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片纯白的小世界中,黑色蛟龙睡得正沉。他遮天蔽日的身躯缩减不少,盘旋于一座七层阁楼上,阁楼顶端一颗流光溢彩的明珠,被他垫在了下巴底下。
蛟龙的鼻息吞吐间,那座七层阁楼也不断变幻着色彩。
嗤——
随着一声轻响,一道剑气横扫而来。
蛟龙陡然睁开眼睛。
七层楼阁挡下剑气,随即就如琉璃般湮灭了。蛟龙金色的竖瞳看向远处,见小世界被撕开了一道裂缝,一只黑色的靴子踏进来。
那靴底沾着血色,再往上是一身玄色衣衫,衣袖空空荡荡,衬得那人身形更为瘦削。他一身凛冽杀气,手中长剑犹在淌血,像是刚由尸山血海中走出来。
蛟龙的眼瞳缩了缩,道:“客人如何找到此处的?”
“哦,”赵如意别住鬓角的一缕发丝,若无其事道,“上回过来的时候,留了点后手。”
蛟龙无语了一下,问:“客人一身妖魔之气,是刚从镇魔渊回来?”
“嗯,”赵如意抖落剑尖血珠,说,“去镇魔渊找一个人。”
“没找到么?”蛟龙有些幸灾乐祸。
赵如意面无表情。
谢云川上次离开,就是跑去了镇魔渊送死。虽说结界已经修复,但仍有不少妖魔蠢蠢欲动,赵如意就去镇魔渊找了一圈。
结果人没找到,他只好杀了一些妖魔出气。
赵如意一步步朝那蛟龙走过来,道:“阁下那件能窥天机的至宝呢?借我一用罢。”
“是借?还是抢?”
“放心,我最多借了不还,不会硬抢的。”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蛟龙眼皮直抽,大呼倒霉。“客人的剑跌落境界,未必是我对手。”
“是,我或许赢不过你,可是我不怕死啊。”赵如意道,“大不了玉石俱焚。”
上次也是用这一招威胁他的吧?
就不能换个套路?
蛟龙咬了咬牙,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怕这疯子。他不情不愿地说:“客人不就是想找人吗?我帮你找就是了。”
“你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谁?”
“浮念珠在谁身上,客人要找的人自然就是谁了。”
赵如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得倒是不少。”
这算什么?
蛟龙想,他几次三番提出交换浮念珠都被拒绝了,偏爱得这么明显,看不出来才是瞎子吧?
为防自己的宝物有什么差池,蛟龙没敢当着赵如意的面取出来,反而轻喝一声,瞬间恢复了原形,巨大的龙躯遮盖天地。蛟龙眉心光华流转,他闭着眼睛沉吟许久,这才吐出一口龙息,睁开眼睛道:“那人性命无虞。”
赵如意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蛟龙又闭了一下眼睛,道,“算不出来了。”
“什么?”
“我这宝物能窥得一丝天机就不错了,当然不可能有求必应。”蛟龙道,“不过客人不必忧心,等此情况,应当是在一处秘境或是一方小世界中,也许是他的机缘也不一定。”
这他自己也能算出来了,还需借用什么宝物?
赵如意冷哼一声:“废物。”
说罢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道:“还有一事……”
蛟龙金色的竖瞳直视着他,幽幽道:“客人不必再问了,神魂俱灭之人,必然回不来了。”
“是吗?回不来了……”
赵如意低声重复了一句,脸上并无殊色。然后他随手撕开一道裂缝,抬脚跨了进去。
赵如意并不知道这空间裂缝是通往何处的,等一脚踏出时,才发现自己竟是回了赵谨的屋子。
赵谨正在桌边摇着扇子打着锅子,见了赵如意这副模样,倒是吓了一跳。
赵如意在那蛟龙面前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眼下见了赵谨,却是脚下一软,几乎摔在地上。
赵谨连忙扶住了他,问道:“赵如意,你受伤了?”
赵如意这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尽是血水。他也不知这是那些妖魔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他只觉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低声道:“或许是吧。”
“伤在哪里?”
“我不知道……”
“赵如意!”
