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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未亡人 困倚危楼 13671 字 12天前

第101章

什么意思?

谢云川刚恢复记忆,脑子里仍旧乱成一团,印象最深的还是他在书房的密室内,用留音石记下他留给赵如意的话。

他相信赵如意必定会等他。

他的如意也确实等了,然而现在……

“还不懂么?”

赵如意见他这样,不觉笑了一下,乌黑发丝垂落下来,发尾蹭过他的面颊。

“那日见你跌入深渊时,我就已经想通了。”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嘴上虽然不曾说过,但是在我心中……”

“谢云川,我当然喜欢你啊。”

这是回应谢云川问他的,是否真正喜欢过他的那句话。

谢云川听着赵如意的温言软语,身体轻飘飘的,如同飘在云端。但他很快察觉不对,赵如意的意思是……他已经喜欢上谢云川了?

那么谢寻呢?

赵如意见了他的神情,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他的头挨在谢云川胸口,倾听着那怦怦的心跳声,低语道:“从前的事,我都已经放下了。从今往后,便只一心一意对你。”

不是……

这对吗?

虽然他也不愿见赵如意寻死觅活,但早不放下晚不放下,偏偏这时候放下?

历经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恢复记忆、死而复生,道侣却移情别恋了怎么办?

谢云川双眼放空,隔了一会儿才道:“那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玄门的人围剿血神教,已将一众余孽清除了。不过那缕妖王神念逃得挺快,另有几个长老也逃脱了。”赵如意道,“当然这些都是后来听影月说的,你一出事,我就赶紧下去救你啦。”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形,道:“深渊底下罡风甚烈,先前跌下去的那些傀儡,都已尸骨无存了。我真怕找到你时,你也已经、已经……”

谢云川心头一软,手指抚过赵如意的黑发。他想象得到追入深渊救他的赵如意,是如何的仓惶无措。

不过那些傀儡倒不是被罡风吹散的,而是被他……呃,用来避劫了……

赵如意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那人的傀儡也没寻着。不过也好,就当他是归于尘土了吧,总好过被血神教的人利用。”

谢云川抚弄他发丝的手顿了一下。

嗯?这就算了?

虽然傀儡已经跟他融为一体了,不过……谢云川努力争取道:“真的不再找一下吗?”

“不找了,”赵如意垂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坟茔,立个衣冠冢就行了。”

转眼对上谢云川,又变作似水柔情:“我既已许你今生,肯定不能再想着别人了。”

这么绝情的吗?

只能说不愧是凶剑了。

这时只听赵如意问他道:“对了,你刚清醒过来时,原本想对我说什么来着?”

那个啊……

谢云川声音干涩,勉强动了动嘴角,最后只是苦笑道:“没什么。”

谢云川伤势未愈,跟赵如意这么说了会儿话,便又沉沉昏睡过去。

他睡梦中依然是各种记忆交错,一忽儿是意气风发的天玄宗宗主,一忽儿又是恪守陈规的归云剑派大师兄。随后天地一暗,血色浓郁的战场上,他手中凶剑饮满了敌人鲜血。他正打算拭去断雪剑上的血迹,却见剑身亮了亮,逐渐幻化出一道人形——

虽然从来不肯承认,但第一眼见着断雪剑的剑灵时,他就已经为之心折了。

“如意……”

“我在这里。”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半梦半醒的时候,赵如意一直守在他身边,不时替他喂药、擦汗。

谢云川翻拣记忆,尽是些赵如意大发凶剑脾气,差点一剑削平天玄宗的回忆,何曾见他这样做小伏低过?

哼,果然是新人胜旧人。

谢云川的身体渐渐痊愈。

赵如意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见他精神渐好,就提起了玄门的事。“当日那几个玄门的老家伙,原本是想带你一块离开的,我好不容易才拦下了。”

至于具体是怎么拦的,谢云川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直接亮出断雪剑了。

“不过看凌掌门的意思,像是想让你重回归云剑派。”

谢云川“嗯”了一声,倒是没动过这个心思。被归云剑派收养一事,本就不在他的计划内。但既然欠了人家的人情,日后还是想办法还了吧。

谢云川沉默不语,看在赵如意眼中,却是另外一重意思。他不由得靠过来道:“怎么?还是放不下你那些师弟师妹们?”

