷政府组织生产的官府手工业,按隶属可分为都城和地方手工业两部分,其中都城手工业占有重要地位。
可分为制陶、铸铁和铸钱三大类,生产集中于长安城西北部的‘西市’,那地块可称为’手工业作坊区’,也就是手工业园。
考工室下属的作坊,除了近年来新设的造纸坊和炼盐坊,都主要属于铸铁大类。
下属作坊的生产范围包括:制造皇室兵器,生产铜器、金银器及器械,外加一个织丝带。
考工室的下属作坊、窑,也大多分布在西市之内。
只有织丝带坊,位于与西市隔街对望的东市内。
根据就近办公原则,考工室的官署就位于长安城工商业重心的城北,在东西市之间。
与右内史署,以及市署,在同一坊内、同一条街上。
【那以后不就和汲黯是邻居了。 】
刘吉车驾经过右内史署,看清官署大门上挂的匾额。
【你兴奋个什么劲儿? 】
系统狗趴在人类同事腿边,很不解。
【想起了当初年轻气盛,在殿上将汲黯辩驳气倒的场景,岁月如梭啊。 】
刘吉假模假式地,回忆往昔对汲黯的迫害。
【……你,算了。 】人类同事本来不就是绿茶白莲吗。
车驾停在考工室署大门外。
驾车的钱仆先下车,放好凳梯后伸出手臂,方便君侯搭手借力下车。
骑马随行的赵大夫、孙行人,以及颜枢、赵元和王庶子,也都上前列队恭候。
“臣考工室署长冯铜,恭迎君侯!”
刘吉刚下车站稳,就有一个约不惑之年的男人上前见礼。
身后还跟着十多名小吏,还有小吏陆续匆匆赶来加入恭迎队伍。
“无须多礼。”刘吉双手平举虚扶,朗声温和道。
考工室官署的署长冯铜直起身,解释道:“考工室丞刚被少府令召见,方才离开,因此才没能一道迎接君侯。”
意料之中,但速度也是真快。
刘吉表情如常:“某正是从少府官署归来,向少府令请示了此事。”
云淡风轻间,佐官更替:“关于原考工室丞,少府令会将其调任他处。而曾任少府令、右内史的孟贲,某亲自相请,已答应不日将出任考工室丞。”
“……”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便是撤换佐官丞。
官署外一时气氛凝重,众吏噤声。
“竟是孟少府令!孟少府令德才兼具,又精通少府公务,定能有力辅佐君侯!”
署长冯铜最先反应,开口就是夸赞。
他们都有所耳闻,曾任少府令的孟贲与东莞侯有赈灾共事之谊,也颇有私交。
下任考工室丞,想必考工室令的君侯之心腹。
“天渐冷了,都进去罢。”刘吉率先进入官署。
不比少府机构庞杂,官署占地宽广、屋室众多。
考工室只是下属机构,官署只是一处‘日’字形布局的’两进’式院落。
简单看过,刘吉当先进入官署大堂。
“诸位自行入座,无须拘谨。”展袖温和示x意道。
众人或坐或立,很快就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刘吉直接开始了就职讲话:“承蒙陛下信重,某得以任职考工室令,自今日起某定当携署中大小吏员,尽责竭力。”
感恩戴德的漂亮话说过,就直入主题:
“至于署中公事,且先一切照旧进行。最快明日、最慢后日,孟丞便能就职,届时我等再正式接管磨合,希望能尽快与诸位同心协力、配合默契。”
刘吉只是正常布置公事。
但也正是因为正常地与冯铜及众小吏交代和安排,竟显出他的温和可靠。
“唯!”堂中众人纷纷领命。
刘吉不欲赘言:“诸位手头都有事要做,某便不多耽搁了。
冯署长,今日暂且先拿给某一些署中簿册、公文,某先自行了解一番。待到孟丞就职,我等再一道去巡察一番,了解各处作坊的情况。 ”
冯铜应下:“唯。”
说完公事后,刘吉神情又再松缓,随和地招呼:“诸位各自去忙手头上的事,忙到午后,腹中饥饿时,可来大堂稍事歇息。”
“某让家中东厨准备了一些咸肉饼、甜米糕、肉脯等糕点,还有热浆饮送来官署,与诸位分享同食。”
“谢君侯!”
他们忙过午后就会饿得腹中空鸣,只能啃两口自带的干粮麦饼缓解一二。
新任上官东莞侯果真是体贴仁厚,竟然让侯府东厨为他们准备糕点浆饮,只听这咸肉饼、肉脯、甜米糕的名字,就知定然解馋又可口!
