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我和冤种徒弟 庄闻 33300 字 3个月前

可慕峤头也不回。

萧意珩大喊:“少了一人,胜算岂不是更加微末!”

依旧无回应。

慎隗如与烛芒目睹全过程,却全都没有出手阻止。

很简单,三足金乌反弹伤害。

他们亦是不想让萧意珩受伤,他不参与其中最好不过。

躺在地上的萧意珩,被灌木丛遮挡视野,心里骂骂咧咧。

麻蛋!

这捆仙绳还是他送慕峤的,结果却是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听着动静,三人似乎又齐心协力出招一波。

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他们被自己打出的招式反弹,且都伤得不轻。

手脚无法舒展,萧意珩索性翻身,趴在地上,靠着蹬腿弓身,一寸一寸地挪近距离。

费劲折腾半天,他终于用头艰难顶开灌木丛,看清了火红扶桑树下的场景。

慕峤是聪明人。

萧意珩从不怀疑这一点。

可看着他出言用激将法,怂恿其他二人,一起继续出手去打会反弹伤害的三足金乌。

萧意珩难免会怀疑,这瓜娃子的智商进了秘境后,已然跌成负数了。

……

望见身侧伤得不轻的魔君与妖族太子,一个抚着胸口,一个唇边溢出血丝。

慕峤鲜血糊了满嘴的嘴唇,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快得几乎要看不清。

伤得都差不多了。

慕峤心道。

他伏在地上,边大口大口地吐血,边手指颤抖得伸进储物袋里,摸摸索索半天,才掏出一粒丹药。

他抖着手,颤颤巍巍将丹药喂进嘴里。

片刻后。

他浑身豁然间散发出一层厚重的冰蓝色的光芒,无比耀眼。

萧意珩趴在地上,被刺得直接紧闭双眼,埋下身子。

连三足金乌都伸出一翅,遮住眼珠。

烛芒与慎隗如皆瞪大眼,满脸不可置信地望向慕峤。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慕峤的修为,从金丹到元婴,到化神,一路狂飙。

至此,仍未停止,还再往上升。

洞虚期以上,高于他们修为,他们便再看不出他修为几何。

只看得见,慕峤修为化神期后,仍暴涨了许久。

恐怕到了大乘期。

短期提升修为的丹药或法宝,仙门、魔族,乃至妖族,并不少见。

但皆略提升一二,能拔高境界至此,实是骇人听闻。

慕峤知晓自己修为暴涨时效有限,待周身光芒渐渐消散。

他毫不犹疑,掐诀凝灵,冰蓝色的剑意如一柄长剑,豁然朝三足金乌而去。

最寻常不过的剑修招式,可却裹挟着大乘期的磅礴浩然威力,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所有人为之牵动,顶着强光,眯起眼,注视这摄人心魄的一击。

眨眼间,修长的蓝色剑意被三足金乌,一口吞入体内。

然后,它抖了抖带着火焰的翎羽……

萧意珩看出了慕峤修为的变化,有所猜测,注视着扶桑树上的三足金乌,不觉间呼吸微屏。

怦,怦,怦……

慕峤听见自己心跳声飞快。

“嘣——”

一声巨响传来,燃着火星的灰烬,漫天飞舞,纷纷扬扬而下。

三足金乌无法吞噬这大乘期的一击,直接爆体而亡了。

三足金乌爆体后,一颗金光熠熠的神兽妖丹,从扶桑树上,徐徐下落。

慕峤探出手,接住妖丹,收进袖里。

扶桑树似乎与三足金乌同气连枝,在神兽爆亡后,迅速枯萎。

火红如云霞的树叶,眨眼间便褪去了色彩,变得干枯,树枝也纷纷失去水分,如同朽木断折,掉落。

与此同时,扶桑树庞大的树干上,一条金光熠熠的裂缝,缓慢展开,渐渐舒展成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洞穴。

那大抵便是秘境的出口。

望着被慕峤一人摆平的妖兽,还有找到的出口。

萧意珩直接一整个人愣住。

即使看不出慕峤现在修为,通过三足金乌这惨状,他也能猜出一二。

只是慕峤为何忽然会有这样的法宝,他所有丹药基本是萧意珩送的。

他思索片刻,才恍然大悟。

对了,上次合欢宗秘境的奖励,那个还未打开的盒子……

他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

火光映照下,慕峤发丝微乱,瓷白面庞俊美无俦,嘴角沾染着一片血迹,衣摆拂过焦黄枯草,不疾不徐地走至他身旁,半膝跪地,掐诀解了他身上的捆仙索。

差点啃了一嘴草的萧意珩,可以活动四肢了,连忙直起身,想开口训人。

可望见慕峤苍白如纸的面孔,唇边的血迹,他滚了滚喉咙,终是将话咽了下去。

释放出那一记剑意后,慕峤能感受到修为,迅速在身体内流失,很快便要跌落于化神期以下。

于是,解开萧意珩的捆仙索后,他二话不说,反手掐诀凝灵,豁然转身,便朝抚着胸口呼吸急促的慎隗如,袭去一道强烈剑意。

慎隗如本就深受重创,猝不及防一击,他防不胜防,瞬时站立不稳,半跪在地,一手苦苦支撑。

恨意滔天又不敢相信的眼神,望着慕峤。

整个人已经失语。

萧意珩完全惊呆了。

“徒弟,你怎么不讲武德?”

慕峤淡淡:“他想杀我,不也如是。”

烛芒见状,知晓这小崽子如今高修负身,慎隗如的下场就是他的。

他这溢血的残躯,硬是在慕峤剑意袭来之前,迅速化身为巨大的螣蛇,一下便蹿进秘境出口。

样子狼狈极了。

萧意珩心中还有疑问。

然而,慕峤转向他,神色疲倦:“师尊,带我回去!”

话音落下,整个人便力不可支地往下倒。

萧意珩连忙伸手扶住,到了嘴边问题,也只能憋了回去。

拔高修为的丹药,带来的后遗症太过强烈。慕峤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柔软无骨的。

失了神兽神木,秘境地面震颤,隐隐有坍塌之势。

萧意珩不敢再耽搁,转身捞起慕峤,背到身上。

这小子挺轻的。

“哥哥,你不管我了吗?”

慎隗如一手支地,唇边溢血,可怜巴巴地望向萧意珩。

可萧意珩眉眼冷淡,轻声道:“你还真将自己当我弟弟了。”

他可没忘记,慎隗如给他下的那些药,以及莫名将他送去危险重重的合欢宗秘境。

事到如今,他约莫有点明白了。

原文里,慎隗如将慕峤视作随意作践的玩具,以玩弄取乐。

而今日的他,又何尝不是呢?

只不过换了一种手段,换了一个玩法而已。

想到此,他不再看慎隗如一眼,背着慕峤,转身大步朝枯萎神木下的秘境出口走去。

而靠在他后背的慕峤,沉重眼皮却掀开一丝细缝,将对话完完整整毫无遗漏地听了进去。

“你还真将自己当成我的弟弟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慎隗如不是已经亲口承认,师尊所言非虚了。

他又想起,那时是师尊为了让他安心收下所有丹药法宝,才这般说。

难道……

慕峤困顿的思维转了转,而后一阵浓烈困意袭来。

师尊的背真暖和。

临睡前,他心底只剩这么一个念头,然后便彻底堕入沉沉睡梦。

……

慎隗如一手支地,望着萧意珩一去不回头的背影,齿关紧咬,指尖在焦土上划出深深长痕……

慕峤,迟早将他碎尸万段!

*

萧意珩踏进秘境出口,眼前蹿过乱闪灵流,再睁眼便身处于大雾弥漫的树林内。

目测,此地是风云仙栈不远处的不死树林。

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烛芒。

萧意珩故技重施,让识海里的系统666导航,片刻便走出白骨无数的树林。

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风云仙栈,经过上次慎隗如与烛芒的一番摧折,主楼已然倾斜,将要倾塌的模样。

萧意珩啧了声,召出佩剑。

他一手掐诀,一手固定趴在身后的慕峤,直直乘云而上。

御剑行了一个半时辰,两人终于抵达久违的孤山月。

一路细细回顾秘境细节。

萧意珩忽然有所领悟,明白了慕峤有一击即中的招数,却没有一开始便使出来。

他是为了令慎隗如与烛芒,都遭受三足金乌的重挫。

观那二人伤势,只怕没有一年半载的,是无法痊愈了。

如此一来,他们相当长一段时间,无法再出现在萧意珩的面前。

即使出现,也是勉力拖着残躯。

可为达成这个目的,慕峤也付出了惨痛代价。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萧意珩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一回孤山月,他便立即延请医修为慕峤诊治。

老医修坐在床榻边。

床榻上的面孔,他隐隐有点眼熟。

他捋着胡须,蹙着眉头,绞尽脑汁地回忆,终于醍醐灌顶般想起。

大声道:“这不是那个被你喂了春/药的年轻修士吗?”

