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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未亡人 困倚危楼 19184 字 12天前

第31章

谢云川衣襟染血,脚步虚浮。

方离虽锲而不舍地帮他挡着桃花,却还是关心了一句:“师兄受伤了?”

“堪破心魔时受了点小伤,不碍事的。”

每次红尘炼心时,被心魔困住了出不来,或是斩心魔时神识受伤的都大有人在,因此第二轮比试时,需有各宗的长老在场护法。

想到此处,谢云川不由得向赵如意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没有露出破绽吧?

赵如意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朝他摇了摇头。

谢云川这才放下心来。

而赵如意的身影,很快就被挤上来的方离挡住了。

开玩笑,师兄刚受了伤,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他可不能给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方离寸步不离地守着谢云川,一路将他送回了自己的屋子,还贴心地关上了大门,然后就在院门外守着了。

谁也别想破坏师兄的清白!

谢云川可不知道还有人在帮他守门。他进屋之后,就在桌边坐了下来,从书架上取过那一册《清心诀》。

翻开书册的第一页,入眼的是一朵粉白色的花。因为过了几日的缘故,花朵有些失了颜色。

其实若是用上法术的话,这花能保存得更久,但谢云川不愿做得太过明显,因此只是夹在了书页中。

他伸手拈起那朵花,缓缓贴近自己唇边,正如在那心魔幻境中,快要碰着赵如意的唇一般。

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赵如意推开窗户跳了进来。

谢云川忙将那朵花藏了起来,问道:“赵宗主怎么从窗子进来?”

“哦,”赵如意说,“屋外有人守着。”

“嗯?”

赵如意并未多做解释。

方离的那个赌局他也知晓,他还往自己身上押了一百枚灵石来着,到时候……当然是赢家通吃了。

赵如意笑眯眯地走到桌边坐下了,顺手给谢云川倒了杯茶,问道:“师兄的伤还好吧?”

“无妨。”

赵如意就问:“师兄见着什么心魔了?”

那眼神明明白白,似乎在问,心魔中有没有我?

谢云川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还残留着斩杀心魔时留下的触感。

终于他抬起头来,对赵如意道:“江兄已经搬走了,赵宗主从今日起,搬去隔壁的客房住吧。”

“什么?”赵如意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不是要日日盯着我吗?”

“那是从前。”谢云川神情冷淡,道,“如今玄门九宗的掌门和长老都在,想来赵宗主也不会轻举妄动了。”

若他真的一心求死,那……谢云川也拦他不住了。

“客房我已经收拾过了,里头的东西一应俱全,赵宗主直接过去住就是了。”

说完这番话后,谢云川就客客气气地将赵如意“请”了出去。

直到房门在自己身后关上,赵如意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这么把他赶走了?

方离那小子还傻乎乎地守在院门外。不是吧,他堂堂一个魔门宗主,难道也会输了赌局?

直到赵如意的脚步声渐渐远离,谢云川才取出刚才被他藏起来的那朵花。

这花越是动人,就越叫人不敢碰触。

他既然对赵宗主动了那等心思,就应当跟他保持距离才对,若继续让赵如意睡在他的床榻上……

谢云川闭上眼睛,觉得掌心里烫得厉害。

即便他有什么逾越之举,对象是赵如意的话,必然也不可能得逞了。他只是,不想让赵宗主知道,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天色暗得很快,屋里少了个人,顿时变得冷冷清清。谢云川看了会儿无甚用处的《清心诀》后,就熄了灯上床休息了。

客房的寝具都换过了,反而是他自己的并没有换,床榻间还留着似有若无的一点香气。

谢云川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是合欢宗秘术也好,是浮念珠捣鬼也罢,甚至是中了蛊、下了降头,总归有应对之法吧?

谢云川这样想着,就听见“咚”的一声,有人敲响了他的窗子。

“谁?”

“是我。”

“赵宗主?”

谢云川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走过去推开窗子,见赵如意正坐在月色之下。

赵如意换过了一身玄衣,额上伤痕未做遮掩,头发也只随意挽起,倒有些像谢云川初见他时的模样了。

月光清辉浅淡,沿着他的侧脸倾泻下来,铺洒一地。

谢云川竟有些不敢看他了。“深更半夜的,赵宗主来我这儿做什么?”

“我要去查细作的事了,”赵如意道,“你要一起去吗?”

“此事有眉目了?”