“真的不知道……”赵如意将头靠在赵谨肩上,“阿谨,我实在……累得很……”
听了这一声,赵谨的声音顿时软下来,问:“找到那个玄门的小白脸了吗?”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是不是故意避着你?等找到了他,干脆打断腿关起来吧?反正我看他也乐意得很。如意……”
赵如意听着赵谨的絮叨声,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时,天色仍是暗的。他发现自己换过了一身干净衣裳,正睡在赵谨的床上,而赵谨则不知去向。
赵如意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头走去。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中间似乎下了一场雨。
他的头发淋湿了,连鞋也走掉了一只。若是平日,他额角上的伤定要发作,但这时竟不觉得疼了。
他一直走到一条河边,方才停下脚步。
河水倒映出月色光华,上头飘着一盏盏花灯。
赵如意环顾四周,见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青州城中。而眼前这条河,正是他跟谢云川一起放花灯的地方。
那个时候,他还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等到了死而复生的道侣。
赵如意闭了闭眼睛,朝着河面伸出手去。他手中光芒流转,已是施展一道法术,从那河水之中,取出了一盏花灯。
过了这么多日,花灯早已破败不堪,好在放于花灯中的纸条还在。
赵如意想起谢云川说过,心愿若被瞧见,就不灵验了。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他想,他的心愿,从来也不曾实现。
赵如意展开那张纸条,见着谢云川的笔迹,只写了短短一行字:
愿吾剑长留,岁岁如意。
第82章
“替我取个名字!”
他闯进书房时,那人正垂首翻书,听了他这没头没尾的话语,也仅是冷淡地抬了下眉毛,道:“没规矩。”
哪里没规矩了?
他低头打量自己,衣袍齐整、襟袖妥帖,分明好好穿着衣服啊。
他不管这些,挤着坐到那人身边去,又重复一遍:“给我取个名字!”
“你有名字。”那人不为所动,慢慢翻过一页书,“断雪剑,难道不是名字?”
“那是剑名,不是我的。我想要一个,像秦风,像影月,像……”他攀上那人的胳膊,“像你那样的名字。”
谢寻。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
那人却掸开了他的手,说:“没见过这么麻烦的剑灵。”
那怎么了?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可是举世无双的凶剑。”
那人不觉一笑。视线终于从书上挪开,分了一点到他身上,道:“阁下这柄凶剑,能不能安静一点,让我看会儿书?”
“哦……”
他望着那人眉眼间浅淡的笑意,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过了片刻,他才猛然回过神:自己明明是来讨要名字的,怎么三两句话就被打发了?
不理他是吧?一本破书比他好看?
哼。
他没吵没闹,仅是在书房里踱了一圈,而后悄悄引动剑诀。只听“铮”的一声清响,悬于壁上的断雪剑应声出鞘,刹时间剑光如雪、剑气纵横,将满室静气割得七零八落。
再不理他,屋顶都给你掀了。
果然,低头看书那人轻叹一声,对他招了招手道:“过来。”
他这才收起剑意,重新走回案前。
那人将手中书册丢在一旁,铺开了一张雪白宣纸,又用纸镇压住了,吩咐他道:“研墨。”
他学了这么久的字,已知道如何研墨了,便取了那人最喜欢的一方古砚,提起自己半幅袖子,三两下磨好了墨。
一抬头,却撞见那人望过来的目光。
他心头一跳,故意凑过去问:“看什么?”
那人的呼吸沉了沉,推开他的脸道:“在想你的名字。”
“要取个好听的名字。”他肆无忌惮地坐过去,占了那人一半的位置,“不好听的,我可不认。”
“不好听就把我书房拆了是吧?”
那人睨他一眼,声音中似带笑意,手中毛笔沾满墨汁,在白纸上落下四个字,而后转头问他道:“认得这几个字吗?”
他已识得不少字了,这时便一字一字认过去:“岁、岁、如、意——”
他眸光流转,说道:“我叫谢岁岁啊?”
