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上瘾
仙船中宽敞如大殿,和蛮荒九域那贫瘠的战损风布置截然不同,连桌角都雕刻着太伏符纹,处处精致。
殷裁臭着脸被引到船中,看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华而不实,有那雕花儿的时间还不如提升提升修为。
太伏所有人谁都没料到打着打着竟要和谈,心中吐槽好草率好草率,但还是前来沉着坐镇,立在仙船八方伺机准备出手。
温群恕漠然坐在首位,冷眼望着殷裁。
其余弟子站在他身后虎视眈眈,忌惮盯着他,唯恐他一言不合就翻脸。
整个仙船剑拔弩张。
殷裁毫无反应,就算感知到了也懒得将九重境之下放在心上,他视线一直盯着连雪河身边那该死的,呵,药侍傀儡。
这里头不会也有其他人的魂魄附着吧?
万一那魂魄佯装药侍傀儡和连雪河朝夕相处、伺候他沐浴更衣暖床哄睡……
殷裁想到这里,恨不得将药侍傀儡碎尸万段。
连雪河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道:“境主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殷裁立刻问,伸手一指药侍傀儡,冷冷道:“它是谁?你就不怕这里面有其他人的魂魄?劝殿下一句,这种脏东西还是别用,尽快把它处理了吧。”
连雪河:“……”
所有人:“……”
连雪河彻底忍无可忍,摆手让大家等一下,随后借着给殷裁倒茶的姿势一拳头捣在殷裁小腹上。
他姿势太快,好像只是错觉。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瞥见那小动作纷纷吓了一跳,毕竟方才殷裁的凶残所有人都瞧见了。
打一条疯狗,就不怕他暴起咬人吗?!
就在众人胆战心惊时,就见境主面不改色,甚至还乐了。
殷裁铜墙铁壁,根本不疼。
连雪河强忍住龇牙咧嘴的疼痛将通红的手收回袖中,皮笑肉不笑:“没泼到境主身上茶水吧。”
殷裁见连雪河瞪他了,只好甩了下袖子,淡淡道:“还要谈什么,无论太伏想要什么交易我都同意了。”
连雪河阴嗖嗖道:“哪怕要你的命?”
殷裁没被吓到,反而饶有兴致道:“你想要吗?”
连雪河:“……”
所有人:“……”
殷癸:“??”
殷癸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主上是个事业批,面容煞白身躯微微摇摆,险些站不稳,被早有准备的殷甲拎着后颈种玉米似的杵在地上。
殷裁自然知晓太伏想要什么。
明明刚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弄死他,连雪河说了一番太伏宗主便要和谈,八成是看中他能引天谴、以无餍修行的体质。
连雪河伸手挥了下,将二条给他用AI模拟的灭世天谴投屏在半空,淡淡道:“不出一年,三界四境会有一场灭世天谴。”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愕然望着光屏。
“灭世天谴?当真吗?!”
“这么逼真?知机君的卜算之术竟然又精进了吗?”
“知机君预言,必定是准确的!”
连雪河心想亲爹给封的名号倒也好用,只要卜算相关就没人敢质疑他,这就是口碑。
他看向没什么神情的殷裁:“这消息不多时就会传遍四境,若是有可能,最好四境一起合作重修补天楼,共同对抗天谴。”
殷裁盯着连雪河,不语。
太伏修士纷纷道:“补天楼早已不能用了,就算修好恐怕连一次寻常天灾都抵抗不了,更何况是灭世天谴。”
连雪河挑眉:“你的意思是,咱们收拾收拾等死?”
修士:“……倒、倒也不是。”
“那诸位说说看,还有什么法子?”连雪河道,“只要有用,四境必定采纳,并感恩你拯救苍生,奉为新神。”
众人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连雪河打了个响指,将投屏撤掉,像是关掉《关于四境共同发展抵抗天谴的一年规划》PPT方案:“既然没异议,那就听我的。”
一个修士张嘴。
连雪河一个眼刀狠狠瞪过去,满脸写着“有屁话刚才怎么不说?非得这个时候找骂是吧?!”
那修士吓了一跳,赶忙摆手:“我是想说,一切都听知机君的。”
连雪河这才缓和了神色,看向殷裁:“境主可同意?”
殷裁刚才答应得干脆,现在却一改态度,反问道:“那我有什么好处?”
连雪河笑了:“活着,不算吗?”
“就算三界四境全都被灭世天谴毁了,我也照样能活下去。”殷裁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交叠着两条大长腿晃悠个不停,“是太伏、昆仑、鸿磐在求我,难道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就想让我帮忙吗?蛮荒九域没这么慷慨。”
众人心中一突。
这人果然难缠。
温群恕和李归昼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这人不会还在打连雪河的主意吧?
连雪河眯着眼睛笑起来:“那境主想要什么好处?”
殷裁潇洒一伸手,指向连雪河。
李归昼霍然起身。
……殷裁指尖点向连雪河旁边的药侍傀儡,不耐烦道:“我要它。”
李归昼霍然坐下。
连雪河冷冷道:“为何要我的药侍傀儡?”
殷裁眼睛眨也不眨地说:“我看它骨骼清奇,刚好拿来劈柴烧火。”
连雪河:“……”
连雪河剜他一眼,站起身朝温群恕道:“既然境主答应了,事情就这么说定,劳烦师伯去寻荆疏羽告知此事,三日后四境共赴补天楼。”
温群恕:“……”
都呲牙了,这叫答应?
但他一路看下来,发现连雪河似乎能制住殷裁,相处竟然和在太伏学宫时的师兄弟模式几乎差不多。
难不成这两人……
李归昼沉着脸起身:“那就请境主回吧。”
殷裁脚尖也不晃了,道:“你们真拿我当苦力使呢?”
连雪河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殷裁话音一僵,不情不愿道:“殷甲殷癸,你们回去驻守边境,斩杀一切无餍恶兽,有消息随时知会我。”
殷甲:“是。”
看这架势,殷裁是不准备走了。
连雪河给师尊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自己会看住他,正事要紧。
温群恕无声吐息。
今日前来边境,早已做好不死不休的准备,从没料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
如果真如连雪河所言,灭世天谴即将到来,他绝对不能为了个脸皮厚又命硬的殷裁逼得飞升,只能强忍着一起合作。
连雪河拽着臭着脸的殷裁往外走,殿中诸位大能听到两人边走边说话,虽然压低声音却准确无误传到所有人耳畔。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想让我弄死你就直说。”
“那弄死我之前,能把傀儡给我殉葬吗?”
“给你一肘子要不要?说这吃饲料吃烧脑子的废话……你那底下箱子里到底放的什么?”
“聘礼!唔——!”
一声闷哼后,殷裁的声音才传来:“储物袋,里面放满了我积攒多年的灵石矿,足够把整个太伏道宗买下来,全都送给你。”
“我不缺钱。”
“谁会嫌钱多啊?”
“你话也多,禁言。”
“哦。”
所有人:“…………”
***
太伏道宗中,连雪河有单独的仙船,虽然不比主船大,但宽敞得住两个人绰绰有余。
殷裁自从仙船出来就一直垮着脸各种找茬,到了连雪河的地盘后,直接挥出一道结界屏蔽神识探查,皱着眉说正事。
“我提的要求,你想的如何?”
连雪河伸手让药侍傀儡给他解开外袍,散漫道:“根本没想,我不会答应,你换一个。”
殷裁眼神绿油油的,像是只怨念滔天的狼。
他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直接大步迈向屏风后一巴掌将药侍傀儡打出去,面无表情地给连雪河解衣带:“为什么,我哪里不够好吗?你喜欢什么样的?”
连雪河幽幽道:“我喜欢不打我药侍傀儡的。”
殷裁:“……”
殷裁脸皮厚,就当没听到这话:“可我救了荆疏羽。”
连雪河学虞闲止发疯,平静地说:“哦,实在不行你再去把荆疏羽弄死吧,这样就两清了。”
殷裁:“…………”
殷裁沉着俊脸将连雪河的外袍脱下,又去给他解发饰。
他的存在感实在强,连雪河本来觉得这仙船挺大的,殷裁一在却莫名觉得狭窄,好像整座仙船的空气全都被殷裁伸手那股冷冽的木香给填满了。
连雪河不太自在地拂开他:“境主身份尊贵,实在不必做这些事。”
殷裁却道:“可我之前都是这么做的。”
连雪河忍无可忍:“那是因为你挤掉了我的假魂!”
……否则对人类过敏的连总绝对不会准许一个陌生男人靠近自己。
殷裁理亏,垂着头不说话。
连雪河从屏风后走出去,虽然身上没沾染雨,但那潮湿的雨气还是让他身上难受,里里外外换了身衣袍。
等他将里衣衣带系好,一抬头就见屏风后的殷裁正在看他。
——那屏风本来是用来换衣的,能将连雪河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殷裁杵在那儿却能露出鼻梁之上,那双眼幽幽盯着,将连雪河换衣的场景尽收眼底。
连雪河也不觉得害臊,毕竟当年早就被看光了,反而将长发从里衣里拨出来,挑眉道:“你我都是男人,都是一样的身体,也不能生孩子,做道侣有什么搞头?真不懂你们这些断袖。”
殷裁喉结轻轻动了动,好一会才说:“这几天……”
连雪河:“嗯?”
殷裁似乎弯了下腰,直接将身体都藏在屏风后,闷闷地问:“你有没有担心过我?”
连雪河一噎,没料到话题会从劲爆基佬转变成纯爱小甜文。
连雪河毫不客气道:“你命硬,哪里需要我担心?”
殷裁身体似乎更矮了:“一点都没有吗?”
连雪河决定让他死心:“没有。”
殷裁整个人都蹲下去了,久久没有动静。
连雪河知道少年人需要时间维护下求爱失败的尊严,将外袍披在肩上,正要轻手轻脚地出门,殷裁忽地起身。
“连行淞。”
连雪河:“嗯?”
殷裁面无表情从屏风后走出来:“你不觉得我的脸好看吗?”
连雪河:“唔,也就那样吧。”
“那样?”殷裁见连雪河那副不自在的样子,似乎找回尊严,将俊脸凑上去,“你不喜欢吗?每回你的假魂见我,都是‘可以可以’的叫呢。”
连雪河:“……”
殷裁越来越膨胀:“不光是你,我这张脸在蛮荒九域也颇受男修女修的喜爱,甚至有人爱我爱到心甘情愿为我付出性命。”
连雪河伸手推开他脸,不咸不淡:“哦,是吗。”
见他这般敷衍,殷裁继续往前凑,脸和连雪河的掌心做抵抗:“你不信?”
“哦哦,信。”
殷裁脸色更臭了。
连雪河让殷裁去换身衣服,省得裸奔,自己披着外袍御风到了宗主所在的仙船。
其余人全都散去,留下大半修士在边境驻扎,温群恕正和李归昼说些什么,温落木和凌长风也在旁边候着,听到脚步声全都抬头望去。
连雪河行了礼:“宗主,师尊。”
温群恕揉着眉心:“行淞,你所说的灭世天谴……可有十成十的把握?”
李归昼也干咳了声,欲言又止:“淞儿,你也年纪不小了……”
连雪河挑眉看他。
明明之前还百分百信任他的“知机”水平来着,扭头又开始质疑,看来是他师尊师伯单独一合计,觉得自己在给殷裁找借口。
连雪河这辈子第一次被当恋爱脑看,唇角抽了抽:“我至于拿这种事儿哄你们玩吗?如果师尊师伯不信,我回去就叫春风卫游走来一趟,亲自卜算。”
李归昼不关注天谴,只是觉得他徒儿对待殷裁似乎极其奇怪:“你和殷裁……到底算怎么回事?”
连雪河心想这一关非得过去不可,否则整个太伏始终都要将殷裁当成一枚定时炸弹,担心他随时会爆炸。
毕竟在所有人的认知中,连雪河自从回来后所做的一切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瞧着,和殷裁的交集只有骨生花,且殷裁醒来后便“杀”了连雪河逃回蛮荒。
再重逢,便是太伏招生大会。
短短几面之缘和虚假的身份伪装,怎么就忽然替他说话了?