他的手指攀上谢云川的衣领,道:“你若肯留下来的话,不只是我,便是整个天玄宗……也可听你号令。”

谢云川顿觉无语。

道侣尸骨未寒,他就急着将天玄宗拱手送给小白脸了?就不能稍微演一下吗?

谢云川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一张精雕细琢的面孔,可费了他不少心血,早知道不刻得这么好看了。

他摸到了脸上的一道疤,这才想起,这张脸已叫他自己毁了。曾经一度,他多么痛恨这张脸,因此下手的时候并未留情。

赵如意显然也想起了此事,手掌覆了上来,碰触着那狰狞伤痕,道:“这伤是浸染了妖魔之气,这才迟迟无法愈合。不过我已配好了药膏,以后每日给你抹上,很快就能痊愈了。”

谢云川捉着他的手问:“你当真喜欢这张脸?”

赵如意没有答话,仅是笑了一下,挑开了他自己的衣襟。

“赵如意……”

“你养了这么久的伤,”赵如意的气息慢慢靠近,“我想你了。”

他的外衫滑落,现出里面一件绛红色的衫子。他很少穿这种艳色的衣裳,但是穿上之后,确实衬得他肤白胜雪。

谢云川几乎挪不开眼睛,说:“今日怎么穿了这件衣服?”

“你不是很喜欢么?”赵如意的唇贴了上来,说,“上回那件鲛绡所制的衣裳,你不就亲手脱了……”

这是故意勾引他来脱吗?

道侣都尸骨无存了,他也不想着去找一找,反而在这儿穿新衣入洞房?

呵呵。

……很好。

第102章

“你伤还未愈,让我来吧。”

赵如意说着,掀开了被子一角……

他黑发晃动间,露出额角上艳若桃花的伤痕。

谢云川许久没跟赵如意亲近,只这么一会儿就忍耐不住了,抓着他的头发叫他名字:“如意……”

他声音沉沉,道:“过来。”

赵如意眼含春色,主动投进了谢云川怀里。

“亲我……”他沾着水色的唇印上来,道,“谢云川,我想要你。”

听了他这句话,谢云川当然不会留情了,他握紧了赵如意的腰,低头吻上去。

“嗯……”

仅是这样简单的碰触,赵如意就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低吟,整个人在他怀中细细颤抖着。

谢云川见了他这模样,气息也跟着乱了,他没料到赵如意会这么……

赵如意睨他一眼。

那眼神实在是别具风情,说道:“我喜欢你。”

“谢云川,”赵如意的双手紧紧搂着谢云川的颈子,低语道,“只喜欢你一个人而已。”

谢云川深深吻住他的唇。

“唔……”

“我是你的剑,你想怎么亲都行。”

“我喜欢……”

“谢云川,我是你的。”

赵如意细瘦的腰被他握在手中,鬓发汗湿,双目迷离。

“你上回问我谁更厉害,当然……”赵如意的吻落在谢云川唇上,一字一字道,“当然是你了。”

谢云川心头一窒,差点没背过气去。

虽然他从前是这么问过,但当时可还没恢复记忆。而且眼下他一个字没提,赵如意主动说起算怎么回事?

是想把他活活气死了,好继承……哎,不对,能继承的早已经继承了。

谢云川气归气,亲吻着赵如意的动作却愈发凶狠起来。他将赵如意搂在怀里,然后重重咬在他唇上。

“啊,云川……疼……”赵如意叫着他的名字求饶。

谢云川当然不会饶他了。

赵如意每叫一声,谢云川就亲他一下。

他掐住赵如意的下巴,道:“想想清楚,你该叫我什么?”

赵如意凝目看他,乌黑眼瞳中含情带笑,弯起嘴角道:“夫君……”

谢云川堵住他的唇,将他的声音彻底吻得破碎了。

赵如意作得太狠,第二天醒来时,连嗓子都已哑了。不过他一点也没反省,换了身青色的衫子在谢云川面前转悠,那腰带一扎,更显得他身段风流。

反正已经换新人了,玄衣也不用穿了是吧?

谢云川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赵如意自己恢复记忆的事,不过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人家都说他“不够厉害”了,再说出来岂不是自取其辱?

