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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冤种徒弟 庄闻 27491 字 3个月前

桓尧似是没听见,没瞬时转头望来,仍在对弟子说话。

萧意珩步履不停,又喊了一句师兄,声音拔高几分。

桓尧说得聚精会神,依然没回应。

萧意珩绕过收拾蒲团的弟子,站在桓尧的身侧,惊诧道:“师兄,喊你怎么不理我?”

桓尧充耳不闻,将符箓叠得整整齐齐,冲某个弟子道:“玉尘,朱厌秘境内危机四伏,你将这些符箓也带去吧。”

叫玉尘的弟子将两个蒲团叠在一起,叹口气道:“师尊,我都说八百遍了,您给我的符箓灵器都装满了乾坤袋,再装不下了。”

桓尧手里的符箓仍是递向前,坚持道:“拿着吧,那就多带个乾坤袋,以防万一。”

“知道了,师尊。”玉尘满脸不情愿地接过符箓。

萧意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空听这些鸡毛蒜皮拉家常。

被晾在一旁半天,他有点生气了。

“别逗我了,师兄,”他跺了跺脚,“我真的找你有急事!”

“修士也是会死的,”桓尧早习得驻颜之术,却鬓边微白,似乎老去了很多,他目光悠远,“就算修为再高,也可能突然就死掉了。”

玉尘撇撇嘴,嘟嘟囔囔:“第一千零一遍……”

桓尧师兄在说我吗?

萧意珩真的不能再等了。

他心急火燎去扯桓尧的宽大衣袖,手猛然抓了个空。

萧意珩骇然,探手再抓。这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缓缓从桓尧浅蓝色的袍袖径直穿过。

桓尧根本看不见他,更触碰不到。

不止桓尧,这玄一广场内的所有弟子,全都看不见他。

无怪乎他一头短发,身穿白T黑裤,在修真界堪称怪异,沿途张皇失措跑来却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萧意珩心一下沉到谷底。

他兀自出神间,喧闹的玄一广场霍然陷入一片岑寂,所有弟子都大气不敢出。

萧意珩抬头望去。

簇拥成群的弟子,静默着心照不宣向两侧避让,退出一条宽阔道路,个个面露惧色,再也一动不敢动。

道路尽头,一个颀长身影从容不迫踱步而来。

一身玄色的宽大衣袍,好似要将阳光都吸了进去。

来人剑眉修长,双眸如翦水,额间银色剑纹为昳丽容貌平添一分峭冷。

满头乱舞的银发仅仅用一根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及膝发尾随着起起伏伏的玄色袍裾,划出缭乱的弧度。

骨节清癯的手指,握着一只……运动鞋。

慕峤来了。

他现出了本相——

作者有话说:没几章了,冲!

第56章 以吻封缄 “你的疯子。”

慕峤容貌超尘, 气质却邪肆妖冶,无一人敢近前。

那一头银丝……

萧意珩一时看得怔住。

他认出慕峤握着的运动鞋,正是在竹林夹道跑丢的那一只。

不同于其他弟子大惊失色, 桓尧面染怒气, 铿然祭出本命剑, 一剑指向慕峤, 厉声喝道:“你还来做什么?滚!”

慕峤眼神锁定萧意珩后, 就没移开过。听到杂音,他恍若未闻, 步伐不偏不倚朝他而去。

跑不掉了。

萧意珩紧抿嘴唇站在原地。

慕峤眨眼间走到萧意珩跟前, 弯腰蹲下将运动鞋放在白石砖上, 抬手去捉他那只穿白袜子的脚。

萧意珩下意识后退一步。

慕峤言简意赅:“穿上。”

说话间,他使了一个清理的术,脏污的袜子霎时变得洁白如新。

萧意珩有一丝难为情:“我自己来。”他抬头望一眼玄一广场上的众人。

桓尧拔剑四顾心茫然, 其他弟子惊魂甫定心有余悸作鸟兽散去。明明慕峤就在供桌旁, 可他们忽然全都看不见了。

慕峤应是施了术法。

那他无法被看见被触及呢?

兀自出神间,萧意珩的脚倏地被捉住。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温热手掌轻轻握住他的脚踝,对准鞋口, 缓缓往里送。

他的脸又不争气地像火烧了起来。

慕峤银发曳地, 于微风中轻晃,宛若水中的藻荇。

曾经泼墨般的三千青丝,不知何故,寸寸染成了霜雪。

萧意珩定定看着他鬓边被风拨弄的几缕碎发,眉峰蹙起,瞳底泛起柔光,心间没来由地划过一阵酸软。

慕峤拽出鞋舌后,系紧鞋带扎了个蝴蝶结。他站起身, 神色无波无澜,道:“脚疼不疼?”

萧意珩微微一怔,但仍后退一步,垂眸掩去情绪。

定了定神,他言归正传:

“为什么师兄他们都看不见我?”

慕峤凝视着他的面庞,眉目淡然:“我带你回去上药。”

萧意珩不依不饶:“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师兄为什么不能?”

左一句“师兄”,右一句“师兄”,慕峤眼神瞬时冷了下来。

他浅浅勾起嘴唇:“他们看不见吗?”

萧意珩疑惑。

这时,身旁一直对他视而不见的桓尧,收拾供桌的手顿住,视线突然落在他身上,纳罕迟疑道:“你是……”

细细端详相貌后,桓尧声音微颤:“……师弟?”

闻言,萧意珩眼眶发热,欣然笑道:“是我,师兄,真的是我……”

话音未完,只见桓尧眼神突然蒙上一层茫然。

他困惑望一眼四周,又像什么没发生似的,拂袖将供桌上的东西收进袖里乾坤,转身大步离去。

萧意珩追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嘴里不停喊着“师兄”,却再没有回应。

意识到什么,萧意珩紧咬后槽牙,回头剜一眼慕峤。

“你让他看见我的?”

慕峤衔着一丝笑,没有否认。

“然后又让我消失,还抹去他的记忆?”

萧意珩声音嘶哑。

“没错,是不是很有趣,”慕峤款步而来,低头望着他的眼眸,殊绝面庞漫出一抹残忍笑意,“想再玩一次吗?这一次我可以让他看见的时间长一点,一刻钟如何?”

萧意珩手指紧攥,浑身发抖:“疯子!”

慕峤唇角弧度更深,身体微躬,凑近萧意珩的耳畔,嗓音温柔:“你的疯子。”

微烫的呼吸,从他耳畔的每一寸皮肤舔/舐而过。

萧意珩浑身战栗,蜷缩的手指推向慕峤的胸口,没推动反被他一手攥住,紧紧按住在胸膛上,再也挣不脱。

慕峤望着他怒火灼烧的双眸,面容泛出一丝快意,调笑道:“这就受不了了?”

萧意珩面颊红透,以为身体细微反应被看透。

“那你在一次次欺骗我时,可曾顾虑我的感受,”慕峤压低眉峰,却说的不是这,他控诉道,“你弃我而去那些年,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想过,有一个傻子还在苦苦等你,找你?”

说到此处,慕峤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哪怕在异世重逢,你认出了我,也还是佯装不知,离我而去。”

“你从没有一次选择过我。”

手掌被紧攥,掌心之下,是慕峤疯狂叫嚣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萧意珩眼眶发热,心里不忍,酸楚与愧疚杂陈。

他想说的话很多,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慕峤眉头皱得更深:“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沉吟良久,他垂下眼睫,喉结滚动,语气近乎自暴自弃:“你,是厌恶我吗?”