连雪河代入自己,也会觉得这连行淞是个绝世脑残恋爱脑。
大概是今天丢脸丢得太多次,连雪河竟然脱敏了,神态淡淡地将殷裁占据他傀儡身躯朝夕相处的事三两句话告知了。
“……他的’殷’字被炸碎,附着在傀儡身上。”连雪河道,“说来说去那破傀儡闹出幺蛾子99%的责任在那个孤魂野鬼,0.45%怪宣清溪,再0.45%怪墨春虚技术不精,最后0.1%才是我的责任。”
众人:“……”
几人像是听了一场荒诞的大戏,全都木着脸看他。
温落木率先开口:“小师弟,听闻圣人爱看话本,你在鸿磐是不是拿那些本子当睡前读物呢。”
连雪河:“……”
连雪河幽幽道:“爱信不信。”
众人面面相觑。
今日殷裁对那药侍傀儡的厌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本来觉得是他对机关术感兴趣随便找个借口来玩一玩,没料到竟是这般……奇葩的原因。
连雪河道:“那个孤魂野鬼附身时所造成的恩怨因果,我不想继续算来算去,算得头疼,只希望师尊师伯不说接纳他,至少不要将他当成罪无可恕的歹人。”
李归昼从未见过连雪河如此护一个人,一时不知说什么。
凌长风沉着脸开口道:“万一他如今的顺从都是装的呢?”
“他装温顺的目的是什么?”连雪河淡淡道,“他已是九重后境,想要什么用修为就能强行得到,若有什么其余目的用得着这样拐弯抹角?”
凌长风噎了下,回想起殷裁那万事随心的性子,伸手捂住了额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连雪河也不指望他解释一通后太伏就兴高采烈和殷裁手拉手和好如初,将能说的都说了他也不多留,行礼告辞。
走出仙船,连雪河不知想到什么,特意绕到仙船背面,朝着远处的蛮荒九域边境望去。
那些嚣张跋扈修为滔天的修士,在听说境主要去太伏后,顿时满脸天塌了的模样,无论男女全都如丧考妣,开始哭坟。
“境主!境主!没有您我们可怎么活啊——!”
“冥灯!冥灯!没有您的引领,天谴临头我们一个都活不了啊!”
“主上!主上!您把我带走得了!我宁愿死也要追随您!”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二条幽幽道:【原来是这个受欢迎吗?大反派说这话都不害臊的。】
本来它想着宿主和自己同仇敌忾,吐槽自恋的大反派,却见连雪河盯着下面哭爹喊娘的修士,羽睫轻轻动了动。
二条:【雪河,你怎么啦?】
连雪河望着下方,好一会才轻声道:“所有人都只是将他当成避祸的工具,没有半分真心。”
二条一愣。
连雪河说完也怔了怔,不自在摸了下鼻尖。
鬼上身了吗?!竟能说出这种肉麻的话。
殷裁果然克他。
此处是太伏的地盘,殷裁一出去肯定被人用眼刀杀,他虽然不在意,但连雪河不想让他和太伏起冲突,换好新衣后索性在连雪河床上躺着,调整紊乱的真元。
连雪河应当很少来这儿,四周根本没多少他的气息。
殷裁思忖了下,轻轻抚摸了下储物袋。
连雪河看了一通,心中罕见浮现一丝对大反派的怜悯,总觉得刚才不该如此铁石心肠。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折返回仙船,准备给殷裁发个功德消除券,给他三句话的好脸色。
只是刚到寝房,就听到一声衣袍摩擦的声音,还伴随着几声呼吸。
连雪河不明所以,撩开珠帘走进去。
视线落在寝榻的刹那,连雪河整个人僵在原地。
……就见偌大整齐的寝榻上铺着一件黑色披风,殷裁整个人趴在上面,墨发披散着垂曳,隐约可见他胸口起伏,宛如对什么上瘾似的,将脸埋在披风上深深地、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那件披风俨然是连雪河在昆仑穿过的。
上面的莲香还未彻底消散,吸入肺腑时清冽又温柔。
殷裁吸了几口气后,脑袋上冒出个问号,总感觉出现了幻觉。
……莲香怎么越来越浓了,就好像连雪河近在咫尺。
殷裁歪了歪头,就见视线所及之地,层叠垂曳的天青淡朱袖口轻轻动着,似乎在做什么动作。
殷裁心中倏地打了个突。
一抬头,就见连雪河面如沉水,袖袍翻飞扬起手毫不留情朝着他扇了过来。
殷裁:“…………”
第92章 已解禁
连雪河一直秉承着“不会带团队,你就自己干到死”的工作原则,弄完策划案之后他就不管了,只等着后面有人汇报成果就行。
太伏在边境待了半日,仙船终于折返回主宗。
仙船上雕刻密密麻麻的金色符纹,伴随着飞行而一寸寸亮着,穿过厚厚云层,横推而过。
窗棂大开,茶盏泛起氤氲雾气。
“……我脾气已经足够好了,蛮荒九域那群老不死的膈应我,太伏那些……咳,也忌惮我。这话说出来真是好笑,若真的不信任我,为何要和谈?谁逼他们了不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天谴来临,人人自危,你们不想着活命也就算了,还有闲情霸凌我。
“嘶,你这地儿怎么如此小?就不能买条大一点的仙船吗?喂,那小废物,你是没有钱吗?”
凌长风:“……”
凌长风忍无可忍,倏地睁开眼凶恶看着吊儿郎当躺在躺椅上的殷裁:“滚——!”
殷裁坐在窗边,伸着爪子让冰凉的白雾穿过自己修长的手指,懒洋洋道:“怎么还急眼了?我不是在骂,只是阐述事实罢了。你若是真缺钱,我给你指一条发家致富的大道——不如你离行淞远一点,我给你一箱子储物戒的矿石脉得了。那玩意儿对我没什么用处,随手一洒就是一条矿。”
凌长风:“…………”
昆仑传承中有一片补天石。
凌长风身为这届最优秀的三好学生,分到小小一只船坠在仙船尾飘着,他本来盘膝而坐,掐诀将昆仑传承托着飘浮心口处,缓慢拨开层层叠叠的昆仑阵纹传承。
就在即将触碰到最当中的内核时,小船的门忽地被踹开。
凌长风差点走火入魔。
殷裁嚣张地踹门而入,鼻子还塞着一小团纸,面颊处有一片微红,像是被人狠狠地一拳擂上去。
他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自从坐下后就开始嘚啵嘚啵,胡说这个闲扯那个,烦都烦死了,赶也赶不走。
凌长风冷冷道:“我再说最后一遍,出去。”
殷裁撑着脑袋若有所思:“你说我现在回去,行淞能让我进去吗?”
凌长风:“…………”
凌长风头被他嘚啵得疼死了,见他这副死样子,漠然接口:“不许直呼殿下名讳——你到底怎么招惹到殿下了?”
殷裁散漫道:“帮他收拾衣服,但他总是偏心那个药侍傀儡,直接将我赶了出来。”
凌长风冷声道:“殿下才不是这般是非不分的人,你定是美化了自己的行为惹得他不快。”
殷裁:“……”
殷裁难得哑口无言,但他脸皮厚,就当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继续和凌长风说:“你这几日是不是一直跟在行淞身边?”
“不许直呼殿下名讳。”凌长风额间青筋暴起,“你到底想问什么,问完了能赶紧走吗?”
殷裁立刻问:“这几日行淞……殿下可有担心过我?”
“哦,没有。”凌长风面无表情,“殿下该吃吃该喝喝,和寻常一般无二,甚至饭都多吃了一碗。”
殷裁若有所思:“那定是化忧心为食欲,平常行淞不会吃那么多的,几口就饱了。”
凌长风:“……”
凌长风满脸嫌弃,写着“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鬼话,能死一死去黄泉冷静冷静吗”。
连雪河并未将两年前之事算在殷裁身上,凌长风深知自己没资格替人怨恨,更何况在昆仑时殷裁那德行他也瞧得出来,完全是一个随心所欲恣意妄为的野蛮人,和他置气纯属找罪受。
深恶痛绝算不上,凌长风仍不待见他。
殷裁完全不将对方的嫌恶放在眼中,换了个姿势沉思道:“不应该啊,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感情应该有进展才对,我被无餍差点弄死,他怎么可能不担心我?嘶……”
听到这声,凌长风轻轻闭上眼,知道此人后一句话绝对不是什么好听的人话。
果不其然,殷裁道:“……难不成他早就知道我平安无事?卜算,对对对,他是知机君,必然是亲自卜算我的安危,这才如此淡然处之。”
凌长风:“…………”
殷裁自己将自己哄好,也将凌长风骚扰得够呛,在主角骂人的注视中扬长而去。
仙船幽幽飘着,殷裁悄摸摸回到连雪河的住处,就见他侧躺榻上闭眸小憩,那只鹅趴在里头睡得正熟。
殷裁心中腹诽,就那么喜欢那只大肥鹅吗?
好在不是药侍傀儡在旁边躺着,否则殷裁就要从万丈高空一跃而下,用身体去抵抗地面。
殷裁盯着连雪河的后背,从他的角度能瞧见阖眸而睡的侧颜,鸦羽似的睫毛、玉似的冷白皮肤,他不再像当年那般体虚病弱,薄唇上泛着淡朱色,像是涂了胭脂。
殷裁看着看着,不自觉将身体往前靠去。
那股淡淡的莲香糊了满脸,殷裁强行被从迷糊状态中唤醒,总感觉脸还在发烫,知道再放肆一次,连雪河定会把他往死里打,只好强行忍耐,矜持地稳住身体。
连雪河在做梦。
……而且还是个被恶鬼缠上的噩梦。
自从和李归昼从补天楼秘境回来,连雪河就感觉自己被厉鬼缠上了。
听说李归昼偷来的东西叫「清浊胎」,生于清与浊交汇之地,数千年才长一株。
李归昼仗着温群恕那堆护身禁制,成功带着连雪河全身而退,并将那偷来的半截淤泥藕种在了金错台的莲塘中,等待着种两三年花开就用。
连雪河托着腮望着连片的莲花,对怀里的017说:“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
“去死了就有用了。”
连雪河一顿,疑惑看向017:“刚才你在说话?”
017:【是啊,我说肯定有用。】
连雪河脑袋上冒出个问号。
他只觉得自己病糊涂了,并未放在心上,但夜晚入睡时越发觉得不对劲,哪怕在睡梦中也能感觉到胸口发闷,总感觉什么东西压着他。
连雪河气血太虚,挣扎半晌才终于艰难清醒,迷茫睁开眼就见一团黑压压的雾气正像厉鬼似的趴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两眼微闭,差点死了。
那团黑雾看着轻飘飘,实则好似千斤重压在连雪河瘦弱的小身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对生的渴求让他奋力地伸手一挥。
黑雾骤然散开,又很快聚拢,化为一张诡异的脸。
那是李归昼的脸。
只是面容就像是雕刻上去的,一动就五官乱飞,诡异得要命,连雪河san值狂掉,血条也跟着呼啦一下差点降到底。
“李归昼”森森盯着他:“把我的东西,还来。”
连雪河气息奄奄:“什么……东西?”
“李归昼”沉思,似乎在理解这话的意思,重复了一遍:“什么东西?”
连雪河:“?”
那黑雾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灵气,却能随意幻化成人形,就像是在模仿人,他歪着头看着连雪河半晌,又将自己变成连雪河的脸。
连雪河:“……”
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做出扭曲的表情,连雪河差点恐怖谷效应犯了。
“连雪河”伸手一指金错台中的莲塘:“那里面,我的。”
连雪河闭着眼不肯看他,省得自己吓得一命呜呼,奄奄一息道:“你换张脸。”
“连雪河”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理解意思,好一会才说:“可我喜欢。”
连雪河不想追究他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咬着牙说:“换,你换了我就还给你。”
“连雪河”又愣了好一会,才眨了下眼睛,黝黑无神的眸瞳泛着一种诡异的可怖,像是在看一个没有魂魄的死人:“哦。”
他说完,面容又一阵扭曲,变成一只黑鹅,眨了下黑豆眼朝他“嘎”了下,说:“还给我。”
连雪河:“……”
连雪河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伸手往旁边重重一锤:“变回去!!!”
