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宗主……”
影月模糊的身影跪在地上,低着头道:“属下一时不慎,陷入了血神教布下的幻阵中,因此来迟了一些……”
赵如意睁眼望住床顶,不知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无妨。”
他说:“我正想趁这机会,探一探血神教的总坛。”
虽然他自己费些功夫也能找着,但借着谢云川这神使的身份,总归更快一些。
一想到那个人的尸骨落在血神教手中,甚至被炼制成了傀儡,他就寝食难安。
听宗主这意思,是不打算走了?
真是为了去血神教总坛?还是为了那神使……
影月不敢多问,只是道:“那属下……?”
“你不必在此跟着了,去替我查一件事。”赵如意想了一下,道,“他……谢云川离开雪山后,遇上了血神教的人,你去查一查,后来出了什么事,他脸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是。”
“还有,再帮我寻几味药回来。”赵如意半阖着眼睛,报出几样灵草的名字。
都是治伤的药。他想着谢云川脸上的伤口无法愈合,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原因。既然谢云川不愿多提此事,那只能先找对症的药回来,一样一样试过去了。
赵如意摆了摆手,影月的身影消散无踪。
几乎是在下一瞬,谢云川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他朝床上望过来,一眼瞧见赵如意仍旧躺着,这才松了口气,道:“你那手下倒是忠心得很,拼着受伤也要闯出幻阵。”
他目光在屋内扫过,问:“他没来找你吗?”
赵如意懒得搭理他。
谢云川索性在床边坐下了,伸过手来撩起他的头发。
他一靠近,赵如意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在冰湖上发生的事。
这个谢云川……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是受了血神教邪术的影响?
赵如意推开他的手道:“别碰我。”
谢云川果然收回了手,却是凑过来亲了亲他的眼睛。
仅是这样简单的碰触,赵如意竟觉心头发颤,仿佛回到了在冰湖上时,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
过了一会儿,赵如意的呼吸平复下来,道:“你们血神教的人,每天没有正经事可做吗?”
“这就是正经事。”谢云川没有更进一步,只轻啄他的眼睑,道,“血神教亦属魔门,行事只求纵心随性。”
“那血神教祭祀妖魔,又是图什么?”
“当然是为了……得到妖魔赐予的力量。”
“若妖魔真正降世,未必会将血神教放在眼里。”
谢云川未置一词。
赵如意从床上坐起身来。他身体仍旧酸软,领口略微松开一些,留着被谢云川亲吻过的痕迹。
谢云川盯着他颈边的一处红痕,直到听见赵如意问道:“那些傀儡呢?你们炼制的目的是什么?”
提及此事,先前那点旖旎之情消散无踪了。
谢云川的神色冷下来,说道:“看来赵宗主还是最关心此事。诸位前辈的遗骨,埋在地下也是浪费,如今能够为我血神教所用,岂不更好?”
“是为了对付玄门吗?”赵如意猜测道,“如今血神教正遭玄门围剿,这些傀儡倒是能派上用场。”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看向谢云川道:“你当这血神教的神使,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对上玄门的人?你要对他们刀剑相向吗?你的陆师妹,方师弟,甚至是……抚养你长大的师尊?”
谢云川静了一下,反问道:“有何不可?”
他扯动嘴角,牵扯着脸上的伤痕,竟又渗出血来。
他倾身靠近赵如意,道:“从我背叛师门、堕入魔道的那一刻起,不就注定要与他们为敌了吗?”
“难道赵宗主以为,天玄宗和血神教有什么不同吗?”
“我……”
赵如意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谢云川凝目看他,忽而笑了起来,道:“赵宗主不必试探我了,真遇上玄门的人,我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置。”
他手中多出了那张银白面具,缓缓戴在脸上,问道:“当日在镇魔渊内,断雪剑当真不是妖王之眼的对手吗?”
赵如意一怔:“什么意思?”
“赵宗主是不敌落败?还是故意逼我结下剑契?”