萧意珩脑壳疼,压低声音道:“不是,你认错人了。”

望了眼床榻上的慕峤,确认人没被吵醒。

这是能让慕峤听见的内容吗?

老医修捋着胡须,笑容意味不明,不置可否。

他按住慕峤的手腕,凝灵诊脉。

片刻后。

“金丹完好,灵脉略有损伤,不过修为像水流被抽干了一般,一滴不剩,”老医修从医匣里取出丹药,搁在桌子上,“无大碍,静养灵脉,多打坐调理便好。”

交代完这些,他便朝屋外走去。

萧意珩想将人送到孤山月门口。

老医修却摆手说不用。

末了,在房门口,笑容暧昧地拍了拍萧意珩的肩叮嘱道:“年轻人,节制一点。”

萧意珩满头黑人问号。

你在说什么鬼?

老医修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心里感慨这扬长而去。

啧,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贪欢,双修起来,都不要命的!

床榻上。

慕峤眼皮沉重,但模糊意识犹存。

“这不是那个被你喂了春/药的年轻修士吗?”

老医修的话,犹回荡在他耳边。

师尊给他下过药?!——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感谢支持,基本是剧情的一章_(:з」∠)_

第26章 穿针引线 “当然是因为馋他身子!”

两日后。

慕峤受损的灵脉, 经过丹药调理,已然恢复不少。

苏醒后,他打坐了一会儿, 便去庭院里寻萧意珩。

心头盘桓许多疑惑待解, 但师尊人并不在。

身为剑修, 练剑一日不可懈怠。

他身体仍有不适, 但念着怠惰数日, 恐剑法生疏,依旧提着诛邪剑, 抬步走向庭院后的琅玕林。

不料, 在孤山月门口碰见为他诊治的老医修。

见他气色大好, 老医修笑眯眯道:“看来,你恢复得不错,那日走得匆忙, 还有一瓶丹药忘了给。”

说罢, 他从袖里取出一只瓷瓶。

慕峤双手接过,恭敬地拱手一礼。

“多谢前辈。”

老医修面容温和,笑着摆摆手, 道不必客气, 脚步一折,便转身离去。

“前辈,且慢!”

慕峤忽然开口,声音微急。

老医修转身,眸光诧异地盯着他,静等下文。

空气静默了几瞬。

其实开口之后,慕峤便生出一丝懊恼。

师尊曾为他生死置之度外,他怎能因一点模糊的字句, 就对师尊生疑。

他嗫嚅了一下嘴唇,拱手有点磕绊道:“……前辈,路上、小心。”

老医修年岁已高,通达人情,见少年吞吞吐吐,便知他有话要说,却有所顾虑。

老医修环顾四周,确定无人。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蹙眉劝告道:“虽说你为极阴寒体,汲取天地灵气轻而易举,但也不可如此放纵地双修,当心伤了根本。”

“极阴寒体?”

忽视掉“双修”的误会,慕峤被这悚然惊人的四字所震住了。

老医修颔首应是。

慕峤不可置信:“那个世所罕见的,炉鼎之体?!”

老医修一怔:“还有别的极阴寒体嘛。”

那自然是没有的。

一再确认,慕峤心猛地一沉。

这个藏于他身体的秘密,他竟浑然不觉。

老医修见他惊诧,愕然道:“你不知吗?”

慕峤蹙眉,微微摇头。

极阴寒体,他在玄机阁翻阅书籍时,略有涉猎。

拥有此特殊体质的修士,天生吸取灵气如呼吸般自如,因而怀璧其罪,遭人觊觎。

仅有的一例记载里,一极阴寒体的年轻人,被他的师尊带回宗门后,方引气入体,便被强当做炉鼎,日日双修,纵天资卓绝,境界却再也不得擢升。

难怪合欢宗之人,对他紧追不舍。

难怪宗门心术不正的修士,会对他大献殷勤……

慕峤不知不觉间想得入神。

老医修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回神。

“萧真人强迫你了吗?”

老医修见他面色极差,生出不好的猜想。

师尊强迫他?

“没、有,没有。”

慕峤忙不迭否认,着急得结巴了一下。

清冷昳丽的面孔,瓷白匀润的耳朵,瞬时悄然爬上一抹薄红。

“那个……春/药之事,你是否知情?”

老医修阅人无数,见他痴状,那点小心思简直一览无余。

老医修心善,担心他被蒙在鼓里,受了欺骗,出言提醒。

春/药?

慕峤默了默。

他从密室出来后,欲念如火烧,浑身滚烫失控,将师尊压倒在地……事后师尊解释说是老医修开错了一味药,导致体内火气过旺。

听老医修所言,那日他躺在床榻上隐约听见的字句,竟然不是幻听。

师尊撒谎了。

师尊给他下过春/药。

慕峤呼吸滞了一瞬,下颌紧绷,袖中的手指不由蜷缩在一起,耳根的热度也霎时间消弭无踪。

老医修担忧追问:“你不知情吗?”

若如此,他便要禀明宗主,施以惩戒。他是宗门老人,见不得小辈受欺。

“不,我知情,我吃时便知道了。”

慕峤面无表情,强自镇定对老医修道。

此事关乎师尊的颜面名声……

见状,老医修悄悄松了一口气。

原是他多想了,那春/药竟是你情我愿的情趣之事。

而他竟然厚着老脸,追问了半天别人的房中秘事,真是为老不尊。

他老脸微红,不复多言,拱手告辞离去。

同时,在心里无声地感慨。

啧,现在的年轻人,花样真是多。

慕峤思绪纷乱,心不在焉的。连怎么走回庭院的,都不知道。

他坐在庭院若木树下的石桌旁,思索得出神。

忽然,他腰间的储物袋东鼓起一下,西鼓起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欲要挣脱而出。

对了,那条蠢蛇。

慕峤掐诀,放出储物袋里正躁动不安的五头蛇。

呼吸到新鲜空气,晒到暖和的阳光,变小的大蛇整个身体都舒展开,五颗蛇脑袋舒服得眯起眼。

它直起脑袋,扭着身子,四处游走端详。

五颗蛇脑袋看什么都新鲜,喋喋不休。

“这是哪儿?”

“人类的美食呢,怎么没看到。”

……

慕峤听得心烦,又将它变成了一束喇叭花,捡回放到石桌上。

慕峤:“再吵就烤了。”

变成喇叭花的大妖,在石桌上缩着枝蔓,连忙噤了声。

察言观色片刻,一颗蛇脑袋试探小声问道:

“主人,为何事烦忧?”

慕峤又沉浸于思忖里,两耳不闻其他事。

回想秘境里,他隐约听见了师尊与魔君的对话。

“你还真将自己当我的弟弟了。”

魔君没有出言否认。

……

什袭仙市,师尊说他与魔君深仇大恨,那拙劣空洞的描述,那并不真切的悲戚……

往日那些可疑的蛛丝马迹,被他穿针引线般的,一一连起来了。

师尊与魔君并非至亲。

这一点是必然的。如此推敲,师尊什袭仙市那一番话,只怕一成真话也没有。

他们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

遑论什么培养他,是为了屠诛魔君的鬼话了。

师尊之所以那般说,只是想让他收下法宝丹药而已。

……

慕峤思绪纷乱如麻。

他修炼术法游刃有余,观阅道法书籍过目成诵,但人情世故一道,他却并不擅长。

他琢磨不透,师尊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的意图。

这是为何?

“两个非亲非故的人,何故费劲心思待我好?”

他凝眉思量,不觉间喃喃出声。

“那定然是别有所图。”一颗蛇脑袋猝然出了声。

“人类如此狡猾,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呀。”

另一颗蛇脑袋也附和。

慕峤一怔。

他全然没往这方面考量,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不愿这样想。

那么,师尊煞费苦心待他好,又是为了什么?

他出身卑贱,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可以贪图?

