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战下
连雪河头疼。
他观察了下二条投射在眼前的光屏,连静风的血条已掉了一半,但他似乎有圣人真元,直接把血锁住了,目前应当无性命之忧。
殷裁的却和寻常血条不同,而是显示【5/7】,已用掉了两条命。
连雪河眉头狠狠皱起。
就在他关注血条的时间,就见殷裁那行又变了。
【2/7】。
殷裁完全将清浊胎当摔炮使,直接催动三道分身炸了个火树银花不夜天,细碎的真元如同火焰般簌簌往下掉落。
连雪河脸色唰地白了。
“殷裁——!”
他下意识看向下方殷裁本体所在的位置,却见那处只有殷甲一人守住剩下的两道清浊胎分身。
其中一人手腕上戴着金镯,脸色苍白,只是分身。
殷裁呢?
连雪河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听得头顶一阵森寒的嗡鸣,好像诡异之物贴着耳畔尖叫,震得他脑袋一懵,身体骤然失去控制,踉跄着从半空栽了下去。
陶消也被震得不轻,唇角溢出鲜血,眼疾手快俯冲下去一把护住连雪河。
砰!
两人同时摔落地上,将地面撞出深陷数丈的深坑。
陶消惊魂未定:“殿下没事吧?!”
连雪河躺在地上,愣怔望着头顶的天幕。
殷裁不知何时已用殷癸的传送术直接跃至补天光柱的最上空,足尖踩着那五彩斑斓的光芒,掌心轻轻贴在裂缝边缘的结界。
连雪河突然明白他要做什么,心口重重一跳。
殷裁唇角翘起,露出个笑来,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拢,补天石的真元受他操控,穿过指缝,缓慢握紧拳头。
刹那间,殷裁体内积攒许久的无餍灌入内府,九重境后颈的壁垒瞬间冲破,竟然在眨眼间直入巅峰境。
借助着瞬间破境的冲势,殷裁一拳砸向结界。
轰隆!
方圆数百里都能听到那声沉闷的声响。
只是一下,那补天石也冲不破的结界滋啦一声,以殷裁拳头为中央缓慢裂出一道裂纹。
连雪河瞳孔一缩。
二条嚯了声:【牛劲儿真大。】
别人好歹有个本命法器,殷裁倒好,就纯靠莽。
殷裁兴奋劲儿不减,拳头被反震的疼痛让他瞳仁收缩,破坏欲和征服欲几乎令他上头,又是一拳砸下去。
滋。
裂纹好似蛛网般逐渐蔓延向周遭。
补天石焕发的灵力几乎被殷裁破境时吸纳,凌长风见状一时不知道该让殷裁继续吸、还是该担忧补天石后继无力。
那只手直接被三道清浊胎炸得粉碎消散,伪神被彻底激怒了,疯狗似的降下无数天雷,招招都想将殷裁给劈死。
连雪河再也做不到枯等,手腕处的圣人真元直冲云霄,堪堪化为一道金色屏障护住殷裁。
殷裁差点忘了自己姓什么。
有了圣人真元庇护,殷裁估摸着还能撑个十息,当即马不停蹄再次扣响伪神的大门,准备做客。
砰,砰。
随着殷裁消耗的灵力越多,补天石的光柱就越来越少,但境主丝毫不管,一门心思只想打碎着乌龟壳。
凌长风眼前一黑又一黑,试图在寻找些灵力来注入其中,但再多的真元和补天石祭坛相比几乎是杯水车薪。
李归昼盘膝坐在那,满脸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从容不迫。
凌长风忍不住问:“掌院,您就不担心灵力不足吗?”
李归昼大手一挥:“怕什么?”
凌长风心中浮现希望,不愧是太伏学宫掌院,必然留有后招……
太伏学宫掌院说:“大不了一死嘛,哈哈哈。”
凌长风:“……”
心太大了吧!
凌长风拧起眉头,补天石既然选中了他,那启动这个阵法补天便是他的责任。
他轻轻将手按在心口,再不济,他便动手取出心头血……
正想到此处,忽地瞧见一道紫金天雷轰隆隆劈下。
凌长风还当裂缝又降下天谴了,心一紧,但定睛一瞧却是远处天雷阵阵,顷刻便落了九道。
紧接着,本来堵塞的泛流灵脉骤然恢复,像是开闸放水般,汹涌的灵力潮水似的涌到补天楼。
轰。
补天祭坛的阵法再次充盈,直冲九天之上。
与此同时,殷裁最后一拳砸下,手背处渗出污血,重重将那乌龟壳砸碎。
只听到一阵琉璃破碎声响,结界消弭于无形,几乎像是算准了般,半秒钟不到充盈的补天石光柱长驱直入,游龙般冲入裂缝。
补天。
殷裁装了个大的,回头冲着连雪河勾唇一笑。
连雪河:“……”
见殷裁平安无事,连雪河又看向远处雷劫的方向。
泛流结界恢复,连静风撕裂虚空顷刻出现在补天楼下,他手中长剑已断,唇角带着一丝鲜血,面容极其自在从容。
连雪河呼吸一顿,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连静风。
可一触碰,就感知这个从来泰山崩遇到面不改色的弟弟身躯竟微微一晃,随之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连雪河脸色倏地白了:“你伤到了?”
连静风没什么神情:“小伤。”
能让八重境修士流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是小伤?
连雪河正要检查,连静风却抬手召出掌心的真元:“我已步入九重境,哥哥不必担心。”
连雪河:“那伤……”
“片刻便可愈合。”
连雪河见他不似说假话,这才松了口气。
连静风在地下经历了一番恶斗,终于将那条黑龙反杀,他如今真元激荡,来不及稳固灵力,一剑朝着左右挥去。
火山水流遽尔一分为二,被剑意逼退数百里。
遗留在这方天地的补天石是天生克那裂缝的神器,灵力毫不留情灌入裂缝,五彩斑斓的光芒好似丝线般,被一双无形的手穿针引线。
长数百丈的裂缝开始逐渐缩小。
伪神自然不可能放弃,天幕散发出宛如激光的彩色雾气。
连雪河腰封处悬挂着春风卫传音石剧烈震颤,江怜朝的声音传来。
“殿下,灭世天谴……”
连雪河望着头顶的乌云,默不作声点了下头。
他看到了。
连雪河已经历了十几次灭世天谴,那些推演中要么是雷劫、要么是海啸,或者是陨石灭世,每次都阵仗极大。
却不像这次,是悄然无声的。
乌云黑压压降落,离得近的才意识到那是象征着天谴的黑雾。
殷裁已被殷癸传送下来,大步朝着连雪河走来:“当心,狗急跳墙了。”
殷裁平时能抓点无餍当小零嘴吃,但这次的灭世已经不是能随便吞噬的剂量了,刚才能砰砰砸了它的乌龟壳,面对海啸似的黑雾却是没招了。
连雪河知道这是伪神最后的殊死搏斗,一旦裂缝关闭它便再也无法从这方世界汲取任何气运。
蝼蚁怎么能脱离神的操控呢。
若是得不到,不如在裂缝关闭前全部毁掉。
眼看着伪神已黑化,连雪河抚摸着手腕上最后一道圣人真元。
恰在这时,乌云压顶,那象征着天谴的天雷一阵阵轰隆作响,震耳欲聋,完全不给他们反应时间,悍然劈下。
这是伪神最后的挣扎。
连雪河张嘴,立刻要召唤二条给他开挂。
头顶一阵雷鸣中陡然夹杂着一股龙吟,一阵剧烈的狂风呼啸而过,补天楼几乎被掀飞,堪堪被坐镇塔中的墨春虚稳住。
连雪河抬手将飞舞的长发拂好,视线一望就见一条龙破雾而出,骤然盘踞在补天楼中央,巨大的身形堪堪挡住从天而降的雷。
温落木差点哭了:“爹!您终于来了,要不然你就得去酆都捞我了!”
周围人全都吃了一惊。
有人之前见过这个温温吞吞的太伏宗主露出竖瞳的样子,本来以为只是宗主装逼罢了,没料到竟然真是龙?!
一道雷降下,真龙的身躯堪堪挡住。
温群恕睨了下方那群小崽子一眼,仰天长啸发出一阵龙吟,结界瞬间罩下来,当的一声。
众人被天谴震慑的心神骤然放松,全都松了口气。
终于有个能控场的九重境了。
殷裁:“嗯?”