赵如意神色骤变,道:“谢云川……”
“算了,这个答案,唯有你自己知晓了。”
谢云川站起身来,面具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他嗓音冷淡,道:“赵宗主伤还未愈,这几天先好好养伤罢。”
赵如意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门去,好不容易才恢复的那些力气,又一点一点从他体内流逝。
错了……
他回想起镇魔渊那一战,他确实未尽全力。他就是这样自私的人,用尽手段也要将这个人绑在身边。
而谢云川什么都知道,却直到这个时候才揭穿他。
他一直以为,是血神教的邪法令谢云川性情大变。其实,真正的罪魁祸首,该是他自己才对。
赵如意昏昏沉沉地睡了两日。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坐于床头,伸手轻触他额上的伤痕。他握住了那只手,呓语一般的低诉:“云川,对不起……”
他不知如何弥补谢云川。
他想要的,自己注定给不起。
他握住的手这样冰凉,而那人的声音却是清雅如琉璃,叫他道:“如意。”
赵如意一下清醒过来,明知道这是梦境了,却还是止不住地眼眶发酸。
“……说过不想见你了。”
“我知道,”那人的手指拈去他眼角的泪,“可是你向来口是心非。”
赵如意心里难受得要命,道:“我认错了人。”
“嗯。”
“我在那冰湖上,祈求着能再见你一面。”
“嗯。”
“可我最终见着的人却是他。”
“没关系。”那人道,声音一如既往,于疏离中带着温柔。
赵如意靠过去,挨在他的膝盖上,闭着眼睛道:“再等一等我。等我寻回了你的……尸骨,我会去陪你的。”
梦境消散在那个人的叹息声中。
赵如意睁开眼睛,发现谢云川戴着银色面具,正站在床头看着他。
赵如意的鬓发仍是湿的,他抬手挡了挡眼睛。
谢云川拉开他的手,问:“赵宗主刚才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赵如意额角疼得厉害,道,“一个梦而已,记不清了。”
谢云川看了他一会儿,倒是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说:“我准备出门了,赵宗主起得来吗?”
赵如意问:“去哪里?”
谢云川没有答他。
赵如意立刻猜道了:“血神教总坛?”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谢云川似已料到了,冷冷地扔了一件衣服过来。
赵如意抱在怀中,见这衣裳乃是鲛绡所制,轻薄如雾,又缀以明珠为饰,流光溢彩、格外显眼。
谢云川道:“你之前那件衣裳不能穿了,换这件吧。”
赵如意当然知道为什么不能穿了,只是这件新的……是不是太招眼了些?
他心中一动,问:“我要以什么身份混进血神教?”
“赵宗主以为呢?”谢云川的心情似乎转好了一些,说,“自然是……我的俘虏了。”
就算俘虏也用不着穿这等衣服吧?除非是……
赵如意料想谢云川是故意的,不过在他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把那件衣服换上了。
他系好腰带后,谢云川淡淡瞥了一眼,道:“……跟我想的一样。”
“什么?”
“没什么。”
谢云川又取过梳子,替赵如意将一头黑发挽起。这一番打扮下来,赵如意的气色倒是好转不少,只眼尾仍有些泛红。
谢云川仔细端详片刻,方牵起他的手道:“走吧。”
因是在人界,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出行仍是坐的马车。
上马车前,赵如意那身衣裳,果然惹得冯舵主频频侧目。
谢云川并不看他,只是说:“那双眼睛若是不想要了,可以自己挖出来。”
冯舵主连道不敢。心中却很是佩服神使大人,这样难驯的一柄凶剑,还真被他收作俘虏了啊。
马车里颇为宽敞。
谢云川先上的车,待赵如意上去时,他有意伸脚绊了一下。赵如意猝不及防,顿时跌在了他身上。
“谢云川,你干什么?”
“这么好看的衣服,”谢云川的手指擦过赵如意的衣领,道,“穿在赵宗主的身上,不就是用来脱的吗?”
赵如意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了,道:“你能不能节制一点?”
就算谢云川性情大变是他的错,现在这被合欢宗附身的样子总不是他的错了吧?