那人真正笑了。
他修长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指尖还残留着浅淡墨香,叫他名字道:“如意。”
吾剑长留,岁岁如意。
寂静的火山内部,地火光芒映照着赵如意额角上的桃花伤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盘膝坐下来,一样一样取出他这些年收集的炼器材料。星陨铁,赤龙髓,万年玄冰……
还差浮念珠。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又接着取出其他材料,随意堆在脚边。
大抵在百年前吧,他跟赵谨最后一次尝试复活谢寻,结果依然是失败了。赵谨心灰意冷,独自离开了天玄宗。而他则四处收集炼器材料,谋划着炼一柄剑。
一柄……能杀死他自己的剑。
断雪剑凶名赫赫,世间几无敌手。
谁料这竟成了束缚住他的源头,令他连求死也成了奢望。
浮念珠是他看中已久的炼器材料,好不容易等到血月之变,他亲自去了一趟赤龙岭。
他从未想过,会在那个地方遇见一个人。
赵如意已从方离的记忆中,瞧见了谢云川真正的长相。如其他人所说的那样,眉眼并不相似,顶多像那个人几分神韵罢了。
可是他回想起来时,仍旧会将俩人的身影重叠。
谢云川是故意躲着他吧?也无所谓了,反正他马上就……
赵如意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多余情绪了。赤龙髓在他灵力牵引下缓缓升起,悬在岩浆正上方,被地火的热力一逼,融成了殷红液滴,落在星陨铁上,发出嗤嗤声响。
白烟腾起,瞬间被热浪吞没。
赵如意手上不停。他以指代笔,凭空画出一道道阵纹,落在融化的材料上。
星陨铁与赤龙髓的汁液融合在一起,最终化成一团暗红色的铁水,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赵如意找准时机,又将其他材料一样样投进去,那一团铁水渐渐现出剑型,颜色也从暗红转为幽蓝。
地火轰鸣。整座火山震颤起来,仿佛在呼应着这团铁水的律动。
赵如意的手却稳得很。
还差最后一步。
他手腕一翻,掌心里多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而后他连眼睛也未眨一下,直接将匕首刺入自己心口。
那个人炼制断雪剑时,这也是最后一步。
他取了自己的心头血炼剑。
那人的血肉融于剑身,叫赵如意如何割舍?
赵如意毫不迟疑地拔出匕首。他用灵力逼出一滴心头血,艳红血珠同样投进了那团铁水之中。
新剑在火焰中渐渐成型。它的剑身比断雪剑更窄一些,颜色是沉静的暗青,像雨后的山,亦像……天青色道袍的一角。
“也好。”
赵如意笑了一下,想着,反正是送给他的剑。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同一时刻,断雪剑在半空浮现。
赵如意素手执剑,目光不知望着何处,低声道:“我要毁了你亲手所铸的这柄剑,你拦不拦我?”
回应他的唯有寂静。
赵如意扯动嘴角,一剑挥出。
暗青色的剑锋划过,剑气撞在断雪剑上,爆发出一抹刺目光芒。
赵如意胸口传来剧痛,但他咬着牙,一寸寸地将剑锋压上,暗青锋芒与断雪剑的寒芒绞杀在一处,碰撞出刺耳的剑鸣。
劲风吹拂过赵如意的衣角,他束发的簪子断裂,一头乌发披散开来。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一道叹息声。
“如意。”
赵如意浑身一颤。
只这一瞬,断雪剑寒芒反扑,莹白光华暴涨,将暗青锋芒尽数吞没。
暗青色的剑跌落下来,黯淡无光。而断雪剑依然安静地悬于半空,卷起细碎霜花。
赵如意半跪于地,血水从他唇边淌过,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他失败了。
赵如意抬起头,瞪视着半空中的断雪剑,喃喃道:“什么绝世凶剑,连自己的剑主也护不住,留你何用?”
一柄失去了主人的剑,为何还要独活下来?他甚至由心底,痛恨着铸就了断雪剑的那个人。
为什么呢?
既要赐他欢喜,又要予他绝望。
第83章
风里传来浓重的血腥气。
程砚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他的一株灵草快要养成了,被这血气一骇,吓得瑟缩起来。
程砚抬眸,看向迤逦上山的那个人。
赵如意玄衣染血,一头乌发披散着,手中拖着断雪剑,身形摇摇欲坠,一步步向他走过来。
程砚神色微变:“出了什么事?”
他们天玄宗是被人灭了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程兄,”赵如意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在他面前站定了,问,“离魂剑呢?”
“离魂……”应该是在屋顶晒太阳吧。
程砚话说到一半,忽地警觉起来:“赵兄……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赵如意道,“我来找离魂比剑。”
比剑?
他自己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还比什么剑?
