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步步为营 全年无休打二百五十年工
挂掉牧先生的电话, 萧意珩站起身,轻拍掉西裤沾染的灰尘。
他走出灰暗脏污的楼梯间,往巷子口走去。
筒子楼对面是大片乱糟糟的棚户区, 道路狭窄逼仄, 车开不进来。
魏远舟接他的车, 一会儿就要到。
坑洼潮湿的巷子里, 垃圾桶都被灌满了, 乐色掉落出来堆积成山。
霉味、臭水沟味、垃圾腐败的混杂味道,透过鼻端, 直冲天灵盖。
萧意珩快步走过。冷不丁地, “垃圾堆”突刺出一只手, 紧揪他的西裤。
萧意珩吓一大跳,低头定睛一看。竟然是个人。差点以为垃圾桶成精了。
“求求您……放过我。”
嘶哑的声音裹着腐臭味,避无可避地涌了过来。
萧意珩仔细辨认。
这人颜色灰败, 蹲在地上几乎和垃圾堆融为一体。头发黏连成绺, 紧贴脏污粗糙的脸。胡须杂乱,污水顺着额头流进血红眼睛里。
样子陌生。
“你认错人了。”
萧意珩拽住裤头,迈步离开, 却没走得动。裤脚被人像抓救命稻草似的, 死死攥着。
“我只是收了一点钱!”
这人仰头望着萧意珩,瞪大的双眼像两个黑洞,布满恐惧。
“是江颂昆!都是江颂昆的错!不要找我,求求您,放我一马……和我没关系!”
声音有点耳熟。
萧意珩细听,恍然大悟。
是黄特助!
眼前人形容狼狈,惶惶不安如同终日混迹下水道的老鼠,上衣裤子成了肮脏的烂布条, 有胜于无地挂在身上,堪堪遮羞。这幅形容怎么也无法与西装革履、刻薄傲慢的黄特助相联系。
不怪萧意珩认不出。
萧意珩惊诧:“黄特助,你怎么在这?”
黄特助却根本没不见他的话。
“江颂昆被盯上,发疯跳楼自杀了,要轮到我了,”他眼角抽搐,猩红眼珠神经质地张望,“那东西……天天都跟着我,半夜站床边,在我耳边不停地笑呀笑,它,它一定在怪我害了您。”
说的话颠三倒四,他撸起破烂衣袖,露出干瘦手臂上红黑相间的诡异咒文。
“请了大师,怎么都赶不走,甩也甩不掉……”
“它肯定听您的!”
又是灵异事件吗?
萧意珩听得云里雾里。
黄特助无疑是疯了,但这跟他又有何干系。
“我要走了,你找错人了。”
别说驱鬼,他现在自身难保,怨气比鬼还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黄特助目眦欲裂,突然咚的一声跪在他脚边。头磕在水泥板上砰砰响,嘴里呜咽着求饶。
“求求您,跟它说一声……放过我吧,放过我……”
他的额头很快一片血红。
水泥板上的黑沙粒,眨眼间变成一粒粒嫣红的珠子。
萧意珩不知所措。
“嘀嘀!”声响起。
磕头声戛然而止,黄特助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应激蹿回垃圾桶边,双手抱头捂住两只耳朵,瑟缩成一团,抖如筛糠。
“来了,它来了,它又来找我了。”
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
陌生阿姨骑着电动车经过,探头好奇看垃圾桶旁的人。
大白天见鬼了,被电动车喇叭吓成这样。
巷子很窄,萧意珩偏过身,给阿姨让道。他琢磨了下,掏出手机拨打110。
警察叔叔会安置好流浪汉的。
挂掉电话,萧意珩回望一眼。
被恐惧淹没,黄特助蜷伏在垃圾堆里,皲裂的嘴唇翕动着,自顾自蹦出些无意义的低声絮语。
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萧意珩不再惊动他,转身往巷子口去。
系统拍着翅膀跟上:“他好像喜欢待在垃圾堆里。”
“跟同类在一起,更有安全感吧。”
萧意珩轻笑一声,被自己逗乐。
“你看出猫腻了?”系统听出话里的攻击性。
“江颂昆买凶杀我,这事黄特助脱不了干系。”
顿了顿,萧意珩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如今,江颂昆因不明原因发疯跳楼,他做贼心虚,求神拜佛求到我这里。只可惜我是一尊要过河的泥菩萨。”
萧意珩唇边扯出嘲弄的笑,不知是自嘲身处窘境,还是嘲讽黄特助东窗事发后的丑态。
系统老神在在摇了摇头。
“不不,就算重塑金身,你也不会出手相助。”
萧意珩含笑睇它一眼,没反驳。
至于黄特助遭遇的诡异事件……
萧意珩蹙眉。
之前他在酒店睡觉,手机被多次强行解锁。后来他被看不见的东西暗中窥视,甚至……触摸。
念及此,萧意珩打了个寒噤。
一旦陷进回忆,那冰冷的触觉,便在脊背上若隐若现。
更毛骨悚然的是林聿在眼前瞬息间变成陌生人,或者说一具被操纵的行尸走肉……
这一桩桩一件件未免太巧……
萧意珩眉头蹙起,理不清头绪。无法向外求,那就向内求。
常年失眠,他神经衰弱,难道竟不幸患病,已经在精神分裂的大道上一路狂奔而不自知?
那也太扯了。
萧意珩苦中作乐嘴角微弯。
“什么事这么开心?”
冷调的声音唤回他放飞的思绪。
萧意珩循声望向窗外,撞上一对深不见底的眸子。
不知何时车停了,牧先生牵着满头白发的小孩,正站在车外,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那张秾艳昳丽的面孔如此熟悉,纵然已证实此人并非慕峤,萧意珩还是愣了一下神。
——“味道不错。”
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伏在他腿间,轻舔绯色的嘴唇,唇畔勾起揶揄弧度。
春梦画面不合时宜飞速闪过,萧意珩耳朵唰的一下红了。
死脑子,别乱想!
他假装没听见,低头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脚趾头都绷得紧紧的。
车子抵达了别墅,魏远舟依照惯例转身开车下山。
萧意珩下车刚走几步,怀揣玩具熊的小孩便冲上前,单手抱紧他的大腿,沉默地仰着头,黑白分明的眼眸溢出一股执拗。
萧意珩低头摸了摸小孩柔顺的白发。
“听说有坏小孩急赤白脸想见我,又吵又闹的。”
小孩依然不爱说话,只抱着大腿不撒手。
于无家可归的萧意珩而言,小孩无来由的依赖,不异于雪中送炭。不过这终究归功于家长的默许。
萧意珩抬头道谢,只瞥见一个冷峻的背影。
转身离去的牧先生,似乎不关心他们这些没营养的对话,漠然丢下一句话。
“晚餐时间到了。”
不欢迎我?
萧意珩撇嘴,大概率被当成利用孩子夤缘攀附的寄生虫了。
无所谓,总比夜宿徐斯羡家祖传的桥洞强。
餐桌上静悄悄的,偶尔传出一两声瓷器碰撞的脆响。
牧先生这次一起吃晚饭,坐于主位,修长手指捏着筷子,不快不慢。
晚餐是中餐,萧意珩心不在焉地扒拉筷子。
“萧先生吃饭喜欢盯着别人嘴唇看吗?”