谢云川道:“是赵宗主自己说的,我们魔门的人,就是该纵心随性。”
赵如意哼了一声,说:“我是怕你死在我身上。”
谢云川低笑着说:“那让赵宗主在上面好了。”
赵如意挥开他探过来的手。
谢云川钳住赵如意的手腕,说:“我不碰你也行,你自己说说,之前做了什么梦?”
提起那个梦境,赵如意心中依旧酸楚,道:“与你无关。”
“我听见赵宗主说,等寻回了尸骨就去陪他……”谢云川道,“看来赵宗主仍是一心寻死了?”
原来他都听见了……
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赵如意别开眼睛,说:“那又如何?你刚认识我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我是个求死之人吗?”
谢云川定定看着他,然后动手来解他的衣扣:“断雪剑还在我手里,赵宗主想死?可没这么容易。”
赵如意这回没再阻止他了,只伸手去摘谢云川脸上的面具,道:“是我对不住你……”
“谢云川,别再做这些无用的事了。”他捧住谢云川的脸,主动吻上那道血肉模糊的伤痕,声音微哑,“留着今生的一点缘分,我们来生再续,好不好?”
谢云川眸色沉沉。
他的一只眼睛被伤痕划过,剩下的一只眼睛里,倒映着赵如意的身影。
他说:“赵如意,你又骗我。”
第92章
马车颠簸得厉害。
赵如意伏在谢云川身上,两片薄薄的肩胛骨如同蝴蝶一般,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起伏。
“嗯……”赵如意咬着自己的一绺头发,喘息道,“轻点……”
那件衣裳仍旧好好的穿在他身上,只领口松开来,透出一点似有若无的春色。
谢云川握紧他的腰,低头亲吻着他的侧颈,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谁叫你又骗我的?”
“断雪剑一旦损毁,你的神魂自也随之湮灭,哪里还会有什么转世?”
“何况转世之人,那也不是赵如意了。”
“我不要什么来世之约,就只要你而已。”
谢云川在赵如意颈边烙下红痕,但是吻上赵如意的唇时,却又无比温柔,叫他道:“如意。”
赵如意听见这个称呼,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他被谢云川这样亲吻着,一时有些意乱情迷。
这时马车碾过路边的石块,狠狠震了一下。
谢云川重重咬在他的唇上。
“啊……”
赵如意惊叫一声,双手攀紧了谢云川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才慢慢卸了力道,软绵绵地搭在谢云川肩上。谢云川的吻落在他颊边,继续亲吻着他的面孔,用着哄诱的语气道:“我帮你寻回那个人的尸骨,你将余生许给我,好么?”
赵如意不住摇头。
他的身体却软成了一汪水,不由自主地倒在了谢云川怀中。
谢云川握住赵如意的手,将自身灵力度了过来。两人的灵力再次纠缠在一起,顺着赵如意的经脉运转起来。
赵如意浑身懒洋洋的,如同浸在温水中。
谢云川贴着赵如意的面颊,缓缓抚过他的背脊。
赵如意很快受不住了,推开他道:“别……”
“赵宗主不是喜欢在马车上吗?”谢云川道,“而且,双修之术还未结束。”
“你从哪里学来的,嗯……这等邪法?”
“血神教里多得很。”
赵如意瞥他一眼,问:“这么熟练……也跟别人练过了?”
“没有,”谢云川真正露出一点笑容,说,“我只喜欢赵宗主你。”
赵如意听了这话,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只将头埋在了谢云川颈边。
谢云川又抱着他亲吻一番,待双修功法运转一圈,这才收回自身灵力。
赵如意靠在他肩头轻声喘息着。
神思恍惚间,谢云川的手摸上了他的小腹。
“都浪费了。”他在赵如意耳边道,“血神教内还有不少秘术,譬如……”
他低声说了几个字。
赵如意眼尾泛起丽色,一下拍开了他的手。
谢云川只是说笑一句,见他真的动了气,就没再说下去了。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行得不是太快。有时路过城镇,还会停下来采买些东西。
赵如意心中不禁怀疑,谢云川是不是故意拖延时日?