程砚看向赵如意乌沉沉的眸子,心头掠过凉意。他一下明白过来,赵如意哪是来比剑的,分明是来寻死的!
“离魂尚在剑池修养,”程砚连忙改口道,“这几日怕是无法跟赵兄你比剑了。”
“是吗?”
赵如意面无表情,手中断雪剑卷起霜雪,却是一剑挥向程砚。
程砚倒退一步,差点就骂脏话了。
一言不合就对他这个好友动手,赵如意是失心疯了吗?
断雪剑携着刺骨寒芒,堪堪指向程砚眉心时,只听“嗡”的一声剑鸣,一道黑色剑光冲天而起,挡下了这一击。
“离魂。”
赵如意扬了扬下巴,看向那柄粗陋的铁剑,道:“动作这么慢,你的主人……可是差点死在我手上了。”
离魂剑的剑身上黑气缭绕,剑柄处一道魔纹若隐若现。它微微震鸣着,挥剑斩向赵如意。
赵如意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道:“来得好!”
他手中断雪剑腾空而起,与离魂剑的剑气撞在了一处。
两柄凶剑厮杀,哪怕仅是剑气纠缠,也震得乱石崩塌,地动山摇。
这是要把他的山削平了啊。
看着这一幕的程砚甚觉得心累。
他家离魂剑是傻子吗?看不出赵如意存心挑衅?
为了保住自己的住处,程砚只好开口道:“赵兄,不必再试了,离魂杀不了你的。”
“未必。”赵如意道,“是离魂剑未尽全力。”
说罢,他手上连出杀招,招招都是对准程砚的要害。
程砚:“……”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离魂剑护主心切,剑身上黑芒暴涨,黑气犹如实质,从四面八方扑向赵如意。赵如意动也未动,断雪剑轻轻一划,莹白剑光如月华倾泻,将那些黑气尽数绞碎。
离魂剑一颤。
又有一道黑色剑芒,细如发丝、暗如永夜,蓦然刺向赵如意。
断雪剑横剑相挡。
双剑相交的瞬间,连风声亦停住了。
而后,万千光华四散开来。山体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碎石与断木倾泻而下,山崩地裂。
赵如意心口的伤再次裂开,鲜血映透了衣衫。他的脸色却一寸寸灰败下去,自语道:“离魂剑……不过如此。”
他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程砚,道:“程兄,毁了你一座山,我日后再赔吧。”
说罢,赵如意转身踏出一步,身影如雾气般消散了。在他身后,剑身布满细碎裂纹的断雪剑,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离魂剑也一身伤痕,轻颤着回到程砚身边,绕着自己的主人打转。
“嗡……”它舒舒服服晒着太阳,突然就被人揍了一顿,太委屈了好不好?
程砚看着满目疮痍,知道自己的花草肯定是保不住了。
“嗡……”离魂剑还在转圈圈求安慰。
“嗡什么嗡?你是蚊子精转世吗?”程砚看着它这不争气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谁叫你幻化不出人形的?被欺负了也是活该!”
骂完离魂剑后,程砚又转头看向了赵如意离去的方向。
这个赵如意是怎么回事?怎么比谢寻刚死那会儿,疯得还要厉害?
赵如意回到天玄宗时,赵谨正急着找他,见了他这半死不活的模样,自是吓了一跳。
赵如意何曾这样狼狈过?
就是谢寻刚出事那会儿……
“不就是一个小白脸吗?至于为他弄成这样?”赵谨又是生气又是心疼,道,“这个找不着就算了,我再替你找十个百个回来行不行?”
赵如意摇了摇头,随手将一柄剑扔进了赵谨怀里。
暗青色的剑身光华流转。
赵谨一怔:“这是?”
“是我亲手炼的剑。”赵如意说,“哪天若是见着谢云川,你就将这剑给他吧。”
“我给他?你自己怎么不给?”
赵如意并不答话,径直向前走去,说道:“这剑尚未取名,就……由他来取。”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今日去找离魂比剑,不小心毁了程砚的一座山,你帮我寻几样宝物出来,就当是赔给他的。”
“离魂剑……”赵谨总算知道他这一身伤从何而来了,“你不要命了吗?”
赵如意笑了一下,说:“我的命不是还在么?”
他脚步越走越快。
赵谨忍不住问:“赵如意,你去哪里?”