牧先生单手扶了一下无框眼镜,冷不丁抬头问道。
萧意珩心猛蹿了一下。
脑子里那些徘徊不去的碎片,瞬间被清理干净了。
“今天的菜挺好吃的。”他随口乱答一句。
小孩由保姆服侍用餐,吃完后看一眼牧先生,又看一眼萧意珩,没有缠闹着要萧意珩陪他看动画片,乖巧安静地离桌了。
萧意珩诧异,这小孩粘他像是间歇性的。他在身边时不过分热情,他一旦离开,却吵翻天要找他。
吃完晚饭,牧先生不急着离去。管家端上一壶陈年普洱,沏好茶,捧着平板为他念今天的新闻。
客随主便,萧意珩坐在位置上,也一起听。
“今日财经简报,X洲央行宣布加息20个基点,X元汇率飙升,国际金价大幅震荡,国内市场A股黄金板块成为焦点……”
“您策划的江氏集团收购案,取得新进展……”
萧意珩一怔,想和林聿联姻的江氏集团被收购了。
难道是低价恶意收购?
不然江颂昆怎么会发疯跳楼。
“另外,萧先生,下午刚签收一份文件是你的。”
萧意珩思索间,忽然听见这么一句。他怔愣着接过管家递过来的一张纸。
“法院传票?”萧意珩扫一眼,惊讶抬头。
“是的,您因违反合同事项被林聿起诉,被追偿六千万,涉案金额巨大,法院到时将公开审理。”管家说话一板一眼,语调冷冰冰。
上午刚违约,下午做客时就收到传票,邮寄的传票就像跟踪他的背后灵,锁定他的实时位置,再精准打击。
萧意珩浅浅勾起嘴唇,皮笑肉不笑:“草,一种植物。”
“林聿真的太坏了,逼得也太紧,以前没看出来,他竟然是这种卑鄙小人。”系统晚餐时偷偷在角落玩游戏,听见这茬飘移过来,一通大声无脑谴责,好在除了萧意珩,没人能听见。
萧意珩深盯一眼系统,眼底划过一丝异样。
问题在林聿吗?
问题在这个操蛋的世界,运行逻辑已完全像一头冲出栅栏的瘟猪。
对不起,没有说猪不好的意思。
管家汇报完财经简报,捧着平板退下了。
“事情已经解决。”牧先生抿了一口茶,语调冷隽:“儿童家庭教师每月薪酬市场均价是两万元。”
萧意珩不明所以:“哈?”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你要全年无休,给我打二百五十年工,才能偿还欠款。”牧先生缓缓放下茶杯,整理好衣襟,起身离开餐桌。
萧意珩一脸懵,脑内速算。一万五每月,二百五十年,正好是六千万!
“你帮我还了赔偿金?!”
答案显而易见。
牧先生离开的脚步一顿。
悬在餐厅的暖色六角宫灯,映照出他锋利的下颌线。他眸光锐利地朝萧意珩道:“记住,三楼尽头的房间,严禁涉足,后果自负。”
冷淡的口吻近乎警告。
说完话,牧先生抬步离开餐厅。
萧意珩:啊哈?怎么还圈了禁地?
三秒之后。
萧意珩手腕的终端,突然弹出一个光屏。
巨大的光屏悬在半空,中央猩红的字迹像在汩汩流血。
【终极任务:寻找钥匙,打开三楼的房间,揭开牧先生的秘密】
【奖励:逃离本世界】——
作者有话说:谢谢还等待我的小天使,我回来了。爱你们!(油腻飞吻)
限制人身自由的法律条款本身是无效的,更不受法律保护。所以文中主角被追偿违约金的前提是【本文架空】,【架空】,大写加粗。
第52章 王子玫瑰 对小玫瑰的爱,早在日夜浇灌……
前脚牧先生“严禁踏足三楼房间”的警告仍在空气里回荡, 主脑后脚下达探寻三楼房间秘密的任务。
单纯巧合?
刻意而为之!
“发瘟的猪又冲出栅栏了。”
萧意珩见怪不怪,神情冷静得像在雪山练了十年无情剑。
系统不明所以:“什么?”
萧意珩没解释,偏过头, 眸光微露审视:“你最近有点……奇怪, 中毒了?”
雷点被精准踩中, 系统气炸了, 叉腰准备对某人耳朵狂暴输出一顿, 却见萧意珩一击即离,转身上楼朝房间走去。
系统追上去喋喋不休:“你才中毒了, 你全家都中毒了, 我看你印堂发黑, 嘴唇发紫,舔一下嘴唇就要被自己毒死……”
“嘭!”
深黑门板猛地甩过来,系统被撞得眼冒金星, 浑身零件叮咣五四一阵乱响。
站在门后的萧意珩, 眉眼浮现一抹凝重。
逃离本世界?
这个奖励像为他私人订制的诱饵,他隐约闻见某种阴谋的味道。或许,“逃离”二字本身就值得他细细琢磨。
可别无他法。
……
漏夜时分, 萧意珩脚穿薄底拖鞋, 打开手电筒拾级而上。
系统轻挥翅膀,跟在他身后。
整座别墅陷进沉睡,岑寂无声,三楼更是静悄悄。
手电筒的冷光驱散黢黑,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架豁然眼前,大厅是一间宽敞的开放式书房。
书架将屋子一分为二,一侧书桌,一侧走廊。
萧意珩抬步走进长廊。
三个房间分列左右, 左边第二间尤其醒目。雕饰吉祥纹样的双开木门,有别于此地所有安装密码锁的门,悬挂一把早被时代淘汰的古旧黄铜锁。
萧意珩愣了一瞬,还是摸出一根铁丝,迟疑扎进锁眼里搅了搅。
这小伎俩是他扮演三教九流学会的。
锁舌被拨动数次,开锁的“咔哒”声却自然不会响起。主脑发布的任务,不容许投机取巧的bug。
摸索的铁丝大致勾勒出钥匙的轮廓。形状有点奇特,像横短竖长的……十字架。
萧意珩第一次见这样的锁。
“有动静。”系统听觉灵敏,出声道。
萧意珩疑心有人上楼,手停止拨弄铁丝,屏息凝神,侧耳聆听。
似是女子的哭声。
再细听,呜呜咽咽的哭声,由小变大,竟像从眼前纹饰繁复的木门后袅袅逸出的,绵长不绝,在静谧漆黑的三楼回响,极是哀戚、吊诡。
“好像是、是女鬼。”系统牙齿发颤,磕磕绊绊道。
萧意珩手脚僵住,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怎么忘了,这世界闹鬼!
那还等什么?
跑!
萧意珩浑身血气直冲脑门,转身就逃,慌不择路穿廊下楼,恨不得脚踩风火轮,踢踏的脱鞋砸得楼梯咚咚响也顾不得了。
屁滚尿流冲到二楼。眼前一晃,不知从哪冒出一堵高大的墙。
来不及刹车,萧意珩满头满脸径直撞了过去。霎时间,眼鼻唇陷入一片温热柔软里。
二楼的灯涮地炸亮,雪亮的光刺得萧意珩眼睛眯起。
再撩起眼皮,一片玉色雪白近在眼前,泛着雪缎似的光泽,薄薄起伏的弧度,轻缓隐入浓黑色的衣领之下。
萧意珩呼吸一滞,忙不迭地踉跄连退三步。
只见冷光照射下,深黑浴袍潦潦草草挂在牧先生身上,腰带松垮,领口敞开,露出大片瓷白的薄肌,还隐约浮现萧意珩刚撞出的一抹轻红。
萧意珩脸颊微热,极快瞟一眼就收回视线。
牧先生头发微乱,眼神冷峻,像刚被吵醒从床上爬起来,冷冷道:“半夜跑楼梯健身?”