赵如意既回了天玄宗,难免有许多俗务要处置,他怕谢云川养伤时闲着无事,还特意搜罗了不少话本回来给他看。

虽是一番好意,但这些话本吧,谢云川越看越不对味,不是“兄长死了,弟弟强占嫂子”,就是“家主死了,家臣强占夫人”。

给他看这些,是嫌他强占得不够卖力吗?

这日谢云川正靠在床头看书,忽听得一阵脚步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赵谨白衣胜雪,手中握一柄墨玉般的玄铁扇,走进来道:“赵如意呢?”

“秦风有事找他,”谢云川头也不抬,道,“刚出去了。”

“哦,只有你这小白脸一个人在啊。”赵谨满意地点点头,在桌边坐下了,道,“上回你不辞而别,知不知道如意找得多辛苦?”

谢云川心中一动,终于从话本上移开了视线:“他找我了?”

“有一回他从外头回来,浑身上下都是血,他说疼得厉害,却又说不出是哪里疼……”赵谨说到此处,眸光中突然多了肃杀之意,“当时我就答应他,将来若是找到了你,我会替他办一件事。”

“什么事?”

赵谨站起身,一步步走至床边,道:“打断你的一条腿,让你再也离不开他。”

嗯?

谢云川再次无语了。

是他的问题吗?难得这么两件兵刃,结果一个比一个疯。

谢云川道:“你如此自作主张,赵如意知道了会怎么样?”

“无所谓,大不了跟如意打一架。但是我答应他的事,必然要做到。”赵谨慢慢展开手中的玄铁扇,说,“你自己选吧,是想断哪一条腿?”

谢云川没理他,手中依旧捧着话本,随手翻过了一页。

区区小白脸还敢拿乔?

赵谨有些动气,伸手抓向谢云川的肩膀:“喂,你……”

他的手快要碰着谢云川时,突然顿住了,只因谢云川抬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

赵谨遍体生寒,手中玄铁扇泛起淡淡光芒。

“你……你不是……”赵谨想要动用扇子,但灵力瞬间被压制了,他有些语无伦次,“你是什么人?”

那玄门的小白脸必然不会有这等眼神,是夺舍之术?赵如意知道吗?

谢云川未做解释,只抬手一扬,赵谨手中的玄铁扇,便乖顺无比地飞了过来,一下落到了他的手中。

他的扇子……怎么可能……

赵谨几乎呆住了。

此人若有这样的本事,天玄宗上下,谁人是他敌手?

谢云川却只展开了玄铁扇,仔细查看扇子上的每一道纹路,轻声说:“扇子上有几处暗伤,你平日里没少折腾吧?”

这样熟稔的语气,这摆弄玄铁扇的模样,与赵谨记忆中的一道身影重叠在一处。

最要紧的是,从玄铁扇上传来的欢欣之意。

赵谨语气微颤:“是……你?”

谢云川应道:“嗯。”

“你……回来了?”

“是。”

“真是转世?”

“不,仅是失去了一些记忆而已,从头至尾都是我。”

赵谨眼角泪滴滑落。

但他赶紧用手背抹去了。

要死了,他没事掉什么眼泪?若是赵如意走进来撞见了,怀疑他跟眼前这人有点什么,还不得乱吃飞醋,一剑将他的扇子斩了?

这可真是冤枉死了,他只是觉得……赵如意这些年太不容易……

赵谨胡乱抹了抹脸,问:“赵如意知道了吗?”

赵如意一句没提,是故意瞒着他?

谢云川却道:“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起。”

不是吧……

赵谨悄悄打听过了,听说这俩人天天黏糊在一起,这都没机会提?他瞅了一眼谢云川手中的话本,依稀看见“强占夫人”之类的字眼。

呃,莫非是某种情趣?

不敢问,不敢问。

赵谨脑子里乱糟糟的,跟谢云川大眼瞪小眼。

最后谢云川将玄铁扇收了起来,说:“这扇子先留下吧,等修好了再还你。”

“哦……”

谢云川忽而一笑,说:“还要打断我的腿么?”

“不……”不敢了。

谢云川就重新看起了话本。

赵谨晕乎乎地出了门。走在回廊里时,还在疑心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不过此事定然不假,玄铁扇一落进它的主人手里,他心中自生感应。难怪赵如意当初说,谢云川一握住断雪剑,他就认定他是那人的转世了。

哎?不对!