萧意珩愕然抬眸,刚张开嘴,眼前一暗。

嘴唇霎时被狠狠堵上,后脑勺被死死扣住向前。未尽的话语被吞没,齿关失守,慕峤吻得毫无章法却又凶又急,掠夺去所有呼吸。

“唔——”

萧意珩捶打慕峤肩膀,腰肢上的力道却骤然被收紧,被狠狠按进怀里。胸骨被硌得生疼,眼前人好似要将他深深嵌进骨血。

渐渐,唇齿间混杂着一丝血腥味道,萧意珩胸腔里的氧气亦所剩无几。

他拼死挣扎,面颊却倏然被水滴一烫。

睁开眼,他看见慕峤紧阖双眸,纤长睫毛早已湿透,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底滚滚滑坠。

萧意珩心弦一颤,推拒的双手不再挣动。

……

后来,他晕过去了。

*

数个时辰过去。

萧意珩睁眼苏醒,从锦被里撑起身子看向四周。记忆里熟悉的陈设落进眼帘。

他身处孤山月自己的房间里。

落日熔金,夕阳洒进房间内,映得满室一片暖黄色。室内阒然,并没其他人。

萧意珩记起晕倒前的场景,怔了怔,抬手轻抚自己嘴唇。

“嘶——”

冷不丁唇瓣上传来一阵痛意。

他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踩地板跑去翘头案前,拿起镜子照脸。

陡然一照,他恍惚了一瞬。

光洁镜面里他青丝如瀑,一半散在肩后,一半束在头顶,头簪白玉。身穿一件白色亵衣。是他以前在这本修真文里的装束。

大抵是慕峤施了术。

再观面容,殷红的嘴唇赫然破了皮……

萧意珩一愣,那些粗暴的侵占倏地跃然脑海。呼吸纠缠间的滚烫气息,仿佛又充盈在鼻端。

他耳尖默默染上一层薄红。

可后来……

萧意珩一想起就双手捂住脸,脚趾头抠城堡。

草,他竟然被人亲晕了,这也太踏马丢人了……

这时,房门口传来动静。

萧意珩偏头听,立时脚底抹油,呲溜像条鱼似的滑进被子里,紧闭眼睛,呼吸放得绵长,一副熟睡中的模样。

慕峤轻声推门进房间,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搁到木桌上。

诱人香气弥散,疯狂往萧意珩的鼻端钻。他一日饥肠辘辘,馋虫都被勾了出来,恨不得冲上前一顿风卷残云。

可现在叫他如何抹得开面。

狗东西,把我的嘴啃成这样。

萧意珩腹诽唾骂好几遍,依然假寐不动,只不动声色咽了一口唾沫。

“看来还没醒,”慕峤叹口气,漫不经心道,“这些酥黄独,仙市烧鹅,紫苏虾,酒糟蒸鲥鱼,文思豆腐羹只好先端走了。”

说话间,他端起吃食依次放进托盘,立时就要走的模样。

忍住,忍住。

萧意珩心道,可脑海里已充斥着烧鹅齿颊留香的味道,他下意识又咽了一口唾沫。

倏地,被褥里的肚子“咕噜——咕噜——”传出两声巨响,传遍了整个房间。

“什么声音?”慕峤停住动作,唇角翘起,语气满是迷惑,“似乎是打雷了?”

萧意珩再装不下去。

他倏然睁眼起身抄起枕头,劈头盖脸狠狠朝慕峤砸去,嘴里骂骂咧咧:

“你才打雷?”

“打雷了第一个劈你!”

慕峤单手接住带风的枕头,面容漾出笑意,“醒了就好,过来吃东西吧。”

一拳打在棉花上,轮到萧意珩不好意思。

从被子里抽出脚,他才发现脚底原来上了药,缠绕一圈纱布。脚底只被石子划了几道小口子,沁出丝血,纱布委实小题大做。

但他没说什么。

萧意珩穿好鞋袜,从立在床侧的木施上取下准备好的衣裳,抬头一瞥,撞上慕峤直勾勾的目光。

萧意珩蹙眉剜他一眼,一手扯过身旁的屏风,将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

许久没穿过长袍广袖,腰带系好,衣领歪了,扯平衣襟,腰带又松垮,他窸窸窣窣折腾好一会儿还没穿好。

屏风外传来慕峤携着笑意的声音。

“我帮你穿。”

萧意珩怒道:“滚!”

话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一闪,慕峤瞬移至屏风后,置若罔闻地凑到了跟前。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搭在了他的腰带上——

作者有话说:正文码完了,在写番外,后面几天会放出来,谢谢各位小天使

第57章 万劫不复 骗我多少次,就让你…记住多……

萧意珩心猝然提起, 紧抿唇瓣下巴绷紧,神色警惕地盯着那只手。

慕峤面色平和,搭上另一只手将腰带扯松一些, 捏起扭曲的衣领拢紧按住, 抚平衣襟的褶皱, 扯直下摆, 再轻轻拽动腰带收紧系好。

双手有条不紊, 细致妥帖,神色不带丝毫旖旎暧昧。

“好了。”

慕峤说完绕过屏风踱步出去, 真就只帮他穿好衣服而已。

萧意珩怔然, 面色也松弛几分, 他之前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还站在那里期待什么?”慕峤在屏风另一端,不咸不淡道, “吃东西吧, 要冷了。”

没有期待,但确实有想歪。

心思被看穿,萧意珩面孔瞬间浮现一丝红晕, “我期待什么?”脱口而出就怼过去, “我期待你吃饭被噎死!”

话一出口,萧意珩就知道说重了。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一双微阖着落泪的眼睛……

“好,”慕峤神色极轻极淡,“那就噎死去。”

闻言,萧意珩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想说点什么补救,动了动嘴,却无法再故作轻松。

萧意珩磨磨蹭蹭落座, 只见桌子上确实摆着自己爱吃的那些菜式。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假,他却没了大快朵颐的心情,只端碗拿筷慢慢吃了起来。

慕峤在他遁去之前就辟谷了,如今更是修成仙体,不食凡间五谷,不过也陪着萧意珩一起品尝。

席间,慕峤为萧意珩添了几次菜,再没说什么。

每一道的口味都恰到好处,萧意珩想若无其事地问问是不是他下的厨,手艺这么好。

话到嘴边,他终究没说出口。

霞光散尽,暮霭沉沉。

房内昏暗点燃了所有烛火。

慕峤收拾好桌子离去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八角菱花镜递向萧意珩。

接过细看,萧意珩眼眸一亮,是羽鉴。

“以前你十分爱看羽鉴,”慕峤端着托盘离去在门槛前顿住脚步,背影染上了几分如墨夜色,“那时你坐在屋顶上,总是笑得那么开怀。”

萧意珩一愣。

那时,慕峤在若木树下练剑也好,打坐也罢,他都爱坐在屋顶上刷羽鉴陪着他。看到妙趣诙谐之处,还跳到檐下指给慕峤看。

彼时慕峤总冷着一张脸,懒得施舍一个眼神给羽鉴,望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修眉皱起,恹恹道一句“无聊”。

萧意珩没想到慕峤也记得。

他想说点什么,再抬眼,慕峤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沉吟片刻,萧意珩垂眸,注意到羽鉴改良了,不再需要灵力驱使。镜面边缘有三个小凹槽,凹槽里塞满三枚灵石,是羽鉴运转的能量来源。

指尖轻触,镜面散发光芒,现出字迹。

羽鉴里依然那么热闹,天南地北的修士七嘴八舌说着修行的奇闻轶事,宗派的秘辛野史。

刷着刷着,“白发”“招魂”“轮回阵”等字眼冷不丁撞入眼底,他呼吸一滞,一手掀翻镜子,狠狠反扣在桌面上。

慕峤那几百年到底过得怎么样,他想知道,可又害怕知道……

闭眼缓了缓,心跳也平复几分,萧意珩才重新轻轻掀开羽鉴,眸光缓缓落于镜面。

那些字眼却消失了,被春笋般冒出的消息顶出在镜面之外。

萧意珩抬起一指,踌躇着往回拨,却终究顿住没再继续。

他的视线再聚焦于镜面-

不到化神不改名:这次朱厌秘境宗门大比评委有哪些人?-

鹿蜀宫姬玉:告诸方修士,大道巍巍,薪火相传,本门循例于季夏之初开山,广纳门徒,有意者可赴试,过三关者,留!-

丹炉又炸了:都听说了吗?涅槃宗那只所谓的神兽凤凰血脉不纯,有野鸡血统!