殷裁:“呜噗——!”
连雪河陡然醒了过来。
他难得做了噩梦,惊魂未定半晌,才后知后觉旁边有人在闷哼。
连雪河额间沁着汗珠,愣怔偏头一看。
……就见殷裁不知何时正躺在他身边,自己在梦中被惊得直接带动现实,狠狠一掌带着六重境全部真元直接拍在殷裁心口,差点将毫不设防的堂堂九重境给拍得吐血三升。
连雪河:“…………”
连雪河木着脸将手收回,就当没发生过,趁着殷裁龇牙咧嘴没空发难的空当率先倒打一耙,赶紧指责他:“你在我床上做什么?”
殷裁:“…………”
殷裁捂着心口虚弱道:“我要是不在这儿,哪里知道殿下会有梦中爱杀人的毛病?”
连雪河冷冷瞪他:“杀的就是图谋不轨的恶人。”
“杀得好。”殷裁抬手比了个拇指,又拍了拍胸口,“不过以后殿下可以安心,我会守在身侧,为您清除那些图谋不轨的脏东西,有我在,咳咳咳!放心睡吧。”
连雪河:“……”
连雪河微微偏了下头。
二条诡异地发现宿主竟然被这不要脸的话逗笑了?主公笑点什么时候变这么低了?!
连雪河没表现出来,他凉凉斜了殷裁一眼:“滚下去。”
殷裁从善如流地下了榻,理了下衣袍:“仙船已经回太伏了,方才有人来叫你,我给拦下了。”
连雪河“哦”了声,招来药侍傀儡为他穿衣。
殷裁还记得那句“不喜欢打我药侍傀儡的”,只能双手环臂沉着脸在旁边看着。
药侍傀儡还是那副软绵绵的死样子,殷裁在心中腹诽了一通,但转念一想药侍傀儡中的假魂就是连雪河最喜欢的状态,又开始陷入沉思。
脸靠不住,是不是能走其他路子?
连雪河穿好衣袍便御风从仙船上回到太伏金错台,殷裁一直跟着他,直到住所门口竟还想跟着进去。
连雪河拦他:“太伏自会给你安排住所。”
殷裁:“我不爱住那破地方。”
连雪河:“那你回随便院。”
殷裁目的性很明确,就想寸步不离跟在连雪河身边,他见硬闯行不通,便清了清嗓子,轻轻地说:“乖乖,我想在金错台借住几日,如何?”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看他。
殷裁温顺垂头和他对视。
就见连雪河一句话没说,侧过身迈入门槛。
殷裁狂喜,正要跟上去。
“砰——”
金错台的大门骤然合拢,将殷裁毫不留情拒绝在外,差点把俊脸撞歪。
殷裁蹭了下鼻子,悻悻走了。
连雪河敛袍进了金错台,腰间弟子玉佩微微闪着光芒,应该是太伏道宗群发消息的动静。
刚走到寝殿,金镯就浮现一道流光,化为连静风的模样出现在面前。
“哥哥。”
连雪河:“得到消息了?”
“嗯。”连静风眉头皱得极其紧,“哥哥真的卜算出来了?”
连雪河拿PPT给他看。
连静风不太想和其他三境走动:“哥哥,此次天谴就连圣人都无法抵抗吗?”
连雪河心想原著可没圣人什么事儿,灭世天谴落下时,太伏道宗首当其冲被直接摧毁,无人生还,之后便是鸿磐王庭。
那时八成圣人早已飞升,或者因为其他缘故无法出手,这才无法庇护鸿磐。
连雪河摇头:“我在卜算中并未看见圣人的模样。”
连静风忽地道:“哥哥这次不光预测到了天谴,也预测到了救世之人吗?”
“嗯。”
“是谁?”
连雪河有种被家里人追问和人出去玩的既视感:“和你说了你也不认识,等过几天补天楼相聚再和你具体说说行吧。”
连静风:“是。”
连静风不是个多话的脾气,说完正事一时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哥哥,天谴若真的到来,我会拼尽一切护你周全,望哥哥莫要再以身犯险。”
连雪河:“行行行,等有危险了我就往你后面一躲。”
连静风:“甚好。”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这时腰间玉佩叮了声,是个消息提示音。
连雪河顺手拿起玉佩轻轻一抚,指纹解锁后,一个小小的提示光屏倏地弹了出来。
【您的好友「吱吱唧唧」已被解除封禁。】
【您的消息已经发送成功。】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地点开提示,他和「吱吱唧唧」的页面聊天框上正有四封飘荡着的黄纸。
【死了没啊?】
【无餍被炼化了吗?】
【到蛮荒九域了?】
【我也没多担心你,就是想问问看你要什么条件,我不想欠别人】
那明明已经被他焚毁删除的信笺,一条条后面全都盖着一个鲜红的印——已发送。
连雪河:“…………”
连雪河身躯微微摇晃,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
……但凡他现在不是清浊胎的身躯,早就晕过去了,气的。
连静风见他脸色不对:“哥哥,出什么事了?”
连雪河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整个人往床上一躺,脸朝下闷闷道:“没事,你先回吧。”
连静风不太想回,走至床榻边蹲下来,半透明的手触摸不到什么,他却还是去抓连雪河垂在床沿的乌发玩了两下,终于斟酌好措辞:“哥哥,我方才听太伏的弟子说……瞧见你和蛮荒九域的境主……”
连雪河忽地转头看他:“我和谁?呵,蛮荒九域的境主?他和我,我和他有什么关系?谁造谣,去问他要证据。”
连静风:“……”
“没说有关系。”连静风淡淡道,“听说他今日在蛮荒边境当中要掳哥哥当炉鼎。”
连雪河闭了闭眼:“我再说最后一遍,他说的是道侣。”
“都一样。”连静风道,“无论什么,觊觎鸿磐三殿下,便是对哥哥的羞辱,我已禀明父亲,三日后补天楼的四境聚会,便让蛮荒境主有来无回。”
连雪河:“……”
连雪河沉思好一会,忽然说:“先这样吧,你去问问父亲,能不能现在先帮我倒流半刻钟时间。”
连静风沉默许久,才道:“哥哥就这么烦我?”
连雪河摆手:“不关你的事。”
他现在好想回到半刻钟前,将殷裁腰上的弟子玉佩给薅下来砸碎,这样就不必位于如此尴尬的处境。
连雪河揉着眉心,忽地记起什么,对二条道:【条儿,帮我扫描下殷裁在做什么?】
二条扫了下:【正在扫描……他现在正在入定调息。】
连雪河一喜。
太好了。
只要殷裁没瞧见那几条消息,他就有机会把这些该死的信给毁了。
连雪河直接坐起来,快步往外走。
依附在金镯上的连静风跟随着连雪河飘着走:“哥哥?”
“我还有事,见面了再说。”连雪河飞快走着,想了想又回头叮嘱了连静风一番,“我和殷裁没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怨,你不要替我擅自做主,有去无回的话以后也不要再说,我心中有数。”
连静风垂眸。
他明白双生兄长的脾气,若怨恨什么人早就亲自报仇,或毫不避讳地喊人帮他,绝对不会藏着掖着让自己受委屈。
哥哥竟真的不恨殷裁。
连雪河仰头看他:“记住了没有?”
连静风淡声道:“记住了。只要他不再觊觎你,以往一切恩怨如何算如何清,我全都听哥哥的。”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将连静风的真元收回金镯中,便马不停蹄往随便院跑。
之前发誓死也不踏足随便院,没料到竟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
连雪河推门而入。
九重境调息时神识外放,若有一丝异样便会察觉到,但连雪河进来后,那高大身形仍旧一动不动坐在床榻上,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二条:【放心吧,他对你的气息毫不设防,弟子玉牌就在他腰封上系着呢。】
说着,它还给玉牌标注了下坐标。
连雪河松了口气,走上前去提起裾摆轻轻在殷裁面前矮下身。
一股莲香轻轻满溢四周。
殷裁似乎更放松了。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大概又回想起来这人抱着斗篷使劲嗅的变态场景了。
他瞥了殷裁一眼,眼尖地发现那张俊脸上竟有浮现了一抹红印。
……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连雪河脸色微沉。
今日他根本没用力抽,只是一拳擂上去,九重境的躯体何其强大,那点红意不到一刻钟就会完全复原。
现在却有个新的巴掌印。
谁打他了?
不对,谁能打得了一个九重境?殷裁都不知道反抗的吗?
二条见连雪河不动了,悄悄催促:【雪河,你怎么了?不做正事了?】
连雪河回过神来,垂眸去轻手轻脚地接殷裁腰间黯淡的玉佩。
殷裁不喜欢玩“手机”,应该还没发现账号被解禁了。
连雪河心放回了肚子里,修长手指勾着那根破布条轻轻解着,越解越觉得这布条子很眼熟,像是前段时日丢失的一条发带。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先不想这个,指尖揪着一个结缓慢往外一抽。
嘶啦。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住处好像被放大无数倍,连雪河情不自禁把动作僵住,没察觉到有动静,才继续解。
连雪河笨手笨脚折腾好一会,才终于将那沉甸甸的弟子玉牌握在掌心。
终于达到目的,连雪河还没来得及彻底松一口气,忽地听到一声熟悉的。
叮——
连雪河一僵,被叮得寒毛直竖,立刻就要瞬移离开。
可还是晚了一步。
伴随着殷裁视线落在他身上的刹那,一只大掌结实有力地握住连雪河拿玉牌的爪子,力道之大完全无法抗拒。
连雪河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人托着后脑勺直接按在坚硬的榻上,那股清冽的昆仑木香像是腌入味了,气味宛如一道囚笼,将他严丝合缝困在怀中。
殷裁膝盖抵在连雪河腰侧,手指散漫地摩挲连雪河手腕内侧的皮肉,因居高临下的动作看不清神情,却能听到他在笑。
“殿下。”殷裁低低笑开了,“你在我床上做什么?”
第93章 我喜欢你
连雪河从小到大精益求精,无论何时都顾忌逼格,从未在外人面前丢过这样大的人。
他整个人出现一种超脱的状态,好似天地苍生渺小至极,他陷于囹圄,以社死和神魂向邪神献祭,赐予整个三界灭世天谴,毁天灭地。
……这样就能抹杀此时的尴尬。
连雪河木然道:“离我这么近,又想挨打?”
殷裁知晓连雪河没理时不会抽人,又往前凑近了点,这下连雪河终于看清,那张“可以可以”的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像是按住一只主动送上门的猎物。
“殿下这话说的没道理,我在这儿好好修行,是你擅闯进来,却还倒打一耙。”
连雪河满脸麻木:“哦,你今日得罪不少太伏大能,我怕他们趁夜暗杀你,便来瞧瞧你死了没?”
殷裁挑眉:“你在担心我?”
连雪河面有菜色,事已至此却不得不承认:“你如果这样想,那就算是吧。”
殷裁又往前靠。
这下太近,连雪河甚至能感觉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他强行忍着不挣扎,省得跌份。
殷裁的爪子还在摩挲连雪河的手腕,带着一种漫不经意的挑逗:“真心的吗?我看殿下担心得很是勉为其难啊。”
殷裁炽热的呼吸打着卷飘在脖颈,连雪河忽地控制不住地偏过头。
殷裁一怔。
连雪河瞧着孱弱,却是块硬石头,从未对人示过弱。
此时他衣袍青丝凌乱铺在殷裁那粗糙如毛坯的破床榻上,侧着脸的动作能将他微抿的唇和颤动的羽睫尽收眼底,乌发垂曳掩住耳尖,隐约可见后颈一片红痕。
连雪河没看他,语调冷淡道:“能从我身上滚下去了吧?”
殷裁凑到连雪河的耳畔,想要一个答案:“你真的对我没有一丁点真情吗?”