萧意珩惯会借坡下驴,笑吟吟接茬:“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我还是白天健身吧。”
说着话,他绕开牧先生,讪讪朝房间走去。
“萧先生最好守规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背后传来牧先生漱冰濯雪般的声音,固然好听,却又冷又沉,藏着刺骨的寒芒。
萧意珩脚步停滞一息——也仅一息,旋即若无其事推门回房。
两句警告就胆怯不前,那就不是他萧意珩了。
此行至少摸清了钥匙样式,按图索骥也有个方向。
但他不敢再关灯睡觉。笑话,鬼比牧先生可怕多了……
睡得迷迷糊糊,萧意珩又做梦了。
雪白浪花前赴后继涌上浅金色的沙地,微凉海风扑面挟来咸腥气息,水天一线间,一个模糊身影如履平地般地踏浪由远而至。
潮起潮落,那人渐行渐近,模样慢慢变得清晰。
——玄色广袖大袍被海风灌满,猎猎作响,宽大衣领被扯开,露出胸前大片雪色肌理,细微汗滴点缀,折射出熠熠天光。
青丝缭乱翻飞,也掩不住那张昳丽俊美的面容上,一丝漫不经心、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萧意珩再熟悉不过容颜,可慕峤怎么会在这里?
他迷迷瞪瞪的,脑子一片空白,明明感知某种危险,双脚却仿佛不受控,一步一步痴痴地慢慢靠近立于海浪之上的人。
他试着端详面前这张熟悉的脸,目光却不自觉滑落。
——衣襟散落处,是一片起伏的皎洁月华。
指尖像被深深蛊惑,小心翼翼探出,轻轻地、颤抖着贴近那片雪色肌理……
萧意珩:!?
萧意珩直接被吓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长长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被子之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还仿佛残留一丝丝温热。
窗外天色微茫刚刚破晓。
他心烦意乱掀开被子,必须在系统发现之前,先把一塌糊涂的裤子换了,这嘴碎的小东西指不定要嘲笑他一整年。
日有所见,夜有所梦。盖因睡前恰好撞见穿睡袍的牧先生,他建模又极像慕峤,于是乎有了这一场荒唐的梦。
这并不代表什么。
萧意珩安慰自己。
“咦?”
满头雪白的小孩坐在玩具堆里,小脑袋歪着,许久没听到下文,乌黑眼瞳里盛满了好奇。
萧意珩手捧《小王子》改编的画册,听声猛地回神,才惊觉眼神涣散地盯着同一页发呆良久了。
“第十八回走神。”悬在半空的系统,手握小铅笔,煞有介事地展示小本上那一排“正”字,“都说哪个少男不怀春,能不能分享一下你的少男心事?”
萧意珩白它一眼,做口型“滚”。
瞳孔重新聚焦到画册上,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故事:
“后来,小王子疏通火山,拔掉猴面包树的幼苗,给小玫瑰浇了最后一次水,将B-612小行星收拾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身疲惫困惑,离开了这颗星球。”
小孩皱起漂亮的眉头,澄澈眼神里装满困惑。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萧意珩一手托腮,耐心等他组织语言。
半晌,小孩嘟着嘴,只吐出一句:“小王子,坏!”
小孩听故事极少开口,萧意珩迸出一丝意外,弯了弯唇,引导小孩多张嘴说话:“为什么说小王子坏?”
可小孩紧闭嘴,突然变成一个锯嘴葫芦,等了半天也不愿开口。萧意珩无所谓笑笑,继续往后念故事。
“小王子继续旅行,拜访其他星球,遇见很多奇奇怪怪的人,没有臣民的国王,喝酒以忘记酗酒的羞愧的酒鬼,计算星星数量并存进银行的商人,从未出门探险的地理学家……”
小孩摆弄玩具熊听着,打了个哈欠。
“但他从未忘记小行星上的那朵小玫瑰,他终于明白,对小玫瑰的爱,早在日夜浇灌的照料里生根,发芽……”
萧意珩声音渐低,不知想到什么,眸光微滞,陷入刹那的怔忡。
“借人言己,用典抒情,这段话深刻表达了作者内心的思慕……”系统闲得发慌作妖,见缝插针摇头晃脑地聒噪。
萧意珩一记眼刀剜过去。
“思、思乡。”八月份的天,系统觉得周遭温度骤降,抖了抖颤声道,“是思乡之情!”
晚了。
萧意珩一把揪过系统,在橘色毛球背后快速按了两下,嫌弃地将它抛到厚重的毛毯上。
系统疯狂张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彻底哑火了。
“我让你满地捡包袱!”萧意珩恶狠狠。“再开口就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说罢他回头再看小孩。
小孩窝在玩具熊怀里,不知何时睡着了,轻轻传出绵长的呼吸声。
讲故事的空隙,萧意珩曾听见管家吩咐佣人收拾渔具,透过玩具室的窗户,眼见那辆使用率最高的迈巴赫,缓缓驶出院子。
估计时间,这会儿牧先生早到了钓点。
别墅室内没装监控,这给萧意珩可乘之机。他合上书,轻手轻脚走出玩具室,避开匆忙来往的佣人,无比顺利摸进二楼牧先生的房间。
房间装修得极为简约,面积开阔的空间里仅有一张黑丝绒高靠背床,两个同色床头柜,靠墙一条极简意式沙发。放眼望去,没有多余的琐碎杂物,更没多少留下的生活痕迹。
萧意珩心底划过一丝愕然,这“家徒四壁”的风格,与牧先生手眼通天的尊贵身份完全不相符。
——更不像是一个会藏东西的地方。
来都来了,萧意珩象征性拉开床头柜抽屉,掀开床垫、抱枕查看,移动底盘贴地的沙发,并不意外地毫无所获。
他还推开独立卫浴翻找一通,同样无果。
临走前,萧意珩将所有东西一一归位。推沙发回原地时,门外走廊传来人声。
“牧先生好!”“牧先生。”
——是佣人驻步问候的声音,恭敬而清晰。
萧意珩瞳孔骤缩,竟这么快回来了。此时推门而出无异于自投罗网。
脚步声渐渐趋近,他仓皇四顾,空旷冷清的房间一览无余,仅仅Kingsize的双人床底有藏身之所。
门把手转动的刹那,他猛地揪过哑巴系统,单手撑地,矮下身体灵巧利落地滑进床底阴影。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泛着冰冷锋利的光芒,踩着柔软的地毯走了进来。
黑色皮鞋往上,是平滑无褶的黑色西装裤管。
萧意珩眉峰微微蹙起,难道他今天根本没出门?——穿西装去钓鱼不免别扭。
黑色皮鞋嗒嗒,在床前停住。
萧意珩呼吸微滞,双眼眯起。几声窸窣后,眼前一暗,一件黑色衬衣被丢在床上,低垂的一截衣角遮挡大部分视野。
萧意珩趴在地板上,无声吐出一口气。
头顶突然传来皮带金属扣的声音,随后西裤被抛在床上,黑色皮鞋被整齐脱在床边。一双洁白光裸的脚,去往独立卫浴的方向。
片刻后,传出淅沥水声。
萧意珩:?
上午也没出门,怎么突然洗澡?
无暇深思,现在简直天赐良机。
萧意珩从床底探出一对黝黑眼珠,警惕瞥一眼关紧的卫浴间门,而后飞快钻出床底。
或许钥匙每天都被随身携带。
萧意珩拎起床上的西裤,修长纤细的手指,悄然探进两个口袋细细摸索,不时偏头留意浴室动静。
倏地指尖一凉,那硬物抵在指腹,触感细腻。
萧意珩轻轻将东西拈了出来——
竟然是一块玉佩。
莹白的羊脂玉触手生温,滑如凝脂,萧意珩指腹缓缓碾过玉面,眉眼间涌现一丝迷惘。浮雕的缠枝纹轮廓……似曾相识。
电光石火间,经年久远的画面一闪而过,萧意珩摩挲的手指倏地僵住,眉心狠狠一跳。
——这东西,不该在这里!