示之以威、施之以利,大多时候初见这般,就足以收服人心了。
“去罢。”
午后,刘吉与‘午休’的署中吏员聚在大堂,同食糕点、同饮浆饮。
吃喝间,不时交谈。你一句我一句,一个下午茶的时间就打成了一片。
融入集体的刘吉,也大致看出了官署三十来名吏员间的小团体和关系好坏。
互相之间或许有些小矛盾小纠葛,但无伤大雅。
至于小团体,大致都是以负责管理的作坊为中心,同一作坊的、作坊地址距离近的两三个作坊的吏员,自然形成了小团体。
小团体之间都没宿仇,不过是因接触多少自然而然地有了交情深浅之别。
入职第一天,刘吉看了半天的簿册公文,也对考工室有了大致了解。
【官营手工业的通病,指令性生产、计划性生产,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不少,总体无功无过。 】
【没事,我的环境扫描监测功能,能让你在官署没有死角! 】
【先谢过了。 】
【不客气。 】
官署下值后,刘吉乘坐车驾,走华阳街向南。
城中里坊的道路较拥挤,以往他都是走到尽头后向东转入藁街,从戚里南门进入,行驶不久就能回到别院。
但今天他下令,提前转入了戚里西门。
钱仆听令转向,并且顺便路过了刘吉赔偿吴锦购置的小院。
颜枢昨日买下小院后,刘吉当即就派了绿竹带上几个隶臣、隶妾,前来收拾布置。
“仔细洒扫,石灰撒遍各个隐蔽角落,以防虫蚁驻窝。”
刘吉下车进入小院,四处看了看进度,叮嘱绿竹。
“再有一日,就能粗略收拾出来了。
开始布置时,帷帐窗帘等都挂上新的,所需绢纱布匹去找郑庶子登记支取便可。床单被褥之类也是。 ”
“床榻箱柜案几等家具入场时,仔细搬运摆放。”
家具也都是刘吉在待罪期间,吩咐郑伯出去寻工匠新打的。
木料都是晾晒半年以上的,家具打造好后直接就能入户使用。
“唯。”绿竹一一记下。
转完一圈,刘吉才乘车离开,穿行戚里坊道到达别院——
作者有话说:【下周一更新见】
①源自《史记·酷吏列传》
第83章
刘吉就职考工室令的时候, 纸肆和卫生纸品铺肆也重新开张,负责两处坊肆的吴锦开始了早出晚归。
“夕食摆在堂屋。”刘吉边往里走边道,“絅女娘可回来了?”
“女娘也刚回,与君侯前后脚到的。”郑伯恭谨地跟随侧后方回道。
“好, 我去后院换身衣裳, 你去请絅女娘和泽小郎君。”
“唯。”郑伯领命离开,转身后心底纳罕:君侯近两日开始讲究仪容衣着了,用夕食前还要换一身衣裳。
突然脚下一顿。
以前用朝食、夕食、午后糕点的地方都在后院堂屋,近两日却都摆在前院,且还顿顿不落地请吴女娘共进。
虽说以前是吴女娘有伤在身,餐食都送去东室进用,如今伤势痊愈,于是能移步前院堂屋用餐, 君侯邀她一起也算是待客之道。
但是, 当初齐宥冥也曾做客几日,君侯也没一起用餐啊。
综合君侯种种言行……难道他们终于要有夫人了?
不过若真是这样,君侯为何要为吴女娘置宅, 还上心督促收拾布置新宅, 好似想让她尽快搬出去?
搞不懂搞不懂。
郑伯搞不懂的, 是因思维差异。
刘吉又不是想像他那些属下一样, 到任新地方就纳一个妾室, 也不是想养只金丝雀。
无名无分的时候,哪怕客居也不太好听。
刘吉脱下红黑配色的正式着装,换上青白配色——贴身白色深衣,外着青色双层纩袍,外罩白底青藤直襟氅衣,领襟、衣摆、袖口皆绣同色祥云纹。
腰系掌宽锦缎腰带, 正中镶以一片苍玉。
发型虽仍是头顶圆髻未变,却将三梁进贤冠换下,插上一支白玉簪。
脚踩青色丝履,迈步进入堂屋时,带动衣摆、衣袖轻扬。
青白配色有如青风明月,温文尔雅,一派君子风流。
走近些看清衣裳的纹绣,腰间锦缎苍玉带,头上白玉簪。
又在风流之中,增添几分矜贵,多出几分权财富贵。
【好一个心机白莲雄孔雀! 】
【要想吸引喜欢的女子,就得内外兼修。 】刘吉不以为然,【我的内在美需要时间去发现,但外在美捯饬捯饬,却是立竿见影。 】
人为悦己者容,他打扮自己理所应当。
等到时机成熟些,他还要上色。诱手段呢。
【自从知道历史旅游者可以和土著谈恋爱后,你还真是手段叠出啊。 】
“又不是在外面,不必行这些虚礼。”刘吉入内,抬臂下压示意准备起身见礼的吴锦姐弟。
他没有落座上首席位,而是在与吴锦相邻的上手席位落座。
东厨隶臣鱼贯而入,在刘吉和吴锦姐弟的两张席上食案,摆上同样的三菜一汤和稻米饭。
与阿姊同席的吴五郎左右看看,大眼好奇地问:“颜叔父、赵叔父他们呢?不一起用夕食吗?”
“……泽小郎君,你可称呼他们的官职,如颜庶子、赵洗马、钱仆等。”
刘吉表情无异地先纠正了辈分和称呼,再才回答:“他们今日都很忙,能够用夕食的时辰前后不一,便都在自己的公舍居室中用了,免得互相不便。”
“唯,我晓得了。”君侯说的有理有据,吴泽也就深信不疑。
刘吉起箸,招呼着:“趁热开吃罢。”
隶臣妾侍立在门外听召,堂屋中就三人用餐,不必讲用餐虚礼。
咽下一口饭,刘吉自然地关心起吴锦今日在外的工作情况。
“你的铺肆重新开张,可还顺利?”
吴锦咀嚼口中饭菜,咽下后回答:“虽关停近一月,当初也查抄得乱七八糟,不过昨日半天便收拾一新。进货卫生纸品、摆上货架,今日就顺利重新开张了。”
“有赖于君侯造纸坊有存货,又提前三日复工抄纸,铺肆供货充足,今日开张后蜂拥而来的客人皆是满载而归。”
近一年的卫生纸品市场开拓、培养、稳固,长安城乃至左右内史整个地界,小富、中富至大富阶层家户,已经成为卫生纸品的忠实拥趸。
关张的这一个月,家中有存货的还罢,没有存货或存货早已耗尽的人家,那是翘首以盼!