赵谨脚步一顿,发现违和之处了。连他都能认出那个人了,赵如意同谢云川朝夕相处,又曾经是耳鬓厮磨的道侣,怎么可能毫无所觉?

所以……

赵谨想到此处,只觉后背又泛起了凉意。

他是不是……不小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赵谨一时走神,跟迎面而来的影月撞了个正着。

影月退后一步,说:“赵公子回来了?你是要找宗主吗?”

“不找不找。”赵谨连连摆手,脚下步履飞快。

只几句话功夫,影月已经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了:“赵公子,你走这么急是去哪里?”

赵谨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打算出门游历一番,等过个一年半载,他俩生了孩子再回来。”

“啊?”

第103章

赵谨离开后,谢云川仍旧垂眸看着他的话本。没过多久,就见赵如意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赵谨来过了?”

“嗯。”

“人呢?”

“已经走了。”

“哦。”

赵如意环顾四周,将屋里上下左右都扫了一遍,像是想揪出个奸夫来。

谢云川庆幸自己将玄铁扇藏好了,否则看赵如意这个架势,不闹一场是不会罢休了。

赵如意看了半天也没什么发现,便走到床前来,问:“赵谨找你做什么?”

谢云川将手中话本放下了,抬眸道:“他说他答应过你的,要将我的一条腿打断。”

赵如意一怔。

赵谨答应过他这事吗?他怎么没印象了?算了算了,断就断吧,只要不打断中间那条腿就行。

赵如意在床边坐下了,伸手探过来,问道:“……断了吗?”

谢云川一把按住他作怪的手,道:“看来你挺想我被打断腿的。”

“是啊,”赵如意毫不掩饰,大方承认道,“最好让你再也下不了床,免得你又突然消失。”

他这句话似有深意。

谢云川想了一下,问道:“你那柄问心剑呢?”

“干嘛?”赵如意立刻警觉起来,“那柄剑我想自己留着用,不打算送你了。”

谢云川当然知他性情了,说什么自己留着用,还不是怕他看上别的剑?谢云川也不戳穿他,只说:“你炼制问心剑的初衷,不是为了……杀你自己么?如今若是留着用的话,我担心会有隐患。”

赵如意一想也对:“那怎么办?”

“我替你试一下剑吧,若是有什么问题,也可顺手解决了。”他也是拿到玄铁扇后,才想起这件事。

赵如意盯着谢云川看了会儿,而后笑道:“好啊。”

话落,他手指一捻,那柄暗青色的剑在半空中浮现。这剑铸得匆忙,至今也未配上剑鞘,但剑身上光芒流转,一看便知锋利无匹。

谢云川掀被下床,伸手握住了那柄剑。

他闭上眼睛,自身灵力注入剑柄,细细感受着剑身上传来的波动。

“赤龙髓,星陨铁……”

谢云川一样样报出赵如意炼剑所用的材料,道:“材料用得不错。”

随后他神色微变,看向赵如意道:“还有一滴血。”

赵如意笑吟吟说:“是我的心头血。”

“如意,你……”

“那时想炼成后送你的。”

将这柄掺了他心头血的剑送他?

谢云川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过了一会儿才道:“此剑与你牵连甚深,不得再随意送人了。”

“知道了。”

谢云川随手挥出一剑。

剑光贴着赵如意鬓边掠过,暗青色光芒落在谢云川布下的结界上,震荡出一圈涟漪。

谢云川道:“炼剑时稍差了几分火候,不过威力已是不弱了。若如你一开始所想,将浮念珠炼化其中,说不定不比断雪剑差。”

“不会的,”赵如意道,“怎么比得过断雪剑?”

谢云川笑了笑,说:“也对。”

他掂了掂手中剑柄,道:“暂时未见什么隐患,你可以先用着了。还缺一枚剑穗,我日后送你罢。”

说完收了问心剑,正要递还给赵如意,却见赵如意垂着眼睛,双目泛红。

“如意……”

“没事,”赵如意抬手按了按眼角,道,“方才被剑风刮到了而已。”

说着一挥手,将谢云川手中的问心剑收了回来。

都这么试探了,还是油盐不进吗?