……有的。

他还有这身万里无一、极阴寒体的皮肉。

这个想法浮上心头,慕峤心猛地一紧,羽睫颤动一瞬。

对了,还有那一味春/药。

像病急乱投医,慕峤竟然喃喃问大蛇:“给一个人下春/药,会有何目的呢?”

“当然是因为馋他身子!”

一颗蛇脑袋飞快抢答道,语气一副“你明知故问”的理所当然。

此言出,慕峤心头疑云瞬时豁然开朗。

一切都讲得通了。

原来如此。

师尊费尽心力培养他,督促他修炼,只为了将他培育成最好的炉鼎,有朝一日,用以双修,采撷进补。

为此不惜撒下弥天大谎。

可,怎可如此。

他怎么可以……

慕峤闭了闭眼,心底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

原来,他只是师尊的炉鼎。

一件仅仅可利用的器物。

慕峤没见过真的炉鼎。

据典籍记载的例子里,那被师尊视作炉鼎的年轻人,每日被汲取内府灵气,形容枯槁,修为不得精进。

回望师尊,当真看重他这个炉鼎,天材地宝从不含糊不说,独闯合欢宗救出他,甚至魔君夺命的一掌,也敢以身代之。

可,真的会有人这样待炉鼎吗?

他不信。

慕峤心底酸酸涨涨的,平静的眼眸,浮现一股水气。

他难受,失望,低落,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

诸多繁杂情绪里,独独没有埋怨恨意。

隐隐约约的,还夹杂着一丝他甚至不愿承认的隐秘期待。

这令他颇为不耻。

师尊欺他,骗他。

可他却生不出一丝恨意,只恨明知泥淖、依然深陷这样龌龊不堪的自己。

如今他修为金丹中期,快追至金丹圆满的师尊,炉鼎之事,也将提上日程了罢。

不知师尊打算在何处与他双修,琼室,还是琢室呢?

他胡思乱想着。

“徒儿,你醒了。”

一道清澈如溪的声音,陡然在他耳畔响起。

在他无知无觉间,萧意珩踏入了孤山月,走至石桌旁落座。

见慕峤闻声一惊,他愕然问:“在想什么呢?”

慕峤飞快看一眼萧意珩,又不自然地别开眼。

“没什么。”

萧意珩不追问,只道:“身体可有好一些?”

慕峤颔首,古井无波地应了一句嗯。

心里却酸楚得不行,师尊在关心他的炉鼎而已。

“那便好,”萧意珩直说正事,“随我去凝水洞吧,我有事要与你要说。”

慕峤呼吸快了一瞬。

有要事相商?

难道师尊终于决定摊牌,要说双修之事了。

只不过,凝水洞会比琢室,琼室更好吗?

慕峤没料到,这一刻来得如此之快。

整颗心跳得飞快,像要跳出胸腔。

默了片刻,他下定决心似的,霍然起身。

“好的,师尊,等我片刻。”

话落,他脚步微快地回房。

萧意珩颔首,心底说不出的古怪。

在庭院中等了许久,石桌上的喇叭花,渐渐传出呼噜声。

萧意珩心底狐疑更深。

取个什么东西,耗时如此久。

“咣——”

慕峤的房门终于开了。

萧意珩顺声望去。

俊美昳丽的少年,面颊微红,似带着热水蒸腾后未散去的热气。

身上青纱白裳的蓬山剑宗弟子服换下了,变成了一袭崭新的青衫。

慕峤竟然沐浴更衣了!

萧意珩:?

去凝水洞打坐养伤,需要这么强的仪式感?——

作者有话说:小慕快跑,挖野菜警告,你这是遇到了杀猪盘1(bushi)

感谢在2023-03-08 23:45:57~2023-03-12 20:13: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郁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33 6瓶;Y.Ki 4瓶;星夜流下天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鬼使神差 “师尊,我很行的。”

离开挽霜峰, 萧意珩面色古怪地纵剑在前,慕峤满腹紧张地御剑在后,一言不发。

为了慕峤伤势尽快恢复, 萧意珩去了一趟揽春峰。

一通软磨硬泡后, 师兄桓尧终于松口, 准允他为慕峤私开凝水洞。

凝水洞千年寒冰遍布, 极利于水灵根的慕峤疗养灵脉, 精进修炼。

抵达凝水洞后,萧意珩用桓尧给的玉牌, 开了洞口禁制。

一股寒流, 瞬时扑面而来。

嘶, 好冷。

萧意珩在前面引路,不禁打了个冷颤。

洞室内冰柱林立,泛着冰蓝幽冷光芒, 映亮慕峤发烫红透的耳根。

他浑身绷紧, 好似僵硬的石头一般,不听使唤。心跳却咚咚地如打鼓,一声响过一声。

穿过蜿蜒冷深的洞壁, 抵达宽敞的洞室, 萧意珩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身回望,目光霎时愕然:

“你走路何时染上了同手同脚的毛病?”

慕峤顿住脚步,略微羞赧:“今日。”

萧意珩吃惊:“嗯?”

“不,不是,”慕峤醒悟过来,视线不知该往何处落,手足无措地羽睫垂落,“师尊教训得是。”

萧意珩愈发觉得慕峤今日举止古怪, 可却又说不出哪里。

那日慕峤受伤躺过的冰床,还在原处。冰面平坦光滑,光可鉴人,极为适合打坐。

萧意珩抬手一指:“就在那处吧。”

慕峤心神一震。

一路过来,他设想过多种师尊的话术,或解释,或强逼。

独独没想过,师尊竟如此直白干脆,省去所有冗杂,直接邀请自己上床榻。

这……

慕峤面孔红透,又有点羞愤。

师尊竟然如此看轻自己!

他红着脸,咬唇道:“徒儿……若是不愿呢?”

萧意珩:?

啧,这是想当反骨仔?

行啊。

他又再另指了一处,冰面凹凸不平,沟壑嶙峋:“若你不想在冰床上,那便在那处吧。”

反正在哪里不是打坐。

慕峤面颊红一阵,白一阵。

可以换个地方双修,但他不愿也得愿,师尊是这意思吗?

他望了一眼那处,冰面锋锐,在那处,只怕要伤了人。

师尊这是要逼迫他吗?

他闭了闭眼,再抬眸,轻声道:“……在冰床上吧”

萧意珩深盯他一眼,越瞧越不对劲。

他朝慕峤凑近了几步,眉头紧皱:“你的脸怎如此红?”

说着话,萧意珩扶住慕峤的双肩,额头微微倾下,轻轻抵上他的额头。两人额头相贴,感受温度。

萧意珩掌心冰凉,担心量不准。

瞬时,两人面庞近在咫尺,鼻息相闻。

独属于萧意珩的气息,将慕峤整整拥住。瓷白昳丽的脸,登时更加嫣红了。

慕峤心里那点怨气,鬼使神差般的无了踪影。

他大脑一片空白,垂下的羽睫颤抖不休,呼吸微促,心像悬到了嗓子眼。

这么响的心跳声,师尊会不会也听见了?

萧意珩睁着眼,襟怀坦荡地细致感受额头相抵处皮肤下的温度。

然后,便撤走了额头,松开搭在慕峤肩膀的双手。

“有点烫,莫不是感染风寒了,”他像个医术低劣的庸医,直接下了诊断书,然后朝外走去,“不然还是改日吧,等你身子好些。”

没走几步,他忽然走不动,感受到一股阻力。

宽大袖子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师尊,不用。”

往日泠然如玉的声音,纯澈如旧,却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许柔软。

“我身子,很好。”

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萧意珩:?

这是要带病修炼!

就冲这份兢兢业业的态度,活该你是天选之子!

不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萧意珩再确认一遍。

“你的身子真的行吗?”

这反骨仔额头滚烫如火的,要是修炼半途,晕倒了可就不妙,容易走火入魔。

你的身子行吗?!

这是什么话!

慕峤脸上快要冒热气,师尊这是在怀疑他的实力!

他正色道:“师尊,我很行的。”

萧意珩:?

说行就可以,很行是什么鬼。

“那千万别强撑,不舒服了跟我说。”

不舒服了跟我说……

慕峤的脑子瞬时炸了。合欢宗里看的风月话本,依然历历在目。话本里,主角们水乳交融时,极为关心对方身体畅快否,便会这般意乱情迷地问……

师尊都这般说了,他怎能再这般扭扭捏捏。

他面红耳热道:“跟师尊一起……必然是极为舒服的。”

萧意珩:?