赵如意只吐出两个字:“后山。”
后山是天玄宗的禁地。
也是……那个人的埋骨之处。
赵谨的脚步缓了一下。
赵如意说:“我今日太累了,想去找他说会儿话,谁都别来扰我。”
他眉眼间透着浓浓倦色,赵谨果然不忍再劝了,只说:“你身上的伤……?”
“放心,”赵如意满身血污,声音里竟透着凄凉之意,道,“死不了。”
他一个人去了后山。
青石台阶覆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发出细碎声响,像踏在陈年的旧痂上。
那个人的墓在最荒僻的角落里,并未正经立碑,只矗立着一块巨石。石上刻满了名字,一笔一划,皆是赵如意亲手写就。
有些字迹端庄秀丽,有些潦草得难以辨认,有些字痕间糊着血色,有些则只写到一半就中断了……密密麻麻,深深浅浅地爬满了整面石壁。
千千万万个名字叠在一起,最终却只得那么两个字——
谢寻。
“我累了。”
赵如意将伤痕累累的断雪剑丢于墓前,垂眸道:“不想再等你了。”
第84章
“凭什么我要跟着赵谨姓?”
他刚得了新名字,原本还很是欢喜,觉得“如意”这两字挺好听,不料那人竟说,要他跟赵谨一样姓赵?
哼,还不如叫谢岁岁呢。
他心中很不服气,正打算狠狠发作一番,那人却已经重新捧起了书,问他道:“那你想姓什么?”
他脸红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当然是姓谢!”
剑跟着剑主姓,没毛病吧?
“姓谢当然也行,”那人抬头瞥他一眼,眸中带着点笑,“看你是要当我弟弟,还是……当我儿子?”
啊?还有这种说法?
他连连摇头:“算了算了,还是姓赵吧。”
他的那点心思,也不知那人看出来没有,反正那人是又给了一枚甜枣子,说:“赵是我母亲的姓。”
说完便凝目看他,叫他道:“赵如意。”
赵如意的心扑扑而跳。
这之后的一个夜里,那人在筵席上喝醉了酒,轻轻侧过头来,靠在他肩膀上时,赵如意的心也是跳得这么急。
当时酒宴未散,其他人也都喝得歪七扭八。
有人笑道:“宗主醉了。”
“宗主的酒量还是这么浅。”
又有人问:“谁送宗主回房?”
赵如意连忙说:“我来吧。”
他一发话,旁人都不敢抢了。谁不知道凶剑之名?自从宗主炼成了这柄剑,这一天天的,折腾得天玄宗天翻地覆。
赵如意如愿以偿,扶着那人回了屋。
那人酒量虽差,但喝醉了酒也不吵不闹,安静地倒在床上。屋里没有点灯,只月光倾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赵如意坐于床边,注视着他的面孔,有些舍不得走了。他俯下身推了推那人的手臂,叫道:“喂。”
又叫:“谢寻。”
最后,放柔了语调,小声叫着:“主人……”
那人双目紧闭,未有回应。
赵如意闻到了淡淡的酒气。他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碰在了那人的唇角边……
赵如意睁开眼睛,亲吻在冰冷的石碑上。
他视线所及处,有一个写了一半的名字。他记得那一回,自己也是心如死灰,字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放下狠话说再也不来见他。
可是……
赵如意心中酸楚,将额头抵在石碑上,正如抵着那个人的肩,低声道:“你说自己会回来……根本就是骗我的,是不是?”
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唯有他信以为真了。“不过没关系,我不会再受骗了。”
他想起了那个人留给他的话。
“不许我自戕……”他笑了一下,说,“可是剑契已碎,我都已经不是你的剑了,凭什么还听你的话?”
“我亲手炼的剑,及不上你的……”
“为了炼这柄剑,我准备了许多年,还特意去了一趟赤龙岭。”
“血月之变时,我在冰湖上祈求再见你一面,然后,我遇见了一个人。”
赵如意言语温柔,如同倾诉情话一般,讲述着他跟谢云川的事。
“他真的太像你了,我分辨不出……我不知道,是那幻术太厉害,还是我实在太想你了……”赵如意抚摸着石碑上的名字,低语道,“这样算不算变心了?你不会吃醋吧?”