谢云川无奈,只好说:“时候不早了了,先休息吧。”

赵如意“嗯”了一声,道:“既然你的腿没断,那明日去一趟书房吧。”

“怎么?”

赵如意弯了弯唇:“给你一个惊喜。”

谢云川有些担心,不会是什么惊吓吧?

洗漱过后,谢云川揽着赵如意躺在床上,叫他名字道:“如意。”

赵如意没回头,问道:“什么事?”

月光静静洒落,两人的心跳声交叠在一起。

谢云川忽然又不想说了,道:“没什么。”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赵如意已经离开了。谢云川记起他昨日说过的话,起身换了件衣服,径直往书房走去。

他的身体已差不多痊愈了,出来走走倒也不错。书房离得不远,穿过一片林子就到了,谢云川推门而入,却仿佛坠入了一个梦间。

书房内的一草一木,一只茶杯,一样摆设,竟都与他离开前毫无二致。

数百年的时光就此抹平,像是他这个主人,仅仅是昨日刚出了一趟门而已。

谢云川一件件东西看过去,见桌案之上,甚至留着他写了一半的一幅字。他用过笔搁在一旁,笔尖墨汁早已凝固。

这些俗物留存不了这么久,必然是赵如意耗费灵力,用了法术加持的缘故。

而那书案上还放着两张纸,纸上都写了字。

一张笔锋如剑,写的是:岁岁如意。

另一张则是他在青州城放花灯时写下的,字迹更为峻秀一些:愿吾剑长留,岁岁如意。

原来那盏花灯也被赵如意寻到了。

谢云川心中动容,回头一看,却发现赵如意已经在他身后了。

赵如意走上前来,问:“看到了?”

“你后来又去了青州城,寻回了那盏花灯?”

“嗯,”赵如意眼如秋水,直直望过来,道,“我想看一看,你许下的心愿是什么。”

他伸手环住了谢云川的腰:“云川,我会让你如愿的。”

谢云川道:“这书房……”

“书房你觉得如何?”赵如意道,“毕竟过了数百年,一应摆设都已老旧了,我打算将这书房拆了,按你的喜好重新布置——这个惊喜怎么样?”

所谓的惊喜就是这个啊?

连书房都要拆了给人腾位置,这跟在他坟前唱戏有什么区别?

谢云川听得眼皮直跳。

但赵如意明显还不解气,又指着桌上的两张纸道:“你写的那幅字,我打算裱起来好生珍藏,至于另外那一张,却不必留了。死了几百年的人了,肯定不会再回来了,你说是不是?”

谢云川沉默片刻,出声叫他道:“赵宗主。”

“嗯?”赵如意眨了眨眼睛,说,“好久没听你这么叫我了。”

“那该怎么叫你?如意?”

谢云川语气很轻,一只伸过去,抚上了赵如意白皙的颈子。随后,他的手指慢慢收拢。

“赵如意,你故意的是不是?”

赵如意被他掐住了脖颈,却是丝毫不惧,水光潋滟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反问道:“是又如何?”

谢云川正要说话,忽觉脚下地面震动起来。

赵如意神色骤变,一下扑进了他怀里。

“出了什么事?是……雷声吗?”

这一柄天不怕地不怕的凶剑,此时脸上却是血色尽失。

谢云川知道他怕什么,手掌轻抚他的背脊,道:“别怕,不是我们这儿。”

他抬眼望向沉沉天际,说:“是……镇魔渊。”

第104章

“镇魔渊出什么事了?”

得知跟天劫无关,赵如意立马恢复凶剑本色,抬手召来断雪剑,道:“肯定又是血神教余孽作乱,正好趁此机会将他们一举灭了,省得再来兴风作浪。”

谢云川想了想,道:“上回镇魔渊的结界仅是勉强修复,恐怕血神教是要在此事上做文章了。”

“若是结界毁了,大不了将那些妖魔一并杀了。”

赵如意跃跃欲试,显然许久没有出剑,有些按捺不住了。

此时天玄宗众人也察觉到了天地异象。影月匆匆赶来,但是并不敢闯进书房里,怕撞见些不该撞见的,只在门口说道:“宗主……”

“镇魔渊出了点事,我正打算出门一趟。”赵如意道,“嗯,过些日子再回来。”

闻言,谢云川扬了扬眉毛。

赵如意转而笑道:“正好趁此机会游山玩水一番。”

他刻意放柔声音,在谢云川耳边道:“云川,你答应了带我去看花的。”

说的自然是雪山之巅,他想带心上人去看的花。不过都什么时候了,赵如意还在阴阳怪气呢?