用过软和的厕纸,再用回厕筹,真是万分嫌弃!
癸水来时,用卫生纸白日换两次、夜里换一次,用过就扔进茅厕,舒适方便又干净。
一旦没有卫生纸用,就要麻烦地换洗月事带,一次又一次填装草木炭灰,癸水期间更是心烦气躁!
“铺肆重新开张,大小女娘客人都欢喜极了。”
吴锦又分享着她的未来计划:“待眼前的事情理顺,正月里我打算在左内史地界、城中东南,再开一家铺肆。”
“想法很好也可行。一家铺肆到底覆盖范围窄了些,路远的客人购买也不方便。”
刘吉称赞吴锦的打算,“如此一来,城中西北、东南各一家铺肆,也勉x强覆盖了全城。”
“我那纸肆明日也要恢复开张,劳烦絅女娘了。若有为难的人和事,皆可寻我做主。”
吴锦接管纸肆,就如他新官上任,难免会有人和事不称心、与她为难,他这个主君可协同压制。
“臣记住了,若有解事,臣定请君侯做主。”
吴锦没有她被看轻了的误解,坦然接受君侯的回护。
边吃边聊。
快搁碗筷时,刘吉说道:“下值回来时走的西门,顺道去看了一圈你的那处宅院。”
吴锦口中咀嚼着,看向旁边席上的人,嗯声表示在认真听着。
“绿竹带领几个隶臣妾,收拾布置的进度尚可,再有小几日就能妥当了。”
刘吉又问:“他们布置只是遵循常规,你们可有自己的想法?尽管说来。”
吴泽率先提出:“君侯君侯,我想要一处自己的屋室,还要像君侯一样布置出一间看书、写字、六博、围棋的书室。”
“还想要一个陶庶子的门生,烹饪手艺上佳,顿顿吃得香。”
刘吉不觉吴泽贪心,笑着应下:“宅院是左右并排的布局,以花木山石为屏,东边是你阿姊的小院,西边便是你的小院,都是‘一堂二内’的屋室,你的书室可从堂屋隔断布置,也可改设后面东室。”
“至于延请陶庶子的学徒,这就要泽小郎君亲自出面了,如果你能让人答应,便皆如你所愿。”
“便是厨艺最佳的陶庶子,若你能说动他,也可叫你接去。”
“谢谢君侯!”吴泽闻言欣喜,他不懂身为侯庶子的陶盘若跟着他们姐弟走了,或许并不名正言顺。
只为君侯信任他交给他任务,而壮志满满。
吴锦送食稻米饭的动作慢下来,未几又恢复如常。
轮到她回复了,只道:“臣并无特别想法,常规布置即可。”
刘吉颔首,又转而对吴泽道:“泽小郎君,你年纪尚小,来日你阿姊白日外出忙碌去了,你一人待在家中将你交给仆婢也不能放心。”
“若你愿意,仍可时常客居于此。”
吴锦代为推辞:“如此太过叨扰,臣白日忙碌时可将他带去铺肆。”
“絅女娘,可曾听过孟母三迁的典故?”刘吉观吴锦神色大约是听过,才继续说:
“经商当然没什么不好,但他年纪尚幼,不可急于定下所行之道,也就不该让他过早混迹于坊肆市井。”
西市、东市等商业中心地区,太早混迹其中,容易养成狡猾重利的商人习性,或者油滑轻浮的市井混子作风。
“尤其絅女娘你又全天忙碌,无暇照顾和教导他,只能放任他荒废度日。”
吴锦再有才能,也没有分身术,忙碌时无法周全地照顾和教养幼弟。
“君侯说的是,是臣考虑不周。”
“你的忙碌无暇他顾,至少有我一半责任,那我便也该为泽小郎君的成长尽一份力。”
若非现在的太学只收学有所成的五经及其他学说博士弟子,没有启蒙和初级教学,刘吉更想把吴泽送去太学。
“郑庶子常驻别院,有他看顾也不怕仆婢阳奉阴违,再者也能跟着长些理事的见识和本领。”
“以后颜庶子也不再随侍我左右,居家闲暇时教他认字读书、学习礼仪,外出时当个小书童,也能锻炼胆识和眼界。”
跟着郑伯学内务,跟着颜枢学外交,既增了学识,也长了见识。
再者做客东莞侯别第,更能常与君侯相处,若能学得两三分见解和气度,更是受用终生。
无论怎样,幼弟一个男童,都比跟着她一个事忙的阿姊要好。
“多谢君侯。”吴锦搁下碗筷,郑重向刘吉行礼道谢。
吴泽懵懂,但他喜欢阿姊,也喜欢住在别院和君侯相处,忙跟着行礼道谢:“多谢君侯,我会常来做客的!”