连雪河面无表情:“没有。”
殷裁盯着连雪河好一会,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我没死。”
连雪河面无表情心想你马上就死。
殷裁又说:“无餍被我炼化,我已九重境后境。”
连雪河:“……”
殷裁眼神始终盯着连雪河的脸,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见他整个人似乎僵住了,终于说出后面两句:“我安全回了蛮荒九域,想提的条件刚才也和你说了。”
连雪河:“…………”
连雪河眼前一黑又一黑。
殷裁说的这几句话,分明是对那四句黄纸的“回信”。
他果然看到了。
殷裁见到这四句话蹦出来时,还在消沉连雪河的冷漠,并且深切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自作多情且死缠烂打了。
反思进度刚进到80%,解禁后的四条消息直接给他助力进度条清零,并且自我膨胀得宛如范进中举,乐不可支,强行给了自己一巴掌才稳住。
唇角的笑容一直下不去,颇有大喜过望后的走火入魔趋势,殷裁只好强迫自己入定。
但刚开始调息,连雪河的气息又鬼似的缠了上来。
殷裁觉得自己如今还保持着理智,已算是三界第一忍人。
殷裁又开始忍不住笑意了:“一连给我写了四封信,还说没担心我?殿下的嘴毒,也够硬啊。”
连雪河无声呼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浓烈的昆仑木香,八成袖子里又塞满了树枝。
大概是破罐破摔,连雪河终于把脸偏回来,和殷裁对视一眼后,倏地勾唇一笑。
殷裁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同时,皮也一紧。
果不其然,连雪河毫不留情地揪着他的衣襟,骤然屈膝狠狠顶在殷裁的腰腹上。
这力气用的十成十,即使皮糙肉厚如殷裁也“唔”地闷哼一声。
床榻间的燥意瞬间烟消云散。
连雪河冷冷地坐起来理了下衣袍,阴恻恻道:“殷再去,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殷裁强忍着龇牙咧嘴的丑态,保持俊脸:“让你说句软话,能要了你的命吗?嘶……让牛干活犁地还给草吃呢。”
连雪河不给他草,伸手一指:“给我滚。”
殷裁:“可这是我的住处。”
连雪河冷笑了声,重重拂了下袖袍,将弟子玉牌扔他脸上,他丢了脸,其他人也别想活!
“殷裁。”连雪河冷冷道,“你我绝无可能。”
殷裁点头捂着被打疼的小腹嘶个不停:“嗯,你说过。”
连雪河觉得要和他说得再清楚一些,不能给他丝毫希望:“至于那四封信……算了,我的确担心,但只是因为你救了荆疏羽,我就算对你并无男女之情,却也没有丧心病狂到以命换命,我没那样下作。”
殷裁沉默了一会,才说:“我知道啊。”
连雪河拧眉,不解望着他。
殷裁顶着个巴掌印,眉梢轻挑显出一种独属少年的狂妄肆意,他将弟子玉牌捡起来放回腰间,若无其事开口。
“年幼时,我曾被七个五重境围杀,那时我才只有三重境修为,他们抬手便能覆灭我,就算用清浊胎复活,想要复仇却也难于登天。”
连雪河不懂他为何说这个。
殷裁冲他翘起唇角露出个笑来:“蛮荒不少人都知晓我的特殊体质,想要我药血或夺舍我的不计其数。我恨他们抽我的血,想要他们血债血偿,那时九域赌坊开了盘,几乎没多少人赌我能赢。”
连雪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殷裁缓慢上前,眼神直勾勾盯着连雪河,他平时不吊儿郎当的时候,眼神像狼:“我死而复生十九次,用了一年时间终于将他们一一斩杀,如今他们的头颅还在蛮荒九域的再去城悬挂着。”
连雪河:“……”
殷裁俯身看他,带着侵略性的气势逼近,给人一种心惊肉跳的压迫感:“我喜欢你,就会像当年报仇那样,哪怕粉身碎骨一万次,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得到我想要的,谁也不能拦。”
连雪河从未被人告过如此血淋淋的白,意识在殷裁的卖惨和害怕变态的侵略性间来回摇摆,终于忍不住选择了先吐槽。
“你虎啊,打不过就猫起来好好修行,等你修到能碾压他们了再出去报仇不行,就非得上去受虐?”
殷裁的卖惨得到了显著效果,他唇角都要飞到鬓角了:“你又在担心我。”
连雪河:“……”
连雪河觉得不能用正常的说话方式和殷裁讲话——就像和虞闲止一样,得以疯制疯。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不同意,你也要死缠烂打黏着我,甚至会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强行掳去再去城做你的炉鼎?”
“是道侣。”殷裁反驳了后,又说,“我没想强迫你,强取豪夺那叫炉鼎,我懂这个道理的,当年来太伏前我曾找人恶补过修真界的常识,不会做违背律法的事。”
连雪河:“……”
大反派还在乎律法?!
连雪河差点被逗笑了,绷着脸说:“哦?不用武力?那你是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心甘情愿答应你?”
殷裁:“我没有自信,但我知道事在人为,若我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正的毫无未来。”
连雪河:“……”
所以还是死缠烂打是吧。
连雪河头疼,不想和这个认死理的殷裁多说,揉着眉心走了。
二条暗戳戳看戏,等回了金错台实在忍不住“嘎”了声,小声说:【《穿成恶毒炮灰攻略阴鸷邪恶反派》,反派眼眸一沉二动三赤红,忘却深仇大恨,自我攻略为宿主痴迷,《长风传》变成《纯爱劲爆基佬传》……】
连雪河听它说的越来越不像话,正要回敬,但总觉得这话好熟悉,到最后才明白这是两年前刚见殷裁时他自己说的话。
连雪河:“……”
连雪河被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正中脑门直接撂倒,有点想和邪神为伍,共同毁了这个抓马的世界。
刚回寝殿,弟子玉牌亮了一下。
【吱吱唧唧:我真心想和你结为道侣。】
连雪河:“……”
连雪河差点把玉牌给扔了。
发完这条消息后,殷裁大概觉得只说这几个字太过干巴,又深思熟虑地写了首诗。
【吱吱唧唧:无火心自炙,苦痛焚心噬。宁为痴情死,不愿孤守生。】
【连傲天尊者:那就死。】
【吱吱唧唧:你果然读懂了我的诗,也看到我的真心了吧。】
【连傲天尊者:快点。】
吱吱唧唧听话,很快地给他赋了一首诗:【幽梦里,星辰照今朝,朝朝暮暮皆良夜。】
连傲天尊不读不回。
殷裁自认已捅破两人间的窗户纸,得让连雪河看出自己直白炽热的心思,便开始计谋百出。
先写情诗,发现连雪河不读不回后便开始制造偶遇。
连雪河出门见师尊,殷裁撞上来,讶然道:“好巧啊,做我道侣吧。”
连雪河出去遛鹅,殷裁在莲塘边垂钓,一扭头:“哎哟,又见上了,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做我道侣吧。”
连雪河:“……”
连雪河忍无可忍地决定闭关,但还没闭半天,李归昼又找他有事。
连雪河从金错台出来,刚一出门,就见殷裁凹着造型靠在金柱边站着,瞧见连雪河过来,侧身时一缕朝阳刚好落在他俊美的面容上。
连雪河唇角一抽,就当没看到他。
殷裁找他一招手,扬声道:“我喜欢你,殿下做我道侣吧。”
连雪河:“……”
路边洒扫的弟子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一边狂扫干净的青石板地一边竖起耳朵去听这两位的爱恨情仇。
毕竟从昨日起,蛮荒九域的新任境主高调示爱鸿磐三殿下之事早已传得满四境人尽皆知。
不少人坚定地认为这就是跨越了两族的畸形又炽热的爱;
有人却阴谋论,各种分析太伏的阴暗心思,说什么太伏宗主温群恕想笼络能吞天谴的蛮荒境主,以连雪河做诱饵钓殷裁拯救苍生,三殿下誓死不从却被境主各种强取豪夺在床上翻来覆去,说的有鼻子有脸,活像是躲在两人床底下见证过似的。
此时能看到真人和现场直播,洒扫弟子兴奋得脸都红了。
连雪河冷冷剜了殷裁一眼:“一大清早就狗吠,闲着没事就去山脚下帮忙把地犁了。”
殷裁溜达着跟在连雪河身后,完全不将他阴阳怪气的话往耳朵里塞,扎起的高马尾随着动作微微甩着:“你的弟子玉牌为何不带在身上?若是师尊师伯寻不到你,恐怕要耽误事儿。”
连雪河敷衍他:“丢了。”
殷裁“哦”了声,闭眸用神识扫了下,转身就走:“等我。”
连雪河马不停蹄就跑。
只是还没跑几步,一阵风刮来,将他散乱的乌发吹拂地卷了下落在肩上。
殷裁去而复返,袖子湿哒哒地甩了甩,将在荷塘中浸了一夜的玉牌擦去水痕递给他:“别担心,我给你找回来了。”
连雪河:“…………”
连雪河竟直接气乐了,他伸手往前探去。
殷裁以为他要接玉牌,却见那只手竟直直往他脸上而来,散漫地拍了两下他的侧脸,那股莲香扑面而来。
连雪河笑着道:“殷再去,你就没看出来我不吃这一套吗?”
殷裁呼吸屏住,大概产生了抗体,竟没被这个笑蛊惑得走神,他低头紧紧盯着连雪河:“那殿下吃哪套?”
连雪河淡淡道:“我此生都不会和任何人结为道侣。”
殷裁大大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连雪河:“?”
哪里好?
“我还当你又要说自己不是断袖呢。”殷裁心很大,“还好你没特意说性别,那我就放心了。再说了,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你最开始的时候也很嫌弃我呢。”
连雪河:“……”
看不出来现在也嫌弃吗?
此人脸皮厚得油盐不进,连雪河索性当他说梦话,拂袖而去。
李归昼此次寻他,有关于补天石碎片。
凌长风这几日将昆仑传承炼化,最中央的补天石碎片也终于融于体内,但不算太伏道宗的那片,仍剩下一片下落不明。
温群恕让在外的太伏弟子马不停蹄寻找补天石碎片的下落,可忙活数日没半分线索。
凌长风身上的碎片融合,按理来说剩下那片再怎么也会被天道所影响,不说被命数影响着和凌长风相遇,起码所处的天地会出现些许异样。
但这段时日,四境没有半分异象和灵气波动。
连雪河若有所思:“师尊是想让我卜算最后一片在何处?”
李归昼欲言又止:“也、也算是这个意思吧。”
连雪河疑惑。
什么叫也算。
连雪河没多想,开始闭眸有模有样地让二条一边帮他全系模拟,一边往四境扫描。
片刻后,两条线一无所获。
连雪河睁开眼,摇了下头:“我卜算不到它的下落。”
李归昼讶然看他。
连雪河不明所以:“我该知道吗?”
首位的温群恕犹豫半晌,才试探着道:“行淞啊,你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吗?”
“嗯。”
温群恕:“那……到哪儿了?”
连雪河有种被人追问看电视剧看到哪一集的既视感:“我和师尊从补天楼拿走了「清浊胎」后,被一团黑雾缠上了。”
他本来觉得这黑雾师尊应该知道,不料一说出口,李归昼猛地起身:“什么黑雾?”
连雪河一愣:“那什么,就是雾。”
李归昼脸都白了,从补天楼秘境里带出来的黑雾能是什么好东西:“你当时怎么没告诉我?等等……怪不得从补天楼回来后你经常自言自语,脾气异常暴躁,经常摔杯砸东西,我还当是无常斋那些人带坏了你,原来是被黑雾影响了神智吗?”
连雪河:“……”
无常斋背负了太多。
连雪河不想多说,直接问:“师伯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我当年只是寻常凡人,补天石应该和我无关吧。”
温群恕咳了声:“孩子,你谦虚了。”
连雪河满脑门问号。
“补天楼秘境自从你我将「清浊胎」带走后,便没再关闭过。”李归昼道,“没过几年,荆明云死在补天楼,随后补天石被你打碎,散落四境。”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还以为耳朵出毛病了,他师尊本来说书似的,后面突然话锋急转,差点把他耳朵给闪了。
“我?”连雪河蹙眉,“我能打碎补天石?那不是神器吗?”