每个字拆开听,都没问题。合起来,怎么就如此古怪呢?

是他的理解能力有问题吗?

萧意珩脑中一阵凌乱。

说着话,慕峤松开了萧意珩的衣袖。

这鬼地方实在太冷了,萧意珩不愿久待。可徒儿带病修炼,还说希望他陪伴在侧,身为师尊,直接拂了他的意,便太过不近人情。

于是,萧意珩脚步一折,走向冰床,不再说废话。

萧意珩:“既如此,那便开始修炼吧。”

终于要开始双修了吗?

师尊终于要逼迫他了吗?

四处寒冰高悬,慕峤的掌心却灼热无比,微微汗湿。

萧意珩见他还在原地发愣,站在冰床前道:“快过来呀。”

空气静默片刻。

慕峤像摆脱踟蹰乱麻,声音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果决。

“好的,师尊。”

话落,朝萧意珩大步走去。

走至半途。

电光石火间,萧意珩却豁然疾行至他眼前,牢牢握住他的肩膀,重重地倾身而来。

他的后背,猛然撞上冰寒的洞壁。

进而整个人贴了上来。

慕峤眼眸陡然睁大,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讷讷道:“……师尊这是等不急了吗?”

话音刚落。

“嘣——”的一声巨响,极是突兀。

慕峤方才站立的位置,头顶洞壁一块尖锐的冰柱,仿佛寒刀利刃,骤然断裂,从上而下砸下。

冰柱落地碎裂,纯白冰碎渣溅得到处都是。

萧意珩松开慕峤的肩膀,退开几步,错愕道:“什么等不急了?”

顿了顿,他叹口气,终是忍无可忍道。

“徒儿,对不住,我确实有点等不急了。”

慕峤瞠目结舌:“师尊,你……”

“嗤——”

话未完,一簇火焰,猝然从萧意珩指尖蹿了出来。

他搓着肩膀,指尖燃着火,径直越过慕峤,朝洞室外走去。

“徒儿,这鬼地方太冷了,我实是无法等你修炼完,我先行一步。”

啧,不是人待的地方。

萧意珩边走边想。

走至洞口,他一摸袖子,禁制玉牌忘了拿。

他脚步一折,再回洞室内。

眼见慕峤满面烧红,时而以袖掩面,时而以头轻撞冰壁。

萧意珩吃惊,现在修炼压力这么大了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

本文更新不定,谨慎入坑,欢迎养肥。

第28章 元婴之劫 我那么大的一个雷劫呢?

自从凝水洞出来后, 萧意珩察觉到慕峤的行为举止,愈来愈透着古怪,难以琢磨。

他沐浴的次数, 频繁到令人怀疑他是洁癖。

修士掐净身诀便可祛除身体污秽, 沐浴便显得不胜其烦, 因而多数修士并不爱以水沐浴, 。

如萧意珩这般每日以水沐浴一回的修士, 少之又少。

但慕峤却更加夸张,甚至有时一日不厌其烦地沐浴三回。

不仅如此。

最奇怪的是, 慕峤每日从玄机阁回来后, 在房内会钻研菜谱许久。

渐渐地, 孤山月闲置百年的小厨房,竟然罕见地冒出袅袅炊烟。

这日,萧意珩坐在庭院内的石桌旁。

他大快朵颐地尝了几块酥黄独, 有点口干, 汤匙又舀起点缀细碎桂花的奶白色糖蒸酥酪,尝了几口,顿时唇齿津润, 只觉被宗门膳堂糟蹋的味蕾, 终于得救了。

最后,萧意珩吃饱喝足,打了个嗝,掐诀清洁了一下。

他赞叹道:“徒儿,你做的甜品实在太好吃了。”

慕峤坐在石桌对面,闻言漆黑眼眸亮得恍若星辰。

“真的吗,师尊,我还在学其他的, 以后每日都做给你吃。”

“那真是太好了。”

萧意珩闻言喜滋滋的。

——只要慕峤每日给他做好吃的,不必再受清汤寡水的荼毒。

慕峤纵然举止古怪,他也懒得深究了。

慕峤灵脉伤势大好,灵力流转如流,枯竭的内府,经过数日修炼,也慢慢灵力充盈。

自从慕峤修为臻至金丹,进度条飙到26%后,经过巩固修为、提升心境、增加阅历,计划进度爬到了30%。

如今,停在30%也有数日。

纵每日事事顺遂,萧意珩也没忘记自己最重要的任务。

慕峤完全恢复之日,萧意珩便督促他炼化三足金乌的妖丹。

秘境里,三足金乌单挑他们一行人,修为之高深,可见一斑。

若不是慕峤拥有合欢宗秘境取出的灵丹,修为拔升至大乘期。全须全尾地从秘境里出来,恐怕不会如此之快。

萧意珩不能确认,炼化三足金乌的妖丹,慕峤修为能提升至何地步。

但必然会金丹圆满,突破至元婴。

上次慕峤筑基突破金丹,引来了十道天雷。

此次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一月之期,便能修为到达元婴的修士,放眼全修真界,独此一份。

扶摇大会在几日后展开。

这也是一次慕峤崭露头角的重要机会。剑修培养计划,有主角知名度这一项,亦是推动进度条的好时机。

因此,慕峤不能因受伤而错过大会。

萧意珩思前想后,决定慕峤炼化妖丹、突破境界时,请师兄桓尧在旁助阵护法,以防不测。

桓尧时常对萧意珩恶语相向、暴躁不耐,但只要萧意珩不作妖,向他求助,他从不拒绝。

不过,桓尧却另有疑虑。

听萧意珩所言,慕峤不过一月便突破元婴,担忧此次雷劫,凶险异常。仅仅如此,怕是不够。

桓尧抚着眉心,思索片刻后。

他福至心灵,道:“你三师兄有一法宝,乾元伞,万年蛇蜕炼制而成,可用以抵御天雷。”

三师兄,檀明灭。

那个还没谋面,据说以萧意珩这个师弟为耻、不屑与之为伍的师兄,住在拂雨峰。

萧意珩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麻烦别人。

萧意珩:“行叭。”

但为了任务,也不得不叨扰了。

*

拂雨峰。

萧意珩站在青岐居前,轻叩门扉向应门的道童表明了来意。

粉雕玉琢的小童声音乖巧,让他稍等,“砰”的一声关上门,去向道尊回禀。

晏衍叶坐在青岐居的水榭内,替檀明灭抄书。

他字迹清秀,得道尊青眼,常被召来此处,同门众人皆艳羡不已。

听见门口的动静,晏衍叶便走出水榭,拦住回话的小道童,询问一番。

自上次在孤山月前,他与萧意珩一战后,灵脉寸断,内府重创,惊动了师尊妙犀真君为他疗伤,伤势将养了许久才痊愈。

这也就罢了。

萧意珩竟然在羽鉴上将此事大肆宣扬出去。不到半日,他败于萧意珩之事,传遍了蓬山剑宗。

暗地里,不知多少宗门弟子,议论嘲讽。

往日对他恭敬有加的几位师弟,见面行礼时似乎也不那么恭敬了。

听完道童的话,衔恨已久的晏衍叶唇角扯出一丝冷笑,机会终于来了吗。

放走道童回话。

不一会儿,就见道童就从青岐居的书房小跑出来,胖呼呼的手掌小心翼翼捧着开启库房的禁制玉牌。

水榭内的晏衍叶,在书案上搁了笔,急步紧跟其后。

道尊极少使用乾元伞,闲置在库房的博古架上。

照着道君描述,小道童在库房里找,转了半天找到两柄样式差不多的法宝灵伞。

到底是哪一把呢?

还没伞高的小道童,咬着手指琢磨许久。

“要找乾元伞吗?”身后豁然传来晏衍叶的声音,“这把就是。”

说着话,他抬手将小道童够不着的束灵伞取下,递给小道童。

小道童皱成一团的眉眼松开,连忙接过,欢欢喜喜地甜声道了谢。

……

站在水榭内,晏衍叶斜望过去,透过狭窄门缝,远远见萧意珩接过小童手里的束灵伞,他无声地笑了。

此事手段低了些,若问不怕东窗事发吗?