【你是不是在耍心机? 】
比如把吴泽留作人质,让吴锦即使搬离了也会常来别院。
【怎么能是心机呢?攻略一个女子,也要攻略她的家人。我这是爱屋及乌,而且吴泽本身也懂事乖巧,我多照拂几分不是应当的? 】
……
第二日,刘吉乘车出行。
没有直接去考工室官署上值,而是先绕道孟贲家中。
昨天刘吉下值前,已经派人向孟贲传过话,说定了今天一道去官署就职。
刘吉乘坐御赐的驷马安车,亲至孟贲家中,延请他就任考工室丞。
出门时把臂同行,又邀他同乘,一道前往官署。
如此姿态,极尽礼贤下士,他本人得了好名声。
更给孟贲做足了脸面,也震慑了轻视孟贲的小人。
孟贲被免官右内史,赋闲家中,出任的又只是俸秩千石的九卿主要佐吏丞,与往日的中二千石相比,俸秩折半、权柄更不止折半。
然东莞侯如此礼遇姿态,一些小人心思,便如潮气见到炽日全都晒干蒸发了。
无论是在大学小社会,还是在刘女士的集团职场,刘吉见过的扒高踩低不少。
为了日后工作的顺畅,他从开始就把信重心腹的姿态做得足足的。
到达考工室官署,向迎接的众人介绍孟贲时,无一不热情顺服的面目,说明了刘吉没做白工。
“以后考工室一应公事,皆汇总于冯署长处,再递呈孟丞批复。若遇不决之事、为难之事、徇私不公,以及事关重大的大事,才最后交予某处理。”
刘吉定下考工室以后的办公方针,结束了这场引见新人的临时‘早会’。
“主管作坊位于西市的众吏员,每一个作坊推举出一名熟知坊中事务的吏员。今日某与孟丞、冯署长和推举出的吏员,将一道外出巡视下属作坊。”
吏员代表很快选出,刘吉带领众人,邀请孟贲、冯署长同乘,又让其余随行人员骑马跟随。
——没有马匹者,便去骑钱仆专为今日外出准备的备用马匹。
能主管作坊的吏员就没有不会骑马的。只因君子六艺、武德充沛的遗风尚存,骑马是士族及以上阶层的必备技能,无论男女。
一天巡视下来,刘吉也在心中绘制完成作坊分布图,将各自的优势和弊病都摸清并对应。
但无论是发挥优势,还是根治弊病,都不能急于一时,需得循序渐进。
三个月,刘吉打算在明年开春前,把考工室下属的作坊清理一遍。
遵循奖功罚过的原则,无用屡犯者受惩处,多才多劳者得奖赏。
于是,之后的日子,考工室的事务全面接手后,正常组织生产的同时,开始整顿下属作坊。
一个接一个,稳步有序地推进着。
贪腐者,欺凌者,无为者,大过者,尽数被清算。
一桩桩一件件,无一错漏,甚至让人生不起怨怼。
因为罪证太详实,有些事就连本人都不太记得了,却被刘吉找了出来,如果想对峙还提供足以采信的人证、物证。
“东莞侯确实是性情仁善,言行温和。但手段……也是不缺的。”
于是在年终九月结束,岁首十月到来之际。
授官考工室令的东莞侯,在仁善名声之外,又开始多出他手段非凡的传言。
真实情况是,系统通过环境监测扫描辅以大数据分析,提供罪证线索。
刘吉则派人按图索骥,拿人讯问,招供画押,定惩判罚。
若说东莞侯手段非凡也没错。
毕竟光有罪证线索,也不能做到平稳地肃清考工室弊病。
截止元朔六年春一月。
考工室在这一场肃清之中,最终死刑者三人,革职驱逐并纳金赎罪者二十余人,罚俸半年至一年者三十余人。
官署里的吏员,一半都换成了新面孔。
如此雷霆手段,却还无人喊冤。
被惩治者,甚至也不怨恨东莞侯,只愧悔自己做了错事,或者反省为何没藏住、没做干净。
……
而在茂陵县,东莞侯整顿考工室的同时,从吴郡北部边界迁徙而来的吴氏,也接连暴露出腌臜脏事。
几乎与肃清考工室算时间同步,到元朔六年、春一月时,曾经的郡国豪强大族竟已彻底败灭。
吴氏嫡支死的死、疯的疯,宗族分崩离析,家财一钱不剩,仆婢散尽。
伴随吴氏覆灭,一些猜测流言也在小范围内流传起来。
“吴氏覆灭,源于内腔腌臜溃烂后蔓延,终至千疮百孔、身躯倾倒。然而哪家高门大族,没有一些类似的腌臜?”
“说到底,还是得罪了贵人。然能不露一丝端倪,信手挑拨便轻易覆灭一族,手段可真是了得!”
第84章
茂陵县吴氏一族的覆灭, 从元朔五年秋九月开始。
覆灭根源在于屡爆家丑、陷入内斗。
随着覆灭进度的推进,一些内情也开始在市井流传,流传范围逐渐从吴氏x邻里之间,到茂陵县,再扩散至长安城中。
引爆覆灭开局之事是——
“吴氏嫡支行十的十郎君之妻, 素有凶悍善妒之名,原以为是爱夫至深的至情至性。”
“哪知她只是贪婪, 不愿旁人沾染她的男人,而她本人却可以风流成性。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她这也是倒反天罡了。”
“吴十郎之妻睡遍夫家的男人,吴十郎之父、世父、叔父们,吴十郎之兄、弟、晜弟们,大都是她榻上之宾!”
因为吴十郎之妻的包容兼收,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在吴氏不曾迁徙茂陵县时, 她是否也与母家人有所苟且,比如妹夫、姊夫。
但那就只是揣测了,毕竟没有实证。
不像她和夫家的男子, 那是被捉奸成双啊!
“吴十郎之妻正在与吴十郎之父,于家祠中欢好时,吴十郎与他的世父、叔父、兄、弟、晜弟们相约一道前往祠堂祭拜先祖,撞了个正着!”
“至于为何就那么巧撞个正着,又为何所有夫家奸夫都齐聚,且当场完成相认?其中门道我等无能深究,只消知晓:那场景,想想就热闹!”
男女之间的艳事最能引人好奇探秘,传播也最快。
一波正在浪头上,一波又冲上来。
紧随吴十郎之妻偷情通奸夫家十余人一事,吴十郎与其姊乱。伦、做‘禽兽行’之举也被撞破!
“据说吴十郎之母与众女孙游园时,迎面撞见了在枯叶堆里翻滚的同母姊弟二人!”