殷裁也懒得别人怎么看他,反正他对救世没兴趣,见有太伏长辈撑着,便笑着走至连雪河身边。
“刚才我厉不厉害?”
连雪河睨他,想笑着骂他一句厚脸皮,忽地眼前一阵黑白之色交替浮现。
殷裁正准备挨骂,却见连雪河身躯摇晃,陡然一头栽了下去。
殷裁脸色骤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行淞!”
连雪河如一片花瓣悄然落至他怀里,眼眸微垂,猝不及防失去意识。
殷裁脸色煞白,抱着连雪河的手都在颤抖,若不是他还能感知到连雪河的呼吸,整个人几乎要疯。
“乌云”已彻底落了下来,撞在温群恕的龙鳞结界上,将方圆数千里都震得地动山摇。
眼看着结界似乎在被腐蚀,殷癸火急火燎地冲过来:“主上!要不咱们先逃……嘶。”
殷甲直接给他脑袋一捶。
殷裁根本懒得管其他人死活,伸手点在连雪河眉心将所剩无几的真元灌进去,却没探知到任何问题,只感知到灵台空空荡荡。
连雪河的魂魄不见了……
殷裁宛如疯魔了般死死抱住连雪河。
明明他将修为修至最高境界,为何连雪河还是在他眼皮底下被悄无声息抽走魂魄?
殷裁忽地对自己的无能产生了浓烈的憎恨。
就在浑浑噩噩之际,连静风脸色苍白地强行将连雪河夺回来,他学过招魂,闭眸开始念咒,金色符纹从他体内钻出来,围绕着连雪河转了数圈。
殷裁已转瞬收拾好情绪,眼神盯着虚空一点,面无表情站起身。
殷癸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主上,你先冷静,补天即将完成,等天谴不落了再去酆都也不迟……”
殷裁耳畔嗡鸣,眼前全是连雪河在他面前倒下的场景,几乎和当年金错台的画面重合。
他心神剧烈激荡,全然没听殷癸在说什么,缓慢御风冲出结界,直冲云海。
殷癸:“主上!”
殷甲一把拽住他:“别叫了,他听不进去的。”
殷裁并非意气用事,那滔天云雾明明是极其黑的,他却准确无误寻到那丝微弱到好似蛛丝的黑线。
——就如同之前在连雪河识海中见到的那般。
殷裁循着那根丝没入黑暗中。
天谴张牙舞爪地朝着他体内冲去,想要将他的神魂彻底撕裂。
殷裁面无表情,催动剩下两具清浊胎,九重境真元瞬间涤清四周一切黑雾。
只剩下那绺黑线若隐若现。
连雪河……被当成风筝放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百密一疏竟然会败在伪神的阴招下。
世外魂魄本来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没了圣人真元傍身,伪神直接不顾一切的一个猛抽,直接将他弄得魂魄朝裂缝中飞去。
二条在识海焦急大喊:【雪河!雪河你撑住——!】
连雪河撑不住,总觉得自己像是个白色塑料袋,随风飞舞。
补天石即将把裂缝修补成功,难道这玩意儿破防了,想最后捞一把?
那它可打错算盘了,他自小运气就衰,根本不像凌长风或连静风那般有大气运,用了这么大力气只为了吞噬他,亏本。
也不知道图什么,真是个蠢货啊。
他要是伪神,这方天地早在千年前就是他的了,至于费那么大劲。
连雪河一边苦中作乐一边被拽着飞。
没一会,他突然听到几声剧烈的声响,像是又炸了两个摔炮,殷裁的那张脸忽然破开浓雾朝他扑来。
连雪河心重重一跳。
一向惜命的他第一反应却是:“你来做什么?!”
殷裁瞧见他的魂魄像是风筝似的到处乱飘,本来死气沉沉的眼睛终于浮现一抹光亮,他朝着连雪河伸出手:“过来!”
连雪河下意识往他身上扑,手腕却像是被无形的东西缠住。
抬头一看,是裂缝处探出的一条黑线。
连雪河正想办法脱身,却见殷裁抬手一指,一具清浊胎飞身直接冲出黑雾,轰然一声炸开。
连雪河眉头紧皱,却没浪费这个机会,得到自由后迅速飞过去,被紧跟而上的本体一把拥入怀中。
连雪河愣了愣,不太自在地道:“没事,死不了。”
他还有系统大招没放呢,说什么也不会被几根线就勾走了。
殷裁此时诡异的平静,手恨不得将连雪河的魂魄勒入自己的身躯内才能安心,他这样想着,的确也这么做了。
强行将连雪河的魂魄收拢成巴掌大小,瞧着和当年的假魂相差无几,随后往袖中一拢。
连雪河:“?”
连雪河忍不住扒着袖子探出头来,不悦道:“你做什么?”
殷裁言简意赅:“会伤着你。”
连雪河正疑惑着,顺着殷裁的视线望去,四周围绕的黑雾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恶兽,猩红双眼直勾勾盯着他们。
连雪河:“……”
连雪河立刻缩回殷裁袖中:“靠你力挽狂澜了殷再去。”
“嗯。”
连雪河躲在袖中,并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知道身下一阵天旋地转,似乎是殷裁在对战那些恶兽。
耳畔全是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腥臭的血腥气。
随着最后一具清浊胎的自爆开路,殷裁如离弦的箭重重坠入地面。
砰。
白色塑料袋一下钻入身体中,连雪河的神魂遽尔归位。
连静风还以为学了十多年的招魂终于有用了,罕见失态地上前抱住他:“哥哥……”
连雪河把周围人吓了一跳,却像没事儿人一样,还心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吓不着吓不着。”
温群恕瞧见两人归来,笑音飘来:“倒是厉害,能和天道抢人。”
连雪河看了看师伯,龙形极其有逼格。
只是光屏上的血条却随着天雷一道比一道强的降下而在逐渐减少。
连雪河:“师伯,您受伤了!”
“正好。”温群恕心也挺大,“受了点伤就不用飞升了,好事啊这是。”
连雪河:“……”
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温群恕大笑,龙形突破黑雾,以肉身直接挡住那漫天雷劫。
连雪河突然记起那十九次的推演时,有好几次温群恕也是这样死在一片枯涸的焦土中,真龙的金色之血染红了方圆百里,火焰燎原,久久不熄。
三界最后一条龙,却死得如此悲壮惨烈。
连雪河估摸着头顶补天的速度,只要再撑十分钟,他吐出一口气,道:“二条,我需要你。”
二条知道要梭哈了,它早已做好准备:【嗯嗯,要怎么做呢?】
连雪河伸手抚摸腕间的玉莲,其中还蕴含着圣人最后一击:“将这道真元转化成圣人境的防护罩。”
二条愣了下:【这……】
连雪河:“很难?”
二条:【哦,哦,原来只是扩大个防护罩啊,我还当要把100能量条全都用掉呢,哈哈哈,等我把遗书删一下……】
连雪河:“…………”
连雪河似乎笑了下,垂下的羽睫遮挡住眼底一丝怅然:“遗书别删,等完事儿了给我看看。”
二条有些尴尬,但还是很听宿主的话:【行吧。】
二条投入了三十点能量条,强行将圣人的摔炮转换成防护结界,像个锅罩在头顶。
圣人之所以是三界四境第一人,便是因为他的境界同寻常九重境截然不同。
他和殷裁温群恕同境,但摔炮的威力不可相提并论。
即使只是一道真元,幻化而成的结界蕴含着紫微气也能抵挡铺天盖地的黑雾。
连雪河还给他爹单独起名叫圣人境。
连雪河修行不过几个月,真元全然不够用,此次打副本全靠九重境输出八重境打野,他唯一灵光的只是脑袋——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和伪神换位思考,差点走火入魔,桀桀笑成反派。
月已西斜。
那只诡异的眼睛终于没了眼球,缓慢被一根“针”一点点缝上眼皮。
那雷鸣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像是一声不甘的叹息……或是愤怒的咆哮。
它只是一只藤壶,哪怕侥幸借由这方天地的漏洞把万千修士和凡人的性命捏在手中玩弄,却也完全无法和真正的天道相提并论。
它甚至没有手眼通天的手段,和操控规则的能力,只能一味使用它用了成千上百年的卑劣手段。
连雪河甚至怀疑它不用自己那种掠夺飞升修士气运那招,是因为多个九重境它打不过。
裂缝被修补,天道规则正在重新归位。
就算再也无法贪婪地试图窃取并不属于它的气运。
终于,最后一“针”被彻底缝合,五彩斑斓的光柱悄然消失。
悬浮阵法中的补天石没了用武之地,落至凌长风怀中,又重新变回了一颗灰扑扑的石头。
众人惊魂未定,仰头望着头顶散去的黑雾,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连雪河听到一声轻轻的笑。
像是从头顶传来。
连雪河捂住单边耳朵,蹙起眉头。
殷裁的眼神从来没有移开过,见他有一丁点不适立刻上前抓住他的肩膀,紧张道:“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连雪河伸手在他侧脸上一抚,当做安慰,仰头看了看天,问:“你有没有听到谁在笑?”