这时,浴室淅沥的水声戛然而止。
第53章 欲说还休 至今还不知牧先生的名字
萧意珩紧攥玉佩的手指, 倏然收紧。
脑子嗡嗡作响,他慌忙将玉佩塞进口袋。谁知玉质滑腻顺指缝溜走,“咚”地砸在地毯上, 滚了两圈, 骨碌碌钻进床底。
浴室门把手转动声霍然响起, 仿佛昭告着被抓包的窘迫。
来不及塞回去了!
萧意珩不再迟疑, 猛地矮身, 利索丝滑地再次钻进床底阴影里。
浴室门咔哒打开,湿热气体涌出。
一双冷白的脚, 慵懒趿拉拖鞋, 慢悠悠走出浴室。
拖鞋尖对床顿住, 险些踩住阴影边缘的玉佩。
萧意珩趴在床底,呼吸放得很轻,不动声色探出两根手指将玉佩磨磨蹭蹭地勾了进来。
温润如水的羊脂玉, 此刻躺在手心却像一个烫手山芋。
萧意珩端详圆形玉佩上的缠枝纹, 记忆涌现得猝不及防。
那时在孤山月,慕峤不练剑时总爱坐在廊下,从怀里掏出这块玉佩细细摩挲, 光线透过若木叶罅隙投在他面颊上, 眉眼间或浮着冷淡,或洇着恨意。
那是他娘留给他唯一的遗物,更是他身世的唯一线索。
——在那个修仙世界,仅有一块。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反观牧先生,撞建模,撞贴身信物……钟爱古典文化,几乎所有居所都有迹可循。
专访时,明明初次见面, 却潜藏微妙锋芒。
那个小孩,第一次见面就喊他娘亲,先天智力缺陷所致,抑或另有原因?满头白发真的是白化病吗?
甚至,连他的姓氏“牧”……
念及此,萧意珩悚然惊觉,至今还不知牧先生的名字。
…………
萧意珩捏着玉佩,指尖微微发颤,零散的碎片东拼西凑,近乎要拼凑出一个骇人听闻的轮廓。
他不敢深思。
——不、不可能!
他本能地摇了摇头,自己大抵是疯了,竟会生出这种念头。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
若是巧合,倒也说得通。濒临崩塌的世界,处处透着诡异,出现外星人都不无可能,何况两个相同的物件,两个建模一样的npc。
Npc……
可真的仅仅是npc吗?
……
必须尽快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世界。
萧意珩紧抿唇瓣,心头万绪最后只凝结成这么一句话。
将玉佩物归原处是当务之急。
兀自沉吟许久,他再朝外望去,只见白色拖鞋鞋尖朝外,整齐摆放在地毯上。头顶间或传来一两声书页翻动声,恐怕那人一时半会不会离开房间。
萧意珩心道不妙,两腮枕着双手,准备苦哈哈蛰伏打持久战。
谁知不过几分钟,头顶便传来轻缓安稳的呼吸声。
这么快睡着了?
萧意珩给系统使了个眼色,派它侦查一下。
自从被关掉声音,系统就闹别扭,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见萧意珩支使它,冷眼背转身,佯装不懂。
萧意珩勾唇,压低声音:“回炉……”
嗓音清柔无害,落进系统的耳朵,无异于恶魔低语。
“重造”两字还未出口,它霍然转过身,粗线条构成的眼睛,硬是流露出一丝丝愤懑、怨愤。
就知道威胁它!
系统不情不愿飞到床底阴影之外,极快瞟一眼床上的人,忿忿朝萧意珩点了点头。
确认人入睡,萧意珩捏着玉佩,放轻手脚爬出床底。
他蹲在床边,只见牧先生躺在被子上,厚重的书落在身旁,压住他半个手掌。再往上,无框眼镜滑落鼻尖,修如远山的长眉下,眼睫如鸦羽,惯常冷淡的双眸此刻静静闭着,掩去了几分锋芒。
目光触及那张睡颜,萧意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经不得细看,刹那间消失于瞳底。
他面无表情巡睃一圈,寻找那条西裤。
大抵霉运当头,只见西裤无声横陈在牧先生的大腿下,白色浴袍包裹的身躯,将两个西装口袋压得死死的。
萧意珩犯难了,强行将西裤抽出,免不了惊醒牧先生。
他呼吸放得很轻,灵机一动,不动声色探手将玉佩轻搁在浴袍裹住的大腿旁,以图制造玉佩滑出口袋遗落被子上的假象。
玉佩被搁置,萧意珩只听得头顶呼吸一重,一只白净的手陡然不偏不倚盖住他来不及缩回的右手。
萧意珩心漏跳一拍,手背炸起一层细栗。
他屏息抬头,只见牧先生阖眼睡得安然,呼吸均匀绵长,不过压在胸前的左手滑落身侧,不慎扣住了他的手背。
还好,人没醒。
萧意珩劫后余生般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视线落在手背上,只见牧先生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正好覆盖他的手背。掌心极是灼人,寸寸渗出的温热,好似要在他的手背留下深刻烙印。
萧意珩一动不敢动,闭了闭眼,掩去眸底情绪。
再睁眼,他缓缓朝外抽手。以防将人惊醒,他动作极慢,像掉帧的老片子。余光瞥向头顶的人,眼角不经意间有一星光亮闪过。
等等——
萧意珩动作顿住,定住视线细看。
牧先生敞开领口里,一根银色细链挂于脖间,闪烁着细碎的光,蜿蜒淌进浴袍里。
萧意珩撤回被虚虚盖住的手,福至心灵——银链的挂坠会不会就是钥匙?
盯着(脖子以下不能写)许久,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真的要这样吗?
萧意珩思忖几息,咬了咬牙,起身微躬身,决心铤而走险。
手指触碰柔软布料的刹那间,不自然地僵了僵。
可逃离这个世界坦途似乎就在眼前。
他咬紧牙关,硬着头皮继续,空气里像燃起一簇火,一路蹿向四肢百骸。
萧意珩木着脸,眼眸低垂,心跳一声重过一声,细细摸索。
他不敢抬头看那张脸。
忽地,指尖(脖子以下不能写)……
意识到那是什么,萧意珩指尖发麻,浑身血液一刹那间冻住,动作凝固,像被施了定身术。
啊啊啊啊!救命!
萧意珩警铃大作,心底有个小人在疯狂尖叫,脸上再绷不住,面颊刷地红透了。
脑中訇然炸过一连串东西,可连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系统浑然不觉干着急,见人半晌不动,在半空中挤眉弄眼。橘色毛球终是按捺不住,碰了碰萧意珩的胳膊。
萧意珩从僵滞回神,后槽牙近乎咬碎,只觉那手已不属于自己。
贱手,让你乱摸!
他极力克制住将手快速撤回并且剁掉的冲动,硬着头皮再往深处探去。
细腻皮肤在指腹下轻轻搏动,终于,指尖抵住硬物的棱角,金属的触感。
胜利在望,萧意珩眼瞳浮起一丝雀跃。他并住双指,徐徐往外勾——
“摸够了吗?”