……-

医修很忙:哇,鹿蜀宫掌门亲自来招生了!

……

姬玉?鹿蜀宫掌门?

消息冒得很快,眨眼间似曾相识的名字就溜到镜面之外。萧意珩略思索恍惚将名字跟记忆里的人对上号,只是,姬玉何时成了鹿蜀宫掌门?

萧意珩疑心眼花看错,指腹蹭地滑动镜面掠过好几条,捏着镜面的拇指却不留意误碰那条消息。

镜面一变,姬玉的门派道号背景等内容清晰呈现在眼前。

萧意珩没兴趣了解,抬指要戳镜面回到杂谈,手腕却猛地一阵吃痛,被死死钳住。

萧意珩心漏跳一拍,头顶传来慕峤嘶哑的声音。

“怎么,又想跑了?”他说得极慢极轻,一字一顿像从齿缝里蹦出。

一时不知慕峤在此地究竟站了多久。

萧意珩心被刺一下,他辩解:“我没有要跑!”

慕峤唇角浅浅勾起一丝笑,略带讥诮:“要跑姬玉那个废物可帮不了你!”

萧意珩挣动泛红的手腕,却没能挣脱。

他蹙眉急道:“我没求助于任何人!”

慕峤似是不信,泛白的指节微微收紧,一把将萧意珩拽得站起,顺势拧过身来,欺身近前,强横将人抵在桌沿。

四目相视。

慕峤一双清冷眸子灼亮得吓人,似有薄冰漂浮,又似有烈焰升腾。

萧意珩掠一眼便忙不迭偏过头,眼瞳低垂,皱眉不敢看。

下颌倏然一痛,被两根修长手指捏住,脸硬生生被掰了过去。

“我就那么令你难以面对吗?”慕峤压抑着怒火,喉咙发紧,“连看到我的名字,都像……躲瘟疫一样避之不及。”

说到后面,他忽然笑了起来,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慕峤看见了。

反扣羽鉴时他就在后面。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萧意珩眼眶微热,心揪成一团,“我只是,只是……”

缘何不敢面对,他却说不出个究竟,所有辩解徒增无力苍白。

慕峤轻笑一声,自嘲道:“只是,只是……厌恶罢了。”

他甚至无法在“厌恶”后加上“我”字,可话落,眼眶还是泛红。

萧意珩疯狂摇头,鼻子发酸:“不,我不讨厌你!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闻言,慕峤漆黑眼眸变得明亮几分,转瞬却又黯淡下去。

“嘶——”

萧意珩唇瓣骤然吃痛。

慕峤长年练剑的指腹生着一层薄茧,仿佛粗粒的砂纸,轻轻摩挲殷红唇瓣,像细心拂拭过一块稀世美玉,却在破皮处掀起一层战栗的疼痛。

“这张漂亮的嘴唇惯会以假乱真、欺惑诈巧,为达目的……还有什么谎言编织不出?”

慕峤声音慢条斯理,压得极低,眼眸一片冰冷。

“如今,我却不会再信你了!”

萧意珩深知自己信口拈来的毛病,昔日多到说不清的虚词,只怕在慕峤能操纵主脑之后悉数被抖落得干净了。

此刻,他在慕峤这里的信誉度为零。

“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萧意珩目光闪烁,支支吾吾解释,强迫自己直视慕峤幽邃眼眸,“但我现在真的没有想跑,也不讨厌你,一点、一点……也不……”

说到后面,他声音低了下去。

慕峤神色木然,松开桎梏的双手,眼眸空荡荡地落于虚空,魂魄好似在游离,像听进了去了又像没有。

静默良久,他神色平静无波,缓缓道:

“你骗过我多少次?”

萧意珩一愣。

“你自己还数得清吗?”

慕峤抬眸看他。

萧意珩语塞,舌头打了结,嘴巴张了张,没能挤出半个字。

室内落针可闻。

慕峤沉默,他垂着眼眸,不知在思量什么。

伫立良久。

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面无表情道:

“你骗我多少次,我就会让你……记住多少次。”

话音刚落,房间内凭空而起一阵无声的风,“砰——”“砰——”“砰——”所有门扉、窗牖次第重重地阖起,一声又一声,震起一阵烟尘。

所有角落的烛火不约而同霍地一声烧得更旺,照得屋子里犹如白昼。

欺骗多少次,就让他记起……多少次?

“什么意思?”萧意珩敏锐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看了看四周,面色略带惊惶,“你想做什么?”

慕峤不应声。

他神色冷冽如冰,广袖一拂,“哗啦——”一声,桌子上的烛台应声滚落在地,滴滴答答溅落了一地斑驳烛泪。

紧接着他抬手,不快不慢脱下身上那件乌沉沉好似夜色的玄色外袍。扬手一抛,衣襟散开,平铺在桌面上。

萧意珩呼吸一滞,意识到什么,脑子嗡地炸开。他忙不迭转身要去开门,谁知手腕冷不丁从身后被死死攥住。

还不等萧意珩反应,电光石火间腰肢随即一紧,脚底霍然悬空。他眼前一花,整个人被慕峤提起,放坐于桌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意珩彻底慌神了,尾音发颤双腿发软哆哆嗦嗦想从桌子上爬下来,禁锢腰肢那一只手力道随即收得更紧,令他动弹半分不得。

慕峤立于萧意珩身前,眉眼冷峻如山,垂眸深盯着他的面容,空出的另一只手从容不迫勾挑他腰间的束带。

萧意珩抖着双手攥住那只手:“你疯了吗?!”

他眼睛瞪得很圆,“我是你的师尊!”气息不稳,每个字都像在打颤。

慕峤手指顿住,嗓音波澜不兴:“你以为我在乎?”

这四百多年,献祭阳寿使用禁术招魂,散尽半身修为一次次逆天轮回,杀入地府意欲篡改命书……他早把能犯的罪都犯尽了,不差这一件。

“如果欺师灭祖是罪,那我从四百年前就已万劫不复。”

慕峤说着话,不动声色挣开手。

萧意珩双手不由自主地张开,被看不见的丝带绑缚于半空,双脚也被定住再也不能乱动。

他心神大乱,气得眼眶湿润脸色煞白,大声吼道:

“慕峤,你敢!”

“啪嗒——”

萧意珩的腰带掉落于地面,似在肆无忌惮地说“有何不敢”。

“疯子!”

“你这个疯子!”

“你住手!”