殷裁还没回答,就听到四周猛地传来一阵大笑。
众位修士回过神来,全都发出如释重负的笑,那笑容越来越大,很快就两岸猿声啼不尽,变成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从今往后我们是不是就不必经历天谴了?!”
“畅快啊!我能再打十个!哈哈哈!”
殷裁一指在旁边吹牛的众人:“他们?”
连雪河却摇头。
不对,那声笑很熟悉……
这时,天边隐约出现一道紫金光芒,接着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叫陡然刺破天际。
连雪河几乎被震得耳膜要破了,可看向四周所有人依然在欢天喜地地相拥庆祝,好似没听到这声凄厉叫声。
连雪河怔然望天。
缝隙被修补,天道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难不成是天道起死回生?
突然,头顶一个懒洋洋又熟悉到极点的声音幽幽传来:“哟,终于抓到了,给我下来吧你。”
连雪河:“?”
随着最后一声惨叫和琉璃破碎的声音,天幕似乎没那么暗了,放眼望去,破晓刚过,东边连海处隐约五光十色的朝霞。
朝阳倾泻而出,照亮三界四境。
天亮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只觉得这个深夜过得极其漫长。
就在所有人都松懈的时候,万里无云的天幕毫无征兆地降下一道紫金天雷,不偏不倚朝着连雪河的脑门而来。
殷裁脸色一变,以身将他护在怀中。
出乎意料的是,那雷在落至两人头顶半寸时便戛然而止,一阵微风拂来,像是又轻又柔地抚摸了下连雪河的脑袋。
连雪河一愣。
随后那道吓人的天雷四散成细碎的光芒,没入四周遍体鳞伤的修士体内。
本来重伤最重的连静风倏地一睁眼,感知到强行突破而导致伤痕累累的经脉竟转瞬痊愈。
众人惊讶不已,又开始“哦哦哦”猴叫,赞美奇迹。
细碎金光随风而去。
连雪河摸了摸脑袋。
二条欢呼雀跃道:【雪河,据检测这方天地的伪神已经灭亡,如今已有了新的天道。系统任务已完成!】
连雪河:“……”
一绺轻柔的风拂起连雪河的发丝,朝阳挥洒下,四境好景色。
琅圣宫内,一朵莲花迎风而绽。
朝阳将莲花的影子照映得倾泻在窗边的书案上,上方放置着一本被翻到一半的书,一片莲花夹在那算作书签。
风一吹,将纸张吹得呼啦啦作响,刚好翻至最后一卷。
还未书写的后半卷本来一片空白,此时却写着三行龙飞凤舞的字,那笔迹瞧着极其狂放不羁,墨迹还未完全干涸。
——「天道在上,圣人在上,我在上」。
第112章 神医啊
连雪河被他爹装了一脸。
不过也总算明白为何圣人会说补天是小孩子过家家了,原来爹有更大的理想。
不管怎么说,此事尘埃落定。
连雪河轻轻松了口气。
四周的人都在欢呼雀跃,人群拥簇中,连雪河下意识偏头看向殷裁。
殷裁转过头,躲开他的视线。
连雪河面露狐疑。
自他的魂魄险些被抓走后,殷裁的眼珠子就恨不得黏在自己身上,耳畔一直都是“叮叮叮”个不停。
怎么忽然变了态度?
连雪河伸手想要去触碰殷裁的手,不料他却避之若浼,不着痕迹躲开他探来的爪子。
连雪河:“?”
连雪河头回主动示好却被拒绝,第一反应不是恼羞成怒,他知晓殷裁的异样肯定事出有因,直接问他:“怎么了?”
殷裁含糊了声:“没怎么,殷癸找急事我,我先去忙。”
连雪河睨了一眼,不远处殷癸正在和殷甲说些什么,看起来游刃有余,不像有什么非得境主定夺的急事。
殷裁撇过脸不和他对视,态度和往常不一样。
连雪河唇角翘了下,淡淡道:“好,你去吧。”
殷裁如释重负,抬步就走。
二条疑惑:【他怎么了?是受伤太重了吗?】
大反派血条没显示,只提示【0/7】,导致二条也没办法检测他的情况。
连雪河瞥了一眼大步走向蛮荒众人的殷裁,轻轻哼笑了声。
殷甲殷癸本来还在那叽叽喳喳,乍一瞧见境主过来,面面相觑,只觉得很是匪夷所思。
主上不是寸步不离跟着连行淞吗,怎么在最值得庆祝的时候却孤身离开?
殷甲察觉到不对,快步迎上来:“主上,出什么事了?”
殷裁面无表情大步走进那花里胡哨的“毛坯房”,冷冷道:“守好门,谁也不许进来。”
说罢,一道禁制倏地打了下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
邪了门了。
殷裁进入灵芥帐篷后,再也维持不住平静,脸色煞白地扶着椅子坐在连榻上,他怔然望着自己发抖的手,本来受伤的地方没有愈合,反而渗出古怪的黑液。
他甚至能感知到身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迸出,用尽全力才堪堪将其压制住。
这具躯壳明显出了问题。
偏偏殷裁拿「清浊胎」当摔炮时炸得倒是干脆,直到这时才暗暗有些后悔。
早知道该多留一截藕。
殷裁脸色苍白闭上眼,催动真元试图去修补这具身躯。
只是入定半晌,那股经脉的撕裂感如附骨之疽,无论如何都消不去,殷裁隐约感知到身体就如同那乌黑血液般在缓缓流动。
垂曳背后的墨发发梢竟能受他操控,随心变幻。
这不是个好兆头。
殷裁垂眸望着自己的手,余光又落在腕间的金镯,呢喃道:“不能……”
“嗯?”连雪河问,“不能什么?”
殷裁:“不能被他看到。”
连雪河:“看到什么?”
殷裁顺嘴接了一句,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身边有人,愕然看过去。
连雪河不知何时到的,正坐在连榻上手肘撑着小案,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脱了鞋将赤着的脚懒洋洋地搭在那,层叠裾摆落在脚尖处,随着懒散的动作微微拂动。
这么会功夫,他已换了身新衣袍,许是为了应景,外头还披了件红色斗篷,雪白毛边和红意热热闹闹拥簇着他。
殷裁看着他,眼睛顿时移不开了,好一会才低声道:“你怎么进来的?”
“还有我进不来的地方吗?”连雪河眉眼带着笑睨来,“受了伤也不和我说,一个人在这儿捣鼓什么呢?怎么,怕我嫌弃你?这脸也没破相啊。”
殷裁:“……”
连雪河刚说完,就见殷裁那张俊脸像是一尊瓷器骤然开裂,从额间到右下颌直直裂开一道缝隙。
连雪河:“……”
瞧他这张乌鸦嘴。
殷裁感知到不对,立刻抬手捂住半张脸躲开他的视线,哑声道:“你出去,我用真元修补一下就能恢复如初。”
连雪河淡淡道:“怕什么,你什么熊样我没见过?”
当年殷裁只有一团黑雾时各种变各种东西来恶心他,后来那黏糊糊的本源黑液也黏过他,如今还是个人形已算是上天眷顾了。
殷裁不语。
连雪河也懒得和他多说,直接伸手捏住殷裁的下巴,想强行将他的脸掰过来。
殷裁不动,用下巴和他拔河。
连雪河:“……”
连雪河手一滑:“嘶……”
殷裁立刻回头:“伤到你了?……唔。”
连雪河准确无误捏住他的下颌不让他扭头,视线上下打量了下殷裁的脸,嗯,虽然非人感强了点,但底子还在。
殷裁忐忑不安被他看着,好一会才试探着开口:“我……我是不是很丑?”