懒洋洋的声音,冷不丁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
萧意珩如遭雷殛,脑子一片空白,呆滞的眸光一寸寸朝脖子以上挪去。
视线越过轮廓流畅的下巴,薄削殷红的嘴巴,挺拔如峰峦的鼻梁,落于深邃的黑白眼眸。
牧先生不知何时睁开双眸的,眉宇平静,望过来的目光幽深,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萧意珩心狂跳,罕见地找不到言语。
“嗯?”牧先生尾音微扬,带着点慵懒鼻音。
“我……”萧意珩心虚垂眼,嘴巴嗫嚅,“我不是故意要摸的。”
话出口,发现自己听着像“无辜被勾/引”“情难自抑”“失控”的猥琐男。
“不,我是说,”他连忙结结巴巴找补,“我没有想摸,我、我是想——”看挂坠。
这三个字险些脱口而出。
萧意珩理智及时回炉,紧急刹车,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下去。
牧先生眼眸如古井无波,慢条斯理道:“那,可以拿出去了吗?”
萧意珩:!!
贱手,你怎么又忘记收回来!
“抱歉。”他站直身,爪子嗖的一声收回去,恨不得当场剁了它。
“解释一下?”牧先生不紧不慢地穿上拖鞋,端坐在床沿,动作恣意,视线却不曾从他身上移开半分。
萧意珩脑子转得飞快,怎么将“偷溜进房、手钻浴袍”一连串行径合理化,至少要听起来不那么龌龊,并且不将对方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他被难住了。
余光一瞥,只见牧先生坐直身体,那枚垂坠于银链底端的挂坠,终于得以窥见全貌。
萧意珩不自觉被吸引,视线灼灼盯着挂坠。银色,横短竖长,像个变形的……十字架。
果真是钥匙!
他正看得入神,牧先生垂眸,拢了拢大开的浴袍衣领,动作不疾不徐,恰好遮挡胸前瓷白的肌肤,也挡住了萧意珩不加掩饰、赤果果的视线。
完了。
萧意珩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猥琐男”这顶帽子,被死死扣在他头上。
啊啊啊,跳进黄河洗不清!
萧意珩心如死灰。
此刻无论他说得再天花乱坠,都会变成狡辩。
算了,开摆!
萧意珩梗着脖子,破罐破摔,面无表情像屈打成招:“你也知道,你有几分姿色。”
系统目瞪狗呆,黑线条缝制的嘴巴变成了O形,而好整以暇的牧先生,扶眼镜的手微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瞬。
“抱歉,我已经有爱人。”他面容冷峻,声音极轻极淡。
哦,还有被拒绝的戏码。
萧意珩内心OS:-&……%**&+
他神色木然,心底的小人彻底放弃挣扎,自挂东南枝。
“那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呢。”他听见自己棒读道。
“哦?”牧先生挑眉,唇角微翘,似笑非笑,“有多遗憾?”
萧意珩:?
信口胡诌的一句话,怎么还追着杀?
“那您的爱人知道,您跟我谈论遗憾吗?”萧意珩反将一军。
“说不定……知道呢。”
牧先生深盯他,唇角弧度更深——
作者有话说:审核求放过,这是找任务道具,这是清水啊啊啊
第54章 天翻地覆 “我的‘几分姿色’不管用了……
第54章
“说不定……知道呢。”
牧先生一瞬不瞬盯着萧意珩, 声音极轻极淡像月华洒下冷霜,唇角弧度更深。
萧意珩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专访时那种似是而非、话里有话的感觉再次出现,这人明知故昧, 轻易令他处于被引导, 甚至被逗弄的境地。
对了……进行一半的专访再不被提起, 这人似乎也并不在意那次专访。
仿佛不过找个由头……见一面。
这乍然迸现的念头令萧意珩一惊。
但他没表露半分, 梗着脖子硬撑道:“知道就好, 以后好好穿衣服……既然你说你有点难追,我这就知难而退。”
留下一通逻辑被狗啃过的话, 萧意珩满脸木然转身离去。
望着脚步微快, 险要撞到门框的背影, 牧先生瞳底幽深如海。他捡起扔在床单上的玉佩,轻轻摩挲,唇边笑意收敛几分。
*
“寻找钥匙, 打开三楼的房间, 揭开牧先生的秘密……”萧意珩洗完澡,头枕双手躺在床上,琢磨光屏弹出的话, “打开三楼房间, 就能揭晓秘密,他的秘密会是什么?”
他想起夜探三楼,房门后隐约飘出的哭声,肩膀瑟缩了一下。
没事没事,说不定是穿书局的同事。同为牛马,何惧之有?
他安慰自己。
“话说回来,难道秘密就是女鬼?”
萧意珩盯着吊顶,问飞在空中的系统。
半晌, 房间里没传来应答声,系统沉默地落在床头柜的台灯上。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萧意珩疑惑偏头问,对上一张写满怨念,毛绒绒的脸。
“哦,对了,我忘了,”萧意珩嬉皮笑脸地揪过系统,在它背后按了两下,重启系统的声音,“抱歉啊。”
系统气不打一处来,粗线条眉毛倒竖,翅膀一把推开萧意珩的手,叉腰咬牙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你这个——”
“诶,”萧意珩打断它,眉尾挑起,“劝你三思而后行。”
系统扁嘴,瞬间蔫了,耷拉翅膀小声嘟囔:“阴险小人……”
萧意珩笑嘻嘻:“我能听见哦。”
系统心虚瞟一眼,嘴巴立马闭紧了。
疑云未解,萧意珩逗弄系统一番后就兴致缺缺,头枕双手躺了回去。
“或许没有女鬼,只是个疯女人,”系统猝然出声,“其实,你要走的剧情路线早就有迹可循。”
“哦?”萧意珩惊讶,想听听它的高见“怎么说?”
“故事最好的结局就是一场意外的大火烧了整座南山别墅,三楼的疯女人葬身火海,而救火的牧先生被烧瞎双目,再也狂妄不起来,困在轮椅上任你摆布。”
系统666好了伤疤忘了疼,说得眉飞色舞。
萧意珩耐着性子听完一长串狗屁不通的话,啧啧赞叹。
“六老师,你不去写小说真的太屈才。”
“那不成,会被打成抄袭,”系统颇认真的语气,“已经有一个叫夏洛蒂·勃朗特的女人写过这本书了。”
“奥,你说《简·爱》,”萧意珩恍然大悟,眉梢微微一挑,“所以,你把牧先生比作罗切斯特,把我比作简·爱,而三楼关着个女人,是他的疯妻?”
“对呀,没发现你的处境已经跟女主高度重合了吗?”系统点头如小鸡啄米,没听出声调里的危险气息,“现在你离幸福只差一把火的距离,走投无路的家庭教师遇上强势神秘的庄园主,突破世俗伦常的束缚,勇敢地——”
系统突然被消音,未尽的话语噎在喉咙里。黑溜溜的眼睛一阵迷茫后只剩怒气,却只能干瞪着。
“还勇敢地,”罪魁祸首萧意珩收回按完静音键的手,“说出这番不知死活的话,你确实挺勇敢的。”
“话里话外把我跟牧先生凑成堆,以前也没发现你还有拉皮条的属性。”
萧意珩双手抱胸,冷冷的目光落在系统身上。
不过,系统一通鬼扯的话提醒了他。
兴许三楼的秘密就在于此。
“难道真关着一个女人?”萧意珩喃喃,“如果三楼真关着牧先生嘴里那个受控的牧太太,意味着……”
牧先生就是牧先生,不会是……另外的人。
是夜,好奇心炽盛的萧意珩再探三楼。
他像只猫似的蹲在岑寂漆黑的走廊里,壮着胆子耳朵贴近铜锁木门。凝神听了半晌,木门后却是一片沉睡般的死寂。
萧意珩抿了抿嘴,屈指轻轻叩门。
指节敲击木板的清脆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极是清晰,耳朵捕捉到轻响在木门之后像晕开的涟漪。
声浪平息,又是一阵旷日持久般的寂静。
“奇怪,怎么连哭声也没了?”萧意珩纳罕。
又敲了几声,萧意珩腿都蹲麻了,门后无人回应,他只好踮着脚尖下楼。
走过楼梯转角,一个高挑的身影倚墙而立,手里捧着本书。
“萧老师今天又去三楼健身了?”