“吴十郎之母当场昏死过去,众女孙见到姑叔滚在一起,像荒地交。媾的野兽,眼睛都要瞎了!”
如今的执法准则是‘民不举官不究’,吴十郎之妻通奸、吴十郎禽兽行的违法行为传得沸沸扬扬,却还未被官府法办之时。
又一波浪头打来——
吴氏嫡支大房幼孙,因博箸赌钱而豪输数十万钱。
掏空大房私库也无法还清赌债,于是将手伸向了吴氏公库,偷得百万钱财,还了赌债后又把剩下的也都输光。
毫不意外,幼孙豪输百余万钱事发,引动吴氏祖中多房族人不满声讨。
吴氏族长根本弹压不住,都怕家财被输光,最后只能把公库里剩下价值几十万钱的财物分给其余几房。
“事到如今,吴氏各房嫁女、娶妇者,已因先前诸事而婚事不顺,议定者退了,没议定者不议了。”
“其实不难理解,吴氏名声烂臭、家财尽失,里子面子皆空空,谁家还愿意与之结为婚姻啊?”
败名、失财、断姻亲,短短两个多月吴氏已经名存实亡。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如此,族人更是如此。
吴氏族人不但离心,还为了利益、私怨而互相争斗、构陷。
“后来,吴氏宗族之内皆视他人如仇寇,人命都丢了四五条,伤残者更是什多。最终更是互相上告于官署。”
“既然闹到公堂之上,那便要依律定罪了。通奸、禽兽行、伤人、杀人,这桩桩件件,竟无一人清白!重者死刑,轻者罚为城旦舂。”
燕王和齐王都因‘禽兽行’而身死国除,区区吴氏、区区吴十郎又何德何能幸免?
正因有这二王在前,吴氏和吴十郎必须重罚,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吴氏族人定罪判罚,仆婢散尽,吴氏至此覆灭。”
“只有一对因吴十郎之妻悍妒,而未被记入族谱、不认可其为吴氏血脉的姊弟,得以幸免。”
那些有些门道之人听到最后这传言,无一不是欲言又止,神情难言。
市井庶民不知,他们还能不知那一对姊弟就是吴锦和吴泽? !
还能不知,当初他们姊弟的诏狱之灾,就有吴氏宗族做推手。
而吴锦姊弟之灾,又牵扯东莞侯入长安请罪,至今未归封国。
东方朔这日得闲,来考工室官署串门。
“吴氏覆灭,隐于暗处的其他黑手,恐怕正提心吊胆呢。”
旧年远去,新岁已至。
两人在官署的庭中设席列座,斜倚凭几上,懒洋洋晒着春一月的午后阳光。
“我一个宗室列侯,势单力孤,能拿拧成一股绳的关中豪强们如何?”
刘吉伤春悲秋般叹道:“他们很不必提心吊胆。”
所说是实话,他确实暂时不打算对那些幕后黑手做些什么。
“……吴氏尚且是同族血亲呢,不也被你从内部分化肢解了?何况几家豪强组成的松散联盟,以财利稍作挑拨便不攻而破,那时不就又是几个吴氏?”
东方朔看穿挚友偶尔的恶趣味。
颇为无语:你刘吉势单力孤?好吧,就算是,不也轻易覆灭一族?
刘吉立掌摆手,坚决不认:“曼倩你在说什么呢?!谁说吴氏的覆灭是我所为,有证据吗就乱说?”
“吴氏覆灭的整个过程中,我都在忙于整顿考工室乱象,且后来又奔忙尝试酿造美酒,我哪有时间去整治吴氏?”
系统狗的尾巴力度适中地鞭打着人类同事的小腿,【对,你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
【吴氏的家财也没落到你手里。 】
辗转数手后,落到了吴锦姐弟的手里,也算是物归原主——或者说是赔偿款到账了。
“……”东方朔看一眼小几上的酒壶、酒樽。
选择顺着挚友:“对对对,你忙得很!陛下正月祭祀宗庙和社稷时,你献上的美酒可比酎酒更加清冽浓香。”
“正是如此。后来我就谨遵旨令,忙于选址建设酿酒坊、开火酿造美酒,才有了你喝的这第一缸酒。”
刘吉隔空轻点酒壶,“之前说过,下次来长安给你带美酒。虽去年来长安时没带,但我也让你提前喝上了。”
当初以为下次来长安会是三年后,结果提前来了就走不了了。
让东方朔提前两年喝上了承诺的美酒。
“那走的时候,可让我装一壶带走吗?”
“可。”
考工室新建的酿酒坊酿出的第一缸酒,恐怕酒液不醇,不敢上献皇帝,就让他们先来试酒,确认出酒质量稳定时再上献皇室。
这道理没毛病。
“对了,我今日来官署找你,是为传达旨令:后日廷议,特许考工室令吉列席。”
“遵旨。”刘吉直起腰背,揖礼领旨。
称呼是‘考工室令’官职,而非’东莞侯’爵名。
那猜想一下,应该是为酿酒坊的事情。
……
宣室殿,廷议中。
“……淮南王太子迁,与剑术名家雷被比试,后者不过无心之失击中太子迁,何况刀剑本无眼,且凡比试便有输赢、伤亡。”
“竟然恼怒于雷被,阻拦其参军抗击匈奴,后又打击报复于他。雷被侥幸逃入长安,揭发淮南王及太子迁此不法事,去年臣便开始多方查探,最终经查属实。”
刘吉凌晨三点起床,着急忙慌收拾出门上早朝——参加廷议,困得跟狗一样!