连雪河:“唔。”
“你是不是嫌我丑?!”殷裁没有听到斩钉截铁的“不!丑!很!英!俊!”,立刻将询问变成质问,眼神直勾勾盯着连雪河,“你第一次见我时,我受伤身上还有血,你就嫌弃我丑。”
连雪河嗤笑:“胡言乱语,我是那种只看脸的肤浅之人吗?”
殷裁给他回想:“‘双修虽然能治伤病,却不至于让我慷慨到拿眼睛去换’,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连雪河:“?”
连雪河陷入了思考,问二条:“我说过这话吗?”
二条正在写任务结算报告,一心二用道:【说过啊,就是陶消把他抓来让你采补双修时你说的,一个字不差。殷裁记忆可以啊。】
连雪河:“咳。”
殷裁幽怨地看他。
“随口说的,当不得真。”连雪河就当无事发生,指腹轻轻抚摸殷裁脸上的裂痕,漫不经心道,“你变成什么样都好看,我不嫌丑。”
殷裁才不信他。
后来他收拾干净了,假魂一见了他就扑过来,嘴里嚷嚷着“可以可以”。
可见连雪河是个纯颜控。
虽然现在嘴上说着不嫌弃,但真当他的壳子碎完了,成为一弹黑乎乎的黏稠黑液,连雪河定会被丑得扭头就跑。
殷裁之前还很自信,觉得单靠这张脸也能吸引连雪河,如今可倒好,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身体还在逐渐崩坏。
「清浊胎」再快也得好几年才能重新养出,难道他要一直保持这副鬼样子吗?
本来连雪河和他结为道侣之事已经有了一绺曙光,如今却败在一张脸上。
想到这里,殷裁暗暗恨了起来,一时阴鸷还没弥漫心中,自卑就火急火燎冲了上头,他咬了咬牙,又开始拔河,硬生生移开脸,不让连雪河看到这副丑样子。
连雪河见他油盐不进,眼眸一沉:“殷再去,给我转回来。”
殷裁高大身形微微一僵,察觉到连雪河语调中的怒意,不想让他看却又担心人走,天人交战一会,还是扭过头来。
连雪河道:“我已传讯给阿敛,让他给你瞧瞧。”
殷裁:“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连雪河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什么?”
殷裁:“不。”
连雪河又是一巴掌。
殷裁:“……”
明明已修至九重境巅峰,圣人飞升、温群恕受伤,他便是当之无愧的三界第一人,如今却像一只即将被遗弃的大型犬,被戳着脑门数落,也闷闷地垂着眼不吱声。
……却也没再犟驴似的“不”了。
在新的天道降临后,天地间一切天谴便消弭于无形,三界四境灵力前所未有的浓郁,哪怕是蛮荒九域那种寸草不生的鬼地方竟也降下灵雨,枯木逢春。
虞闲止的忧郁期已过,连雪河怕他又在决战时发疯无差别攻击,便让他镇守昆仑,如今匆匆被叫过来,还当连雪河受了重伤。
到了一瞧,虞闲止脸又沉下来了。
连雪河:“阿敛,你瞧瞧他是不是……”
虞闲止道:“没救了,找个坑把他埋了吧,抓紧。”
连雪河:“……”
殷裁冷笑了声,他在连雪河面前温驯得很,却不代表着他能容忍旁人的敌意。
更何况此人他一只手就能轻松制服。
殷裁阴恻恻盯着虞闲止,因脸上出现的诡异裂缝显得格外非人,令人毛骨悚然。
虞闲止也不是正常人,面无表情和他对视,几根针飘浮身侧。
气氛剑拔弩张。
连雪河忍无可忍:“再阴阳怪气就全都给我出去面壁去!”
两人一僵,这才将威压和针收了回去。
虞闲止根本不想和此人有任何联系,正抱臂准备冷眼旁观,视线无意中落在殷裁手腕上的金镯上。
虞府尊冷漠的脸上罕见露出一丝错愕。
那金镯整个无常斋都熟悉得很,连雪河自小就带着那玩意儿招摇过市,后来连静风还给他融合了个灵芥空间,矻矻往里塞灵石和护身真元。
如今……却戴在殷裁手上?
疯了吗?
虞闲止冷冷道:“我看当务之急,还是得给你瞧瞧眼睛。”
连雪河不解:“我眼睛有什么问题?”
虞闲止伸手一指殷裁的手:“他在你眼皮子底下偷了你的金镯,你就没发现吗?”
本来殷裁还在漠然睨着虞闲止,见他竟是第一个主动提这金镯的,瞬间觉得刚才那点敌意也不算什么了。
殷裁支着下颌全方位无死角展示金镯,似笑非笑道:“哟,原来这个金镯是殿下的啊。殿下快去叫鸿磐卫,赶紧来抓我这个……”
虞闲止眼皮轻轻一跳,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连雪河也眼疾手快去捂殷裁的嘴。
但九重境的嘴皮子太快了。
殷裁说:“偷心贼。”
连雪河眼前一黑。
虞闲止面无表情站在原地,看起来像是走了一会了。
连雪河简直要没招了,按着额头朝虞闲止一招手,无可奈何道:“是我送他的……算了,你过来先给他瞧瞧。”
大概“偷心贼”这三个字把虞府尊的情绪全都给喝退了,他木着脸好一会,竟真的走上前来给殷裁看病。
殷裁见虞闲止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摸出连雪河的小扇展开,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小声问连雪河:“他不会趁机把我弄死吧?”
连雪河看出他在故意装,但还是回道:“不会。”
殷裁道:“可他看起来很不喜欢我戴你的镯子呢,这该不会是有什么禁忌吧,莫非是鸿磐给儿媳妇的信物吧,我戴着真的合适吗?”
“咔。”
一声微弱声响,虞闲止捏断了手中的银针,阴恻恻盯着殷裁:“你命不久矣,唯有禁言才有活路。”
殷裁“哦”了声:“那我得赶紧趁着能活的时候多说几句。”
虞闲止:“……”
连雪河唯恐虞闲止真的发疯和他打起来,开口道:“禁言。”
殷裁这才不说话了。
虞闲止冷着脸将殷裁的经脉内府灵台全都探查了一遍,真元极其粗暴,好在殷裁的身体也即将碎成渣渣,那点使坏完全无效。
见虞闲止收回手,连雪河追问道:“如何了?”
虞闲止斜斜瞥了连雪河一眼。
多年好友,自然瞧出此人掩藏在那张淡然面容下的担忧。
虞府尊站起身,去旁边净手。
连雪河等了等,还是站起来跟上去,还给他塞了个帕子擦手:“到底怎么样,说话啊。”
虞闲止不咸不淡道:“你倒是对这个偷心贼很紧张啊。”
连雪河:“……”
有完没完了!
虞闲止涮完他,才接过帕子慢悠悠擦拭着手指上的水珠,冷淡道:“方才我说没救并非气话。”
连雪河心中一咯噔。
“他依靠吞吃天谴残留下来的无餍来修行,神魂、本源之力自然也和无餍脱不了干系。”虞闲止道,“如今天道回归,天谴灭绝,他若拥有真正的身躯倒是不怕,只是强行短时间内冲到巅峰境,神魂又受到七次重创,这具「清浊胎」身体已然不成了。若他短时间内寻不到新的躯壳,你觉得他作为伪神附属,在新的天道规则压制下能活多久?”
连雪河眉间狠狠皱了起来。
“所以我说,”虞闲止侧身看了眼在摩挲金镯子的殷裁,“没救了,找个坑把他埋了吧,抓紧时间,否则到时候连身体都得消散于天地间,只能立衣冠冢了。”
连雪河没料到事情会如此严重:“就没有其他法子吗?”
虞闲止点头:“有啊,「清浊胎」。”
连雪河道:“我的行吗?”
虞闲止:“……”
虞闲止匪夷所思望着好友,似乎又开始怀疑他被夺舍了。
连雪河被他这个看恋爱脑的眼神给看怒了,冷冷道:“年少时他曾在我内府待过一段时日,我的「清浊胎」为何不能给他用?”
虞闲止:“内府?”
殷裁:“待过?”
连雪河:“……”
第113章 你喜欢我
虞闲止面无表情地走了,临走前还看了连雪河一眼,满脸写着“恋爱脑”三个大字。
连雪河:“……”
百口莫辩。
殷裁拿着小扇挡脸,大步走过来,露出一只完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嗯?什么待过?我怎么不记得了?”