牧先生合上书,抬头看向萧意珩,不冷不热。
萧意珩眉心倏地一蹙,转瞬即逝。冷不丁被人掣肘的滋味令他如鲠在喉,尤其此人还顶着那张脸。
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没错。”
“牧先生早点休息。”
萧意珩心虚,气势不能输。
他双手插兜,说完脚步大喇喇地从牧先生身侧经过,朝走廊一侧的房间走去。
身影交错时,他的眸光无意朝牧先生手里的书瞟了一眼。封面烫金的字飘过脑海,视线倏然定住。刹那间,他的脊背一路而上炸起一层细粒。
“《简·爱》?”
萧意珩嘴唇微动。
“萧老师也爱看?”
牧先生单手往上推一下无框眼镜,扬了扬手里的书。
“抱歉,我不看,”萧意珩咬了咬后槽牙,“牧先生为什么突然看这个?”
“家庭教师和庄园主的浪漫爱情故事,很有趣不是吗?”牧先生唇角勾起,摊开书顺手翻了两页。
“庄园主双目失明,烧断半边手臂那一章才是真的有趣。”
萧意珩挑眉,说话夹枪带棒。
牧先生猝然轻笑出声,嘴角咧开露出齐整洁白的牙齿,眼尾漾出几丝笑纹。不用于往日含蓄内敛的微笑,他眼瞳如星,眉宇间都是悦色,整个人仿佛都变得鲜活起来。
萧意珩只觉笑声刺耳,皱起眉头。
“我的‘几分姿色’不管用了吗?”牧先生笑容微敛,嘴角勾着几分戏谑,“竟忍心烧瞎我的双眼,夺去我的手臂。”
萧意珩一愣。
满嘴跑火车说的话他从来不当回事,不想又被提起。
他握拳掩唇清了清嗓子,无视前半句,只道:“牧先生说笑了,我说的是书里的庄园主。”
牧先生眼眸深邃,语气却平淡如水:“是啊,书中人物哪值得你真情实感呢?”
这话似有言外之意,萧意珩听着不大舒服,但也一笑置之。
“早点休息,我回房间了。”
他抬步转身,慢悠悠地走向房间。
关上房门,萧意珩伫立几息,神色浮现凝重。
他看着系统说道,“你检测一下房间里是否有针孔摄像头,或者窃听设备之类的。”
系统还是老样子满脸不情愿,但迫于萧意珩的淫威,不得不屈服,慢吞吞地开启检测功能。
无死角扫描一圈房间,它撇嘴摇了摇头。
“怪了,他是怎么知道的,”萧意珩蹙眉喃喃,“难道只是巧合?”
看到牧先生拿着他跟系统刚谈论过的书,他第一反应是被监视或对话被偷听,心头萦绕几丝愠怒。
现在愠怒消散,取而代之是更深的不解。
萧意珩沉默站在房间中央,脑子一片混乱。
心底最深处的隐秘猜想,跟水面漂浮的葫芦瓢似的,有意压下之后又硬生生冒出头。
*
第二天,儿童活动室。
小孩坐在松软的小沙发上,怀里抱着棕色玩具熊,安静地听《小王子》剩下的故事。
毛绒绒树墩上是画本。
摊开的画本里,夕阳映照繁茂葱茏的草原,小王子和狐狸并肩而坐,背影像要融进琥珀色的光晕里。
“狐狸对小王子说:‘对你来说,我只是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萧意珩坐在小茶几前,念故事声音缓慢而轻柔,“狐狸还告诉小王子一个秘密:‘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只有用心才能看见’……”
小孩霜色睫毛纤长如蒲公英绒毛,眨了眨眼,眼神乖巧地跟着萧意珩顺着字迹挪动的手指。
萧意珩翻页。
“……小王子告诉飞行员,他很快就要回家,回到他的星球,回到他的玫瑰身边……”
一向沉默寡言的小孩,突然出声:“小王子好!”
萧意珩些许意外。
想起上次小孩开口,撬半天嘴问不出话,这次也没抱太大希望。
他试探问:“为什么说小王子好?”
“他,回去了,玫瑰身边。”小孩仰着雪白的头,说话口齿不清晰,眼珠却明亮。
萧意珩眉头皱起。
上次讲到小王子离开玫瑰,小孩气愤出声。小孩子情感直白,思维简单,大抵故事内容触及他不好的记忆。
福至心灵,他霍然迸现一个疑问。
“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直“小孩”“小孩”地叫,因这里只有一个孩子,从不担心喊错,因而他没特意去问过名字。他对小孩子也没有天然的喜爱,并不亲近。
况且这小孩心智不全,沉默寡言,他从来就没把他当成突破口。
话音落下,小孩仰起头,眼珠迟缓地转了转,嘴巴嗫嚅:
“……眠眠。”
萧意珩呼吸一滞。
他疑心听错:“叫什么?”
小孩歪了歪头,声音大了点:“眠眠。”
萧意珩瞳孔骤缩,捻着书页的手指倏然收紧微微发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系统惊呼:“你送给慕峤的灵宠,好像也叫这名?”
对,那只吞金兽,化形后还是萧意珩取的名字。
“这也太凑巧,”系统眼珠瞪圆,“不会真的是他吧?”
萧意珩心怦怦直跳。
可,可是这也太匪夷所思。
难道慕峤被主脑收编,也来做任务?
他脑子混乱,疑窦丛生。
同时柯南·道尔那句广为人知的话也闪过脑海,“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一定是真相。”
萧意珩深吸一口气。
若真的是他……
“我不会放过你的。”
专访时,阴暗书房里牧先生锋芒毕露的那句话,骤然炸过萧意珩的耳边。
他脊背一僵。
“……坦荡总好过东诳西骗、满嘴谎言……”
“书中人物哪值得你真情实感呢?”
那些刺耳话语,并非言者无心。而是发自肺腑,对萧意珩心怀怨念。
来到别墅后,牧先生惯常面色冷峻忽冷忽热。萧意珩再回想起,两人分别时并不愉快的场面——甚至分别时,萧意珩还是骗了他。
念及此,萧意珩嘴唇紧抿,脸色一白。
对方只怕怀恨在心,正伺机报仇……
半晌没听见故事下文,眠眠腾出抱着小熊的手推了推萧意珩的手腕,水亮眼瞳里写满迷惑。
萧意珩睫毛扑闪一下,回过神。
“没事,继续。”
视线重新聚焦到画本上,他嘴唇微动,正要继续念故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咚”的一声。
萧意珩点开手机,一条景市的官方新闻推送映在眼底。
[紧急通知,南极冰盖因不明原因急剧融化,预计72小时内全球海平面将上升56米,所有沿海及地势低洼居民请立即向内陆高地撤离……]
后面内容萧意珩没细读,手指顿住。
他历经风浪,并不恐惧,只觉一切太过草率。迷雾重重后仿佛有一只手,终于不耐烦一气之下按下毁灭世界的开关。
萧意珩抬头望向窗外,恰好捕捉到天空从瓦蓝染成青紫色的一瞬间——肉眼可见的一瞬间。
“这也太……”他蹙眉喃喃,“突兀了。”
话音刚落,儿童活动室的门“咔哒”一声。
魏远舟西装笔挺走了进来。
“我们将在一小时后撤离,在此之前,请照顾好少爷,”魏远舟面容严肃还是流露了一丝丝焦灼,“我们会给你留十五分钟收拾个人物品。”
说完话,不等回答,他就行色匆匆转身离去。
萧意珩打开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
整个世界骤然失序,癫狂。
不多时,从客厅走廊传来嘈杂声,最初声音细微,偷偷摸摸的,渐渐声响变大,肆无忌惮,混杂着凌乱脚步声,抢夺文玩字画的争吵咒骂,花瓶桌椅的砸摔声……
萧意珩平静地念故事,声音逐渐被掩盖。
系统急得团团转,焦躁不安地飞来飞去,像只恼人的无头苍蝇。
“这个世界要塌了,你怎么还坐得住?”