如此过了数日后,马车停在一处山谷内休憩。赵如意睡到半夜,悄悄从谢云川怀中挣脱出来,一路走上了山顶。
清冷月色洒落在他身上。
赵如意想起许久之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山顶上,望着山下篝火旁的谢云川。
当时他眼伤刚愈,扯下蒙眼的黑布后,瞧见了与死去道侣一模一样的一张脸。他那时心神大乱了,只知远远缀着谢云川,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若早知是这样一段孽缘,还不如从来不曾认识他。
说出来世之约时,谢云川认定赵如意又在骗他。可是唯有他自己知道,未必、未必没有一点真心。
难道千年深情,还敌不过这短短几个月的相识?
虽然仅有一瞬,但是吻上谢云川的那一刻,他……确确实实动摇了。
“宗主。”
影月的声音让赵如意回过神来。他没有回头,只是问:“东西都寻到了吗?”
“还差了几味药。”
影月说着,将已经寻到的灵草先行奉上。
赵如意沉默地收入怀中,又问:“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只打听到一些消息。”影月道,“谢公子被血神教抓走后,应当是受了一些折磨。因为浮念珠的缘故,他们没有伤及谢公子的性命,但是为了取出浮念珠,他们使了……不少手段。”
想到宗主如此看重谢云川,究竟是哪些手段,影月就没有细说了。
赵如意看着眼前月色,轻轻“嗯”了一声。
他怕伤到谢云川的识海,因此一直没有取出浮念珠,而血神教的人,当然不会在意这些了。
隔了一会儿,赵如意才问:“谢云川脸上的伤……?”
“这个……”影月道,“属下听闻,是谢公子自己划的。”
赵如意也猜到一点了,问:“为什么?”
“妖魔之力,蛰伏在那伤口中。”
赵如意明白了,是为了获得力量。
谢云川不惜与妖魔交易,也要获得的力量,是要拿来做什么?
其实赵如意早已知道答案了。
他挥了挥手,对影月道:“你先走吧。”
“是。”
影月离开后不久,有人从背后拥住了赵如意单薄的身形。
他轻叹着说:“怎么还是这么瘦?”
随后又问:“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睡不着,”赵如意道,“起来看看月亮。”
谢云川就在他身边坐下了,道:“我陪你。”
他跟赵如意一同看着月色,说:“早在数日前,我们就该到血神教总坛了。”
“是吗?”
“是我不想那么快回去,不想你找到……”
“我知道。”赵如意应道。
“赵如意,”谢云川转头看向他,握着他手道,“要如何才能留住你?”
赵如意注视着谢云川脸上的伤痕,手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伸手碰触,说:“不是你的,何必强求?”
谢云川就慢慢松开了他的手,道:“赵宗主……真是心如铁石。”
赵如意没有否认。然而这铁石之心,竟也会痛。
朦胧月色中,赵如意眼中淌下泪来。
他不想被谢云川瞧见,就将头轻轻挨在他的肩膀上,不多时,连谢云川的肩头亦被浸湿一片。
他是必定要死的。
但是到了那个时候,谢云川可怎么办哪?
第93章
赵如意看见一座已经“死去”的山。
这是离开山谷的第二日,谢云川没再兜圈子,将他带去了血神教的总坛。
马车刚刚停稳,冯舵主的人头就跟着滚落在了地上。
赵如意扬了扬眉毛,不明白谢云川为何选在此时动手。谢云川扔过来一件灰扑扑的袍子,道:“换上吧,‘冯舵主’。”
“要我扮成他?”