殷裁上次入定,因为那段点灯记忆走火入魔,也大概猜出来两人之前有过那么一段“孽缘”。
连雪河那样爱洁的人,竟能容忍他的本源进入内府,怪不得两人之间的神魂中间隐约有一根黑线缠着。
殷裁眼底的光芒陡然回笼,俯下身靠近连雪河,恨不得整个人黏他身上:“我就说,你我之间的羁绊才是最深的,那什么无常斋啊亲朋好友的全都比不上,我们天生注定是一对。”
连雪河冷冷剜他一眼:“还乐呢,连阿敛都没法子,你过不了多久就要魂飞魄散了。”
殷裁很乐观:“我再进你内府不就得了?”
连雪河伸手轻轻在他侧脸拍了拍,笑靥如花。
殷裁喉结上下动了动。
就听连雪河保持着笑意,淡淡道:“想得倒美。”
殷裁喉结轻轻滚动了下,低头问他:“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我灰飞烟灭吗?”
“死不了。”连雪河撇开脸,呼吸落在脖颈处的毛领上,将雪白的毛吹拂得微微飘动,“我会让三境给你寻求缓解之法,或者是回鸿磐用我的「清浊胎」试试看,再不行我就给我父亲传讯,让他饶了你的小命。”
殷裁狐疑:“圣人?他不是成为新天道了吗?”
连雪河道:“他只是飞升,又不是死了。”
殷裁:“……”
殷裁试探半晌,发觉连雪河似乎并没有嫌弃自己的意思,小扇也往下移了移,尝试着抱住连雪河。
连雪河摸着玉牌还在给他想法子,陡然被一个暖烘烘的身体抱住,侧头看他。
只是一个眼神,殷裁立刻缩回手。
连雪河见他这个神情,不明所以:“又怎么了?”
殷裁犹豫着将手给他看——那是敲伪神大门时留下的伤势,现在还未恢复,隐约可见白骨……和乌黑的血。
连雪河看了看:“怎么?”
殷裁道:“你不嫌脏吗?”
连雪河:“……”
连雪河总算知道殷裁突然别别扭扭的原因到底从何而来了,他有心想毒舌一顿,但见殷裁这死出,要是再挖苦几句八成得直接碎了。
殿下用尽生平的耐心,维持着好脸色,道:“这是你的本源之力,又并非污秽,为何嫌脏?”
殷裁将手往连雪河肩上一搭。
连雪河穿得和草莓雪媚娘似的不染纤尘,墨发玉肤,好似一顿被供在云端的神像,但那只渗血的手一探过去,好像地狱攀上来的恶鬼渗出魔爪要将神明拽下神坛,一同堕落。
殷裁被这巨大的落差给弄得消极了,好半天才用尽全力挤出几个字:“行淞,不如我们结束吧。”
连雪河吃了一惊:“我们也没开始过啊。”
殷裁:“……”
殷裁脸比本源之力还黑。
偏偏连雪河还不住口,双手环臂上下打量着他:“你说起这个倒是提醒我了,之前说尘埃落定后我会考虑考虑和你结为道侣的事儿,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考虑什么,等补天楼这边的事儿处理完了,咱们就哪来的回哪儿去吧,你回蛮荒继续做你的境主,我……嘶!”
殷裁猛地上前死死将他抱在怀里,凶恶道:“你休想!”
连雪河也不推他,被抱得太紧忍不住哼哼了两声,强行稳住脸上的神情,不咸不淡道:“什么叫我休想,别倒打一耙,刚才是谁说的‘不如我们算了吧’——给我放开,弄我一身脏。”
殷裁被这声“脏”给打击到了。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有些贱得慌。
明明那些自卑嫌弃的话都是他亲口说出来的,目的竟然是想让连雪河反驳他,好像只有这样口是心非、以退为进,才能让他获得安全感。
可他之前明明不是这样。
蛮荒九域教会他的道理是遇到宝物就直接上去抢,瞻前顾后只会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宝物被别人抢走。
殷裁紧紧拥住怀中的人,感知着那温暖的身体和缓慢的心跳,忽地发现刚才那样消极的心态简直像是鬼上身了。
去他的嫌弃。
就算连雪河真的觉得他满身污秽,他也要死皮赖脸黏着,死也不会轻易松开。
殷裁瞬间觉醒了“将高岭之花拖下泥潭”的性癖。
连雪河没察觉,还在训他:“撒手,放开我。”
殷裁不撒,发现一挤连雪河就发出好听的哼哼,又接连用了几分力:“我……”
连雪河有心想把他踹出去,但又担心身体真裂了,只能强忍着:“什么,大点声,听不着。”
“我错了。”殷裁能屈能伸,将额头埋在连雪河颈窝,“以后我不说这话了,你能重新考虑吗?”
连雪河差点被他逗乐了,强行绷住脸:“不行。”
“好吧。”殷裁说着好,爪子却不松开,在连雪河耳边呢喃着道,“我本来不管什么苍生不苍生的,天谴对我而言也只是修行的灵力罢了。但你在苍生中,我才心甘情愿付出七条性命,只要你无碍,我死而无憾。”
连雪河:“……”
道德绑架他是吧?
连雪河不吃这一套,木着脸说:“哦,那怎么办呢,天已经补了,要不你重新捅个洞吧。”
殷裁更用力挤他,似乎想将这些不中听的话给挤回去。
连雪河烦死了,忍不住伸手推开他的胸口:“别乱用力,省得又崩出裂纹。”
殷裁死也不放手:“那你该说什么?”
连雪河笑了声:“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你不想活了?”
“反正我本来也活不久。”殷裁死皮赖脸,只想要一个承诺。
连雪河似乎闷笑了声,他仰着头注视着殷裁,细白修长的五指轻轻揪住境主衣领,让他微微弯下腰。
殷裁温顺俯身。
很快他又像是想起什么,慌忙拿小扇挡住脸上最狰狞的那道裂缝,怕吓到连雪河。
连雪河拂开他的手,轻轻踮起脚在殷裁最可怖的裂纹处轻轻亲了下。
殷裁浑身一僵,手中小扇啪嗒一声砸落在地。
连雪河像是做了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亲完后若无其事地把殷裁拽皱的衣襟轻轻理了理,淡淡道:“嗯,我重新考虑下。”
殷裁一动不动。
连雪河轻而易举从他怀里溜达出来,抬步就走。
不过殷裁的反应很奇怪,不该继续黏上来吗,怎么都走到门口了还是没动静?
连雪河脚底像是卡了小石子,便装模作样在那理了下衣摆,无意中往后瞥了一眼,道:“对了,你这几天莫要动用真元,省得身体碎成……”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脆响。
连雪河定睛一看,脸色都变了。
不知是这具「清浊胎」的身躯终于到达极限,还是因为心神激荡导致的,殷裁已毁坏了60%的身躯终于遇到压坏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来估摸着还能再撑三天的身躯,倏地裂成碎玉似的模样,簌簌砸落在地。
雪白粉末中间拥簇着一团张牙舞爪的黑液——那是连雪河年少时最熟悉的黑液,甚至能嗅到那股熟悉的独属于殷裁的木质气味。
连雪河:“……”
……渣。
殷裁骤然失去身躯变成这副模样,好似一座圆润的小山,哪怕没有五官也能瞧见他的懵然和恐慌,第一反应便是找个地方躲进去。
很快,殷裁后知后觉记起连雪河方才那个主动的吻,磅礴的巨大身躯涌出小小的勇气,直接调转方向,如同一团史莱姆骤然扑向连雪河。
噗通一声。
连雪河根本来不及躲闪,直接被那团黑液裹住全身。
殷裁虽然没有记忆,但操控本源的本能还在,把人包住后一团黑液幻化成赤裸的上半身,像是饿狼般死死盯着身下的人。
连雪河肩上的斗篷法衣凌乱散乱,法袍正被侵蚀的滋滋冒气,方才赤着脚还没穿鞋,黑液便像触手般吞没脚,顺着脚踝螺旋转往腿上爬。
连雪河:“……”
连雪河差点忍不住呻吟出声,努力忍住身体的酥麻,咬牙道:“别缠住我!”