先前公卿将军们商议政事时,他都左耳进而右耳出,一心垂眼养神。
直至听到‘淮南王’字眼,才猛然来了精神。
来了来了,这就是元朔五年,拉开淮南王被造反序幕的‘削二县’历史事件吗?
不过时间节点也有后延,事情还是发生在去年,然处置结果悬而未定,拖到了元朔六年。
廷尉张汤继续说:“淮南王阻止雷被参军奋击匈奴,乃是违背朝廷诏令之举,按律当弃市!”
上首的皇帝刘彻蹙眉,带上几分于心不忍:“处死弃市,此刑罚太重,宜当改判。”
大臣们左顾右盼,互相讨论。
嗡嗡半晌后,少府令赵禹接上:“当废除淮南王王位。”
刘彻又摇头不允:“罪不至此。”
刘吉:猪猪帝你恨不得在张汤提议弃市时就满口应下吧?
若非担心像燕王刘定国、齐王刘次昌身死国除时,引起天下诸侯惊惧动荡,恐怕演都不想演了,直接满口答应弃市。
于是,大臣们再次互相讨论,商议合适处罚。
又嗡嗡半晌后,丞相公孙弘开口:“陛下仁爱,不忍淮南王弃市,也不忍淮南王丢失王侯尊位。臣以为,可削其五县封邑,小惩大诫。”
刘彻沉吟不语,而后决定:“削五县封邑是否罚得太重,便削两县罢。”
皇帝既然已经决定,殿中公卿自然也无异议。
削藩乃皇帝意志,皇帝想快削抑或慢削,都随他的节奏。
近来在长安城引动不小暗流的东莞侯刘吉,今日特许参加廷议以来未出一字,却在此时开口:
“陛下,臣侄有一事不明。削除封邑的两县之地并入汉郡,此乃法理自然。然若两县之中,有淮南王私有田产,又当如何?”
刘彻看向正坐席上的侄儿,目光深深,神情有些难以捉摸。
他不信他这侄儿不知会如何处理。
大农令郑当时,出言解惑:“削二县封邑之地归x属汉郡,便是赋税徭役等也将归属朝廷。”至于任官治民之权,法礼上本就已经归属天子。
“至于淮南王私有田产……”
郑当时噎住一般,终究接着说下去:“既是私产,自然当属淮南王所有。”
如果淮南王身死国除,抄没家产,私产方才归属官府、朝廷或少府财库。
显然郑当时也察觉其中矛盾,刘吉却道:“臣侄以为不合理,既削二县,若是二县田地田亩皆为王侯私产,岂非相当于未削?”
“就算只有一半田亩是王侯私产,不也只削了一层皮?”
第85章
至于将淮南王视作寻常豪强地主,只需他缴纳田租即可?
刘吉没提,殿中君臣也都没提。
仔细想想,削封二县, 于淮南王有何损失?仅仅减少了二县民户的算赋和口赋而已。
甚至彼时汉郡农户,还将为淮南王耕种。
削封二县归属汉郡, 朝廷固然有所收益,淮南王也固然有所损失。
但最大的好处, 还是被淮南王占了去!
只因殿中君臣皆知,王侯和列侯诸等侯爵在封地之内的田亩私产,从来都不算少,获取也没多么困难。
诚然,郡国豪强侵占和兼并田亩广袤连郡,但郡国之中最大的豪强, 难道不是领封的王侯、列侯诸等侯爵吗?
刘吉他就是列侯, 深知其中猫腻。
对于东莞侯刘吉的聚财之能,殿中君臣都是信服的。
因此听出刘吉不认同对削封地域中诸侯田亩私产的处置,上首刘彻便顺着问:
“你以为当如何?”
“臣侄以为, 若二县之中有淮南王私有田亩, 应该纳入官田之列, 归所属郡府、县廷之官府所有。”
刘吉不急不忙, 娓娓道来。
“其余王侯、列侯诸等侯爵, 若遇此类削封惩处,也当依此法而行。”
就在郑当时以为,刘吉只是建议剥夺诸侯王在削封地域内的私有田亩,充为官田时。
刘吉却才开始真正亮出利齿:“为防王侯、列侯等仗势欺人,或用阴谋手段,从官田中将削没的田亩窃取回去,或可颁布诏令:
官田世代传承,永不可转为私田!即永不可转让、卖出。 ”
事实上,一直存在诸侯王仗势欺人、谋夺窃取官田的事情,也确实存在夺回充作官田的田亩之可能。
但也很显然,这同时也不过是刘吉扯的一层面纱,一个借口。
只因遇事办事,若出现此类不法之事,直接法办解决了便是。
何须颁诏规定官田不可转让与卖出? ——虽然很有效,乃是治本之策。
上首刘彻眼中精光湛然!
想到过往那些身死国除、无后国除、削封后的地域之中,诸侯王私有的田亩流入了何处——
不管最初是充作了官田,抑或直接被豪强地主兼并,最终都没有落在皇帝手中!
而且此类田亩的处置所得钱财,大半之数被下面的官吏中饱私囊,少数三瓜两枣才是朝廷的。
但若是那些田亩纳入官田,世代传承,永不可转为私田,那便相当于永远留在官府/朝廷,或说永远属于皇帝所有!