赵如意见过这富态的冯舵主几面,虽然只是捏个法诀的事,他还是拒绝道:“不行,太丑了。”
谢云川不料他连这种事也能挑剔上。不过想到天玄宗上下,人人都说赵宗主自幼娇生惯养,也就可以理解了。
他只好勾动手指,指尖飘出一道黑气,落在冯舵主尸体上。顷刻间,那富态的身形干瘪下去,全身血液都被黑气牵引出来,凝聚成了一枚暗红色的血珠。
谢云川将血珠抛进赵如意怀里,说:“用这个暂作遮掩吧。”
赵如意这才换上灰袍,再把帽子一兜,周身气息竟是与那冯舵主一般无二。
谢云川又交待了几句血神教内的规矩,便带着赵如意进了山。
山林寂静,一点声息也无,既无飞禽走兽,亦无流水之音,甚至连阵法的波动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难怪赵如意一眼看来,觉得这山是“死”的。
两人走到半山腰时,眼前出现了一面光滑如镜的石壁。
谢云川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石壁上。他掌心下泛起一圈血色涟漪,石壁无声消融,坍缩成了一条幽暗的甬道。甬道内壁渗着暗红色的光,透出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谢云川已戴上了银色面具,声音略显沉闷,道:“踏着我的脚印走。”
赵如意低头看去,见地砖上刻着极细的纹路,既似阵纹,又似妖魔的祭文。谢云川每一步都落得很重,印下了或深或浅的痕迹,赵如意就一步一步,踏在了他的脚印上。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狭小的甬道内交错回荡。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却又似乎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声。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雕刻着那一枚妖魔之眼,眼瞳中血色流转,栩栩如生。
谢云川向身后摆了摆手。
赵如意会意,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谢云川另一只手按上去,血色的灵力涌入眼瞳,石门缓缓打开。
赵如意终于见着了血神教的总坛。
整座山腹都被挖空了,四壁皆是密密麻麻的洞窟,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穹顶。有的洞窟内闪动着微光,有的则是一片死寂,山腹间犹如布下了一张蛛网,点缀着幽幽血色。
正中央的祭坛上立着一尊妖魔神像,与赵如意他们之前见过的一样,神像脸上仅有一只血红的眼瞳。
赵如意的目光扫过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洞窟,猜想着里头安置着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
那个人的尸骨也在其中吗?
他刚恍了下神,就听得谢云川传音道:“别乱看。你现在这身份到处是破绽,一不留神就会被人揭穿了。”
“都已经找到血神教的总坛了,还需这样藏着掖着吗?”赵如意的手指缠上发尾,模仿着出剑的姿势,道,“断雪剑还我,我直接出手就是了。”
果然是凶剑没错了,一言不合就逞凶斗狠。
谢云川无奈道:“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制住断雪剑?你的弱点早被血神教摸透了。”
“我……”
赵如意还要反驳,谢云川又接着道:“而且,那人……那人的傀儡还掌控在教主手中,你若是大闹起来,对方直接来个玉石俱焚呢?”
赵如意的气焰这才弱下去,问:“那怎么办?”
谢云川道:“先跟着我吧,别乱闯。”
赵如意只好低眉顺眼,紧紧跟在了神使大人的身后。
路上遇到了几个同样穿灰色衣袍的人,纷纷向谢云川行礼。谢云川便只冷淡颔首,带着赵如意向前走去。
他们穿过祭坛外围的走道,进入了第三层的一条暗廊。此处有属于谢云川的一处洞窟。
推开石门,里头倒是别有洞天。
赵如意瞧见了一张床榻,一方桌案,还有书架上零零散散的书,布置很是清雅。他走过去道:“这地方比你在归云山上的屋子可大得多了。”
谢云川上前几步,说:“床榻也是。”
这句话自然是意有所指了。
赵如意拧了拧眉,转身道:“冯舵主的屋子在哪里?我去自己那间住。”
“冯舵主没资格住在这里。”谢云川的手臂圈上来,道,“只能委屈你跟我挤一挤了。”
赵如意扭头看他,说:“在血神教的地盘上,你也敢这么放肆吗?”
他白皙的颈子上还留着一点红痕,谢云川的手指摩挲着那处痕迹,说:“我本就是血神教的神使,有什么不敢做的?”
赵如意想起那几个行礼的灰袍人,道:“你这神使还挺威风,是怎么当上的?”
“强者为尊。”
赵如意点点头,他们魔门一贯如此。他接着又问:“你先前说,那些傀儡都掌控在教主手里,那有什么办法……救回来?”
谢云川嗓音冷淡,道:“什么好处也没有,我凭什么帮你办事?”