李归昼抓紧机会给徒儿甩锅:“我自然也是不信淞儿有这个本事,当年太伏和鸿磐联手将这事儿瞒了下去的确明智,杀荆明云的和碎补天石的定是你体内的黑雾所为。”
连雪河:“……”
如此草率吗?
李归昼满脸都是“哎呀时隔多年终于找到真凶了”的欣慰。
温群恕也思忖道:“行淞的确没修为去杀荆明云,现场只有你们二人,八成便是黑雾所为。”
连雪河:“……”
师尊师伯骂得还挺脏。
不过仔细想想那黑雾连话都说不明白,为何会无缘无故杀荆明云?
连雪河好想长按三倍速。
“离行淞说的灭世天谴还有大半年,长风还有时间去寻碎片。”温群恕不愿给连雪河太大压力,道,“补天楼已在建,你只要将自己照顾好就行。”
连雪河又记起来之前二条也说过同样的话。
救世是主角的活儿,他只负责活着就好。
连雪河若有所思地回了金错台。
他现在迫切想要知晓荆明云的死和补天石破碎的真相,回去后便给自己掐了个昏睡诀,倒头就睡。
记忆中的荆明云仍然如往常那般温润如玉,连雪河身边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假君子,像荆明云那种一举一动都带着温柔的慈爱着实罕见。
从补天楼秘境回来后,荆明云大概愧疚没给三殿下寻到「清浊胎」,又送了不少珍宝过来,还特意邀请无常斋前去昆仑玩。
李归昼打死都不同意,毕竟昆仑如今灵脉受损,且地方冷的要死,连雪河一绺寒意入体就能死给他看,昆仑自然去不得。
荆明云便退而求其次,请人去太伏道宗一处钟灵毓秀的山庄泡温泉。
连雪河被那团黑雾搅和得睡不着,眼底泛着乌青,上画舫的时候险些一头栽下去,被荆明云一把扶住。
没等连雪河炸毛,荆明云就适时收回手,笑着道:“殿下当心。”
连雪河:“哦。”
“你去哪儿?”黑雾不顾场合地开口,它一直在骚扰连雪河,喋喋不休几个月,连话都说利索了,“清浊胎何时还我?”
连雪河恼怒道:“滚——!”
荆明云刚坐下就被骂了一脸,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三殿下,但还是站了起来。
荆疏羽一爪子将他哥按着坐下去,伸手在自己脑门上指了指,示意这人脑子有病:“哥,他没说你。”
荆明云疑惑:“那他说谁?”
“谁知道呢?”荆疏羽道,“反正这几个月他一直都是这副德行,随时随地暴躁得很,一会还得拿杯子砸人……唔!”
咚的一声。
杯子正中荆疏羽脑门,连雪河凉飕飕地说:“我能听着。”
荆疏羽嘿嘿,根本不疼。
连雪河烦死了,直接跑去房间躺着,省得被人当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他去寻虞敛探过脉,说体内毫无异常,那玩意儿一团黑雾瞧着和核武器爆炸过似的,在所有人眼里竟是全然不存在的。
连雪河只好暗自恼怒,见它还在嘟囔,忍无可忍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雾也不高兴了:“你将我带出来,还问我是什么?”
连雪河:“谁将你带出来的?”
“清浊胎是不是你偷的?”
“那是无主之物。”
“胡言乱语说猪话,我分明已经分了一绺神魂在上头,那就是我的。”
“呵,你说是你的,为何它现在在我太伏道宗的荷塘栽着?”
“……你!”
连雪河沉着脸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沓书来,不想搭理他,哗啦啦翻着。
黑雾记吃不记打,刚才还在生气,现在却飘了过来,凑到跟前一起看:“你在看什么?”
连雪河面无表情:“看怎么能把一团来历不明的黑雾给迅速弄死。”
黑雾:“……”
黑雾飘到连雪河脸上,围着他转了几圈后,忍不住道:“殿下,我饿了。”
跟在连雪河身边几个月,所有人见面都得先喊一声“殿下”,黑雾就以为这是连雪河的名字,也跟着喊。
殿下说:“哦,那不正好,饿死拉倒。”
黑雾:“…………”
黑雾阴恻恻盯着他:“你就不怕我吃了你?”
连雪河敷衍:“随便吃。”
若黑雾真能吃了他,就不会在他耳畔嘚啵嘚啵几个月了,想来是个华而不实的废物,看着可怖罢了。
黑雾面无表情,忽地飞出一绺黑雾朝外飞去。
连雪河翻过一页,见状眉梢一挑:“那是什么?”
黑雾道:“你先告诉我,殿下在看什么。”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你识字吗?”
黑雾摇头。
连雪河将书封给他看:“五千年前的圣人所留著作,他写了不少妖怪志异,现任圣人倾情推荐,还给写了序。”
黑雾问:“圣人?是谁?”
连雪河指了一个字:“殷圣人,数万年来天赋修为最厉害的修士,历代人皇,都被尊称为圣人。”
黑雾点头:“这么厉害,那我也要……”
连雪河以为它要说“我也要成为圣人”,却听它下半句是:“我也要叫殷,这样别人一听这个名,会觉得我是圣人转世,立刻就信了。”
连雪河:“……”
连雪河感慨:“你真是人才。”
插科打诨完,连雪河问:“现在能说你放出去的黑雾是什么了吗?”
他看了几个月的杂书,始终没找到黑雾到底是什么东西,或许能套套话,循着这个找到线索。
黑雾还没说话,连雪河忽地感觉一阵失重,画舫好像从半空直直坠了下去。
隔壁传出一阵惨叫。
“哥?!到底怎么回事?!”
连雪河强行稳住神情,在座椅板凳乱飞的场景中面不改色坐着,窗户传来相撞的动静,还有一阵呼啸的风声。
细听下,那并非是风,而是鸟类翅膀扑扇的声音。
017道:【经扫描,有一群天谴鸟兽袭击画舫。】
连雪河一愣。
黑雾倒是一喜:“吃的到了。”
连雪河:“?”
黑雾说罢,直接一溜烟钻了出去,紧接着外面就传来几声鸟兽嘶哑凄厉的惨叫,但很快戛然而止。
黑雾开饭了。
连雪河按着额头,又看了一眼圣人书籍:“天谴鸟兽对修士不是剧毒之物吗?它能吃天谴之力……”
那该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补天楼中不该是供奉补天石吗,为何会有这种邪物?
正想着,荆明云一脚踹开门,见连雪河八风不动坐在连榻上,头发都被风吹上天了却还是那副坦然自若的气度,顿时对鸿磐风骨肃然起敬。
荆明云飞快上前:“殿下,走!”
连雪河风度翩翩地在失重的画舫中行走几步,还没装出风度装出风采,画舫直接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
连雪河:“!”
连雪河险些一头栽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雾气似的白绸骤然飞开,在连雪河纤细的腰间缠了几圈,堪堪将他脸朝地的前一瞬悬在半空荡秋千。
连雪河:“……”
荆明云一用力将连雪河拽去,他时刻记着荆疏羽提醒的连雪河不喜欢人靠近他的警告,直接将连雪河当风筝放,纵身跃出画舫落至甲板上。
连雪河“唔”了声,飘飘然落地。
宣清溪跃上前轻巧将他接在怀里:“行淞?”
连雪河就像在滚筒洗衣机里滚了好几圈,整个人头晕眼花,听到这话直接将刚喝了几口的茶给吐了出来,崴。
宣清溪:“……”
两年同窗生活,让宣清溪忍耐力今非昔比,他默不作声将连雪河放在甲板边坐好:“阿敛,来给他瞧瞧是不是恐人症又严重了。”
虞敛默不作声地飞过来落地,给他探脉。
荆疏羽手持长剑飞至半空,拧眉望着将画舫搅得惊天动地的鸟兽:“哥,那是什么?”
荆明云:“天谴之力侵蚀的鸟兽……不要碰到它们的血和灵力。”
荆疏羽眉梢一挑,他还是头一回见这玩意儿,也不嫌那挂着腐肉的鸟兽恶心,御剑上前:“让我来会会这天谴鸟兽!”
荆明云:“疏羽!不要逞强!”
荆疏羽全然不听,长剑裹挟着真元悍然劈下,只是一件就将一只鸟雀斩去羽翼,砰的一声砸落在地,漆黑的浓雾泛了出来。
荆疏羽倏地后退,马尾轻甩,肆意道:“不过如此。”
下一瞬,画舫底下骤然涌出黑色腐烂的鸟雀,双眸赤红盯着他,尖啸一声朝他涌来,草草一看竟有数百只。
荆疏羽:“……”
荆疏羽笑了下,当机立断撒腿就跑:“快跑——!”
荆明云道:“弃船御风!”
宣清溪唯一没有体温之人,也不怕连雪河再吐他一身,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来,御风就要下落。
数百只鸟雀难得见到如此有大气运的天之骄子,自然不可能放过,用身体变成密密麻麻的蛛网,将几人严丝合缝困在其中,挡住所有去路。
荆明云脸色微变。
明明此次是为了带无常斋散心才出的门,不曾想竟将这群孩子置身危险中。
连雪河正奄奄一息靠在宣清溪怀里,却见那团熟悉的黑雾优哉游哉地飘了回来,一头钻进他的内府中。
连雪河有气无力道:“这些东西……是你招来的?”
宣清溪:“什么?”
黑雾似乎打了个嗝:“是啊,他们好吃。”
连雪河:“?”
连雪河似乎想吐槽,但实在虚弱,只好压住长篇大论,见数不清的鸟雀仍在源源不断飞过来:“吃饱了为何不让它们走?”
黑雾不明所以:“为什么?”
连雪河:“……”
黑雾不通人性,说话时更有种荒谬的非人感,它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食物是我自己捕猎来的,你们要想吃自己杀去,我吃饱了,回去睡了。”
说罢,竟真的晕碳,没了动静。
连雪河:“……”
四周的鸟兽越来越多,离得太近甚至能嗅到那副腐烂的气息,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乎穿透耳膜。
荆疏羽:“哥,怎么办?!”
荆明云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他御风上前挡在众人中间,后背坚实宽阔,蓬莱仙袍被风吹得胡乱翻飞,发丝和那根蓝色发带交织交缠。
连雪河恹恹看过去。
就见荆明云修长的右手轻轻掐了个法诀,手指翻飞好似盛放的莲花。
荆疏羽却轻轻吸了口气,靠过来小声说:“那是昆仑的月升诀。”
连雪河不太懂术法,始终没什么存在感的墨春虚却忽地道:“昆仑不传的至高杀诀?”
“嗯。”荆疏羽唏嘘道,“听说这玩意儿很难学,一出便是要见血的,我哥很少会对人下杀手……不对,我就没见他用过。”
众人正小声嘀咕着,荆明云法诀已完成,倏地睁眼将手中真元凝聚成一点,轰然一声四散而去。
无数铺天盖地的罡风好似龙卷风般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只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无数鸟兽被斩杀成齑粉,血肉全无。
荆明云缓缓收了法诀,侧身回头,身上那股戾气还未散,眉眼已柔和下来,四周颜色逐渐往中央消除,最后只剩下那根飘动的蓝色发带。
“别怕,没事了。”
连雪河轻轻睁开眼。
记忆似乎还残留在眼前,有人在他耳畔轻轻呢喃着:“没事没事,我在这儿呢。”
连雪河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不是梦,他木然偏头。
天还暗着,连雪河大概有双核处理器一起运行,大概有做了场噩梦,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全是冷汗,身体有种受惊过度的疲乏感。
殷裁不知何时在他房中,正让他半抱着靠在怀中,大掌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嘴里说着些哄孩子的话。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看他:“殷、再、去。”
“冤枉。”见他醒来,殷裁立刻为自己辩解,“我没想来的,但你梦魇中灵力暴动,把金错台都要毁了,我这才过来瞧瞧。”
连雪河虚弱地往旁边瞧了瞧,发现金错台的布置果然碎了一地。
见连雪河嘴唇发白,殷裁伸手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水:“你到底做什么噩梦了?”