“你可以撤离,三楼房间又没长腿?”
萧意珩放下书,站在玻璃窗前。
院子里佣人安保们拖着鼓囊的行李狼狈奔逃,几辆豪车陆续轰隆钻出车库,朝外仓皇疾驰。
“呼啦———呼啦——”
这时,巨大轰鸣声渐趋渐近,一架灰色的私人直升机,在灰紫色的天空中搅动着气流,正缓缓下沉,要降落于南山别墅前的草坪。
那是来接牧先生的飞机。
萧意珩:“现在,就是现在。”
萧意珩转头看小孩。
眠眠一脸天真,不谙世事地坐在毛绒沙发里,拨弄小熊的手掌。
关紧儿童活动室的门,萧意珩面无表情避开穿梭的佣人安保,跨过地毯上满目的碎片狼藉,沿着原木色楼梯,径直上了2楼。
登上2楼,他神色慌张,一边脚步又急又乱冲向牧先生房间,一边火烧眉毛喊着:“牧先生,不好了!少爷找不着了!”
牧先生房间传来脚步声。
萧意珩听着声音,折进房门时,脚踝倏地向外一歪,身体失去重心猛然向前栽去。
电光石火间,一双手伸出搀住他。
牧先生不咸不淡道:“没事吧?”
那张脸近在咫尺,萧意珩掩去心底情绪,只焦眉苦脸:
“我没事,但是少爷走丢了,快点去找!”
牧先生凝视他澄亮的双瞳,眸光沉沉,沉默两秒,忽然轻笑一声。
“好,我去。”
随后牧先生松开手,脚步不快不慢下楼。
最后停在一楼的台阶上,他神色平淡,哪儿也没去。
二楼。
萧意珩摊开手心,掠一眼那把形状奇怪的钥匙,立时紧咬后槽牙马不停蹄向三楼而去。
钥匙攥于掌心,棱角硌人。
系统追在后面:“手艺越来越好,我都没看清。”
萧意珩哼笑。
四周不少翻箱倒柜、搜刮钱财的高壮安保。
没人顾得上,他一路无拘无碍,杀到了那扇雕刻吉祥纹的神秘木门前。
走廊弥漫一股酒精味,酒瓶碎四溅,酒水淌了一地板。
萧意珩气息微促,利落地揉搓顶出钥匙尖,正要插进锁眼。
手指蓦地顿住。
这把钥匙横短竖长、形状罕见,他一直以为是十字架。
他现下方看清——
通体银亮,冷光流转,护手翘起,剑槽深陷。
这是一柄十分迷你的剑。
剑锷处有字迹,萧意珩将剑凑到眼前,眯眼细看。
“诛邪”两字霎时撞进瞳底。
萧意珩浑身一震。
这是慕峤的佩剑。还是许多年前他赠予他的。
楼梯处传来动静,萧意珩循声望去。
一个峻拔高挑的身影出现。
牧先生,不,准确说慕峤在楼梯拐角伫驻脚步。
他眼眸沉静如渊,其气如春,默然凝视着萧意珩,神色平静得宛如一张白纸,看不清情绪。
萧意珩认出剑的这一刻,牧先生是慕峤这件事板上钉钉。
他无法再佯装不知。
慕峤当然也知这一点。
可谁都没出声。
嘈杂的争吵、抢掠声,世界末日的疯狂盛宴,像荒唐的背景音,逐渐变得渺远。
两人对视良久。
也许十几秒,也许几分钟……
终于,慕峤抬脚向前几步,向萧意珩靠近。
说时迟那时快,萧意珩掏出打火机弹盖擦火,手腕一抖抛进地板上的高度数酒水里。
“轰——”的一声,半人高的蓝焰炸开,火苗乱窜蔓延,沾到酒精的地板都烧了起来。
两人之间隔着熊熊火焰。
火光冲天里,慕峤终于绷不住脸,眉眼染上怒气。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萧意珩望着那双眼睛,曾经那么熟悉。在孤山月,慕峤极少生气,生气也不会这样明晃晃写脸上,现在那双冷眼像有火在里面烧。
慕峤真的这么恨我吗?
萧意珩心尖一颤。他嘴唇微动,噙着笑意,想叫一叫他的名字。可最后,发现只剩一句——
“再见。”
是再次见到你,也是向你告别。
慕峤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话落,萧意珩指尖微颤,没有丝毫犹豫地推门离去。
*
踏进房间一刹那,萧意珩眼前陡然闪过一阵炫目白光,双眼被刺得睁不开,只得以手遮挡。
两三息之后白光消失。
清风拂面而来,丝丝缕缕的竹叶清冽香气充盈鼻息。
萧意珩悠悠掀起眼皮。
只见漫漫竹林夹道而生,葱茏欲滴,风吹碧浪翻涌,叶声飒飒。
厚重的枯黄落叶铺满蜿蜒夹道,白石风灯伫立两侧,被岁月侵蚀棱角,石面亦是苔痕斑驳。
目睹眼前景致,萧意珩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不敢置信,转身向后走几步,便停住了。
进来的门,已然无迹可寻。
系统也不知所踪。
蓬生野草簇拥着一块残损的青石碑,上书铁画银钩的三个字——
挽霜峰——
作者有话说:嘿嘿,这章修改好久,花了一点心思,不少地方跟《简·爱》《小王子》互文,希望小天使们喜欢,比心心?( ′???` )
第55章 爱恨嗔痴 “虚拟人物又怎配得到你的感……
萧意珩拔足狂奔, 向竹林夹道尽头而去。
穿过曲折的夹道,一扇破落木门映在他眼前。
牌匾歪斜,写着“孤山月”, 而檐角悬着那个破铜铃绿锈斑斑, 风吹过, 发出沉闷叮当声。
萧意珩惊疑不定, 想破头不明白。
怎么是孤山月?
夜哭女鬼抑或被囚禁的牧太太呢?
任务失败?主脑bug?
孤山月前驻足良久, 萧意珩终于抬脚进去。
昔日倾颓的院墙,仍是残破样子。当年耍帅劈断的院墙, 剑痕赫然可见。
庭院中的若木树荫凉如旧, 阳光滤过苍绿枝叶, 在棋盘上撒下星星点点。
萧意珩走近前。
黑白错落,是一盘残局。他蓦然记起,那日与慕峤对弈棋局未完, 他就领取奖励, 离开了此地。
萧意珩心神恍惚,他一时分不清,踏进了一个与孤山月一模一样的空间, 还是回到了孤山月。
他伸手触碰灵玉棋子, 指腹莹润生温,不染纤尘,应是有人细心打理。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又轻又慢。
在五六步外顿住。
萧意珩手指一颤,身形僵住,不敢回头。
他猜到了是谁。
沉默弥漫在空气里。
良久。
“你终于回来了。”
清朗的声线, 如山泉漱石,不疾不徐地传至耳畔,唤起萧意珩久远的记忆,令他心弦微动。
萧意珩紧抿唇,默然片刻,低声道:“……慕峤。”
听见这一声,慕峤眼底似有碎光浮动。他喉咙发紧,声音染上一丝丝沙哑:“为什么丢下我?”