……

慕峤充耳不闻。

他面孔冰冷如霜,剥衣裳的手指不疾不徐,像在拆一件上天恩赐的礼物。寸寸指腹滚烫得吓人,微促的呼吸亦散发着热意。

“啪嗒——”

任凭萧意珩如何唾星四溅劝说甚至咒骂,身上逐渐凉,一片又一片布料执迷不悟地委顿于地。

熠熠灯火照得一室通明,莹泽珠玉白得刺目,好似裁下的一截月光。在视线下那月光微微瑟缩,似乎怕冷。

慕峤眸光冷得没有温度,瞳底却烧着一簇暗焰。

萧意珩骂得喉咙嘶哑,瞪大的乌黑瞳仁里映着慕峤褪去。

他视线从上扫到下,顿住。

萧意珩眼眸瞪大,身体颤动得如风中枯叶,疯狂摇头,惊道:“不要!”

慕峤不为所动,缓缓靠近。

萧意珩剧烈扭动。

过度呼吸后躯壳软得不像话,禁制解除时,他没了束缚失去平衡,眼看要歪斜掉下桌,被一双精瘦结实的臂膀接住。

整个人摔进了慕峤的怀里。

隔着布料还能感受到热意,萧意珩唇瓣一哆嗦,脊背窜过一股电流,浑身酥麻。

他抬起惶然的眸子。

“我会一次一次让你记起,”慕峤语调冷得结冰,吐息却烫人。

他居高临下。

“现在,是第一次。”

第58章 柔肠百转 “不是你的错。”

揽春峰。

一豆油灯撑开一爿昏黄, 桓尧坐在书房案前,核对宗门各峰上交的账册,时不时走神。

他似乎下午在玄一广场看见了什么人, 却总记不起来, 像发生过, 又像没有。

若有所失的感觉。

对完账, 明月高挂天际。

他没回卧房, 鬼使神差地,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陨落三百多年的小师弟, 掐了个诀到凝水洞。

那里放着保存尸身的冰棺。

桓尧捏着三根点燃的香插进棺木前的香炉里, 凝视透明冰层之下的人。

三百多年过去, 冰棺里的人相貌一如生前神清骨秀。哪怕经过如此激烈的争夺,依旧无损其容颜。

小师弟陨落后,那个疯子最初宁愿每天耗费大量灵力维持尸身不腐, 也不肯将尸体存放到寒冰林立的凝水洞, 嘴里疯疯癫癫念着“师尊怕冷”,独自占着小师弟在挽霜峰。

桓尧师兄弟三人疑心小师弟遗蜕受辱,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可……抢又抢不过来, 还担心了好一阵。

后来见那疯子虽然做出以禁术招魂、大摆轮回阵的疯癫行径,但闲时却只推坐轮椅的遗身进院子,自顾自练剑打坐。

甚至一日三餐做几道吃食放在小师弟前,嘴里说些疯言疯语,安寝时会将小师弟抱回房间,自己回自己房间睡觉。

并未趁机折辱小师弟,也未行什么荒谬悖逆之举,他们才略安心一点。

话虽如此, 桓尧还是希冀小师弟陨落后能安眠,不再被打扰。

两百多年里,他们后来又一起提剑去过几趟挽霜峰,无不铩羽而归。

去一趟回来就要休养上好几年。

慕峤连白日飞升,都携着小师弟的遗蜕一起,属实狂妄至极,嚣张至极。

原以为此生只怕要愧对小师弟,谁知那人竟又下界了。

桓尧念及此处,不禁叹一句怪哉。

那疯子飞升后,不说为何还能重返凡间,且说他滞留人间的时日也未免太久了点,仙界不会降罪吗?

更奇怪的是,他重回凡间后,便不执着于守着小师弟的遗蜕,主动将其放置于凝水洞,从此神出鬼没,不知在做什么。

后来竟消失了好长一段时日。

且说今天又在玄一广场又见着了那煞神,眼看要近前,眨眼又不见了。

但愿那疯子是飞升后,超尘脱俗,割舍凡情,念头也终于通达了。

小师弟身死陨落,再也回不来。永永远远地回不来了。

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哎!

桓尧叹息,隔着冰棺轻抚小师弟的鬓角,哑声喊一句“师弟”,又抬袖揾了揾眼角,随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

挽霜峰,孤山月。

最初萧意珩肝胆俱裂地唾骂。指甲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痕迹。

不久,他声音猛地一顿,倒吸一口凉气,紧绷得好似一张拉满的弓。

渐渐地,他从深水里浮出,终于获得呼吸,紧绷的弦也松了,松开紧咬的唇瓣,缓缓地,脸颊似有若无地透出一点颜色。

墙上的影子破碎凌乱。

明烛烧得极慢,流下的烛泪堆积成山,好似要将夜烧穿。

萧意珩终于使不出一丝力气咒骂,眼睫湿漉漉相黏,泪水糊满脸,溢出的字句破碎,嘴里断断续续地讨饶。

良久,那声音细得像游丝,越来越小,只剩喉间偶尔溢出一丝气音。

短暂昏厥后。

脸颊被轻轻拍打。萧意珩慢悠悠睁眼,以为终于从一个长长的梦境苏醒,一滴水砸在他脸颊上,又将他拉进旖旎迷乱中。

浑浑噩噩里,萧意珩飞至高处,失重的身体眨眼间化作一颗流星狠狠坠落。仅一次,他便唇瓣微启,双眸失焦迷离,有片刻的失神。

慕峤仰着头,漆黑眸子里溢出痴迷,他低声唤:“师尊……”

萧意珩听不见。

他变成了一张薄纸,在汹涌海水里颠簸,被浪潮前后推搡,又反复沉浮。

无休无止。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

可惜,他没有死。

他幽幽睁眼醒来,心神些许恍惚。

身体泡在微暖的水中。望了望四周,萧意珩认出,这是孤山月后的那口温泉。

“醒了?”

身后陡然出声,萧意珩一僵,才察觉自己后背靠着的不是池壁,而是与他同样的温热。

烛火辉映下发生的那些荒唐,一幕幕闪回脑海里。他的脸颊烧起来,下一瞬又出离愤怒。

萧意珩下意识推开身后之人,手臂却酸软得抬不起。细微牵动便泛起一阵痛楚,疼得他咬牙。

水面晃起一圈圈涟漪。

“别乱动。”

慕峤背靠池壁,轻轻环住他的腰肢,以防他下滑至池底。

萧意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视线摇摇晃晃,他朦胧瞳底映出身上随处可见的青青紫紫,之后眼皮又沉重起来。

……

后半夜。

萧意珩蜷缩在被子里,盖了两床被子仍手脚发冷,额头却烫成一块烙铁。

慕峤喂食他些许灵丹妙药后,淤青擦伤不到半盏茶肉眼可见地痊愈了,但人依然睡眠不安稳。

萧意珩鬓角冷汗涔涔,眉毛紧紧皱着,反反复复苏醒又反反复复睡去,面色惨白得吓人,似乎魇住了。

梦境里,萧意珩又回到了那年高二。

“管管你儿子,写这种东西影响我儿子学习,恶不恶心?”

“你说谁恶心,你以为你儿子是个什么好东西,穿个背心露着肉不知道在勾引谁!”

“给你脸了,搞同性恋搞到我儿子头上,死变/态!”

“你儿子不招摇,我儿子能看上他,十六七岁就知道勾引男人,要不要脸!”

“你儿子才是想男人想疯了,下贱的玩意儿,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你也是个老变/态!”

“你踏马说什么!”