殷裁听他嗓音软绵绵的,耳根处竟也通红一片,忍不住勾唇笑起来,凑上去轻轻舔了舔他的脸:“你主动亲我了。”
连雪河不需要他解说,冷笑道:“亲了又怎么了,你不是说不收钱吗,想赖账啊?”
殷裁低低笑起来,墨发铺在背后,袒露出魁伟的上半身,宽肩虎臂蜂腰,瞧着爆发力极强:“不收,随便亲。”
连雪河视线从他赤裸的身体上一一滑过,偏头挣扎了下:“脏……”
殷裁脸色一白。
就听连雪河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腰身一用力将上半身挂在他身上,低头看流水似的倾泻地上的乌发,上面沾了些泥,还有殷裁冲来时拂起的“藕粉”。
“你这毛坯房连个木地板都没有,刚沐浴的又得重新洗头发。”
殷裁:“……”
连雪河感知着掌下结实的身躯,冰冰凉凉,却是有实体的,忍不住摸了两下,尝试着道:“你能把整个身体全都变成人形吗?”
殷裁道:“不行,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支撑不了多久。”
连雪河当年都敢把这玩意儿纳入内府,如今性子更为成熟自然也不会觉得嫌恶,他感知着那沥青似的东西还在身上流动,法衣上的符纹几乎要被腐蚀坏了。
殿下不愿裸奔,飞快道:“你先把我放下,我找个能盛活物的乾坤袋,你先进去再说……唔!殷再去——!”
几根冰凉的触手已经顺着脚踝探到了连雪河的腰腹,束得很紧的腰封处隐约能瞧见有东西在起伏游动。
殷裁伸手抚住腰封,问:“我为什么不能像之前那样待在这里?”
一想到当年还未化形的自己曾经在连雪河的内府待过,殷裁就兴奋得浑身战栗,恨不得用舌舔遍连雪河里里外外,让他彻底打上自己的标记。
只是被轻柔地摩挲触碰,连雪河雪白的肌肤下迅速沁出一层薄薄的潮红,好似一团火直接烧到耳根。
连雪河低低喘息了几声,差点要恼羞成怒:“那是因为现在外面没有天谴劈你!我数三声,你不起来我就……”
殷裁亲了下去。
连雪河:“……”
连雪河的身体敏感度太过,哪怕只是轻柔触碰就已经要遭,更何谈殷裁那好似要将他生吞的吻。
殷裁这次明显比上次娴熟许多,起码不会磕到牙了。
境主的舌长驱直入,像是疯了似的掠夺连雪河口中津液,含住舌拼命吸吮,连雪河奋力仰着头想要喘息,窒息感席卷而来,伴随着一阵恐惧。
因为他感觉到好像有什么玩意儿到了喉口。
那是人类能到达的深度吗?
连雪河吓坏了,攀着他的肩膀拼命推拒。
殷裁退开,猩红的舌轻轻一卷,瞧着竟像是蛇信般。
连雪河唇角滑落一丝含吞不下的水液,眼眸涣散望着他。
殷裁爱极了他这副样子,每次都只是亲一下,却像是被抽去所有力气,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
殷裁不懂别人亲吻是不是也是这样,但想来世人都爱才子佳人的话本,想来肌肤相亲定然是令人神魂战栗,不可自拔的。
殷裁觉得这很正常,轻轻凑上去将连雪河的眼泪舔舐干净。
“行淞。”殷裁将连雪河包裹在浓稠黑液中,凑到他耳畔呢喃道,“你喜欢我吗?”
这个答案早已明了,殷裁却还是想要听他亲口说。
连雪河嘴唇微肿,舌尖发麻,躺在地上将手背挡在眼睛上轻轻喘息着,良久才哑声道:“放开我。”
殷裁:“你还没回答。”
连雪河将手一放,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只是他刚才被爽哭过,眼眸像是被水洗过般清凌凌的,瞪人时殷裁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射了一箭。
若他如今是人身,恐怕得起些不文雅的反应。
饶是如此,那本源之力也像是沸腾了般缠在连雪河身上:“我就是想要个答案。”
连雪河对浪漫过敏,伸手一指,指尖都在颤颤颤,绷着脸嗓音喑哑:“少说这些黏糊人的废话,现在从我身上滚下去。”
殷裁一愣:“你是说我这个问题是废话?”
连雪河面无表情,指尖轻轻缩了下。
就听殷裁忽地在他眉心亲了下,像是终于得到了求之不得的宝物:“这么说你是喜欢我的。”
连雪河:“……”
这个时候脑袋瓜又灵光了。
见殷裁明明脸又要融化了却还在眸瞳发着光欣喜万分地注视着他,连雪河不知怎么,向来坚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下。
好一会,他才将移开脸,微不可查地发出一声。
“嗯。”
第114章 蛮荒殷再去
四境下了一场灵雨。
三界各地整整落了一整夜的天谴终于在天亮之前停止,消散于无形,连续数百年延续不断的紫微结界终于撤下。
连雪河前世当惯总裁,只负责指挥重大事情,烂摊子什么的就不归他了。
他寻了个御兽的“保姆”师兄讨来个灵兽乾坤袋,将史莱姆殷裁团吧团吧塞进去,往腰封处一挂就出门了。
补天楼之上,狠狠装了个大的温宗主正迎风而立,同一旁的李归昼说些什么。
连雪河视线在温群恕和李归昼身上转了转,发现两人话音中气十足,并未受太重的伤势,悄无声息松了口气,上前行礼:“师尊,师伯。”
温群恕被天谴劈了好几下,虽然是真龙之身仍是受了些伤,他转过身笑眯眯地望着连雪河:“淞儿啊,这次多亏了你……”
“当然多亏了我。”连雪河幽幽道,“修为越高责任越大这话师伯没听过吗,都这个节骨眼了还闭关,要是您晚出来点,我们全都被一锅端了。”
温群恕:“……”
“你倒是不客气。”温群恕失笑,朝他招了下手,一片龙鳞悄然出现在他面前。
连雪河一看,哟,掉装备了。
温群恕正要说些场面话,就见他师侄毫不客气地将龙鳞接过揣到袖里:“多谢师伯,这是我应得的。”
温群恕幽幽看向李归昼,满脸写着“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李归昼谦逊颔首:“谬赞谬赞了。”
温群恕:“…………”
温群恕被天谴劈得掉了不少龙鳞,索性也粘不回去,索性给每个双眼亮晶晶来瞻仰他真身的小辈都给了片龙鳞,拿回去当纪念品。
连雪河除外。
这小子不是过来瞻仰,而是专门来添堵的。
和师伯呛完,连雪河又干咳了声,挨到李归昼身边:“师尊。”
李归昼见他这个德行就知道有求于他,笑着说:“什么事啊?”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连雪河斟酌了下措辞,“让神魂短暂地寄居进去。”
温群恕闻言,疑惑“唔”了声:“谁出事了?”
李归昼含糊:“就那……就那谁。”
温群恕:“那谁?”
连雪河:“哦,我未来道侣。”
温群恕:“害,未来道侣啊,那可得好好……不是?谁?!”
乾坤袋也露出一条缝来,一绺黑雾悄摸摸地攀爬到连雪河衣襟,被连雪河随手拂了下去。
温群恕眼珠都瞪出来了,不懂自己只是闭个关压制修为,怎么忽然就进展到连雪河有道侣了?!
难不成他被劈得走火入魔了?
李归昼也吃了一惊。
徒儿的本性当师尊的最清楚,就像现在,他明明是心怀担忧前来看望师伯伤势的,视线一瞥瞧见没什么大碍,就开始插科打诨。
连担忧别人都羞于说出口,竟亲口承认了“未来道侣”?
殷再去不会给他徒儿下了什么迷魂药吧?!
连雪河并非矫情的人,他只是对情感天然回避,导致从“零”到“一”这个进程比较艰难,真当他停滞的心有了“一”的进展,那就离一百不远了。
既然已经承认自己动了心,自然算是答应了殷裁提的那句“结为道侣”。
连雪河没料到两人反应这么大,伸手挥了挥:“师尊?师伯?”
李归昼干咳了声:“徒儿啊,你是指殷裁?”
连雪河:“不然?”
李归昼:“……”
温群恕不愧是真龙,艰难保持了冷静,甚至还微笑了下,道:“师伯给你留意下。”
连雪河点头:“好,那我先下去了。”
“嗯。”
连雪河转身就走,离老远还能听到温群恕和李归昼的对话。
“不是,到底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没和我说过!”