萧意珩心尖一颤。
不论问数年前揽春峰假死离开,还是问南山别墅偷钥匙纵火离去,他都答不上来。
那些答案滚滚发烫,刚涌上舌尖,就烫得他生生咽下去。回答之后,所有他极力逃避的东西都无处遁形,在天光之下赤露无遗。
他喉咙里像淤着一团棉花,嗫嚅道:“我……我……”
慕峤喉结滚了滚,轻笑一声,冷淡得如同淬了冰雪。
“还没编好吗?”
萧意珩呼吸一滞。
他霍然转过身,望向慕峤。只见慕峤虽然用回了自己的声音,依然是牧先生那副装束,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衣西裤,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与四周古朴的陈设格格不入。
萧意珩想到一种可能性,难道任务失败,所以滞留此地?任务要求揭开牧先生的秘密。
萧意珩望了望苍茫竹海,顾左右而言其他。
“你把牧太太关哪里了?”
“慕太太,”慕峤唇畔勾起深深的弧度,眼眸深邃,“……不就近在眼前。”
萧意珩一愣。
反应过来,他瞳仁震动,耳尖泛起薄红。但稍一深思……
他不敢置信:“这项任务从头至尾,你都是知情者?”
慕峤向萧意珩走近一步。
“终极任务,寻找钥匙,打开三楼的房间,”他笑意款款,语调从容,死死盯着萧意珩的面容,“揭开牧先生的秘密,奖励逃离本世界。”
慕峤所言,与终端发布的任务一字不差。
萧意珩瞳孔骤缩,心猛地一沉。
他止不住后退两步,说话结巴:“你、你怎么知道?”
慕峤目光流连于他面颊上的震惊与惶然,心底生出几分快慰,他唇畔衔着笑:
“任务是我发布的,我怎会不知?”
萧意珩脸颊刹那间血色褪尽,苍白如纸。
他腿有点发软,不禁又后退一步,后腰骤然抵上坚硬的石桌,一阵钝痛。
他不敢置信:“你怎么做到的?”
事到如今,慕峤不打算再遮遮掩掩。
他站在原地,衣袍未动只微阖双眸,几息之后,再施施然睁眼道:“就这么做到的。”
话落,萧意珩手腕的终端震动,弹出一个光屏。
【强制任务:主动亲吻慕峤】
萧意珩眼睛瞪圆,面庞发烫爬上一抹轻红。
不待他消化,一个光屏又弹了出来。
【强制任务:称呼慕峤为“夫君”】
萧意珩下意识惊呼:“不!”
话落,七八个光屏争先恐后流星赶月地弹出,密密匝匝又层层叠叠地铺在半空。
【强制任务:与慕峤一同沐浴】
【强制任务:夜夜与慕峤同塌而眠,交颈而卧】
【强制任务:仙门百宗见证下,与慕峤结契成道侣】
…………
【强制任务:立下心魂血誓,烙下魂魄刻印,与慕峤永生永世不分离】
光屏血红的字迹,触目惊心。
萧意珩乌黑澄亮的眼眸布满悚然,面色一会薄红,一会煞白。
他惊骇得如同白日撞鬼,猛地扯下手腕终端,抖着手一把扔得远远的。
慕峤抬步靠近,弯腰从仙草堆里捡起终端,用手轻轻擦拭,抬步朝萧意珩走去。
萧意珩急道:“你想做什么?羞辱我?你就这么恨我?”
慕峤趋近的脚步顿住,俊美面容写满荒谬。
“对,我恨你。”
他唇角扯出一丝丝嘲意,似笑非笑。
“我恨你,在你死后,以上古禁术招魂,日夜呼唤你名,却不见魂归来兮。”
“我恨你,一次次启用轮回阵,在岁月长川里来回回溯,穿梭,却寻觅不见你的一丝踪迹。”
萧意珩唇畔微张,心底一片酸酸涨涨。他无法言语,也不知能说什么。
慕峤话语未停。
“穷尽手段后我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成仙。我做到了,数不清多少日夜的修炼,终于白日飞升。”
“然而,踏足仙界,我依然无法探清你的下落。”
说到此处,他嘴角扯出一丝嘲讽。
“对,我恨你,我就是这么恨你的。”
萧意珩不是木头,他没有恨过谁,但他知道恨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垂下眼睫,不敢看慕峤的眼眸。那双瞳仁里暗潮翻涌,多看一眼,就要将他完完全全吞没。
萧意珩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一句道歉太过轻飘飘。
静默半晌,萧意珩声音很低:“你既已成仙,何不干脆超脱凡尘,斩断执念?”
慕峤眸底涌现一股浓浓的苦涩。
“我修炼飞升是为了斩尽尘缘吗?”
萧意珩不敢答。
“我在你面前就是一个笑话,”慕峤咧嘴,自嘲道,“一本低俗小说里的虚拟人物,又怎么配得到你的感情呢?”
“不是!”
萧意珩骤然抬头,蹙眉急切道。
撞入慕峤幽深的眸子,他又急忙避开视线,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我从没将你当成虚拟人物。”
慕峤轻笑一声。
“你看,其实你并非不懂,只是不愿意罢了。”
此言一出,萧意珩不敢摇头,更不敢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变成沉默。
一手撑着身后的石桌,他的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湿意。
慕峤凝视萧意珩半晌,见他并不辩驳,他又靠近一步。
萧意珩盯着地上的青石,望见慕峤的皮鞋尖就要抵上他的,头顶幽幽传来声音。
“你愿不愿意,已经不重要了。”
慕峤语气已经变了,透着几分蚀骨冷意。
萧意珩警铃大作,拔脚就朝院子外狂奔而去。
幽篁森森,万千修竹摇晃着发出低吼声。
萧意珩心悬在嗓子眼,运动鞋在竹林夹道跑脱一只,他根本顾不得停下来捡。
白色袜子踩在小径上,碎石十分硌脚,他强忍痛意,终于跑到石碑不远处的渡口旁。
好在渡口草丛里就拴着一只云舟,他手脚并用,喘着粗气爬进云舟里,跌跌撞撞摸到船桨,双手立时奋力摇桨。
云舟划出十几米,他才腾出空隙,惊魂不定地回头看。
竹林冷落,渡口空寥,并不见半个人影。
还好慕峤没追来。
萧意珩轻轻吐出一口气。
云舟装有灵石驱动的机关,不用灵力也可浮在半空。
如今萧意珩一介凡人之躯,身上无半点灵力,若不小心栽下云舟,定然非死即伤。
他一路心神紧绷,战战兢兢,格外谨慎。
离开这个世界太久,久到昔日玄门道友的容貌名字,都已经在他的记忆里模糊。他只隐约记得揽春峰的桓尧,那个脾气急躁的师兄。
若这世上还有人会不遗余力帮他,那一定是桓尧。
揽春峰的方位,萧意珩中途走偏一次,幸好及时反应过来,他摸索着最终也找对了。
云舟抵达揽春峰渡口。
萧意珩小心翼翼下了云舟,白色袜子已印满脏污。
他踩着白石台阶,一脚高一脚低,也跑得像一阵风似的,与一个又一个身着青衣白纱,下了午课的弟子擦肩而过。
太初殿前的玄一广场上,弟子们在收拾放在白石砖上的蒲团。
蒲团尽头,立于供桌之后的人,一身浅蓝袍子,拾掇桌案上的符箓,朱砂,法尺等。
那人生得鼻梁高挺,浓眉大眼的,一双眼睛像铜铃似的嵌在方脸上,可不就是桓尧。
萧意珩喜不自胜,远远的,就嘴里喊着“师兄”,径直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