连雪河被他扶着靠在软枕上,恹恹摇头:“不关你的事……”
说完他又顿了顿。
或许真的关他的事。
……那从补天楼中带出来的黑雾,行事作风颇有殷裁的风采。
殷裁换了个帕子重新擦汗,俯身道:“我听人说,若是经常做噩梦,最好在房中房间比较有凶性的东西震一震。”
连雪河脑子还木着,随口问:“什么东西有凶性?”
殷裁沉着脸目露凶光,冷冷道:“我这样的,够不够凶?”
连雪河:“……”
第94章 无常斋相聚
连雪河微笑委婉拒绝:“想要有凶性的,我去明鬼城牵只狼来守门就行。”
殷裁说:“可狼不通人性。”
连雪河:“……”
连雪河发现自己无语的次数越来越多,决定得重振雄风:“也是,境主的确通人性,伸手往泥坑一指就知道在里头打滚吃食。”
殷裁顿了顿才抱歉地说:“你刚才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我一直在听你喘。”
连雪河朝他勾了勾手指。
殷裁凑上前去。
唔。
小腹又挨了一拳。
连雪河赏了他一拳,随意摆手:“出去,别在我眼前晃。”
殷裁蹙眉:“你又要睡?”
两年前连雪河病成那样时几乎大半日都在睡觉,殷裁欺身上前探了探连雪河额头的温度,手腕的脉象。
连雪河懒得搭理,任由他在那折腾。
殷裁试了半晌发现他并没生病,忍不住推了推他:“别睡这么久,容易头疼。”
连雪河睁开眼看了看他,忽地笑了下:“殷再去,过来。”
殷再去想也不想地俯身靠近他。
连雪河浑身软绵绵的,呼吸仍旧有些乱,努力忍住轻喘,淡淡道:“你听我的话吗?”
殷裁:“听。”
连雪河挑眉:“什么话都听?”
殷裁道:“是。”
连雪河感觉殷裁都在甩他的狼尾巴了,唇角轻轻翘起个温和的弧度:“明日去补天楼,不许靠近我十丈之内,更不要同我说半个字。”
殷裁剑眉蹙起:“为何?”
连雪河凉飕飕道:“我是为你好。”
殷裁不满:“嗯?为我好,就想让我求而不得受相思之苦折磨吗?殿下的爱意还真是别具一格,你不如把我杀了吧。”
连雪河伸手拍了下他的脸,冷冷道:“你迟早死在自己这张不吐象牙的嘴里——你在边境发疯的事四境人尽皆知,明日补天楼鸿磐也会派人前来,八成是我弟弟,要是被他看到你在我身边乱晃,你小命难保。”
殷裁冷笑:“区区八重境。”
连雪河道:“圣人不是八重境。”
殷裁:“……”
殷裁沉思许久,忍不住靠过去:“你又在担心我?”
“担心你死了。”连雪河见不得他这个欠嗖嗖的样子,故意和他反着说,“我是担心两境在灭世天谴即将到来时再内讧,不划算。”
殷裁愣了下,好一会才低声道:“好,我知道了。”
殷裁从没这么听话过,连雪河还以为他又要胡咧咧些乱七八糟的,不曾想说完这句话后,他便真的转身走了。
连雪河歪了下脑袋:“他该不会在憋着什么坏吧?”
二条扫描了下:【没有呢雪河,他真的走了。】
连雪河:“哦。”
二条悄摸摸地想去点开宿主的后台七情六欲数据看一看。
连雪河凉凉道:“别看些有的没的,闲着没事再去扫描下最后一片补天石碎片的行踪,主角的能量就是被你用来这样挥霍的吗?”
二条:【……】
它啥也没干啊。
连雪河散完德行,又给自己掐了个昏睡诀。
从黑雾开饭后的三倍速剧情,连雪河发现全都是和黑雾没营养的嘴炮,除此之外根本没什么其他重要剧情。
直到连雪河过完十九岁生辰,还以为终于到了荆明云之死的关键时间点。
连雪河接连试了几次,发现记忆中断了。
不是那种缺失,倒像是不愿回想,一到那个时间连雪河就开始做混乱的噩梦,一会梦到假的“连行淞”双目赤红盯着他,嘴里一直念叨着“恨恨恨”“死死死”“嫉妒嫉妒嫉妒”,一会梦到荆明云满身是血地望着他,唤他“殿下”。
连雪河满身是汗地从梦中醒来,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那股熟悉的昆仑木香气萦绕鼻尖,他下意识朝床榻边的人影望去:“你怎么又……”
药侍傀儡拿着帕子为他擦汗,轻轻道:“嗯?”
连雪河愣了下,闷咳了声:“什么时辰了?”
“辰时。”
连雪河小口喘息着,心脏还在剧烈狂跳,甚至出现两年前才会有的呼吸过度的情况,几乎喘不上气来。
药侍傀儡眉头紧皱,伸手将他扶着靠在肩上,咬掉手套捂住他的口鼻,让安抚的药香吸入肺腑。
这个动作极其熟稔,连雪河甚至有种恍惚感。
药侍傀儡:“主人?”
连雪河摇了下头,等到喘匀后就拂开了它,下榻穿衣。
今日前去补天楼,一路上殷裁果然听话地没再靠近他十丈之内,甚至见面也只是冲他一挑眉外,没有任何交流。
连雪河坐上画舫,托着腮注视着远处的云海,挑眉道:“他竟真的听话?”
二条:【听话不好吗?我看前几天他一直在那拿‘我喜欢你’‘和我结为道侣吧’当逗号使,宿主烦的不得了,现在终于清净了。】
连雪河哼了声:“难说。”
毕竟殷裁那脾气他再清楚不过,若真的安安静静一天不来骚扰,自己就跟他姓。
……然后一整天,殷裁都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个“叮”都没听到。
殷雪河:“……”
画舫已到了补天楼,连雪河带着药侍傀儡先去见了连静风。
连静风一见兄长,立刻扫视周遭,发现只有一个药侍傀儡这才放下心来:“兄长近来可好……唔。”
没等他在外人面前寒暄完,连雪河一把将连静风给拽到鸿磐新建的大殿去了。
没了外人,连静风道:“哥哥,有什么要事吗?”
连雪河开门见山:“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的事,父亲怎么说?”
连静风回答:“父亲说鸿磐地界没有踪迹。”
连雪河拧眉。
鸿磐太伏昆仑都没有,难不成在蛮荒九域?
但补天石碎片有抵御天谴的效用,蛮荒若有神器碎片,怎么可能这些年还天谴接连不断?
连雪河按住额头,眉头轻轻皱起。
连静风见他脸色不好,倒了一盏茶递给他。
连雪河将茶一饮而尽,下定决心道:“静风,和我去一趟补天楼。”
连静风也不问原因,只干脆答应:“是。”
自从补天石破碎后,补天楼便成为一座废旧的寻常高楼,二十多年的风吹日晒早已变得破败不堪。
四境高层还在商谈如何修补高楼之事,连雪河懒得去掺和,带着连静风和药侍傀儡一齐迈入破旧的楼梯。
灰尘漫天,连静风掐诀将数百层楼清扫干净,扶住连雪河小臂缩地成寸顷刻上了顶楼。
晚风呼啸,明明夏日将至,补天楼最高处却是彻骨寒冷,层层白雾拂过,好似伸手便可触碰皎月。
连静风观察了下连雪河的脸色:“哥哥怕吗?”
连雪河没搭理他,拍开他的爪子往前溜达了几步。
这处离地面得有百丈,连雪河望着那朝他涌来的云雾将裾摆吹拂而起,强忍着心中咚咚打鼓的恐惧,悄悄吐出一口气。
这时,一只手倏地探来,落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抚。
药侍傀儡站在他身侧,垂首凝视着他:“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连雪河含糊“嗯”了声,朝着高楼边缘走了几步,天太黑,他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发出一声枯枝断裂的“咔吧”声。
连雪河脚步一顿。
云海波涛似的朝他扑来,落至脸上时带来一股凉飕飕的水气,好似能堵住他的呼吸。
等那一层白云过去后,本来空无一人的天台边缘出现一个白衣墨发的男人。
他背对着连雪河站在那,似乎感受到注视微微侧身看来,露出满脸的血痕。
连雪河一顿。
荆明云。
荆明云露出个血淋淋的笑,淡淡道:“殿下,你从梦里离开了吗?”
连雪河没懂这话的意思,就见雾气拂来,像是一股巨大的力气推向荆明云,让那抹雪白的身影骤然从边缘坠落,眼前只剩下那抹蓝色发带。
随后,便是一声巨大的——
砰。
连雪河眼前一黑,等反应过来时身体已控制不住地扑到高楼边缘,朝着“万丈深渊”伸出手。
“不要……”
脑海中好像有无数画面交叠着闪现,逼得连雪河头痛欲裂,痛苦不堪。
他看到三界火海焚烧,唯独昆仑立于山巅皑皑白雪中百花绽放;又看到四境血流成河,连静风、虞闲止、李归昼……所有人全都惨死在他面前。
那并非是梦,像是真实发生过的,连雪河甚至能嗅到鼻尖萦绕的血腥气和濒临崩溃的痛苦。
“静风……”
“师尊……”
“殿下?!”
一道声音骤然灌入识海,将那几乎将连雪河灵台吞没的混沌瞬间击碎,连雪河愣怔许久,才后知后觉身处何地。
此处是补天楼。
药侍傀儡将他半抱在怀里,面容焦急望着他,一步之遥便是高楼边缘,连雪河手臂上还带着被粗石摩擦出来的刮痕。
“醒一醒!”
连静风面如沉水,闭眸将真元灌入连雪河眉心,见他脸色缓和了些才松了口气。
连雪河按着发疼的眉心,有气无力道:“没事,就是想起了些旧事。”
连静风知晓那旧事定然不是那么让他愉悦:“哥哥,我们下去吧。”
连雪河摇头:“不。”
他强撑着站起身,拂开药侍傀儡想要扶他的手,一步步走向高楼边缘。
既然畏高是因荆明云之死,有了源头他便要克服,说不准受一受刺激就能将记忆给找回来。
连雪河面色冰冷,一步迈上压檐墙上。
一阵风刚好吹拂而来,险些将他纤瘦的小身板直接当风筝放了。
连雪河脸色煞白,强行稳住从喉咙里差点蹦出来的心脏,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去。
云雾缭绕,宛如仙人御风。
万丈高空,其实也没那般令人畏惧。
连雪河突破了“心魔”,正要再往下望,一只手拽着他的手腕强行往后面一拽,直接将人从压檐墙上薅了下来。
连雪河还当是连静风造反,一偏头就见药侍傀儡沉着脸看他,满脸不赞同。
连静风快步上前:“哥哥,这儿二十年前便被三境翻了个底朝天,什么线索都没有,先回吧。”
连静风大概是怕他突然想不开直接跳楼,好说歹说将连雪河给拽下了楼。
只是刚下补天楼,迎面就撞见昆仑弟子。
为首的正是荆疏羽。
虞闲止的确有点东西,短短几日荆疏羽就从那半死不活的死样子变得行动自如,虽然瞧着风一吹就能倒,起码不再虚弱得随时能断气。
连静风面无表情和荆疏羽对视一眼,单手揽着连雪河的肩膀就走。
荆疏羽闷咳了声:“行淞。”
连雪河脚步顿住。
荆疏羽道:“闲止在太伏学宫那等着,春虚也到了,不介意的话今晚聚一聚。”
连雪河还没说话,连静风就道:“没时间。”
说罢,手臂像推土机似的将连雪河推走了。
回去的路上,连雪河若有所思。
连静风见他这个样子就知晓今夜他非去不可,道:“哥哥,方才荆疏羽后面的昆仑弟子看你的眼神恨不得将你吃了,何必去那受委屈?”
连雪河:“你见我在无常斋受过委屈?”
连静风不语。
“得了。”连雪河道,“你先去忙,别操心我的事儿了。”
连静风:“哥哥……”
连雪河瞪他:“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连静风:“是。”
只是连静风临走前,还分了一个人贴身保护他。
连雪河一看,正是被发配流放的陶消。
两年不见,陶消不知在哪儿历练,整个人气势威严,还带着一股见血的戾气,见到连雪河后当即噗通一声跪下,涕泗横流:“殿下,殿下,殿下!”