“我也才……刚知道。”
“胡说,你刚才那反应,分明早就知晓。”
“……前几天吧。”
“嘶,可吓死我了。你说,孩子有没有可能是被殷再去下了邪咒?那实心的榆木脑袋怎么可能会开窍?听说蛮荒九域那边可多邪术了,你回头让春虚给他瞧瞧看。”
“行。”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快步走了。
乾坤袋里的殷裁很不安分,他高兴地险些要冲出来把连雪河裹进身体里,被连雪河抽了好几下才按捺住兴奋,探出两根黑雾须须缠住连雪河的腰身。
连雪河又去担忧了下凌长风。
凌长风正将灰扑扑的补天石拢在掌心,整个人有种尘埃落定后反应不过来的懵然。
瞧见连雪河,他如梦初醒,赶忙起身:“殿下!”
连雪河看了看他,发现也没什么大碍,点了下头。
凌长风的目光扫向连雪河身后,道:“殷裁没和殿下一起吗?”
连雪河:“没有。”
凌长风犹豫了下:“他受伤了?”
连雪河:“嗯,现在不便出来见人……嘶!我的意思是,他现在在闭关。”
凌长风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毕竟殷裁把自己当摔炮使的狠劲儿众人有目共睹,若没有他,整个三界恐怕难逃一劫。
凌长风已不再像之前那样敌视殷裁,他恩怨分明,殷裁救了凌扶摇,这份恩情凌长风永世不忘。
连雪河和他寒暄几句,转身就走,不过又像是记起什么,伸手朝凌长风手中的补天石上一指。
凌长风疑惑。
“它并非变成了凡石。”连雪河道,“将它放置扶摇身侧,或许补天石残留的灵力……不说让妹妹恢复如初,起码延年益寿不成问题。”
凌长风眼睛biu地像激光一样放射出去,差点把连雪河眼睛闪瞎。
“是!长风知道了!多谢殿下!”
连雪河失笑,溜达着离开。
蛮荒太伏各地都遭受灭世天谴的荼毒,虽然人已及时去昆仑避难,但一场天灾也能令千里生灵涂炭,坐在画舫上望去四处都是废墟焦土。
灵雨噼里啪啦落下,连绵上千里被岩浆淹没的地面逐渐焕发生机。
连雪河坐在画舫窗边望着下方的太伏,眉间轻轻蹙起。
这些被洪水、地震等一系列的天谴肆虐的地方,哪怕灵力复苏,可那些凡人归家瞧见这副惨状,也不知何时能重建。
连静风在船舱中闭眸入定,稳固九重境的修为。
连雪河自顾自看着下方,久久没有开口,直到一绺黑雾朝他的脸探来,殷裁同他传音:“只要人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连雪河哼笑了声:“我又没在担心。”
殷裁心想你那眉头都皱成两个点了,还说不担心。
连雪河托着腮将视线从焦土转向云海,淡淡道:“回到鸿磐后先用我的「清浊胎」给你试试。”
殷裁含糊了声:“要是再不行怎么办?”
连雪河伸手往腰间一拍,将那附在腰封的黑雾给拍散,冷冷道:“人身内府和乾坤袋差不了多少,你到底哪来的执念?”
殷裁不吱声。
哪怕只是内府,也能和连雪河近距离接触。
更何况对殷裁来说,被收拢待在心上人“体内”,可比那浅尝辄止的亲吻要更令人热血沸腾。
连雪河不懂他的性癖,细长手指勾着一绺黑雾淡淡道:“圣人虽然飞升,我母亲却还在鸿磐,当心你的小命。”
殷裁没听连雪河提起过,秉承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原则,警惕地问:“母亲如今何种修为?”
连雪河:“不知道呢,她热爱闭关。”
殷裁松了口气。
境主以己度人,总觉得是个人晋升九重境,肯定都会宣扬得人尽皆知才是,将紧提的心放下来。
“鸿磐王庭和太伏那种遍地都是修士的道宗不同,百分之八十都是寻常凡人。”连雪河托着腮,“不过此次灭世天谴,鸿磐因紫微结界抵御天谴,半寸土地都没有被侵染。”
殷裁:“嗯?”
“鸿磐紫微结界的催动方法很苛刻。”连雪河漫不经心扒拉下缠在指尖的黑雾,“必须要有鸿磐紫微气的血脉在阵眼坐镇不可,圣人飞升、静风和我都在补天楼,鸿磐紫微结界却依然坚固,你觉得是为何?”
殷裁斩钉截铁:“圣后也有鸿磐血脉!”
连雪河:“……”
连雪河幽幽看他。
殷裁不再自欺欺人,试探着道:“能不用紫微气却强行镇守阵眼,她……她得九重境巅峰了吧?”
连雪河漫不经心:“大概吧,母亲同父亲相差百岁,修为应当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她一向不爱管闲事,很少出手。”
殷裁:“……”
“放心吧。”连雪河温柔地拍了拍乾坤袋,“我母亲的脾气很好,总不会把你打成藕粉糊糊的。”
殷裁:“…………”
画舫很快到了鸿磐地界。
殷裁探出一绺雾黑雾往下看去,发现鸿磐各地同灭世天谴前没什么分别,细碎散去的紫微气盈满遍地,百姓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迎着朝阳仍旧各自忙碌。
不到半日,画舫进入鸿磐王庭。
这还是殷裁第一次来到鸿磐,四周一切都同其余三境截然不同,许是因为修士偏少,显出一种凡间才有的宁静平和。
连雪河和连静风下了画舫,鸿磐卫立刻前来相迎。
“三殿下,太子殿下。”
连雪河走在最前方:“母亲在何处?”
“回三殿下,琅圣宫。”
连雪河点了下头,摆手让鸿磐卫下去。
连静风跟在他身后:“哥哥,母亲脾气不好,还是莫要带他去了吧。”
连雪河愣了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乾坤袋中的殷裁,好笑道:“我的「清浊胎」还在琅圣宫,不带他过去难道你给我偷出来啊?”
连静风:“可以。”
连雪河眉眼带着笑意:“可以什么可以,不许敌视他。”
连静风冷冷看了乾坤袋一眼,那绺黑雾挂在连雪河腰封的莲花坠子上,哪怕看不清面容也能感知到他才冲自己耀武扬威。
明明是他在敌视自己。
连静风闭了闭眼,忍住,忍住,哥哥喜欢他,哥哥喜欢他。
两人穿过游廊,很快到了琅圣宫。
宫殿之内四季如春,无水的莲花开了遍地,有些荷叶比连雪河还要高,摘下来都是当伞使。
小雨飘落,双生子穿过莲塘,远远瞧见殿门口的小亭子中,有人懒散坐在那对着漫天雨珠,似乎在赏雨。
连雪河本来信心满满,但到了后不知怎么莫名紧张,停下脚步往连静风背后一推,直接把弟弟推到前头去。
连静风走上前行礼:“母亲。”
连雪河也跟着行礼,手指摩挲着乾坤袋,难得没开口说话。
圣后撑着额头坐在那,斜了一眼而来,眼神好似实质般朝着两人……不对,只朝着连雪河一人扫来。
连雪河垂头,装模作样道:“多亏了母亲坐镇鸿磐,雪河在此谢过。”
圣后似乎笑了声,连雪河一抬头却见她眉眼冷淡,并无笑意。
她勉强一点头算是收了儿子的恭维,伸手一招。
连雪河正要乖乖过去,却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将腰间的乾坤袋拽了过去,眨眼间出现在圣后手中。
连雪河上前一步:“母亲!”
圣后面容清冷,竖起一根手指,让他噤声。
圣后一甩,被盛在乾坤袋中的殷裁巨大磅礴的身躯悄然落下,他强行催动真元,短暂地幻化成人身,玄衣曳地,宽袖被风吹拂,颇有一种得道大能的逼格。
圣后单边眉轻轻一挑。
殷裁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朝着圣后行了一礼。
连雪河松了口气,还算有礼数。
……随后,就听这礼数有加的殷裁淡淡道:“蛮荒殷裁,见过母亲。”
圣后:“……”
连静风:“……”
连雪河:“……”
第115章 我就还是你的
连雪河瞪了殷裁一眼。
好在圣后似乎见过更不要脸的人,对殷裁这种第一次见面就喊“母亲”的倒是没太大反应,只问:“你同淞儿合籍了?”