他当然不惧。

谁人不知道尊极为厌恶这个没出息的师弟,视他为眼中钉。

道尊若是知道,只怕也会装聋作哑。

毕竟他才是道尊看重的人,而萧意珩又算什么东西。

萧意珩的弟子,真是万分抱歉啊,要替你师尊受过了。

可谁让你要拜他为师呢。

晏衍叶愈想,愈是自得。

*

炼化妖丹这日,风朗气晴,湛蓝天空游荡着几朵云絮。

白敛堂前,若木树成荫,树下聚集了不少围观的弟子。

“这是哪座峰的弟子,排场好大,竟有凌微道君助阵渡劫?”

“这你都不识!挽霜峰的慕师弟,拜师不到一年,便要突破元婴之劫了!”

“瞧他模样,不到双十年纪,那他若是突破成功,岂不是仙门最年轻的元婴修士了!”

“那这真是我派殊荣,光耀我派门楣!”

“哼,原来他就是慕峤,小师妹嘴里念念叨叨的人,模样也不过如此,哼,只比老子好看一点。”

“大师兄,你确定只有一点点——哎呦,疼疼疼,别揪了。”

“啊啊啊啊啊,慕师弟真帅。”

“慕师弟,看这里,师姐们在这里,陪你渡劫!”

“啊,我不管了,他就是我最敬仰的仙师!”

“二师姐,没记错的话,你上月还说最敬仰的仙师是姬玉。”

……

各座峰的弟子,得到消息,不少闻风赶来。

白敛堂前青石板铺就的太极广场并不宽敞开阔,转瞬间便挤了个水泄不通、摩肩擦踵。

且不断还有修士,急急忙忙地往白敛堂前来,挤在人群外围。

不过,劫雷可怖诡谲。

众人都不嫌命长,防被误伤,离在中间打坐的慕峤、萧意珩还有桓尧,尚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晏衍叶混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赞不绝口的话,心中冷笑连连。

夸吧夸吧。

等会儿渡劫失败,便要贻笑大方了。

……

如此多同门叽叽喳喳地围观,萧意珩高悬的心,反而缓了缓。

他镇定自若,对前方的慕峤道:“徒儿,准备好了吗?”

慕峤偏头,微微颔首。

见状,萧意珩一旁的桓尧,急道:“那快开始吧!”

他是个急性子。

妖丹从储物袋里,轻飘飘地浮出,上升,光芒夺目的,最后悬于慕峤身前的半空。

慕峤双眸微垂,骨节分明的双手交叠,掐着繁复的诀。

指尖冰蓝色的灵流,转瞬间噼啪如电,破空而上,紧紧连接住悬在半空中的妖丹。

慕峤着手炼化妖丹了。

不过片刻功夫,妖丹光芒愈来愈盛,灵流肉眼可见地滋啦滋啦,好似溪流般,前赴后继地涌向慕峤的指尖。

继而,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渐渐,慕峤周身一股淡淡冷蓝光芒散漫开去。素衣,墨发,冷芒,冷峻绝美的眉眼却轻描淡写,一时间气质恍然若谪仙。

方才嘈杂喧闹的人群,不知不觉间化为一片岑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目光汇聚于广场中央,不忍移开眼。

桓尧掐诀,率先在最外围步下一层结界,抵挡劫雷。

金色的透明结界,转瞬如半圆玻璃罩子般,盖住广场中的三人。

萧意珩修为不及他,掐诀在慕峤周身裹上一层小结界。

若生变故,他便修补桓尧的结界。

时间悄然流逝。

不过半盏茶功夫,慕峤周身光芒陡然一绽,刺得众人闭了闭眼。

再睁眼,方才天朗气清、湛蓝如洗的天空,转瞬间便好似打翻了的墨砚。黑云浓稠得化不开,密布着翻滚不休,闷雷渐次声起。

白敛堂前狂风大作,怒号着摧折繁茂的若木树,吹乱众人衣袍发丝。

风沙漫卷迷人眼,但修士们都不愿离去,不忍错过这盛况。

毋庸多言,慕峤突破元婴,引来了雷劫。

不过,妖丹却还剩大半。

慕峤炼化的动作慢了下来,略显迟疑。

但炼化妖丹只能一鼓作气,若是半途而废,剩余的只能成为废渣,不可再用。

此时如停手,便是暴殄天物。

萧意珩骨子里有点冒险精神,有三分成功把握之事,他便敢去做。

萧意珩:“徒儿,别怕,你师伯在,继续!”

慕峤依言,微微颔首。

桓尧:……

其实你师伯也怕。

四处狂风撕咬,这天黢黑得跟口黑锅似的,跟子夜时分也没差了,比他元婴突破化神时,还要夸张几分。

如此看来,天道这是不打算轻易让慕峤过关。

说话间,豆大雨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好似圆珠落玉盘,响声清脆。

须臾间,暴雨便倾盆而下。

围观在四周的修士,有的手执伞,有的掐诀步下结界遮雨,也有的躲到白敛堂前的屋檐下避雨。

眼看雷劫将至,萧意珩再不耽搁。

利落地从乾坤袋里取出向三师兄借的乾元伞。

玄铁为骨,鲛皮为面的墨色乾元伞,煌煌如灯大撑开,照亮一方天地,悬在三人的上方。

天际闷雷滚滚,第一道雷劫,似在酝酿雄浑气势。

桓尧却顿时察觉不妙。

他面色一变,喊道:“快收了这伞,它在吸食结界的灵力!”

萧意珩心里一个咯噔。

二话不说,他连忙收伞。

若是不收,结界毁了,他们三人俱要毫无抵挡地抗下雷击,只怕要伤得不轻。

桓尧声音焦急:“怎会如此!”

他与萧意珩截然相反,做事没有十足把握,便不敢轻易尝试。

没了重要法器,他立时惴惴不安,手指微抖。

萧意珩不知他那英武不凡的二师兄,内里居然是个怂货。

见他如此惶惶不安,忐忑无措,萧意珩顿觉大难临头,眼前一黑。

完了完了,今日怕不是要折在这里了。

于是,他也跟着抖。

师兄弟俩在后面抖个不停。

而前方不知大佬抖成筛糠的慕峤,面色泰然,坦然无惧。

有师尊师伯在,定会化险为夷。

……

“不好,看凌微道君脸色,好像出了大岔子。”

“这次渡劫,必然要险象环生了!”

“不过,你们快看,慕师弟淡定如常的脸色,啧,比道君还稳上三分,真是我辈楷模啊!”

“是呀是呀,不愧是最年轻的元婴!”

……

附和声一片。

站在白敛堂屋檐下的晏衍叶,听了满耳朵,心中颇为不屑。

哼,现在稳如老狗,待会儿便有他慌的。

见束灵伞被收起,他并不觉失望或意外。

相反,他唇边笑意更是深了。

他亦是从金丹突破元婴走来的人,也目睹过其他人突破元婴,何曾像如今这般可怖凶险。

没了乾元伞抵挡天雷,慕峤这小子定然凶多吉少,连为他护法的萧意珩,也在劫难逃。

他静静地立于石阶之上,耐心地等待着天雷之下,萧意珩之徒渡劫失败,萧意珩不死也脱层皮。

不仅他幸灾乐祸地在等,想大开眼界的众人也伸长脖子在等,等一个险象环生的雷劫。

狂风转为大风,雨势渐渐变小。

结界中的萧意珩师兄弟二人都抖累了,雷劫却迟迟不来。

盘膝而坐太久,萧意珩的腿有点麻了。

这端,慕峤身上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三足金乌的妖丹,已被完全被灵力炼化。

萧意珩已经看不出他的修为,望向桓尧。

桓尧加固了一下结界。

他叹口气,心领神会,脑壳却有点痛:“元婴期巅峰了。”

不会过几天,又要帮忙渡化神期的雷劫吧!

萧意珩从哪里捡的逆天徒弟,他怎么就遇不上!

最终,雨势一收,风也静了下来,阳光破云而出。

屋檐雨滴嗒嗒掉落,落在层叠青绿叶片上,声声清晰。

结界之外,青石板上积水空明,在阳光下悄然蒸发。

炼化完妖丹,慕峤继续稍事打坐,以巩固修为。

而萧意珩愣了。

雷劫呢?

我那么大的一个雷劫呢?

他转头问桓尧:“雷劫过去了?”

桓尧沉吟片刻,若有所思。

“应当是过了。”

顿了顿,他有所领悟道:“突破境界时,天道往往降下雷劫考验,考验的是修士道行,但慕峤本就不流于凡俗,天道不拘一格降人才,故而——”

“心境!”萧意珩也恍然大悟,打断他的话,“这次天道考验的是心境!”