……

夏天下午放学后的校园,很多学生还没走,教师办公室的玻璃窗外挤满了学生,嘻嘻哈哈垫脚尖看好戏。

盛夏傍晚空气还十分燥热,办公室里气氛焦灼。站在角落里的萧意珩低着头,却像身在冰窖一样,手脚直发冷,脑仁嗡嗡地响。

一切的源头,仅仅是妈妈帮他收拾书包时,掉出同学偷塞的一封情书。

他低着头张嘴想说,他没勾引谁,穿背心是因为刚打完篮球,他想说,跟这个同学根本不熟,他没搞同性恋,他想说,他不是变态……

两个父亲的厮打声,班主任的劝阻声,椅子倒地声,嘈嘈切切的议论声,充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会听他说什么……

可这仅仅是开始。

无论他走到学校里的哪个角落,那里的空气都会突然安静,等他走远,身后传来一片低低的笑声。

他去卫生间上厕所,旁边的人会突然惊慌失措走开,作业本总是被漏收,前桌的同学在课间大声讨论“那种不干净的病”,拿起课本会突然掉出撕去包装的套,走在篮球场边被飞过来的球“不小心”砸到头……

而他,也再也没有穿过背心。

一个月后的某天。

课间休息时,那个同学站在走廊里,背对所有人。

萧意珩经过时,他转过身来。

一双眼睛像失去所有色彩,空洞而麻木。

“你满意了吧。”他说。

然后,轻声笑了一下,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萧意珩没回答。

下一秒,那人在他眼皮底下撑手越过走廊栏杆。

“咚——”

紧接着楼下那一声闷响,替他回答了。

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像驱不散的浓雾,一次又一次笼罩在萧意珩眼前……

*

慕峤拧干温热的毛巾,一遍遍轻轻擦拭萧意珩的手心脚心,后半夜烧才退下来。

但他皱成堆的眉头拧紧着没松开过。干燥的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慕峤以湿手帕蘸拭他的嘴唇,凑近听。

“…不喝中药,不喝……”

“……我没病,我没错……”

“……是我…不,不是……”

“……你别看我……别看……”

“……我不可以……”

呓语声急促而沙哑,慕峤下颌绷得很紧,攥紧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泛白,半晌,才缓缓松开。

施了个清神的诀,被子里不安的人渐渐安稳下来,呼吸匀长。

他拧干毛巾,擦去萧意珩额头汗珠,低声道:“不是你的错。”

可以窥梦,可以搜魂,有千百种手段只要他想,但慕峤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抬手拉高了被子。

日头升起,窗棂攀援的薜荔枝叶投下稀疏光影,光影寸寸挪动。日至中天时,萧意珩方才苏醒。

他睁眼偏过头,便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似是等候已久。

萧意珩移开视线。

慕峤眸子染上黯然,极快便消逝,他开口问:“饿不饿?”

饿了半天,萧意珩却没什么胃口,他摇了摇头。

他背转身,拉高被子盖过头顶。

“你出去。”

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

慕峤沉默站了会儿,转身出去。

片刻后,他又走进房间,搁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在床边小案上便转身离开,还带上了门。

等脚步声远了,萧意珩拉低被子掖在下巴,呆呆地盯着帐顶。

空气一静下来,彻夜狂悖的画面又冲进脑海。

那些强势钳制,轻缓描摹,濡湿辗转,炽烈入侵似乎留下残痕,他只要闭眼一念起,被子包裹的躯体就遏制不住地战栗。

他该恨的,被另一个男人那样。

可他却恨不起来。

那些支离破碎的,那些失控濒死般的,与慕峤的面孔联翩而至,就似乎……没有那么无法忍受。

当时他应该更用力推开的,事后也可以跟他拼命。

可好像哪样他都做不到。

他不是直男吗?

直男这样的反应真的对吗?

他不敢深思。

萧意珩双手捂住脸。

而且……他还是师尊呀。

师尊应当端坐高台清心寡欲,对徒弟不吝心血传道授业解惑,为他遮挡三千风雪,护他周全,最后目送他远去……

独独不该他现在这样,被徒弟按住手腕动弹不得,只能浑身发软……

他这是怎么了?

他想寻求答案。

可心底刚冒出一个词,走廊里那双空洞的眼睛,就从黑暗里猛地睁开了。

他的面颊刚漫上薄薄绯色,霎时又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像从脚底飘飘乎的云端,冷不丁被推一把,刹那间便摔落进阴森可怖的无底洞。

他在穿书前已经很多年不做那个梦了。

那件事之后,他休学了几个月,之后便办理转学。

新的环境新的生活,冲刷掉旧日的污泥,他也以为将这个噩梦远远抛在了身后。

可是,完成任务以死脱身领取奖励在异世躺平那半年,不知哪一步出了差错,那个噩梦循着足迹,再次紧追不舍。

他开始失眠,抗拒入睡,怕又有人在他面前变成一大片猩红,怕睡梦里那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它像个黑洞一样吞噬一切……

他想,兴许忙碌起来,麻痹神经,就能撇开那些缠身梦魇。他向穿书局申请返聘,手续办理很顺利,穿梭于任务中,只可惜他的梦魇暂得缓解,却从未灭迹……

萧意珩白着脸,在被子里怔神许久。

日头逐渐西沉。

床边小案上的热粥凉了被端走又换新的,新的凉了又被端走。数不清多少次。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昏沉沉的房间里,渐渐亮起了蜡烛。

至夤夜更深露重时,萧意珩终于翻身下床,双手颤抖拿起粥。身上的青紫淤痕尽消,他浑身依旧提不起劲。

粥依然冒着热气,是他以前爱吃的灵米粥,点缀细碎的青色灵果,弥散出浓浓的香气。

萧意珩慢慢喝了两口,便再吃不下,又搁下碗。

窗牖洞开,晚风徐徐吹来。

他脚步虚浮挪到窗边,手扶窗框才不至于栽倒。

庭院里的若木树下坐着一道墨色的背影。他肘撑石桌,以掌心抵额头,双肩微微塌陷,拎着酒壶的手垂落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玄色衣袍委顿在地,堆叠如云,三千银丝如月华倾泻了一地,那寂寥背影宛如要融进夜色里。

月色皎皎,竹影摇摇。

萧意珩站在窗前。

他攥紧窗框边缘,指腹泛起一片惨白。良久,他慢慢拉拢窗叶,只留一线月华。

第59章 画地为牢 “心只有一颗。”“我的这颗……

后半夜, 不知从何处涌来的絮云渐渐捂住了月亮,乌云层叠像打翻的墨汁,一场大雨潇潇落下。

雨珠细细密密砸在屋瓦上, 奏着纷乱无章的急曲。

萧意珩惊呼一声, 猛地睁眼从睡梦里惊醒, 入目处是一只手, 横在眼帘前, 落下一小片阴翳。

他瞳孔骤缩,急遽偏头往枕头旁边一躲, 胸膛剧烈起伏。

慕峤捏着手帕为他擦汗的手僵在半空, 眼睛蒙上一层灰, 淡淡道:

“是我,你做噩梦了。”

萧意珩睫毛颤了颤,闭眼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说话, 也没偏头看慕峤。

慕峤慢慢撤回手,沉默站着,颀长的脊背微微有点弯。

室内一片岑寂, 偶尔有烛芯哔剥一声炸开。

屋外暴雨落得漫山遍野, 喧豗震耳,传来邈远的背景音,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

半晌,慕峤捏了捏帕子,又问道:“要喝水吗?”