殿中君臣神色精彩之时,刘吉已经开始提出可能出现的问题。
“如此一来,日益累积,官府田亩终将广袤连郡。然大汉历经数代治理,山河安宁,违法犯罪而罚为官隶臣妾者数量锐减,无法耕种广袤的官田。”
刘彻颔首表示:“高照所虑甚是。”
但眼前似已出现官田广袤的景象。
殿中朝臣见此,还如何不明白,皇帝已然是同意东莞侯所言:官田世代传承。
于是殿中公卿的脸色更加精彩了。
刘吉随即提出解决办法:“臣侄以为,或可将官田出租给失地农户,以解决官田广袤而耕种的官隶臣妾人手不足之困。”
“至于租税,远低于豪强地主的五六成收成之租,稍高于朝廷依律征收的田租即可。”
刘彻闻言,已是难掩喜色。
出击匈奴要钱又要粮,休养三年的积蓄,去年一战已经打掉大半,他还打算今年春二月令仲卿率将领兵再次出击匈奴。
所以他需要钱粮,多多的钱粮!
官田增多→转租农户→田租增多→钱粮增多。
再简单粗暴不过的推理换算。
东莞侯果然善于聚财之道!
刘吉在解决办法方面,又提前打上补丁:“将官田出租给失地农户,乃是陛下仁慈、朝廷施与失地农户的惠利。
而为让更多失地农户沐浴陛下和朝廷恩惠,或可规定:每户承租田亩不得超过百亩。 ”
出任大农令多年的郑当时,已然参悟了东莞侯一连串建议的精髓。
官田,郡县官府所有,世代传承永不得转让或卖出为私田。
这不就是,商周之井田制? !
区别在于,‘公田’改了个名儿,叫官田。
以及公田属于国王私有,官田属于官府所有——其实最终本质也一样,官田属于官府、属于朝廷,进一步也就属于皇帝私有。
另外,公田分封给贵族,而官田转租给农户。 ——实则也无本质不同,无论贵族还是农户,皆是田亩的享有和耕种者,都不能将田亩私有。
“彩!”
上首的皇帝刘彻拊掌喝彩,如此三次。
高声夸赞:“东莞侯所言甚是!”
转头就吩咐殿中御史,“依东莞侯所言拟旨,颁行郡国,咸使闻之!”
“另,清算二元六年之后的天下郡国官田,追回非法窃取、卖出、侵占之官田!”
刘吉揖礼谢过皇帝的夸赞。
但心中蛐蛐:没有追回自建元元年起,而是从元朔一年开始流出的官田,他该说一句猪猪帝仁慈吗?
但无所谓了。
能入手官田者,总不会是温饱艰难的庶民百姓,豪强地主被追回剥夺官田,不会因此吃不上饭,损失不过九牛一毛。
既然他提出了官田数策,试图让大汉朝廷/皇帝来做这天下最大的豪强地主,那么会掀起何等风浪,他也早有预料。
好似当下此时,殿中公卿隐晦投来的一道道视线,晦暗而冷酷。
当然不止郑当时一人明悟了刘吉关于官田数策的本质。
尤其殿中公卿、列侯、宗室等,他们既为朝臣,也为豪强,更是大汉顶级豪强。
触及切身利益时,便是平庸愚钝之辈也会变得敏锐。
官田世代传承、永不可转私,虽表面看似利益受损的只是被判罚削封的王侯、列侯诸等侯爵。
但稍作细想便知,本将归属官府后又流出的官田,最终流入的乃是豪强之手啊。
以后官田只进不出,且还要被追回五六年间流出的官田,同样利益受损的还有天下豪强地主啊!
这殿中朝臣,大半之数是豪强或豪强家族出身。
他们也将利益受损,可以说断绝了他们一条重要的聚敛田亩之法。
沐浴着一道道不算善意的视线,刘吉处之泰然。
甚至还循着最炙热的视线回看,向对面露出茫然又坦荡的笑容。
怎么了?有事吗?脸上有东西?
说到底,他刘吉没有从殿中任何一位公卿手中抢夺田亩,不曾说要把诸位公卿的私有田产强硬地归入官田。
那么请问诸位:有何理由反对官田数策?有何理由为难于他?
至少明面上,殿中朝臣和天下豪强地主不敢对他发难。
至于暗地针对?玩阴谋他刘吉可是不怕的。
诸位关中豪强们,想想吴氏一族的覆灭吧!
他在吴氏之后就收手,没有挨家挨户报复回去,不是做不到,是因为数量太多嫌累。
像现在这样针对群体,就方便多了。
又或者,再经历几次当初在东莞侯国城外矮山的千人围杀。
刘吉:不用担心,只要不死,就往死里整!
“唯。”
在一殿静默中,只有御史唯声领命拟诏。
……
前年也就是元朔四年,因丞相公孙弘上位而东山再起的董仲舒,如今远在胶西王国做刘端的国相。
如果他听到刘吉所提数策,恐怕当即要引为知己。
——事实上,后来诏令下达至各郡国时,刘吉也确实收到了间接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儒学改造者董仲舒]的播报。
董仲舒除了‘天人感应’、’大一统’学说,以及’罢黜百家,表彰六经’的主张,名扬于世外。
他其实还主张献田政策。提议纵使不能将全国的田亩平均分配,重现井田制,也该有每个地主拥有田亩的最高限度。
可惜的是,在主线历史中,这个限田政策未能推行。
后来王莽当权时恢复商周井田制,将一切田亩收归国有称为皇田,重新分配,结果是失败了,从此主线历史上的土地制度也不再有彻底的改革了。
现在刘吉x另辟蹊径,以削封地域诸侯私田纳入官田、官田世代传承、转租农户、每户承租田亩不可超过百亩的数策,在土地私有的历史大势之下,另开一条土地国有之路。
既然大汉能够在行政制度上‘郡国并行’,为何不能在土地制度方面’官私并行’?