桓尧目光赞许:“没错!”

这个没出息的师弟,也没他想的那般没用!

初初,电闪雷鸣,白日骤然变成黑夜,气势无比骇人。

众人皆以为岌岌可危时,不过是天道虚张声势,吓唬人而已。

慕峤不惧不避,临阵不乱,正中天道下怀……

“我悟了!”

屋檐下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一名弟子,目睹慕峤历劫,听见萧意珩与桓尧的对话,顿时醍醐灌顶,就地打坐突破。

直直从炼气期,突破到了筑基期。

四周修士皆见怪不怪。

修行本就如此,稀松平常的一段经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可能是拨开迷津的钥匙。

这也是他们围观在此,要看完全程的原因之一。

众人也或多或少,心境有所提升,都道不虚此行,心怀对慕师弟的感激,心满意足离去。

连往常令他们不喜的萧意珩,也不觉刮目相看。

然而,人群中的晏衍叶,齿缝紧咬,面色煞白。

为何天总是不遂他愿!

明明看起来那般凶险万分,最后却无声无息!

天道不公!

他道心大乱,心魔丛生。

身形踉跄,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刚回到拂雨峰,便晕了过去。

然而,一切并没结束。

待他醒来,妙犀真君高大的身影立在他的床前。

“醒了,”妙犀真君的声音,冷得仿佛结冰,“醒了便收拾好东西吧。”

晏衍叶心惊:“师尊,你这是何意?”

“别喊我师尊,从此你我师徒恩断义绝!”妙犀声色俱厉,“你做出这般事时,便该想到会有今日!”

这是要将人逐出师门!

晏衍叶顿时面容实色,惊慌失措地抓住妙犀一只衣袖。

“师尊,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别赶我走!”

妙犀真君一把扯回自己的衣袖,不为所动。

晏衍叶双目通红,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粒粒滚落,样子可怜极了。

他一味哭声求饶。

妙犀好似铁石心肠,油盐不进,只催他起来,收拾行李,速速离开蓬山。

晏衍叶双目赤红,被逼到绝境,想起自己还有一座靠山。

这座靠山,地位还高于妙犀真君。

“你若是赶走我,如何向重檀道尊交差!” 他语气生冷,恶狠狠的,连师尊也不喊了,“师祖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听到这,妙犀轻声笑了。

这笑容似嗤笑,似无奈,又似是怜悯。

他缓缓道:“逐你出师门,正是道尊的意思。”

晏衍叶顿时整个人委顿下来,他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道尊厌恶极了萧意珩,怎可能,怎可能……”会替他出头。

他状若癫狂,喃喃自语。

“速速离开吧,道尊最见不得同门阋墙,原叫我废去你修为,再逐出师门,”说到这里,妙犀叹口气,“可你我终究师徒一场……”

后面的话,晏衍叶再听不见。

额头红印隐现,双目红光突现,心魔大乱,他极快便失去了神智。

妙犀见状,掐诀制住人,心底直呼不妙。

如今,只怕师门也出不去了。

他只能将人交给宗门的驱魔堂。

过段时日,等人恢复。命是保住,却已然只剩一个修为尽失的废人……

*

慕峤豁然到了元婴期巅峰。

萧意珩望着飙到46%的进度条,嘴角好似有两只竹蜻蜓牵线往上扯一般,压也压不住。

当晚,月弯似钩,星子点点。

在若木树下的石桌旁。

萧意珩兴冲冲地拎出两坛酒,说要庆祝,师徒二人定要喝个痛痛快快,不醉不归!

见他眉弯眼笑,慕峤不觉也扬起唇角,问道:“师尊,我修为精进了,你如此高兴吗?”

萧意珩想也不想。

“当然!”

说话间,低头拆酒封,随手一扔,大碗倒酒,气势豪壮。

慕峤唇浅勾,定定地望着他。

眼眸里盛满了夜色温柔,也盛满了他心上的皎洁星月——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剧情的一章,下章日常互动。

第29章 酒后真言 第一次当狐狸精,这感觉真新……

“徒儿, 为你今日突破元婴,干一碗!”

萧意珩举起半个脸大的碗,与慕峤的碰了碰, 豪言壮语道。

慕峤应了声好。

话毕, 两人皆仰头, 颈间喉结不住地滚动, 一干而尽。

大碗翻过, 一滴不剩。

萧意珩又再拎起酒坛,给两人满上两大碗, 酒水漏了不少在石桌上。

看这架势, 不醉不归竟然不是虚言。

萧意珩酒量其实并不好, 但这不耽误他人菜瘾大。

与他同宿舍的室友,最初一起出去吃饭,几人还会应景地小酌几杯。

后来, 一杯醉的萧意珩, 硬拉着他们去隔壁包厢敬酒,跟那一桌胸口纹龙、肩膀画虎的大哥称兄道弟,不喝完还不肯走。

他们就再也不敢拉着他乱喝。

萧意珩喝酒不上脸。

初醉时, 说话声音清晰, 不囫囵。给人一种他还能喝、千杯不醉的错觉,实则早已经脑中逻辑混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慕峤显然对此并不知情。

他陪着萧意珩瞎胡闹,从“为突破元婴干一碗”,喝到“为今夜月色无边干一碗”,喝到“为宗门输送人才干一碗”……

师尊难得如此高兴,慕峤以为他海量,不想扫兴, 没有阻拦。

直到萧意珩咚地一声,头猛地砸在石桌上,慕峤才醒悟过来。

师尊这是醉了。

慕峤轻手轻脚地绕到萧意珩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双手,伸到他腋下,想搀扶他回房歇息。

谁知,手还没碰到人。

“咚——”

萧意珩霍然抬头,梦里惊醒一般,差点将慕峤的下巴撞歪了。

慕峤被吓一跳,抚着下巴,嘶嘶抽着冷气,奇道:

“师尊,你的酒醒了?”

殊不知,头这一磕只是打开了萧意珩的某个封印。

萧意珩并不理他,直直起身,走了几步,扫视周围一圈。

他脸颊不见酡红,瞧着极为正常。

转身对慕峤忽然厉声喝道:“你是何人,见到朕竟然不下跪!”

慕峤一愣。

朕?

这是羲和洲人皇的自称。

师尊这是……还在醉着?

他还在斟酌着如何接话,好哄着师尊回房睡觉,却听萧意珩忽然“哈哈哈哈哈”纵声大笑。

慕峤云里雾里,蹙眉问道:“师尊,你笑什么?”

萧意珩不回答,仍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笑得直捂肚子,笑弯了腰。

“哈哈哈哈——”

魔音灌耳,持续输出。

慕峤心里发毛,不由瑟缩道:“师尊,你别笑了,我害怕。”

萧意珩笑得收敛了一点。

他扬唇浅笑道:“刚刚我演得像吧?”

师尊原来酒醒了,是在开玩笑。

慕峤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违心诚恳道:“像,非常像。”

这语气,只怕萧意珩方才就算在泥地里滚一圈,他也能梗着脖子闭眼说,像得不能再像。

不料。

“你是哪家派来的人?”

萧意珩再次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从头到脚打量慕峤,眼神流露几分不屑。

“都说了老萧投资什么项目,我说不上话,把我哄得再高兴也没卵用呀。”

老萧?投资?项目?

听见从未听过的词汇,慕峤在风中凌乱。

师尊这是还没醒?

夜风微冷,醉酒容易着凉。

慕峤只想赶紧把人哄去睡觉。他哄小孩似的,顺着萧意珩的话往下答。

“我不是谁家派来的人,也不是为了……投资。”

完全陌生的词汇,他说得有点吃力。

“师尊,咱们先回房睡觉,好吗?”

说着话,他走上前几步,伸手欲要搀扶萧意珩。

岂料,萧意珩躲开他的手,一跳三丈远,手脚灵活得像没醉似的。

“什么,回房睡觉?”他眼眸陡然睁大,不可置信道,“你竟然还馋本少爷的身子,妄图跟本少爷上床!”

说到此,他双手捂胸,俨然一副贞洁烈妇的姿势。

“上床”二字,慕峤不明深意,“馋身子”确是难以生出误解。

数日心事莫名被戳中。

慕峤瞬时脸颊滚烫,嫣红如云。

明明没醉的人,却面孔涨得比喝醉发酒疯的那位,还要红。

慕峤急着辩驳:“我没有!”