连雪河:“……”
陶消终究是受了自己连累,连雪河清了清嗓子,让陶消站起来:“许久不见了,你修为似乎精进了不少。”
陶消垂着头闷闷道:“修为太低,保护不了殿下。”
连雪河见给孩子都留下心理阴影了,更加心虚:“不错不错,以后我的安危就全靠你了。”
陶消顿时打了鸡血一样:“誓死守护殿下!”
“倒也不用誓死,尽力而为就行。”
一旁的药侍傀儡瞥着两人主仆情深,没忍住白了陶消一眼。
连雪河方才跌倒衣袍沾染灰尘,他不太习惯用清净诀,总觉得仍是不干净,便回到鸿磐驻扎地沐浴了一番,又随便找了件崭新衣袍换上。
他本想直接去赴宴,药侍傀儡硬是拽着他坐下为他上药。
连雪河愣了下,才记起来自己小臂上的擦伤,无可奈何道:“这点伤,真元运转一会就自动痊愈了。”
药侍傀儡却不依。
连雪河没办法,只好坐下来将手递过去。
药侍傀儡瞧见手上一道擦痕,眉头狠狠皱起来:“疼吗?”
连雪河摇头,身上已没了屏蔽痛觉系统,但这点擦伤不至于让他疼得嗷嗷叫,只要不碰就感知不到那股微疼。
药侍傀儡将他的小臂托着,拿着一团雪白棉花沾着灵丹化水轻轻擦拭小臂上还未凝固的血痕。
连雪河颤了下,唇角微抽。
差点忘了让系统把他的身体敏感度恢复原状这回事。
“条儿,你现在能量条都这么满了,调整个敏感度是事儿应该不难吧。”
二条:【不是不难,是暂时找不到入口,要不我们卡个bug试试看,先花能量条给你屏蔽痛觉,再取消了试试看?】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万一卡不上呢?”
二条比拇指:【那就爽!】
连雪河一下把怀里的鹅撂了出去。
药侍傀儡白了一眼那肥鹅。
连雪河平日到哪儿都抱着这只鹅,睡觉也不撒手,现在终于烦了吗?
药侍傀儡磨磨蹭蹭将连雪河那一丁点大的擦伤擦拭好,等将灵丹收起来时,伤疤都要愈合了。
连雪河睨了药侍傀儡一眼,但职责在身,也不能说它没事找事,只好将袖子放下来,前去赴宴。
药侍傀儡寸步不离跟着。
陶消守在外头,见殿下出来立刻迎上去,强行撞开药侍傀儡:“殿下要去哪里?”
连雪河:“太伏学宫那边的驻扎地。”
陶消把手随时放在刀柄上,沉声道:“那地儿鱼龙混杂,殿下定要当心。”
连雪河摆手:“不用这么警惕,只是和无常斋的人叙叙旧。”
墨春虚是个绝世社恐,在无常斋没什么存在感,不是趴桌子底下就是钻柜子里,出师后不是在闭关就是在闭关的路上——连雪河怀疑他根本没闭关,只是纯想找个理由远离人群和社交罢了。
这回来补天楼,怕是为了见他。
连雪河到了原定地点,眼神在脚边打着霜的枯草上瞥了一眼。
寒气逼人,宣清溪也来了?
推门而入,果不其然瞧见宣清溪正坐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喝茶,见他进来,微微颔首笑着道:“三殿下。”
此时的无常斋已不再是当年随便分个小帐篷的学子,此处宽敞灵力浓郁,甚至众人组团打个篮球都够了。
虞闲止还在忧郁期,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在那发呆。
连雪河视线扫了一圈,准确无误落在角落里最能藏人的地方,果不其然在那瞧见一抹衣角。
“墨春虚,瞧见你了,出来。”
那片衣角缩了缩,好一会才冒出个人来。
墨春虚听名字应当是个羸弱君子,但直到他从角落里站起来、连雪河的视线从矮到高,再高时,才愕然发现此人竟身高八尺,身形健硕,瞧着宛如抡铁的,一拳能打连雪河五个,穿着宽袖长袍仍然掩饰不住身形魁梧。
墨春虚大概很少和人对视,看了连雪河一眼后就移开视线,那么大的个人,说话却是轻声细语:“行淞,听闻你起死回生,我来看看你。”
“哪里来的蚊子嗡嗡?”连雪河挥了下手,疑惑道,“你在说话?离这么远做什么,过来。”
墨春虚犹豫了下,迈着小碎步磨蹭着过来。
连雪河见他这副避之如蛇蝎的模样,不知怎么恐人症竟好了不少,直接溜达上前踮起脚尖揽住墨春虚的肩膀:“怕什么,我又不是厉鬼,不索你的命。”
一边说他还一边拍着墨春虚的肩膀,拍一下墨春虚就抖一下,连雪河上了瘾,强忍着和人接触的难受:“嗯?不是说要看看我,现在我就在这儿,看吧,再顺便说几句吉祥话。”
墨春虚:“……”
宣清溪喝着茶,唇角带着笑,像是在看一场戏。
果不其然,没一会连雪河就和墨春虚一起,不约而同呕了一声,差点吐了。
一个是接触活人太久本能抵触,一个是紧张的。
宣清溪看够了戏,终于上前,抬手将两人分开:“疏羽马上就到,别闹了。”
连雪河坐下来喝了口茶,药侍傀儡站在旁边,身上散发的昆仑木香比之前更加浓烈,缓慢安抚他躁动的肺腑。
墨春虚找了个离连雪河最远的位置坐下了。
这会子,虞闲止才反应过来,恹恹道:“你俩怀孕了?”
刚好荆疏羽从外面掀帘而入,连雪河这段时日一直在睡觉,记忆和现实有些分不清,顺嘴道:“不孝子出生了。”
荆疏羽:“?”
连雪河怼完才觉得不对,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就当无事发生。
荆疏羽笑着道:“一会不见,我错过了什么?”
连雪河以不耐掩饰尴尬:“有事说事,忙着呢。”
“哦,说事。”荆疏羽敛袍坐下,闷咳了几声后,道,“我来的路上,听说前几日太伏边境,蛮荒九域境主当众……”
嗒。
连雪河将茶盏往桌案上一放,咔哒一声脆响打断荆疏羽的话,他微笑着道:“荆疏羽,我看你是真活够了,刚好一点就又想回去不人不鬼的躺着是吧?”
“……当众将天谴击退,可谓闻所未闻。”荆疏羽说完后半句话,讶然看他,“嗯?三殿下,这也不能说吗?四境不是都人尽皆知,否则为何会有补天楼相聚这一出?”
连雪河:“……”
宣清溪喝茶。
墨春虚忍不住:“噗……”
连雪河看向他。
墨春虚赶紧心虚地移开视线,但仍能瞧见他忍笑忍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连雪河瞧出荆疏羽故意涮自己玩,他也不生气,托着腮睨了荆疏羽一眼:“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之前救你的人也是殷裁,想谢他就去谢,别拐弯抹角。”
荆疏羽“哦?”了声:“殿下和蛮荒境主交情挺好?”
身后当柱子的药侍傀儡忽地视线锁定连雪河,眼眸带着一丝期盼。
连雪河懒得和别人说自己的隐私,随口道:“也就那样吧。”
宣清溪接口道:“当众示爱的‘那样’吗?”
连雪河伸手拿起茶盏又重重一摔,皮笑肉不笑道:“合着今日说着小聚叙旧,实则全都是来看我笑话的是吧?”
宣清溪但笑不语。
连雪河交叠起双腿,丹凤眼扫视一圈,挨个道:“这么多年没见,我也很想知道……墨春虚,你躲什么?我问你,两年前你送来的那破傀儡到底什么毛病?别人魂魄竟能附上去还不排斥?那你还做什么机关傀儡,直接AAA批发人体供那些寿命将尽的大能夺舍去得了,发家致富就在脚下。”
墨春虚看了他身后的药侍傀儡一眼,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连雪河已转移目标,望向宣清溪:“还有你,当时死的时候说的好好的,一切关于人的情感全无,别的鬼怎么就六根清净,偏你不一样,哪儿哪儿都有你,就不能回酆都继续装你的高冷鬼差?”
宣清溪:“……”
“你,你又是这副死样子,不是发疯就是消颓,和你说句话就好像被妖精吸了精气一样,不稀得说你。”
虞闲止:“……”
连雪河最后转向荆疏羽:“我还是觉得你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时候最顺眼,今年生辰我就许这个愿望了,你记得满足我。”
荆疏羽:“……”
几人面面相觑,同时从对方眼里瞧出来几个字。
恼羞成怒。
头回瞧见连雪河这么接连不断地输出,看来蛮荒边境之事并非是空穴来风。
荆疏羽闷咳了几声:“说正事吧。”
连雪河凉津津瞥他:“哦,今日有正事啊,我还当你们吃饱了撑的特意过来消遣我呢。”
在无常斋时,唯有荆疏羽能和连雪河的毒舌打得有来有回,但如今体力实在跟不上,只好退而求其次,装作没听到他的挖苦,淡淡道:“最后一块补天石在三境毫无踪迹,你可有头绪?”
连雪河骂累了,支着下颌往后面一靠,一股昆仑木的香气萦绕鼻尖,让他本能觉得放松,懒懒道:“没什么头绪,长风总会找到的。”
荆疏羽:“嗯?就你那个师弟?”
连雪河惯会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还是头一回对一个不相关的人如此信任,连这种事关三界四境的大事都能全然托付。
“嗯。”
荆疏羽沉默了下,大概没料到自己病了这么久,同窗的感情生活竟然如此混乱。
无常斋根本没什么正事儿要说,装模作样讨论了下他们并不在意的三界安危后,发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纷纷沉默。
年少时插科打诨无话不谈,如今面对面相坐,却无话可聊。
相聚没多久,五人散去。
连雪河带着药侍傀儡率先离开,只是甚少主动说话的墨春虚却追了出来:“行淞,行淞……”
连雪河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墨春虚身形高大,瞧着极其有压迫感,他干咳了声,眼神落在药侍傀儡上,欲言又止。
连雪河疑惑:“傀儡有什么问题吗?”
“咳。”墨春虚轻声说,“你方才说,两年前的药侍傀儡被其他人的魂魄附上去了……”
“是有这回事,那个傀儡我不敢再用了,回头送回明鬼城,你去修一修。”
墨春虚又看了看傀儡。
药侍傀儡朝他拼命摆手。
墨春虚:“?”
连雪河回头望去。
药侍傀儡温柔注视着他。
墨春虚尴尬道:“是我技术不精,不过你现在这只傀儡里……好像也有一绺分神附在上头。”
连雪河:“……”
殷裁:“…………”
第95章 殷裁一半灵躯
连雪河轻轻攥紧了拳头。
墨春虚清了清嗓子:“要我帮你把那绺分神驱除吗?”
连雪河皮笑肉不笑看了还在那装温柔的“药侍傀儡”一眼:“不必了,我亲自动手。”
墨春虚想说这分神十分强悍,你的修为恐怕不会轻易将其制服。
但连雪河一向很有主意,墨春虚不再多言,将一枚玉石塞到他手中,暗示道:“行淞,有问题就来寻我。”
“嗯。”
墨春虚抬步走了。
走了一段路后他实在担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方才还淡然自若的连雪河趁着四下无人,直接一拳捣在药侍傀儡的小腹上,咚的一声木头相撞的动静。
墨春虚:“?”
他能感知到药侍傀儡分神的修为定然在八重境之上,如此隐秘行踪跟在鸿磐三殿下身边,必定图谋不轨。
连雪河如此暴力,会不会被报复?
墨春虚心都提起来了,正想回去救他,却见那“傀儡”被打后脸上没什么神情,甚至想去牵连雪河的手,被啪地打了下爪子,还在那低头说了句什么。
听嘴型似乎在说什么“乖乖”……
连雪河笑了声,又狠狠给他一拳,随后揪着他的衣领抬步就走。
“药侍傀儡”弯着腰颠颠跟着他走,眼神一直落在连雪河的侧脸上,看起来甘之若饴。
墨春虚:“……”
他似乎知道那分神是谁了。
墨春虚满脸唏嘘。
传言竟是真的!