又是这个……
赵如意都快气笑了,当真怀疑,他脑子是不是被双修之术给吃了。
算了算了,都已经寻到血神教的总坛了,反正也没有几次了。
赵如意抬手,抽去了束发的簪子。一头乌发散落,他伸手叩了叩那冷冰冰的面具,道:“戴着面具让我怎么亲?”
谢云川一动未动,只是盯着他瞧。
赵如意就懂了:“神使是吧?”
他扯住谢云川的衣襟,微微仰起头来,亲吻在那冰凉的面具上,说:“只要能救他出来,你想怎么样都行。”
他的唇慢慢往下……
“够了。”谢云川语气冷漠地开口,突然握住了他的肩膀,毫无感情地重重一推。
赵如意猝不及防,一下摔在了床上。
他抬眼,只看见了谢云川离开的背影。
“明日酉时,我来找你。”
第94章
赵如意跌坐在床榻上,闹不明白谢云川究竟是什么意思。明明是他自己先提出来的,真正主动时,他又不要了。
可是……
赵如意想着,他能给谢云川的,就只有这个而已了。
谢云川既然不在,赵如意当然不会干等到明日了。他先是用天玄宗的特殊手法,给守在外头的影月传了信。接着盘膝而坐,神识由这洞窟内蔓延开去,细细查探起血神教内的情形。
那人的傀儡……会被藏在何处?
他的神识掠过那些或明或暗的洞窟,然后俯冲而下,见着了一些身穿灰袍的教众。在那之后,是戴着银色面具的挺拔身影。
是谢云川。
赵如意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他看着谢云川穿过大殿,走进了一间密室。密室内是一方血池,血水翻涌、黑气缭绕。
谢云川脱了上衣,一步步迈入血池。
赵如意已经跟他这样亲密了,但这些日子来,还是第一次见他脱下衣服。他的后背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痕。
血池的水浸透伤口,谢云川闷哼了一声,即使隔着面具,赵如意也猜得到这是何等痛楚了。
他竟一句也未提过。
赵如意收敛心神,将自己的神识撤了回来,重新回到那尊妖魔的神像前。
神像上的那只眼瞳好似活物,窥视了血神教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而在神像后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雾。雾气之中,隐隐绰绰地矗立着数根石柱,那石柱上缚着东西……
赵如意心头剧跳,正想靠得更近一些,忽觉一道骇人的威压,向着他横扫过来。
是谁?
赵如意只迟疑了一刻,便即决定——溜了。
他在谢云川的那处洞窟内睁开眼睛,感觉眉心传来阵阵刺痛。
……这是过度消耗神识的后果。
赵如意回想起方才的那道威压,猜想着对方是谁。血神教的教主?或者是,在镇魔渊设下杀局的那个人?
若正面对上的话,他倒是有一战之力,但这会儿还不好暴露身份。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寻回那个人的遗骨,总不能任他成为受人摆布的傀儡。至于寻回之后,谢云川……
想到令他心头作痛的那个人,赵如意久久未能成眠。
第二日酉时,谢云川过来找他时,发现赵如意正在拭剑。
那一柄暗青色的剑,谢云川从前不曾见过。他愣了一下,才猜到了某种可能,问道:“这是……赵宗主亲手炼制的剑?”
“是,这剑花了我不少心血。”赵如意看向谢云川,问,“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谢云川只看一眼,便即收回视线,声音冷漠,“不必塞别的剑给我了,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赵如意没有应声,只低头拭剑,过了片刻才道:“这剑尚未取名,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谢云川不说话。
赵如意道:“就叫问心罢。”
他目光从暗青色的剑身上掠过,说:“原本想炼一柄能杀我的剑,可惜,终究差了一些。”
谢云川既然不肯要,赵如意就随手将剑丢开了,道:“在我面前,你也要一直戴着面具吗?”