声音却有点底气不足。

明知师尊此刻稀里糊涂,他还是下意识心虚不已。

萧意珩逻辑混乱了,但眼眸雪亮无比。

“你撒谎!”

他像皇帝的新装里,那个直言不讳的小孩,赤露无疑地戳破真相。

慕峤脸烧得更红,耳根也红得不行。

他甚至开始怀疑,师尊在装醉,借机打探他的心思。

毕竟萧意珩喝醉后不上脸,可一点都看不出醉了。

慕峤走近几步,试探着问:“那大少爷,我是谁?”

萧意珩眉头微皱,鄙夷道:“自然是来勾引我的男狐狸精了。”

慕峤:……

狐狸精,男狐狸精……

长这么大,第一次当狐狸精,这感觉还真新鲜。

不用再试了,师尊这是醉得不轻了。

慕峤忽然生出一点兴味,一点别的心思。

师尊藏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这是他很久以来,心底便存在的疑问。

他时常觉得拜师时救他的人,与现在的师尊,判若两人。

两人顶着一样的壳子,可行为举止,却天壤之别。

蓬山剑宗其他弟子,与萧意珩接触少,感受不明显。

他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但此事,他却没向任何人谈起过。

以后亦是不会提。

他喜欢与师尊待一起,而不是“以前的师尊”。

以前的那位,甚至不能称为师尊。

仙门有“夺舍”之说。

但师尊与凌微道尊接触不知道多少次,若真是夺舍,以凌微道尊化神期的修为,必然会被察觉。

那师尊便不是夺舍了。

那又是如何呢?

这个疑问,在慕峤心底由来已久,无人解答。

都道,酒后吐真言。

即便师尊此时糊里糊涂,也能从他的回答中,找出点蛛丝马迹。

慕峤定了定神。

见萧意珩一脸戒备地望他,他声音放轻,道:“你是谁?”

这是一个很有深意的问题。

师尊对他自己的定义,必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线索。

“我是你爹!”

萧意珩人虽然醉了,但性子可不改,脑子也不傻,不吃他这套。

被糊了一脸爹的慕峤:……

这线索确实挺不为人知的。

还十分骇人听闻!

幸好一直在找渣爹的慕峤清楚,萧意珩断断不可能是他亲爹!

萧意珩醉酒后,性子格外躁动。

他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四周平时看了不知多少遍、已然腻味的景色,此时落在他眼里,却格外新奇稀罕。

“你们这个古风度假村项目,看起来还是不错的。”

萧意珩背后抄着手,摸了摸石桌,又轻轻拍了拍廊下朱柱。

再仰头望去,有模有样地继续点评。

“榫卯结构,全木质建筑,做得还挺精致。”

“你们这是仿的哪个朝代的建筑?”

“还有,策划书呢,在哪儿呢,拿来瞅瞅。”

“老萧可不做亏本的投资,策划书最好详实一点,唬人一点。”

萧意珩虽然没毕业,但跟着他爸爸混过不少饭局,商业投资还是略有耳闻,稍微知道一点的。

但一大堆陌生词汇扑头盖脸砸过来,慕峤却是一脸懵。

纵他过目成诵,一目十行,这些东西却是闻所未闻。

他愕然不已:“什么?!”

萧意珩见他一问三不知,撇了撇嘴,一副“果然是以色侍人的狐狸精”、“文化不高”的鄙视眼神。

慕峤确认过眼神,这是在嫌弃他。

他脑速急转,回想脑内知识,不能被师尊看不起。

必须答出问题来!

不过,等等。

他怎么又被师尊牵着鼻子走了?

想起满腹疑问,慕峤顺着萧意珩的话说,再次尝试挖掘萧意珩脑子里藏的东西。

“好的,大少爷真是厉害啊!”

萧意珩小脸立时得意洋洋,尾巴要翘上天。

慕峤趁热打铁,道:“那大少爷,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这也是一个辨别身份的好问题。

萧意珩探手,咚咚地在敲廊下的窗棂,语气漫不经心:

“八月初八呀。”

话落,他转身挑眉道:

“怎么,想给本少爷庆生?”

八月初八。

果然不对。

宗门所有弟子的生辰,在玄机阁的花名册上,都有记载。

慕峤眉头蹙得紧了,他曾经翻阅过花名册,上面记载着,萧意珩的生辰在五月十五。

他心跳微快。

想再一步证实自己的猜想,循循善诱道,“对的,为你庆生,那你年方几何?”

闻言,萧意珩眉头皱得深深的,“你是受过特别培训,要在度假村当服务员吗,说话怎么文绉绉的?”

慕峤耐心十足,又再问一遍。

“那,你今年多大了?”

萧意珩白他一眼,好似在嘲笑他业务不熟练。

“本少爷的资料都没看齐,竟然还想来勾引我。”

“告诉你,我今年二十一了。”

仙门皆知,蓬山剑宗萧意珩萧真人,今年二百二十三岁。

即使结果了然于胸,但得到证实、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慕峤仍是不禁呼吸急促,心跳快了几瞬。

师尊真的不是师尊。

他知道了师尊的秘密。

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慕峤极力压制,才克制住澎湃的心潮。

师尊既然隐瞒,必然有他的苦衷。

他并不打算以此为要挟,逼迫师尊为他做什么。

他会为师尊保守秘密。

浑然不知情的萧意珩,心情很不错,嘴里不禁轻轻地哼出曲调,大步朝孤山月外走去。

慕峤顿时心惊肉跳。

不能让别人撞见这样的师尊。

师尊若是也对着别人口无遮拦,那便糟了。

慕峤立马追了上去。

慕峤伸手拦住他:“师尊,你该回房休息了。”

“刚才就纳闷,怎么一直喊我师尊,”萧意珩俊逸不凡的脸,此刻却臭臭的,“你在跟我玩角色扮演吗,你是想跟我搞师徒恋?”

撇开别的听不懂。

但是……

你想跟我搞师徒恋吗。

跟我搞师徒恋。

师徒恋。

这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慕峤脸皮薄,忍不住又闹了个大红脸。

“不是,我不是!”

他忍不住弱弱地狡辩。

对的,狡辩。

萧意珩喝醉酒,变得有点孩子气。

不顺毛撸,他就着急,一定说赢对方才肯罢休:

“你是,你就是!”

慕峤的脸快要熟了,也顾不得其他,说话也沾染上了几许孩子气。

慕峤:“你胡说八道!”

“我没有!”

萧意珩此刻脑子里,哪还有什么人情世故可言。

他像发现了华点似的。

探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戳了戳慕峤昳丽俊美的脸颊。

“你的脸好红,像苹果一样,一定是心事被我说中了。”

慕峤的心跳,说是快如鹿撞也不为过。

他说不出为什么。

只觉今夜的月色,真的格外迷人。

风声静了,夜鸟也不鸣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安然岑寂,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慕峤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捉住萧意珩乱戳的手指,轻轻地往脸上贴了贴。

动作之珍重,如珠如宝。

久久地。

手没有松开的迹象。

月色皎洁胜雪,澄澈如练。

铺了一层霜似的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仿若世间最亲昵的恋人。

纵然萧意珩此刻神经粗得像钢筋,也察觉出了气氛无比诡异。

他慌里慌张,想抽出被裹住的手指。

慕峤目光灼灼,不偏不倚地望着他,手中却力道不减。

萧意珩不甘心,再用力地抽了抽。

可他哪是慕峤的对手。

完全动弹不得。

宛若一场别有深意的角力。

直到萧意珩的眼眸里,因用力而染上一层水气,朦胧氤氲。

眼底晦暗如深的慕峤,才缓缓松开手。

此地不宜久留。

可真的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慕峤刚想继续出言,哄师尊回去,却听细碎脚步声传来。

只见竹林夹道,石灯煌煌处,一个模糊人影,正在朝此地赶来。

转身回孤山月已来不及。

慕峤二话不说,拉起萧意珩的手,便疾行进了竹林夹道一旁的静幽竹林里。

竹林一片黢黑,月光也照不透。

萧意珩不明所以,被限制自由,只想挣开腕间的桎梏。

不料。

他手腕一疼,被翻转至青竹后。

慕峤转瞬重重倾身而至。

他整个人被压到青竹上。

慕峤嗓音清泠泠,带着点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

“师尊,别动。”——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两章有点错别字,赶榜先放上来,待会儿再捉虫。