他不由得笑起来:“不过你生气也没有用,谁叫你要抛下我,一个人躺在这个地方的?”
他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流淌过那刻着谢寻名字的石碑。
“算了,不气你了。”
“他主动将剑契毁了,所以,我仍旧是你的。”
赵如意慢慢亲吻上去,像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吻上那个人的唇角时一样:“这一次,你要牢牢抓着我,别再让我喜欢上别人了。”
他抹去了自己面孔上的泪痕,然后咬破手指,最后一次在石碑上写下那个人的名字。
写后完后,他的手指顿了顿,如同当初,那个人亲手教他写字时一般,又一笔一划地,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后,赵如意将断雪剑插在了石碑前。
断雪剑上添了许多伤,斜斜地插在土里,那一枚褪了色的剑穗垂落下来,随着风微微摆动。
“魔门的两柄凶剑,一曰离魂,一曰断雪。可惜了,离魂剑也不是我的对手。”
赵如意的声音很轻,似乎随时都会散在风中:“不过,我还剩下最后一个方法。”
风穿过山林,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艳若桃花的伤痕。
赵如意抬手抚上额角,真心微笑起来:“你已经猜到了,是不是?”
他引动断雪剑内的凶煞之气。
当年谢寻逆天而行,铸此凶剑。剑刚炼成时,就引得天降劫雷,几乎将断雪剑毁去了。
也是因此,赵如意生平最怕雷声。
断雪剑周身黑气翻涌。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渐渐聚起云层。那云越压越低,隐隐有雷光游走,泛出一种沉闷的紫色。
风也吹得更急,拂乱了赵如意的头发。赵如意这时倒在意起容貌来,他拭去脸上血污,又以指为梳,重新将一头乌发挽起。
雷声轰鸣,隐隐约约的光芒已经笼罩住了断雪剑。
赵如意恍若未觉,绕过那一块刻满名字的石碑,看见了那个人的坟茔。他伸手一划,土石纷纷落下,露出坟茔内的一口石棺。
赵如意一步步走过去。
那个人既已神魂俱灭,那他也不必再有来世了。他生于他的骨血,亦可归于他的怀抱。
万千雷光落下。
赵如意额角剧痛。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了,雪山之巅,那于悬崖峭壁间探出的一株枝桠。
他去的不是时候,没有见着花开。
往后,谢云川会带着心上人去看花罢?
赵如意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他抬脚踢开棺盖,纵身跃入黑暗中,想要躺在心爱之人的身侧。
然而他却扑了个空。
赵如意的心里空白了一瞬。
那石棺里……空无一物。
第85章
马车一路西行,车轮碾过尘土,发出辚辚声响。
赵如意支着头靠在窗边,神色恹恹。
影月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在边上伺候着。
那一日,后山禁地骤然炸响雷光,宗主一身死气地从坟茔里爬出来时,将众人都吓得不轻。好在劫云尚未凝聚成形,赵如意强行收敛住断雪剑的凶煞之气,出手将云层打散了。
只是赵如意开了谢寻的棺木,发现他的遗骸竟已不翼而飞,此事自是非同小可。
断雪剑受创极重,赵如意也因此大病一场,如今伤才刚好一些,便又急着出门了。
影月递上茶盏道:“宗主,喝茶……”
“不用了。”
赵如意摆了摆手。他这伤已养了好些日子,但气色始终未见好转,半阖着眼睛道:“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见宗主问起,影月连忙正色道:“禀宗主,属下已经查明,这百年之间,另有数位大能的墓穴遭人破坏。落枫谷的一位长老,还有幽冥殿的前任殿主,遗骨皆已不知所踪。且破墓手法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伙人所为。”
“血神教吗?”