“不想让你看见我的脸。”
谢云川瞧着赵如意,说:“怕你喜欢……更怕你不喜欢。”
赵如意自以为沉寂的一颗心,又因为这句话被勾动起来。跟他炼制那柄问心剑一样,兜兜转转,尽是白费功夫。
谢云川徐徐揭开了面具。
幻术早已破解。
这张脸与谢寻也并不相似。
但赵如意仍旧挪不开目光。他说:“我自己配了些药膏,给你抹在伤口上吧。”
谢云川没有拒绝。
赵如意指尖沾了药膏,带微微凉意,涂抹在谢云川的脸上。从他抚摸过许多遍的眉骨,落到乌沉沉的眼睛,再到曾经亲吻过的下巴……
赵如意想收回手时,却被谢云川一把捉住了。
谢云川拉着他的手凑至唇边,轻轻碰触他的掌心。
再亲密的事也做过了,但是这一吻,却像落在赵如意的心上一样。
赵如意如梦初醒,急忙抽回了手,道:“今日特意等到酉时才来找我,是有什么缘故吗?”
“今日教主出关,过一会儿召集教众,冯舵主也一起去吧,免得露了马脚。”
赵如意当即道:“有没有机会……”
“你是想在教主眼皮底下动手?”谢云川道,“我会帮你想办法,你别轻举妄动。”
按赵如意的性情来说,就该一剑将血神教搅得天翻地覆才是。只是灭了血神教容易,保住那人的尸骨却难。
他甚至疑心,谢云川是否又在故意拖延。不过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忍心揭穿他了,就说:“知道了。”
谢云川重新戴上面具后,很快领着赵如意走了出去。
血神教内教众不少,都等着拜见教主。神使侍立在妖魔神像之下,似冯舵主这样的小角色,当然只能落在最后面了。
那教主迟迟没有现身,赵如意见谢云川无暇顾及自己,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那血雾后头……
赵如意遥遥望过去,心中知道,他必须亲自过去瞧一瞧。借着昨日神识探索的记忆,赵如意掩住身形,悄悄从边上的暗廊绕了过去。
妖魔神像之后,血色雾气涌动。赵如意原以为这血雾是某种禁制,不料竟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
穿过血雾后,眼前的景色变得清晰起来,原来妖魔神像后头,矗立着一排石柱。
赵如意一根根石柱看过去。
他认出了幽冥殿的前任殿主,还有一人,身上穿着落枫谷的服饰……而在最后那根石柱上,他熟悉的那个人正安静沉睡着,黑发如墨,面容如生。他胸口嵌着一枚血色晶石,暗色光芒在晶石内流转着,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
赵如意站在原地,觉得所有声音都停住了。
“谢寻……”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赵如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段路的。
他离着那根石柱不过几步之遥。
而这短短几步,他已走了数百年。
第95章
那人修长的手指笼在衣袖间。
赵如意屏着呼吸,一点点伸过手去,几乎就要与那只手交叠了……
身后传来冰冷邪异的威压。
赵如意并不理会,只一心一意地去握那个人的手。
“嘭!”
一道术法落空,激得地面尘土飞扬。
谢云川一手揽着赵如意,另一只手向后扬起,无数血线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挡住了接下来的攻势。
赵如意怔怔看向自己什么也没握住的手,还想抬头朝石柱的方向望去,却被谢云川牢牢按在了怀中。
谢云川用灰色帽檐罩着赵如意的脸,回过身道:“教主即将出关,林长老不去外面候着,怎么反而跑来此处动手?”
那林长老亦是一身黑袍,领口绣着血色印记。他的一张脸隐藏在阴影之中,开口道:“方才见此处溜进来一道人影,我怕有人破坏教主布下的阵法,这才出手的。”
“不知此人是谁?神使为何护他?”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耳熟,赵如意很快想起,是在镇魔渊布下杀局,且借着白玉傀儡跟他对话的人。
谢云川道:“我手底下的人头一回来总坛拜见教主,不小心迷了路而已。”
“听说云州的两处分舵都被灭了,只有这冯舵主活了下来,原来是神使护着的缘故。”
林长老的目光落在赵如意的灰袍上,道:“神使受妖王看重,又得神像赐予神力,方才那一招就是吧?”
“怎么?”谢云川冷声道,“林长老是要抻量我吗?”