第30章 近墨者黑 那个,我们最后没…拜成堂吧……

风清月影, 叶声婆娑。

萧意珩背靠青竹,被眼前人牢牢桎梏在怀里。他很不习惯这过分亲密的接触。

“松——”

他齿间刚吐出一个字,声音登时戛然而止。

慕峤给他下了禁言术。

修长如玉的手指, 轻轻抵住他丰润嫣红的唇瓣。

“嘘。”

竹影绰绰, 少年的面容隐没于昏暗, 声音极轻极淡。

“师尊, 抱歉。”

萧意珩歪着头, 茫然不解。

陡然一阵头晕目眩袭来,片刻他便轻轻阖上眼皮, 睡颜安然地倒在慕峤的怀里。

慕峤不想以下犯上, 实是无奈之举。

竹林夹道里, 小道童没听见竹林动静,径直走了过去。

孤山月院门前的铜铃,叮铃响了数声, 无人应门。

小道童转身离去。

孤山月的琢室内。

瞬移而至的慕峤, 将怀里打横抱着的萧意珩,轻轻放到床榻上。

细心掖好被角,慕峤俯下身, 蹲在床榻前。

床榻上的萧意珩, 睡着了也眉眼生动。不知又梦到了什么,他时而眉头微锁,时而唇角噙笑。

慕峤目光沉沉,若有所思,望了许久才徐徐起身,抬步离去。

*

翌日午时,金乌煊煊。

宿醉醒来,萧意珩抚着发疼的头, 神智有几分迷蒙,口里发苦,四肢无力,酒意还没全消。

他掐了个清神诀,打坐将酒意逼出体内,身体才好受点。

追溯昨夜,他隐约记得在庭院里与慕峤饮酒,喝了不少。

后面发生何事,全无印象。

他酒品不好。

这点他很清楚,但昨日实在是太过高兴,没忍住就多喝了一点点。

对了,他还有个小助手。

问识海里的系统。

萧意珩:老六,喝断片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系统666没像往常般,立时出言解答。

默了一瞬,它有点磕巴道:【没,没有啊,你喝醉后一头磕在石桌上,慕峤就,就把你送回房了。】

萧意珩深表怀疑:真的吗?

系统666睁眼说瞎话:【真哒,你挣扎了几下,就被慕峤掐诀弄晕了。】

它话锋一转:【你,不会是期待发生点什么吧?】

萧意珩:……

萧意珩:闭嘴吧你!

他追问清楚的欲望,转瞬间被消灭得无影无踪。

系统666见状如释重负。

若是萧意珩知晓实情,得知他在慕峤面前发酒疯,还露了一点馅,不得心态崩了。到时必然会影响做任务,那它的KPI还怎么保证?

萧意珩穿过走廊,走至庭院里。

鼻端飘来一阵馋人香气,令人食欲大振。

只见慕峤从小厨房端出一只瓷碗,搁到若木树下的石桌上。

他抬头瞧见萧意珩,与平常无异地招呼师尊落座用膳。

“师尊,你昨夜饮酒过度,今日宜吃得清淡些。”

萧意珩拂衣在石桌旁落座。

他疑虑未消,斟酌开口道:“昨夜,我,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见萧意珩这般问,慕峤便知他是记不得了。

表面的佯装淡定、故作从容,再不用伪装,变得真切。

他微悬的心落到实处。

既庆幸着师尊的“失忆”,又不免浮现一丝遗憾。

久无应答,萧意珩催促:“嗯?”

慕峤凑近几分,俊美的眉眼少了些冷峻,带着一丝促狭。

“师尊竟然不记得了吗?师尊昨夜可是做了不少荒唐事。”

萧意珩心神一震。

果然,果然,他就知道,他喝醉了绝没好事发生。

他迫不及待地问:“快说说,我做了什么?”

慕峤眼眸漆黑,直勾勾地望过来,缓缓吐字:“昨夜师尊醉酒后,拽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松,直说心悦我已久,想马上跟我合籍,结成道侣。”

一道惊雷,仿佛从萧意珩的脑门直直劈下,令他想立马原地去世。

天呐,他都说了些什么荒谬无稽的话。

然而,慕峤还没道完他醉酒后的“恶行”。

他好似无辜受害者般,继续道:“师尊还搬出香案,说要与我对月起誓,一起拜堂,天地共证,此生白首不离,无论我怎么劝,都不愿回房歇息,还说……”

说到此处,他眼神躲闪,羽睫微垂,后面的话,似是难以启齿。

萧意珩的脚趾头,快把鞋底刨穿了。

他扶着额头,清俊的脸颊皱巴巴的,一副耳不忍闻的模样。

他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低声道:“说吧,没事,我还能承受得住。”

慕峤叹口气,眼神满是无辜:“师尊闹着不肯回房,说除非我愿与师尊同榻而眠——”

“断断不可能!”

萧意珩脑子“嗡”的一声炸了,霍然起身打断,声音斩钉截铁。

对上慕峤无辜委屈的面孔,萧意珩却心底陡然一虚。

他酒品多差,他心底多多少少还是有点ac数的。

思及此,萧意珩语气软了点。

“徒儿……那个,我醉酒后言行无状,百无禁忌,都并非出自我的本心。”

“你万勿放在心上。”

顿了顿,想起古人很重视礼节,他面孔涨红,磕磕绊绊道:

“那个,那个,我们最后没……拜成堂吧?”

得见师尊罕见的焦急又羞赧的模样,慕峤心底涌现难以形容的愉悦。

他不禁唇角微弯。

萧意珩一愣。

这是个什么意思?

慕峤轻咳:“师尊,没有的。”

“其实,我在与师尊开玩笑呢。”

萧意珩疑惑:“什么意思?你方才说的话,都是开玩笑?”

慕峤微微颔首。

他微笑淡淡,不似作伪,解释道:“是的,昨夜师尊醉酒后,磕了一下头,便睡着了,并无其他事发生。”

萧意珩:……

那方才这些?

搁这儿玩我呢?

萧意珩不高兴了。

往常都是他巧舌如簧,把人哄得团团转,何时像今日这般。

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我欺。

连慕峤这样往常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现在竟然也有样学样,拿他开玩笑了。

萧意珩假装生气,板着张脸,沉默不语。

慕峤瞬时慌了。

唇角笑意如风卷残云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师尊,我错了,别生气,”他连忙道歉,把轻烟袅袅的粥,推到萧意珩面前,“粥要冷了,师尊喝完粥,随便怎么责罚我都行。”

萧意珩凑近些瞧了瞧。

瓷碗里盛着点缀细碎灵果的米粥,青白相见,品相上乘,清香绕鼻。

闻着,他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慕峤假装没听见,又扶了扶粥碗,一脸的伏低做小。

“师尊……”

萧意珩轻哼一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眼眸登时一亮。

“行叭,看在粥的份上,”他轻咳一声道,“那就只罚你,嗯,替我洗了昨天的衣衫吧。”

顿了顿,他还强调一句。

“对了,必须手洗,不可以用法术!”

帮师尊清洗贴身之物……

慕峤眸底又凝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有模有样的拱手一礼:“谨遵师命!”

萧意珩一愣。

他有点讶异,慕峤被责罚了,怎么一副“还有这等好事”的表情?

错觉,错觉,一定是错觉!

品尝着味道极好的粥,忽地,萧意珩想起一事。

他对慕峤道:“你如今修为元婴,还无道号。依蓬山剑宗规矩,我该为你赐个道号,要不,就叫……”

脑子里过一遍那些名字,他是个取名废,觉得有点拿不出手。

“我不擅于取名,要不,你给自己取个吧?”

慕峤却问:“师尊,你的道号是什么?”

萧意珩修为达到金丹时,他那师尊尚未陨落,倒是赐过一个道号。

但宗门弟子都习惯称呼他为萧真人,故而他的道号也没几人知。

萧意珩脑中搜寻了一番,道:

“长静。”

慕峤问清是哪个字,顿了顿道:“不若就叫,长清吧。”

萧意珩听了,也觉着不错。

系统666声音有点磕巴:【情,情侣道号?】——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

本文修行境界设定为: 炼气——筑基——金丹(真人)——元婴(真君)——化神(道君)——洞虚(道尊)——合体(道圣)——大乘(仙尊)——渡劫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