他是想同谁一起去看?

若非他在那株花上施了术法,都上百年过去了,哪里还看得到花?

罢了罢了,等解决了镇魔渊的事,再秋后算账吧。

谢云川握住了赵如意递过来的断雪剑。赵如意又交代了影月几句,接着衣袖一扬,直接撕开一道空间裂缝。

他跟谢云川携手踏了进去。

空间缝隙内乱流激荡,依旧极不稳定。

谢云川撑起结界,想起上回跟赵如意一起跨过空间缝隙,还是从妖市逃出来的时候。

当时他没什么心机,妖市之主给了三样宝物,他却一样也没捞着。

倒是赵如意连哄带骗,既打压了青玉剑,又将自己的剑穗塞给了他,只能说……赵宗主果然是好手段。

赵如意显然也想起了那件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问:“怎么啦?当初没把青玉剑给你,你是不是挺遗憾的?”

谢云川当即道:“绝无此事。”

找赵如意算账是一回事,但这会儿若是说错了话,后果不堪设想。

赵如意还算满意他的态度,说:“这青玉剑留着也是无用,不如送给你那个方师弟吧?上回我在归云山上遇见他,他说要去合欢宗救你来着,倒是颇讲义气。”

方离去合欢宗了?他……不要紧吧?

赵如意接着又说:“还有那柄黄金剑,也该还给你那位江兄了。”

连那柄金灿灿的剑都还记着,赵宗主的心眼有比针尖大吗?

谢云川无话可说,只能道:“你做主就是了。”

“哦,”赵如意眼波一转,又开始阴阳怪气,“我这柄凶剑,怎么做主人的主啊?”

谢云川正要说话,却见眼前白光浮动,已是到了镇魔渊。

两人踏出时空裂缝,见镇魔渊外正打得惨烈。上次结界出事后,玄门与魔门各派了弟子在此镇守,此时两方人马合围,将血神教余孽压制在了镇魔渊边缘。

而在战场中央,不知何时起了一座高台。

一道人影立于高台之上,浑身裹在暗红色长袍中,头上更是戴着帷帽,叫人瞧不清相貌。他口中念念有词,不断吐出晦涩难懂的咒文。

听那声音,正是上次侥幸逃脱的冯长老。

赵如意上前几步,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谢云川在血神教呆过一段时间,多少能听懂一些,道:“又是献祭之法。他打算献祭剩余的血神教教众,用以召唤妖魔。”

说话间,只见一个正在厮杀中的灰袍教众,忽然反手执剑,挥剑斩向了自己的脖子。他这一剑斩得毫不留情,顷刻间人头落地,鲜血洒了满地。

地面上布满了古怪纹路,几乎是立刻将血吸收了,蜿蜒着淌向镇魔渊。

而在他之后,又有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鲜血朝着镇魔渊汇聚。

若是放任不管,兴许真能召唤出妖魔。

赵如意还记得当初费了多大的劲才修复结界,当然不能重蹈覆辙了,当即剑诀一捏,问心剑腾空而起,一下飞至高台。

剑尖泛着暗青锋芒,直指冯长老的眉心。

冯长老不闪不避,只抬头道:“赵宗主也来了?你等魔门的功夫,本来自妖魔的传承,你又不是玄门的人,为何屡次阻我大业?”

“你勾结妖魔,几次三番破坏镇魔渊结界,又是为了什么?”

冯长老哈哈大笑,道:“当然是为了妖王赐予的神力!阁下身为魔门宗主,难道不想着更进一步,反而顾惜凡间蝼蚁的性命吗?”

“的确,”赵如意点头道,“妖魔肆虐,生灵涂炭,确实与我无关。”

他语气一转,忽又带上了一点柔情,道:“但是,妨碍我看花了。”

……什么?

冯长老猛然瞪大眼睛,看着暗青剑光落下。

此时地上的古怪纹路亮了亮,卷起一阵血色迷雾,替冯长老挡下了这一击。同时这雾气又向着问心剑侵蚀而来。

赵如意“咦”了一声,说:“这阵法……有点意思。”

冯长老则是狂笑起来:“是妖王之力!”