“目前尚无确凿的证据。但听闻血神教内有一秘术,能将渡劫失败之人的遗骨,炼制成傀儡……”
“管他是也不是,”赵如意声音冷漠,“全都杀了就是了。”
他一双眼眸死气沉沉,却又盛满了杀意。
影月不敢多看,只低头道:“此事都是属下失察之过。”
前任宗主的遗骸都能被人盗走,此事若是传出去,可不遭人耻笑么?也难怪这么多宗门都出了事,此前竟无一点消息传出来。
“不怪你。”赵如意道,“是我对天玄宗太不上心。这百年来又沉迷炼剑,连去看他的次数都少了。”
若非他这回开了那人的棺木,恐怕至今仍未发现……
赵如意想到此处,胸口一阵钝痛,不禁又咳嗽起来。
“宗主!”影月道,“宗主伤还未愈,实在不该这个时候出门。”
“没事,”赵如意手腕一翻,断雪剑落在他怀里,“血神教的人,当然得我亲自来杀。”
他闭了下眼睛,又道:“你再同我说说,血神教炼制傀儡的事。”
影月怕刺激到赵如意,先前不敢细说此事,但赵如意既然问了,他也只好道:“先前为了镇魔渊的事,玄门一直在追杀血神教的人,原本血神教是节节败退的,哪只突然杀出来一个十分厉害的傀儡。玄门众人苦战之下,发现这傀儡……乃是用一具魔门大能的尸骸炼制的。”
赵如意“嗯”了一声,不知想着什么。
影月想到若那一位的尸骨也被炼制成了傀儡,宗主可不知会疯成什么样子,后背不由得透出冷汗。
好在马车终于到了目的地。
血神教的人如今藏得极深,影月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一处分舵,为免打草惊蛇,他们甚至连灵力也没动用,一路乘着马车过来的。
赵如意下得车来,见眼前是一座陡峭山峰,问道:“人呢?”
“藏在山腹之中。”
赵如意点点头,吩咐道:“布阵吧,一个都不许走脱。”
“是。”
影月应了一声,掌心黑气浮动,渐渐变幻成了繁复阵纹,飞向山峰的四个角落。
赵如意立于一旁,见着山林之间,斜斜地探出一株花。叫不出名字的柔弱小花,在寒风中楚楚可怜的晃动着。
已到了花开的时节吗?
赵如意走了一下神。
他病了这几个月,一直未听闻谢云川的消息。
是不愿见他么?
不过也无所谓了,等找回那个人的尸骨后,他仍旧会去陪他,再见谢云川,也不过是徒增烦扰罢了。
“宗主,”影月这时已布下阵法,道,“可以进去了。”
“好。”
赵如意敛起心神,提着断雪剑走进山腹。
此地虽是血神教的一处分舵,但也不过数十人而已,仅影月一人就能对付了。
但赵如意戾气甚重,手中断雪剑出鞘,剑光翻飞。
鲜血溅在山壁上。
影月在旁静候,待宗主杀得双目血红,慢慢收回了断雪剑,他才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丢到了赵如意脚边。
“宗主,这便是此处分舵的舵主了。”
“嗯,”赵如意随意瞥了一眼,道,“也不必审了,直接搜魂吧。”
“是。”
影月指间流光闪过,落在了血神教舵主的身上,不料此人惨叫出声,身躯扭转起来,紧接着又听“嘭”的一声,竟是炸成了一团血肉。
影月连退数步,道:“宗主,他的神魂中被下了禁制。”
赵如意也瞧出来了,问:“查到什么没有?”
“只看到一点。”影月道,“就在数日前,血神教派下来一名神使,刚跟这舵主见了一面。”
“如此说来,此人还在附近了?”
“属下看到了一些线索,应该能够追踪到他。”
“神使吗?”断雪剑上仍留着细碎伤痕,赵如意用衣袖轻轻拭过,道,“那就去会会他吧。”
赵如意说到这里,忽地扬眉,转头看向山壁一角——
水镜中的画面静止了。
定格在赵如意转头看过来的那一幕。他面孔上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却映得额角伤痕更添艳色。
注视着水镜的人轻笑一声,说:“……被发现了。”
他身旁站着个相貌富态的中年男子,不断擦着头上的汗,道:“神、神使大人,他们已查到你身上了,恐怕很快就会追过来了。”
“那又如何?”那人道,“不过是被人灭了一处分舵,至于吓成这样?”
“听闻天玄宗的宗主杀心甚重,他们又在追查炼制傀儡的事,只怕、只怕……”
“天玄宗宗主。”
那人重复着这几个字,低头凝视映照在水镜中的人。他的手指隔着水镜,细细描摹一遍赵如意的容颜,然后收回手来,轻叩在脸上覆着的面具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既然他想见我,那就让他来吧。一个重伤未愈之人……”
他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显得格外低哑:“不足为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