井田制加限田政策,可称井田制2.0版本,便是刘吉的新官田制。
但凡今日出席廷议的朝臣们,除了实在愚笨者,都已明悟:
东莞侯刘吉剑锋所指,不是淮南王那二县封邑,而是官田。
是脱胎于井田之制的新官田制。
而聪明人中的佼佼者还意识到,刘吉献策、皇帝颁诏不过是滔天巨浪之前泛起的涟漪。
现在即使追回近五六年流出的官田,各郡县官田也不会太多。但来日鲸吞蚕食,加之皇帝本就大力削藩,官田必将广袤无比。
官田广袤,郡国豪强能兼并的田亩自然缩减。
但又诚如刘吉所想,殿中朝臣无从反驳。
官田数策立于法理之中,利国利民之策,如何反驳?
罢了,本来也没从他们手中抢夺田亩充为官田,不过是来日积累田亩缓慢些。
若是眼下他们敢谏言反对,恐怕家族私田当即就要变为官田。
于是,直到御史离位下去拟旨,殿中朝臣也不曾出声一句。
刘吉:温水煮青蛙,正是描述此时此景啊。
如果眼下是建元六年,公孙弘也还不是丞相,刘吉今日都不会说出刚才的一番话。
但现在是元朔六年,出击匈奴的卫青都因功获封大将军了,丞相都换成先拜相后封侯的公孙弘了。
汉武帝文治武功初显——文有儒学兴盛,、武有出击匈奴大胜,大权在握、独断乾坤。
所以刘吉果断地提出了新官田制。
他要赶在明年淮南王、衡山王谋反之前,赶在元鼎五年一百零六名列侯被免爵除国的‘酎金案’之前。
趁着几波削藩浪头上,正好让官田这张渔网多多网罗渔获。
刘吉:【说起来,燕王刘定国和齐王刘次昌身死国除,其私有田亩,似乎也在此次诏令追回官田之中? 】
【对。 】等在宫门外的系统狗远程回应。
【果然不愧是汉武帝,为了征战努力搞钱的人设不崩啊。 】
心念电转,刘吉的出神也只有数息。
上首刘彻问起:“高照,你的酿酒坊可建好了?”
这是今日之所以特许刘吉出席廷议的正事。
第86章
“高照, 你的酿酒坊可建好了?”
先前刘吉所献美酒是少府中章皇帝饮食的太官令相助,借用旧有酿酒锅灶尝试酿来。
刘彻和朝臣们尝过后大加称赞,又作为祭祀宗庙的祭酒供上, 并下令让他营建专门的酿酒坊。
刘吉早有猜测今日列席廷议是为酿酒坊的事, 就提前打过腹稿。
此时顺畅地答道:“禀陛下,臣侄吸取侯国中酿酒坊的酿造和改建经验,已于渭桥以北直市选址工场,营建完工新式酿酒坊。”
“臣侄认为既是为陛下酿酒,工场圈地时便圈了六顷。
建有泡洗池、蒸煮锅灶、晾晒场、拌曲池、发酵锅、蒸馏炉、陈酿酒缸等,共六套酿酒设施器具,可同时酿造六锅美酒。 ”
“旬余前已全体竣工,臣侄为验收是否合格,日前酿造出了第一缸酒。”
“请了考工室属下吏员试品, 酒液品质尚算上佳, 酿酒器具也都合用,只需稍作调整便可尽善尽美。
正欲奏请陛下择选吉日,以正式开火酿造。 ”
刘吉简单禀来,上首的刘彻听后颔首, “高照办事,素来迅捷尽责。”
“谢陛下夸赞, 臣侄职责本分而已。”刘吉谦虚谢道。
君臣叔侄客气过一个回合, 刘彻看向殿中九卿之首的太常——绳侯周平,吩咐道:
“散后回去吩咐太卜令占卜问吉,选出一个酿酒开火的吉日。”
接任‘坐选弟子不以实’的山阳侯张当居,新上任的周平领命:“唯。”
周平领命时不冷不热的神情态度,代表了殿中半数以上的朝臣。
消极不满的对象自然不敢是上首的皇帝,也就只有另一个当事者东莞侯刘吉了。
然而, 刘吉:完美微笑.jpg
吩咐了占卜吉日,刘彻回头时神情已带上疑虑。
“高照,虽说‘数以六为纪’,天子数六,然而,可同时酿造的六套酿酒器具和场地,是否稍显浪费?”
“朕可喝不完那许多美酒。”
刘吉:【怕浪费,不同时酿造六锅不就结了?喝不完,熄火不再酿不就结了? 】
【何况就算是一锅酿出的酒,猪猪帝你一人一年也喝不完。 】
系统:【就是就是! 】
曾任主爵都尉的汲黯,现在已经转任右内史。
但无论他座下官位为何,都不会改移他的谏臣真身。
刘吉脑内和系统远程吐槽,面上却不显,正欲开口道出如猪猪帝所愿的解决之法时。
汲黯正坐席上,揖礼后劝谏:“酒乃五谷粮食之精,数十石粮食,方才酿得一壶美酒,也不过得一人醉梦一场而已。”
“酒池肉林,商纣覆国之因也!靡费粮食酿造美酒,岂不是穷奢极欲之举?
何况陛下作为天子、万民之君父,当为天下表率,嗜酒此等陋习,不当浸染陛下之身矣! ”
“陛下既知酿酒坊占地广阔,颇为浪费,为何不推倒墙垣、打碎器具,以表陛下向好之决心?!”
刘吉(翻白死鱼眼):【咱就是说,先不论粮食和酒的产出比例是否准确,毕竟汲黯不是专业人员不知道也无可厚非。 】
【但是啊,谁向上司谏言,全篇都是生硬命令、咄咄逼人的祈使句和反问句啊?谏言也要讲究方式方法的啊。 】
系统:【就是就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