赵如意当然不会容他这么嚣张了,刚想挥下第二剑,就听冯长老道:“此剑奈何不了我的,赵宗主为何不用断雪剑?”

赵如意也觉得问心剑终究比不上自己的本体,便转头向谢云川看过去。

谢云川双目望着那座高台,不知在想着什么。

冯长老的目光也跟着看过来,道:“断雪剑虽然厉害,但我已经知道它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了。”

“哦?”赵如意颇感兴趣,“说来听听。”

冯长老的帷帽下漏出一道诡谲的笑声。

下一刻,地上的纹路如同活了过来,漫天红雾扑向谢云川。

随之响起的是冯长老的声音:“断雪剑,不,赵宗主你……最大的弱点,就是这个玄门的小子!”

哎?

赵如意呆了一下。

他旋即微笑起来,抬手拂过额角伤痕,道:“嗯,你猜得没错。如今你已掌控住我的‘弱点’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说着,瞥向被红雾笼罩的谢云川。

装吧,装吧,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第105章

那日赵如意追下深渊救人,却发现一十二尊傀儡尽数消失不见了。连谢寻的傀儡也未见踪迹,仅谢云川手中握着一枚血魂晶。

深渊下的罡风虽烈,怎可能吹得尸骨无存,除非……这些傀儡都被人吸收了。

赵如意何等心性,只一想就明白了前因后果。若他没猜错的话,那尊傀儡中封存着谢寻的记忆与灵力,谢云川碰触到傀儡后,自然与之融合了。

此事绝非巧合,无论是尸骨被盗,还是被炼成傀儡,甚至于后来的重逢,必然是某人在数百年前就布下的局。为了瞒过天道,他竟连枕边人也一字未提。

赵如意心中有气,后来谢云川清醒过来时,他便故作不知了。

而谢云川呢?明明已经恢复记忆了,竟还在他面前装傻……哼,且看他这死而复生的“前道侣”,如何收拾局面吧。

流淌的血色雾气将谢云川的身形完全遮掩住了。

冯长老道:“这小子的身体是妖王选定的容器,正好可以用来容纳妖王神念。”

闻言,由那雾气底下,传来谢云川温雅平和的嗓音:“我很好奇,冯长老当真一点也不知晓吗?”

“知晓什么?”

“你的真正身份。”

“可笑!我乃血神教长老,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身份?”冯长老立于高台之上,五指虚握成拳。

血雾在他掌控下,涌动得愈发激烈。

谢云川的身体已被雾气侵蚀,声音却依旧平静,道:“看来是真的不知了。不知道……你自己并非活人的事。”

“什么?”

话音落下,一道莹白剑光刺破红雾,向着高台上的冯长老飞掠而去。

冯长老连忙调动阵法之力,但是这一次,剑刃悄无声息地斩碎雾气。那一柄乌木剑,悬停于冯长老面前。

冯长老头上戴着的帷帽被剑气碾碎,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这张脸上逐渐爬满裂痕。

而在裂痕底下,隐隐透出一点莹润的玉质——这位血神教的长老,竟然也是一尊傀儡!

“怎么会……不可能……”

冯长老捧着自己碎裂的脸孔,一个劲地想要粘回去,结果当然是徒劳无功了。

谢云川周身血雾尽散,他看向冯长老道:“你说我是妖王选定的容器,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说完之后,他不再理会几近癫狂的冯长老,而是看向镇魔渊上方的幽沉天色。

赵如意原本一心看戏,此时也不由得郑重起来。

冯长老仅是傀儡,那它的主人是……?嗯,这玉质傀儡,倒叫他想起了一个人。

天空中传来阵阵轰鸣。

就在几人说话之际,又有不少血神教教众自戕而亡,鲜血喷洒在地面的纹路上,不断向着镇魔渊汇聚。

镇魔渊上方,妖魔之气有如实质,与厚重云层纠缠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一道漩涡。

在漩涡的尽头处,则是出现了一只金色竖瞳。

那竖瞳冰冷无情,嘲讽似的俯视一切。赵如意与他对视,缓缓吐字:“妖市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