萧意珩轻咬着唇瓣,眼珠没转一下,轻轻摇头。

慕峤脊背像又更弯了一些,他捏紧手帕, 渗出的水珠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有事喊我,”他嗓音染上一丝滞涩,“我就在屋子里。”

放下手帕进铜盆里,慕峤动作轻慢地坐在屋子角落的一张书案前,拿起一卷书,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房间里烛芯偶尔哔剥,没有翻页的声音。

萧意珩听着屋顶敲打声,呆呆望着帐顶,再也睡不着。

烛火烧了一夜,两人再无言。

天色泛明,雨势渐收。

檐下雨水像断线珠子落下,萧意珩一阵困意上涌,扛不住昏昏沉沉睡去。

他这一觉就睡到午间。

天空晦暗没放晴,细雨下得黏黏糊糊,空气携着湿重水汽,看什么都像隔一层雾。

他喉咙干涩,在被子里动了动,撑起身体,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醒了?”

角落里传来慕峤的声音。

说着话,走至床前伸手搀扶。

萧意珩避开那双手,紧咬嘴唇,撑起身体半靠着床,眼睛没看向慕峤。

嘴唇实在干燥得厉害,他下意识瞟了一眼桌子上的茶壶。

慕峤收回空落落的手,转身去倒水。

萧意珩发现,木桌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张。原先那张在那一夜便经不住折腾轰然散架,再也不能用。

他没敢回忆下去。

“自己拿得住吗?”

慕峤捏着一只盛水的杯子,问道。

萧意珩轻轻颔首,探手去接。他今天力气恢复了一点。

手指慢慢握住杯身,指尖猝不及防触碰到一小片温热。

他的手顿时一颤,杯中的水溅出几滴,落在慕峤的皂色鞋面上。

萧意珩双手捧着水杯,实在口渴,喝得不算慢。

杯子见底,慕峤接过水杯,又去倒了一杯。

这次,萧意珩接过水杯时称得上谨小慎微,不再误触。

慕峤眼底的雾,霎时变成窗外的阴雨霾霾,浓得化不开。

萧意珩递过空杯子,看一眼慕峤又飞快垂眸,一言不发慢吞吞钻回被子里。

慕峤捏紧瓷杯,喉咙发紧。

他终是没忍住问,声音低到尘埃里,“你就这么厌憎……我吗?”

被子里的人剧烈颤动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房间里一段漫长的安静,漫长到时间凝固了。

许久,被子里的萧意珩才听见离去的脚步声。

睡足了时辰,他窝在被子不动弹,但一直是醒着的。

慕峤心知肚明。

床边小案搁上新的米粥,口味跟昨天不同。只是搁置到冰冷,重新换上热的,萧意珩都没吃。

重蹈昨日的覆辙。

粥都是慕峤生火用砂锅慢熬的,没有图省事用仙术,为的是这一口人间烟火气。

不熬粥时,他就坐在角落的书案前,手执一卷书。

夜半时分,萧意珩实在饿得不行,才会背靠床框,端起粥碗,施舍般喝几口。

也不要慕峤帮忙。

是夜,慕峤守在屋子里,又听闻他梦魇的呓语,连忙走至床榻前。

床榻里的人面容不安,额头汗珠密布,手指紧紧攥在掌心里。

湿帕揩拭额头后,慕峤费了一丝力道掰开他攥紧的手指,只见因指甲长久深陷,掌心一片血痕遍布。

慕峤动作僵住,像被定住了。

许久,他才回过神,掏出上好的伤药给萧意珩上药。途中,手一抖,药露撒落不少在被子上。

萧意珩肉眼可见的日渐消瘦。

不过几天,他脸就瘦了一圈,眼窝微陷,眼底一片青黑,掌心的伤痊愈又添新的。

做噩梦的掐手心的坏习惯,甚至带到了白天。有事发着呆,便会无意识掐自己。

慕峤只能趁他睡着了,掰开手指偷偷上药。

师尊不喜欢他的触碰。

事后第六天。

萧意珩苏醒后,榻侧传来动静。瘦削脸庞写满憔悴,他恹恹地,不转身看也知慕峤又将一碗粥放在床边小案上。

“醒了,就吃一点吧。”

慕峤声音很轻。

萧意珩不动弹,也不应声。

屋子里又陷入岑寂。

蓦地,萧意珩身着里衣的雪白肩膀被五指捉住,身子被硬生生地扳过去。

慕峤眉眼冷静,将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塞进他掌心里,又紧紧包裹住他那只手,尖刃抵住自己的胸口。

“你恨我是应该的,往我这里扎,”慕峤声音很轻,像在说稀松平常的事,“但你不要再这样……折磨你自己。”

萧意珩眼圈红了,手直哆嗦,他挣了挣,却没能让匕首偏离心口一寸。

“反正我死不了。”慕峤说,握住萧意珩的手往前送了几分,嗤地一声玄衣裂开。

“可你这样……我比死还难受。”

萧意珩眼眶蓄满泪水,另一只手拼命去掰慕峤紧攥的手,然而不能撼动半分。

他六神无主,嘶声道:“你在干什么!”

握住利刃的手,被强迫着寸寸向前。

终于“噗嗤——”

破开皮肉的声音响起。

慕峤眉毛没动一下,牢牢盯着萧意珩湿漉漉的眼眸,轻声道:

“心只有一颗。”

利刃继续缓缓向前,穿透血肉,往心口深处去。

“我的这颗在你那里。”

“住手!你疯了吗!”

萧意珩浑身都在抖,手心可以感受到刃口划过什么柔而韧的东西,有什么轻跳着震动虎口。

慕峤胸前的玄色布料,晕开一大片浓稠深黑色,看不出红,弥散空气里的一股浓重血腥味昭示一切。

纵然慕峤修得仙身,匕首穿心不会致死,但心为神主,万法之根。

仙人的心,也是肉做的。

脆弱,柔软。

也是会疼的,且会痛极了的。

慕峤眼睛没眨一下,呼吸不乱半分,只原本十分莹白的脸又白了好几度。

白刃渐渐没入血肉里,只露出被握住的刀柄在外面。

萧意珩手心一大片温热黏湿,顺着指缝溢出,手掌外沿触碰到血色之下的轻轻搏动,一下又一下。

素白里衣被染红了一大截衣袖,触目惊心。

泪珠从颊边无声滑落,他嗓子艰涩:“你这是为什么?”

“你想扎几刀都可以。”慕峤声息平稳,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说到后面,语调流露一丝哀求。

半晌,萧意珩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眼泪砸在慕峤手背上。

空气静默良久。

慕峤轻吸一口气,慢慢松开萧意珩的手。

他扶住胸口的匕首,轻轻起身,缓缓退到一丈之外。

……

半晌,萧意珩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粥。

窗外的细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湿润清新。云霭被撕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缕明亮。

*

翌日。

穿衣系带还是不熟练,萧意珩费了一番功夫才捯饬好自己。

规律进食后,他脚步不再虚浮,气力也恢复得七七八八。

他打开房门,缓步朝庭院里去。

今日碧空如洗,阳光明媚,昨日残留的积水都蒸发掉了,四处青石板、花木都透着被清洗后的干燥清亮。

慕峤盘膝坐在若木树粗硕而隆起的树根上,双目紧阖,应是打坐入了定。

萧意珩正要放轻步子,折向另一处。

树下的人缓缓睁开了眼,与他的眸光撞到了一处。

萧意珩视线扫向慕峤的胸口,那处的玄色布料没了昨日的破损,只是不知布料之下……

他面容踟蹰,抿了抿唇道:“……你的伤?”