连雪河想弄死殷裁的心也是真的。
他沉着脸将药侍傀儡带回鸿磐住处,将他衣襟甩开:“过来。”
药侍傀儡还在装:“乖乖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连雪河:“三、二……”
药侍傀儡陡然没了动静,在“一”的话音刚落时,殷裁缩地成寸顷刻到了跟前,抱拳行礼,沉声道:“殿下有何吩咐?尽管吩咐属下!”
连雪河往椅子上坐下,翘起一条长腿往膝盖上一搭,乌发青袍翻飞,散漫地睨他:“你一天不搞事情就难受是吧?”
殷裁看着他的动作,好一会才道:“你说什么?”
连雪河:“……”
连雪河又被他气笑了。
殷裁慢半拍反应过来,溜达着上前坐在连雪河身边,给他倒了杯茶:“不是你让我离你远一点,不准同你说话吗?你说说看,我哪一句没听你的话。”
连雪河冷眼看他,不接。
殷裁殷勤地捧着茶盏凑到他唇边,作势要喂他。
要在之前,连雪河早就拂开他的爪子了,这回不知怎么竟只是瞥他一眼,微微倾身咬住茶盏边沿,漫不经心抿了一口。
殷裁没料到他这般配合,注视着他唇间的水痕,兴奋得都要疯了。
只是脑海中的防沉迷系统启动,殷裁很快冷静下来,经验告诉他,连雪河一旦对人示好肯定没有好事儿。
连雪河朝他扬了下眉。
殷裁撩起袖角给他擦拭唇角和下巴的水痕。
三殿下平时擦手都是用的天蚕丝绸缎,哪里看得上殷裁那粗糙的破布,要搁之前连雪河早就踹他了,此时却只是面带嫌弃,却没拒绝。
殷裁心想难道他想弄死自己了?
果不其然,连雪河图穷匕见,道:“你来得正好,有件事得你亲自去办。”
殷裁脸都耷拉下来了:“我就知道,你没事求我,脾气不会这么好。”
“那算了。”连雪河凉凉道,“我去找其他人……”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连雪河动都没动,一看就是在拿捏人。
殷裁看透他的心思,又对连雪河提出的要求无法拒绝,只好冷着脸说:“你先说说看。”
“最后一片补天石碎片不知所踪。”连雪河淡声道,“我想……咳,请你回蛮荒九域一趟探查有没有线索。”
殷裁面无表情:“蛮荒那破地方若有补天石碎片,至于三年八百场天谴吗?”
“所以才要你查。”
殷裁老大不高兴。
连雪河钓鱼时一向是舍得下饵的,难得温声道:“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事关三界安危,蛮荒九域危险重重,殷裁,如今我唯有你一人可托付依靠了。”
殷裁睫毛轻轻一动,将茶盏转了半圈一饮而尽,矜持地道:“行吧,既然如此,我就回去一趟。”
连雪河骄矜抬了抬下巴:“辛苦。”
殷裁丝毫不辛苦,强行压制着唇角勾起的笑意。
连雪河身边人那样多,什么弟弟师尊,呵无常斋,乱七八糟的全都围着他,如今却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他,说明其他人都是无用的废物。
殷裁不怕被利用,只怕连雪河不想和他有任何关联。
怀揣着喜悦之意,殷裁动身回蛮荒。
只是临出发时,出现了小插曲。
殷裁的喜悦之意烟消云散,面无表情望着画舫上的不速之客:“你在这儿做什么?鬼门关在下头,你找错路了。”
凌长风也眉头紧皱:“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殷裁冷冷道:“行淞让我回蛮荒查补天石。”
“巧了。”凌长风道,“殿下也托付了我去蛮荒寻找最后一片补天石,还说我是他唯一可信任的人。”
殷裁:“…………”
叮。
连雪河腰间的弟子玉牌响个不停,活像是鬼催命,不用想都知道是殷裁过来质问,他忽悠了人给他跑腿,用完就扔,看都不看解下来随手丢给陶消,敛袍走向偏殿。
虞闲止还在emo,对着莲塘出神发呆,听到脚步声慢吞吞地转过来。
连雪河坐在他身边,掐了朵还未开拢的莲花,随意道:“给我治治。”
虞闲止:“断袖治不了。”
连雪河熟练将莲花往虞闲止脑袋上一砸,啪嗒一声,淡粉色的花瓣摇摇晃晃地完全绽放:“如果杀人不犯法,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虞闲止头发上盯着几片粉色花瓣,慢吞吞地将连雪河探过来的手腕捏住,将一道真元探入他的经脉。
探查了半晌,虞闲止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你要我治什么?”
“失忆。”连雪河漫不经意揪着莲花玩,“有段记忆实在记不起来,今日去了补天楼似乎想起来点,但还是破碎的。”
虞闲止:“哦,治不了,我还是给你治治断袖。”
连雪河又砸了他脑袋一下,莲花瓣直接稀里哗啦飘落下来。
“有些记忆最好不要知道为好。”有片莲花瓣直接掉到虞闲止唇边,被他叼着一口吃了,望着一地碎粉,淡声道,“荆明云死了就是去投胎享乐,为何关心是因何而死?你难道知道了就会为自己痛苦的一生增添些幸福吗?”
连雪河托着腮望着前方的莲塘:“我只想要真相。”
虞闲止道:“你从补天楼回来后,疏羽来质问你荆明云之死的真相,你没告知他一个字,回去后便拿着匕首自戕了。”
连雪河正在学虞闲止嚼莲花瓣,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桃花瓣呛入气管,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咳咳……咳!”
虞闲止见他要不行了,伸手在他后背一拍。
连雪河将花瓣吐出来,面颊通红眼尾还带着水痕,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我?”
“你。”
“自杀?!!!”
“自杀。”
连雪河用指尖擦拭眼尾的生理泪水,冷静地下了判断:“破案了,原来那时假连行淞就已夺舍了我。”
虞闲止道:“那就是你。”
“绝不是我。”
“就是……”
连雪河直接打断无意义的争论:“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种一言不合就直接自杀的软弱无能之人吗?”
虞闲止沉默了一会,才道:“不是。”
连雪河这才将手腕上的圣人金莲给收回:“这不就得了?”
“可你自戕,不像是想寻死。”虞闲止掸去衣袍上的莲瓣,道,“反而像是在躲避……或者抗拒那些让你不顺心的事。”
连雪河心想你还辅修过心理学?
虞闲止道:“即使如此,你也想找回记忆?”
“自然。”连雪河,“能治吗?”
虞闲止点头:“你只要想治,就能治。”
连雪河挑眉。
本来觉得虞闲止只能治病救人,没料到连这种大脑相关的病症也手到擒来。
连雪河追问:“需要什么药材?”
“不需要。”虞闲止站起身,“只要你配合就行。”
连雪河心中嘀咕。
他一心想要求生,哪怕得了渐冻症也始终积极配合治疗,哪里不配合过?
半刻钟后,连雪河站在补天楼的压檐墙上,望着云雾从身边穿梭而过,脚下宛如深渊般漆黑诡异,狂风呼啸,险些将他单薄的身躯卷下去。
连雪河面无表情:“这是什么治疗办法?”
虞闲止站在旁边,淡然自若:“故地重游法。”
连雪河道:“我已经克服了畏高症,在这儿没有任何感觉……啊——!”
虞闲止直接将他推下高楼。
连雪河:“……”
补天楼太高,深更半夜万籁俱寂,虞闲止坐在压檐墙上,漫不经心地一勾手指,即将掉落地面的连雪河陡然停留在半空。
下一瞬,三殿下像是被鱼似的被一根无形的线钓了上来。
连雪河蔫趴趴地坐在虞闲止身边,呼吸急促,脸色煞白如纸。
刚才他说克服恐高症完全是在吹牛,站在那看着高空没有了之前一口气厥过去的恐惧,却根本算不上痊愈。
连雪河亲身体验了下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和濒死感,喉咙干燥,心脏几乎要蹦出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虞闲止问:“有用吗?”
连雪河气若游丝:“我……我缓一缓。”
虽然很想直接暗杀虞闲止,但细想之下方才走马灯时脑海中的确多出来不少记忆。
见连雪河脸色不太好,虞闲止伸手从他后心输入一道真元,为他安抚躁动的心神:“记起来什么?”
连雪河按着额头,伸手轻轻往地上一指:“我看到……有人把我推下高楼,摔了个粉身碎骨。”
虞闲止沉默了一会,才说:“别指桑骂槐。”
连雪河嘴唇苍白,敛袍站起身:“再来一次。”
虞闲止蹙眉:“既然无用,那就……”
话还没说完,连雪河已纵身一跃。
虞闲止:“……”
疯子。
连雪河对此次治疗很满意,总共跳了五次补天楼,最后一次下来时差点吐了,丧心病狂如虞闲止也忍不住粗暴中断“治疗”,将他强行送回鸿磐住处。
连静风还未回来,虞闲止不知道连雪河住在哪,索性找了个最奢华的地方将他扔了进去:“好好睡一觉,明早再说——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为荆明云殉情。”
连雪河恹恹靠在软榻上,朝他比了个中指。
虞闲止一直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却知道这个手势在骂人,从袖中拿出灵丹给他喂进去,治治他的毒嘴。
将人平安送回,虞闲止起身离开。
虞府尊妙手回春,连雪河很吃过度惊吓这一套,连续几次后竟真的感觉脑海记忆有些松动。
连雪河翻了个身,自己莫非真是抖M?
连雪河正想着,忽地感觉有股熟悉的气息轻轻靠近。
一抬头,就见药侍傀儡不知道何时来的,正单膝跪在床边望着他。
连雪河拿出一枚玉石,轻轻在药侍傀儡身上扫描了一圈。
发出红光。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你不是去蛮荒九域了吗?”
殷裁抿唇看着他,神色莫名阴冷。
连雪河知晓他又得质问凌长风的事儿,背对着他恹恹道:“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殷裁张了张嘴,开口却是:“虞闲止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和荆明云殉情?”
连雪河:“……”
连雪河被他气乐了:“你就关心这个?半句随口说的闲话而已。”
不过说完他自己也愣了。
不对啊,殉情不殉情,他至于和殷裁这个无关人员解释吗。
殷裁惯会蹬鼻子上脸,听到这句似是而非的否认直接挨上来,大掌扒着连雪河的肩膀,强行将他翻了个面对着自己。
连雪河不耐烦地瞪他。
此时他着实虚弱,面容嘴唇苍白,眼眸中带着惊吓过度而蒙着的水雾,瞪视人时没有分毫威慑力,反而有种异样的蛊惑。
殷裁喉结动了动,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做什么又留分神在傀儡身上?”连雪河实在没力气骂他了,“我就想要个纯正的AI机器人,你能别瞎附在它身上吗?”
殷裁伸手将连雪河额间汗湿的发拂到耳后,道:“我实在放心不下,临走时给你留了件东西。”
连雪河:“什么?”
殷裁的拇指轻轻抚向连雪河的唇:“张嘴。”
连雪河张嘴,一口咬住他的拇指。
殷裁根本不疼。
连雪河忍无可忍正要骂人,却感觉木头手指上浮现一股烫意,随后轻轻钻向舌尖,最后停留在舌根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股热意便开始源源不断往他疲倦的经脉蔓延,将方才的疲累驱除得一干二净。
殷裁轻声道:“等我回来。”
说罢,连雪河手中探查异样的玉石缓慢化为碧绿色。
殷裁分神散了。
连雪河抚摸了下唇,掐诀招来一面小水镜启唇照了照。
舌根处,浮现一个熟悉的字。
「裁」。
那是殷裁的一半灵躯。
第96章 检测宿主恋蠢癖
大反派喜恶随心。
冒牌货抢他的字,恨不得将人往死里整,如今却将一半灵躯眼睛眨也不眨地亲手送给他。
连雪河沉默半晌,终于道:“他就不能换个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