殷裁:“快了。”
“那叫什么母亲?”圣后指尖把玩着一枚玉牌,将这话呛了回去,“你身上带着假天道的气息。”
殷裁自来熟得很,没看到连雪河给他使的眼色:“圣后洞隐烛微,我本源之力的确源自无餍。”
圣后掀了掀眼皮:“那你如何确定,假天道不会附着你的身躯上卷土重来,为祸苍生?”
“我虽然生于无餍,却没同假天道同流合污。”殷裁正经时神态淡然,和连雪河平日见着的插科打诨全然不同,竟有点人模狗样,“行淞可以作证,二十多年前我便与假天道割席,昨日之战它叱骂我叛主,几次三番想置我于死地。”
圣后眉梢轻动。
殷裁又道:“更何况父亲已是天道,有他坐镇必然不会让那腌臜东西死而复生,这点我还是信天道的能力。”
圣后:“……”
连静风:“……”
连雪河伸手扶住了额头。
想来圣人八成还在收拾前天道的烂摊子,并没有分心顾及鸿磐,否则这声“父亲”叫出来,殷裁恐怕就地变成焦糖糊糊。
圣后面无表情望着殷裁。
她沉下脸来时眉宇间比连静风还要冰冷,令人不自觉遍体生寒,偏偏殷裁还没有这个自觉,还在谦恭地等母亲发话。
连雪河虽然不像连静风那样时刻同父母相处,却也深知母亲的脾气,殷裁这般挑衅,必定是要挨削的。
果不其然,圣后再也忍不了,骤然一挥衣袖。
满池莲花荷叶被一股风吹拂地左右摇摆,相撞着发出簌簌的声音,那蕴含着寒霜似的威压毫不留情拍向殷裁。
连雪河顷刻至跟前抬手阻拦:“不要……”
殷裁本就料到会有这一遭,本来还想硬挨过去,指不定还能让连雪河心疼心疼自己,但见连雪河不管不顾挡在他面前,稳如磐石的心瞬间乱了。
连雪河只觉得一阵携带寒霜的风朝着面门而来,还没至跟前一只手骤然勾住他的腰将人一转,严丝合缝将他抱在怀里。
连静风也惊住了:“母亲!”
九重境巅峰一击,落在实处能将殷裁那本就不稳固的本源直接挫骨扬灰。
殷裁死死将连雪河抱在怀中,硬生生用身体取接那一击。
呼。
风呼啸而上。
圣后随手一挥后便慢条斯理站起身,走向琅圣宫内殿。
只是走了几步,她站在台阶上裾摆曳地,微微侧身看来:“淞儿,跟我来……你们在做什么?”
殷裁没感知到那股剧痛,犹豫着松开连雪河。
那股带着杀意的威压在落至殷裁身体的半寸处时,便已化为一股凛冽的风刮了过去,除了切断几根发丝外,没有伤到两人分毫。
连雪河脸都白了。
……是被自己蠢的。
母亲就算再不喜殷裁,怎么可能会对他出手这么狠,他关心则乱把脑子都给关心没了,竟想也不想直接冲上来了。
连雪河闭眼。
殷裁真是来克他的,还把蠢病传染给了自己。
殷裁眨了眨眼,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第一反应便是刚才连雪河的以身相许,眼睛都要亮晶晶堪比发射激光了。
“行……”
连雪河狠狠踩他一脚,敛了下凌乱衣袍快步走上前去,低眉顺眼道:“是,母亲。”
圣后和连雪河一起入了大殿。
殷裁满腔喜悦无处安放,索性直接去问连静风:“小舅弟,你刚才站在后面瞧得应该真切点,你哥是不是立刻冲上来保护我了?”
小舅弟:“……”
殷裁身体又要融化了,却还是强撑着和小舅弟分享喜悦:“你哥也真是,我是九重境巅峰啊,就算挨了母亲一下也不会出事的,他可不行,身娇肉贵的,要是受伤那还了得……嗯?小舅弟,你怎么不说话?你平日话就这么少吗?不应该啊,我见你每次在你哥面前话可一大箩筐呢,这个坏习惯可不好,我们迟早是一家人,你得一视同仁……呜噗!”
殿门关闭,连雪河隐约听到莲塘那似乎打起来的动静,唇角抽了抽。
能把连静风逼得出手,殷裁定又在那炫耀了。
活该。
圣后坐在首位,淡淡道:“淞儿,过来。”
连雪河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地走到圣后身边:“母亲。”
“坐着。”
“嗯。”
圣后似乎笑了笑:“怎么,担心我杀他?”
连雪河又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强撑着嘴硬:“没有。”
圣后慢悠悠倒了盏茶:“那方才冲上来这么快?我还当你要和母亲一起将他两面夹击,就地正法呢。”
连雪河:“……”
连雪河耳尖都红了,绷着脸强行挽回自己的尊严:“我、我是太累了,这几日连轴转,脑子没转过来。”
圣后难得见他期期艾艾的模样,忽地明白了为何圣人总喜欢逗孩子玩,的确有点意思。
圣后开门见山道:“你真喜欢他?”
连雪河哼唧:“也就那样吧,凑合。”
圣后将连雪河被揉散的几绺发轻柔地拂到耳后,凝视着他这张年少的脸,良久才轻轻叹息:“淞儿,我和你父亲亏欠你良多。”
连雪河疑惑,不知道她这话从何而来。
圣后无奈叹息。
若是寻常人,弟弟天赋异禀他却只是寿数百年的凡人,心中恐怕会不平衡;加上小小年纪离开家前去其他地方寄人篱下,恐怕早就怨恨他们了。
可连雪河从不会想这些弊端,他只觉得自己此生拥有的皆是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
在鸿磐有疼爱他的父母,太伏有好友师长,如今更是有了想共度一生之人,实在不知哪里被人亏欠了。
圣后伸手拍了下他的额头:“好,你既然将金镯都送出去了,母亲便不多说什么,你心中有数便好。”
连雪河松了口气:“多谢母亲。”
“如今天道正在驱逐三界四境的天谴残余之力,他暂无身躯,小心为上。”圣后提醒了句。
连雪河乖乖点头:“是。”
圣后心想怎么都说她儿子脾气不好,这不挺乖的?
连雪河和圣后谈完,从大殿出去后,险些被一阵劲风给吹到,定睛一看,连静风和殷裁已经打得不可开交,莲塘都给毁了一半。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都停手!”
连静风抿着唇收回真元:“哥……”
还没说完,就见刚才还凶悍阴鸷的殷裁忽地朝着连雪河扑了过去,双手搭在他哥肩上,整个人往下虚弱地滑。
“行淞,我真元耗尽,身体撑不住了。”
说罢,史莱姆一样在连雪河身上化了。
连雪河:“……”
连静风:“……”
连雪河知晓这两人打架有分寸,不会真伤到彼此,他剜了殷裁一眼,拿回乾坤袋将人塞里面去了。
“没我准许,不许出来。”
殷裁:“嗯。”
连静风闭了闭眼,压下心中那股烦躁之意:“哥哥,母亲怎么说?”
连雪河含糊道:“就随我心意。”
连静风眉头紧皱,似乎因为母亲没有棒打鸳鸯而失望。
连雪河伸手胡乱揉了下连静风的头,在莲塘绕了几圈,挑挑拣拣选了一截最漂亮的藕挖走,溜达着回珑璁宫。
殷裁探出一绺雾,语调很是复杂:“这就是你的「清浊胎」?”
“是啊。”
殷裁默默无言。
连雪河抱着藕,疑惑道:“怎么?”
殷裁幽幽道:“我的七截藕被四散在蛮荒各地,每一处都是我精心挑选、能确保不被其他人寻到的惊险之地,前几天我自己去找还差点出不来。”
连雪河可倒好,就在琅圣宫院里种着。
不过想想也是,普天之下有谁敢来圣人眼皮子底下偷东西呢。
珑璁宫分为两座宫殿,连雪河住在东殿,不少宫人正在日常打扫,瞧见他回来忙行礼:“三殿下。”
连雪河“嗯”了声,抱藕进了大殿。
殷裁本来觉得金错台已算是三界奢靡之最,到了珑璁宫才知道那只是连雪河的一个暂居之地。
连静风不喜外物,西殿清冷布置也少,几乎鸿磐所有好东西都在东殿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