慕峤嘴角勾起笑,眸光十分灼热:“不碍事。”

遥遥四目相望,萧意珩脸颊像被那热意烫到了,略显无措地避开了视线。

他颔首,讷讷道:“那就好。”

说完,抬步走进廊庑,朝灶房而去。

小灶房还是以前的样子,东西都在原处。萧意珩去提木桶,陡然被一只手抢先。

“要做什么?”慕峤道。

萧意珩神色有点不自然,生硬道:“……洗澡。”

躺了多少天,他就多少天没洗澡。

纵然慕峤每日都会施净身咒让他清爽一点,不至于汗液黏腻有异味,但这无法清除他心里的膈应。

他是每天都洗澡的人。

“我来吧。”慕峤放下了木桶。

那晚温泉里慕峤赤身拥着同样光裸的他清理的画面浮陡然现在眼前,萧意珩眼睫颤了一下,连忙道:

“不用你。”

“我意思是,我来烧水。”

一眼看穿萧意珩的顾虑,慕峤轻声补充,眼底掠过一抹黯淡。

垂落的目光,不动声色在萧意珩的脖颈上停顿了一下。

……

慕峤隔空取物搬来浴桶和加热好水后,将一套新的干净衣裳悬挂于木施,便立时抬步离开房间。

泡在热水里,萧意珩面颊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他慢慢地用布帕清洗。

绵软布料擦过白皙手腕,这对腕子被高高举过头顶的模样,冷不丁就擅自闯进脑海里。

拂拭的布帕顿了一下,改为去往颈项之处。

暖热又湿润的触感覆在细腻颈间,像极了曾有一双火热的唇,像要将他拆吃入腹一样狠狠在此处啮噬而过,留下一片细密的水渍。

布帕连忙从颈间撤走,被一把扔进浴桶里。

萧意珩深深吐了一口气,仰头靠在浴桶上,脚从水底伸出,小腿搭在木桶边缘。

视线轻轻扫过小腿,它曾被炙热的手掌握住,搭在坚硬紧实的肩膀上,脚踝处似残留着余温。

萧意珩紧紧闭上双眸,缓缓下沉,直至热水没过头顶。

他恨这具身体,竟记得如此清楚。

……

擦净水穿好衣裳,萧意珩用布帕擦拭湿漉漉的头发,慕峤不早不晚踏进房间,掐了个驱水咒替他吹干头发,随后将换下后挂在木施上的衣裳取走。

“我去清洗一下。”他轻声道。

萧意珩望了一眼衣裳里面夹杂的抱腹和短裈,皆是最贴身之物,张嘴要说不用。但念及慕峤大抵以法术清洗,阻拦不免矫情,便又闭上了嘴。

半个时辰后,他看见慕峤站在院子里新牵的晾衣绳前,宽大的袖口被襻膊吊起,露出两截手臂。

他弯腰正将滴水的衣裳从木盆取出,一件一件铺展晾在上面。

白色抱腹和短裈也在风里招展。

萧意珩脸上烧得厉害。

“师尊,用术法不如手洗干净。”

慕峤回过头,似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

萧意珩“嗯”了一句,道谢后转身回房,留下一个背影。

慕峤弯唇目送。

眸光直勾勾从萧意珩微凸的蝴蝶骨,慢慢滑到细窄的腰线,然后是……

直到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他才收回视线,眼眸低垂,喉结滚动了一下。

几息后,慕峤转身扯平衣裳的褶皱。

抱腹在风里轻微飘曳,他低下头,像有瘾似的不自觉缓缓贴近,微阖眼眸,近乎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明洗之前,就已经……碰过。

那双俊美至极的眼眸晦暗如墨。

还不够,远远不够——

作者有话说:抱腹:古代内衣 短裈:古代plus版四角内裤

ps:一时不知该心疼哪个

第60章 潜流奔涌 “没死,还在为你跳着。”

暮色吞掉最后一丝落日余晖, 起伏远山处暝烟如织。草木掩映间的几盏石灯吐出光芒,整座院落被一团氤氲昏黄笼罩住。

若木树下的棋盘被收起,几道色香俱全的菜摆置在石桌上, 令人看之生津。

灶房忙活的动静不时传出, 萧意珩循声缓步走到门口, 扶门望去。

慕峤以襻膊束袖, 抬手掀开锅盖, 腾涌的白汽为俊眼修眉覆上一层纱,只一双上抬的眼格外清炯:

“饿了吗?饿了先吃。”

指甲刮了刮门框, 萧意珩轻声问:“需要帮忙吗?”

慕峤嘴角微微翘起, 说:“不用, 最后一道菜,很快就好。”

萧意珩“嗯”了一声,转身踱步回到若木树下, 将叠起的瓷碗分列左右摆好, 落座于石凳上等待。

不消片刻,慕峤端出两只汤盅,将一只轻搁在萧意珩面前。

“酸笋鸡肉汤, 酸中带鲜, 有开胃之效,最好是饭前喝。”

汤匙舀起鲜亮的汤,萧意珩吹了吹啜饮一口,瞬时眉毛舒展,甫一抬眼就对上慕峤殷切期待的乌黑眼眸。

他垂眸淡淡道:“好喝。”

慕峤这才在他对面落座,唇角翘起,道:“这道汤是第一次做。”

面容含笑,眸光不动声色又掠一眼萧意珩泛着水色的殷红唇瓣。

衣袖之下的手指悄然攥紧, 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开。

菜品都很对胃口,萧意珩吃得不快,但一直在下筷子。

今日除了他爱吃的酒糟蒸鲥鱼外,还添了几道新菜品,八宝脱骨鸭,琥珀冬瓜等。

望着这一桌耗费心力的菜,盘桓多日的疑问再次升至心头,他迟疑问:

“你,你既已飞升,为什么还能……”久滞凡间,与飞升前无异。

话语未尽,然而慕峤知晓言外之意。

他淡淡道:“飞升成仙本就是一件荒谬的事。”

萧意珩停住筷子,神色疑惑。

“你知道我飞抵仙界看见了什么吗,只有一片白茫茫,没有典籍记载的三十三重天,没有,什么都没有,”慕峤娓娓道来,说到此处,笑容些许讥诮,“玄门百宗汲汲营营欲要得道成仙就像一个笑话。”

萧意珩心神一震。

料想这本书没天宫的设定,此间也从未有修士得道飞升,因而仙界就是空谈摆设,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也就是从那以后,我渐渐窥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慕峤声音渐低,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丝嘲弄。

萧意珩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饭后,慕峤收走碗筷菜盘,从乾坤袖里取出那副棋盘,试探问:“下棋吗?”

时辰尚早,萧意珩点了点头。

烟雾从茶杯里袅袅曳出,若木树下弥漫一股清冽醇香。

几百年前的残局,萧意珩连谁先手,谁执白,早忘得一干二净。

盛放白棋的棋奁,被推到他面前。

慕峤轻声道:“轮到你了。”

尾音微颤,这一句他酝酿了多久,只有他自己知晓。

萧意珩不擅对弈,以前就总输,现在棋艺生疏,更是下得惨不忍睹。

每落一枚子便要低眉思索许久。

纵然总低头,对面投来的视线却如有实质,一会似缠绕他捻棋的手指,一会似轻抚他的颈项,一会似淡扫他的唇瓣。

他心底不适,再抬头,却看见明明对方如他一样,只盯着棋盘。

这让萧意珩落子难上加难,一盘残局下来如坐针毡。

半个时辰后,慕峤莞尔而笑:“承让。”

“真是佩服你,”萧意珩淡觑他一眼,半真半假说,“一心二用还能赢我。”