林长老并不否认,只道:“神使在云州时,没遇到天玄宗的宗主吗?若能将那一柄凶剑收为己用,于神教多有助力。”
“我倒是想,可惜赶去分舵时,那天玄宗的宗主已经离开了。”
“是吗?”
林长老不知信了没有,从喉间挤出一点笑声。
赵如意低着头一言不发。
谢云川轻轻抚过他的背脊,手上已经捏住了法诀。
赵如意身上的血珠仅能伪装气息,身形相貌等却并无改变,若林长老识破了他的身份,那就只能在此动手了。
剑拔弩张之际,血色雾气外传来了喧闹声。
……教主出关了。
咄咄逼人的林长老忽然撤去威压,转而道:“教主既然出关,咱们理当拜见。”
“那是当然。”
林长老瞧向四周的石柱,说:“这一十二根石柱事关重大,千万不可损毁,神使管好你的人,可别再让他四处乱跑了。”
“不劳林长老费心。”
林长老转身就走。
但他身形刚刚转过去,手掌就从黑袍底下探出,一道黑气直奔赵如意而来。
谢云川早有准备,掌心泛着暗红光芒,抬手接下了这一掌。
两人各自退了一步,竟是不相伯仲。
林长老没再说话,这回倒是真的走了。
赵如意从谢云川怀里抬起头来,声音微颤:“让我……再看他一眼。”
谢云川没敢应承。
林长老已对赵如意的身份起疑,此地不能再留了。
谢云川袖子一扬,两人身形消失,再次出现时,已是回到了谢云川那间石屋里。
谢云川匆匆布下一道结界,对赵如意道:“我去去就来。”
赵如意浑浑噩噩,只管看着自己的那只手。
只差一点就能碰着了。
可是……
当初在天劫的废墟下,秦风他们只找回了那人的遗骨,他料不到血神教的傀儡术法,竟能让那人面目如生。
若这傀儡能睁开眼睛来,那跟复活何异?
不,还是不同的,他的神魂已经湮灭……
赵如意闭上眼睛,一遍遍回想着刚才所见的那一幕,他的魂魄似已离体,飞到了那石柱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谢云川折返的脚步声。
赵如意黑发如瀑、面容惨白,见着谢云川后,身形愈加摇摇欲坠。
谢云川连忙将人搂进怀中。
“林长老几番试探,已是对你身份起疑,我这就送你离开。”
赵如意摇了摇头。
“他故意不揭穿你,我担心另有阴谋。”
赵如意仍是摇头。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惶惑不安的神情,说:“不能走……我必须……救他出来。”
他说话颠来倒去,仅是瞧了那人的傀儡一眼,已是叫他心神大乱。
谢云川心中滋味难言,强压下那点酸楚,道:“教主已经出关,明日将有一场血祭,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帮你制造机会。”
赵如意逐渐回神。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谢云川身上,道:“云川……”
谢云川接着说道:“控制傀儡的关键,就是他胸口那枚血魂晶。”
赵如意想到了那一枚如心脏般跳动的晶石。
“只要打碎晶石,就可破坏傀儡。”谢云川道,“只是到了那个时候,赵宗主当真下得了手吗?”
赵如意神色一凛,问:“什么意思?”
“我说过的,傀儡能走能动,几乎与常人无异,若他睁眼看你……”谢云川看着赵如意,问,“赵宗主舍得再杀他一回么?”
赵如意恍惚了一下,紧抿的嘴唇微微泛白。
谢云川已经知晓答案了。
他的手指抚上赵如意的面颊,忽地笑了起来,道:“知道吗?赵宗主眼下,就跟丢了魂一样。”
“不是叫你不要乱闯吗?你是何时跑去祭坛后头的?”
“你在那石柱旁呆了多久?”
“我赶过来时,你正握着傀儡的手?”
“你……让那傀儡碰你了吗?”
谢云川一句一句问着,搅得赵如意心中更乱。直到他问至最后一句,赵如意才蓦然睁大眼睛:“谢云川,你胡说什么!”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潮红。
谢云川勾着他下巴说:“赵宗主这般模样,是被我说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