慕峤罕见地一愣。

随后他垂下眼眸,看不清表情。

萧意珩沉默,捏起白棋,一粒一粒放进棋奁里。

夜风几许,轻轻撩起他鬓边发丝,更衬得容颜清隽如玉。

片刻后,剩最后一粒白棋。

他拾起捻在指间,指腹缓缓轻碾几下,然后抬起眉眼望向慕峤,伸出手。

将白棋轻轻放进慕峤的掌心。

萧意珩慢慢收回手,道:“晚了,该休息了。”

他起身,慢悠悠地抬步回房。

棋子落在慕峤掌心里,携着萧意珩指腹的温度,他深盯着,喉咙些许发紧,呼吸略微急促。

回到房间,萧意珩不经意朝窗外院落里一瞥。

繁茂若木枝叶下,慕峤端坐着,缓缓将那枚白棋贴近嘴唇,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随后他低头合拢五指,紧紧攥住那枚白棋,久久未动。

萧意珩一愣。

他指尖一颤,合拢窗叶,背转身靠着墙站了许久。

……

长夜深深,孤山月的灯一盏盏熄灭。只余慕峤书案那一盏,在房间角落亮着。

烛光渗过屏风,漏出微薄一层亮,勾勒出床帐里萧意珩安然阖眼的面容。

听着偶尔的翻页声,他心底莫名安心,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萧意珩苏醒时,慕峤已经不在房间里,小灶房隐约传出动静。

萧意珩穿好衣裳,坐到铜镜前束发。

手法生涩,他跟自己头发打了半天架,发髻歪斜不说,碎发还东一缕西一绺地漏出来。

叹口气,他皱着眉头拔了玉簪拆发髻。

“我来吧。”

慕峤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意珩手指停住,既没应允,也没拒绝。

铜镜里慕峤缓步走至他身后,光滑镜面清晰映出两个人的脸。

萧意珩垂首,脊背略微绷紧,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没抬头看镜面。

慕峤拿起梳篦从发顶滑到发尾,极轻极稳地梳顺长发。再放下梳篦,一缕一缕发丝拢到掌心。

力道极轻,没扯疼一根头发。

无人注意处,他深盯着铜镜里的两个人,头垂得很低,轻轻嗅着发顶。

萧意珩低头,余光瞥见身后垂在玄袍之侧的银丝,心里一动。

“你的头发……”他顿了顿,话到嘴边犹豫几瞬还是问出口,“为什么白了?”

慕峤手指顿住,不动声色将轻嗅的鼻子退后一点。

他继续绾发。

果然,萧意珩下一秒抬头望向铜镜里的慕峤,轻声问:“是因为找我吗?”

绾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静默良久,萧意珩头顶才传来声音。

“嗯。”极低的一声。

萧意珩垂眸,许久没说话。他绞紧的双手轻颤着,指腹泛出浅浅一层白。

“以后,”他微顿,嗓音滞涩,“别再拿命去拼了。”

慕峤手指一顿。

“不值得。”萧意珩嗓音喑哑。

“值得。”慕峤语调极轻,但十分笃定。

霎时萧意珩鼻尖发酸,缓缓吐出一口气,才略略压下喉间那一股酸哽之意。

白玉簪穿过发髻,慕峤收回手后退半步,温声道:“好了。”

萧意珩站起身,没有回头道:“我去摆碗筷。”

说完,脚步极快地走出房间。

慕峤站了会儿,随后手将梳篦上的勾着的几根发丝撩下,在心口贴了一会儿,不露痕迹藏进袖子里。

……

日子如流水,眨眼间两个人就这样过了好几日。

这天,在若木树下吃完晚饭,慕峤照旧端碗碟去灶房清洗,萧意珩帮忙收拾石桌。

忽地,慕峤的宽大衣袖里透出一抹红色亮光。

萧意珩疑惑:“你的袖子?”

慕峤低头,面上亦是愕然。撂下碗碟,他从袖子里摸出了那个发光的物什。

一个满目血红的光屏霍地投在半空中。

萧意珩蹙眉:“终端。”

正是他那天扔得远远的又被慕峤捡起的终端,没想到慕峤还留着。

更为重要的是……

“它怎么冒红光?”

慕峤默了一瞬,将终端扔进袖子里。他嘴角轻勾起,平静无波道:“大概是坏了,不必理会。”

说完话,慕峤重新端起碗碟去灶房里。转身后,他眸光渐渐转冷,有一丝凝重。

漏夜时分,萧意珩躺在床帐里,听着角落里一如既往的翻页声,心里却涌起一阵不安。

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怀揣心事入睡,连续多日无梦的睡眠,再次被噩梦纠缠住。

躺在被子下萧意珩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攥住被角,呼吸忽快忽慢,嘴里嘟囔着含混又破碎的词。

“……慕峤!”

他霍然尖叫一声,眼眸刷地睁开,从噩梦里惊醒。

他下意识偏头去看角落里那盏灯,却发现慕峤就坐在床沿,完好无损。

泪水盈盈然涌出眼眶。

“做噩梦了?”慕峤声音低而缓,手掌不知何时覆在他紧攥被角的手背上,似安抚地摩挲。

清泪挂在眼角,萧意珩双眸里的惶然还没褪尽,他哑声道:

“我梦见你……死了。”

慕峤闻言,唇角微微翘起,声音很低:“你怕我死吗?”

梦境中,慕峤倒在血泊里匕首深扎心口,气数已尽,生机断绝。

余悸犹存,萧意珩脑子混混沌沌的,不经思考点点头。

慕峤唇角笑容更深,探出拇指轻拭他颊边的泪珠,抬手轻轻抓起他的手覆上自己脸颊,再蹭过颈项喉结,划过锁骨,最后按在心口。

一步步确认。

轻薄布料之下,心脏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撞击他的掌心。

“摸到了吗?”喑哑的声线轻撩过萧意珩的耳膜,一丝濡湿,极轻,似不经意舐过他的耳廓,“没死,还在为你跳着呢。”

萧意珩反应迟钝,怔怔然点头。

“怕的话,”慕峤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柔和的循循善诱,“要不要我抱着你睡?”

理智逐渐回炉,萧意珩急促的呼吸平缓了些许,其他感官亦渐苏。

他猛然惊觉,三言两语间,慕峤已经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放在他腰侧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像在描摹什么。

“嗯?”慕峤喉间溢出一声。

气息喷在萧意珩的颈侧,潮湿又炙热。

他脊背一阵酥麻,睫毛颤动了一下。

被按在慕峤胸口的手掌,挣了挣,他艰涩道:“……不、不用。”

慕峤画圈的手指一顿,沉默几息之后,他才慢慢松手,轻轻搀扶萧意珩躺平,细致掖好被子。

“睡吧,我就在屋子里。”他居高临下,无波无澜。

慕峤又退回角落书案前,烛火跳动,照得昳丽脸庞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萧意珩缓缓阖眼,听见窸窣翻页声,睡意像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知多久,翻页声停了。

脚步声渐趋渐近,在床榻前顿住。

良久,良久。

久至萧意珩以为人已离开。

他耳后陡然涌来一股热意,慕峤鼻息温热,将头埋进他颈间,极轻地吸了一口。

萧意珩呼吸如常,被子之下手悄然捏紧。

“师尊装睡的样子,真可爱。”慕峤嗓音低缓,听得出笑意。

萧意珩死死闭紧眼,眼珠在眼皮下乱转。

“你对我的身体有感觉。”慕峤唇角微翘,盯着萧意珩乱颤眼睫,面容饱含看穿一切的笃定和乖戾,“你的梦里有我。”

耳唇被濡湿热意包裹,有舌尖缓缓碾转,萧意珩脚趾头蜷缩,唇瓣逸出一丝轻吟。

“师尊,你骗不了我的。”慕峤凑在他耳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