“查到一些消息,正要去一探究竟。”

谢云川想不到,赵如意竟然还会干些正事,他还以为……嗯,赵宗主只会招蜂引蝶呢。

赵如意要在九宗掌门的眼皮子底下调查这事,谢云川当然不能放任他一个人了,当即应道:“我也一起去。”

夜里的归云山寂静无声,只护山大阵散发着微弱光芒。

赵如意这些日子已经将山上的路都摸熟了,径直向明月阁暂住的地方走去。

谢云川低声问道:“明月阁真的有问题?”

“我怀疑明月阁的一名长老,已经被妖魔夺舍了。”

明月阁的住所外,自然也有弟子守夜。走到近处时候,赵如意停下脚步,随手折下一片树叶,凑至唇边吹响。

呜——

如夜枭低泣一般的响声荡开来,那几个守夜的弟子眼睛发直,呆呆站着不动了。

这又是什么魅惑人心的手法?

谢云川嘴上没说话,眼神却向赵如意那边飘过去。

赵如意笑了笑:“我倒的茶可不是白喝的。”

谢云川不禁捏了一把汗。不知赵宗主暗中还动了哪些手脚,也是他扮外门弟子扮得太投入,不知不觉让人降低了戒心。

赵如意放下树叶,朝谢云川招了招手,道:“走吧。”

谢云川难得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赵如意却是驾轻就熟,他目标明确,很快就找到了那名长老住的屋子。

赵如意扬手一挥,那一面墙壁顿时变得透明,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只见床铺上空无一人。

“咦?没人?”

赵如意话音落下,却是伸手抓向谢云川的后背,带着他连退数步。

一道风刃迎面劈来。

赵如意抬手一挡,这风刃就消弭无踪了。

只见俩人面前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问道:“二位夜探此地,不知所为何事?”

“何长老是吧?”赵如意一点也不心虚,理直气壮道,“本来探一探情况的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直接开打吧。”

说罢以指代剑,向那何长老的喉间划去。

何长老微微一笑,竟是毫不闪避。

赵如意的手指划过,带出一条血线。

何长老的人头滚落在地,诡异的是,那脸上依然带着笑。

赵如意面上变色,道:“糟了,是陷阱!”

话落,就见何长老的尸身上,爆发出一道红色光芒。那红芒直冲天际,正撞在护山大阵上,震颤出了涟漪似的光芒。

这点动静,足以惊动玄门九宗的诸位掌门了。

果然下一瞬,就听得归云剑派掌门的声音响起:“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归云山上作乱?”

他舌绽春雷,声音久久不歇。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烈火似的剑意。

谢云川对掌门的剑意最熟悉不过了,他来不及躲闪,只伸手一扯,将赵如意护在自己怀中。

同一时刻,一柄乌木剑凭空浮现。

剑未出鞘,只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卷起无尽霜雪,将那烈火剑意瞬间斩灭了。

谢云川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意识到,赵如意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掌门的剑意已至,从归云峰赶过来不过瞬息之间的事,因此谢云川未及多想,抓起赵如意的手道:“走!”

明月阁出了事,各宗掌门不会坐视不理的,为今之计,只有尽快送赵如意离开了。

他俩闯出去之后,见先前值守的几名弟子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竟是已经没了气息。

赵如意扫了一眼,说:“是魔门手段,看来有人一心想陷害我了。”

谢云川心想他一个魔门宗主出现在归云山上,陷不陷害也无关紧要了。他无心理会其他,只拖着赵如意的手飞快前行,道:“我身上的玉牌能通过护山大阵,只要出了阵就安全了。”

凭赵如意的本事,总不至于再被追上了。

“你那玉牌在妖市时,不是抹去上头的气息了吗?”

“我找师尊要过了一枚。”他未雨绸缪,料到赵如意迟早会露馅了。

赵如意蓦然停住脚步。

“赵宗主?”

赵如意的表情在夜色中有些难以捉摸。他说:“你冒险送我出去,难道不怕自误前程?”

“我……”

“你现在回屋躺着,假装刚被惊醒,不会有人追究到你头上的。”

然后呢?

赵如意独自一人,必然敌不过九宗掌门,难道眼睁睁见他送命?

谢云川握紧赵如意的手,不管他乐不乐意,只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他知道一条下山的小路,很快就能到了。

这时身后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后是明月阁弟子的声音:“找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肯定是往这个方向逃了。”

“这两个贼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九宗大会上杀人!”

说话间,声音越来越近。

这时无论用哪种术法,都会立刻暴露行踪,幸好追来的不是掌门他们。

谢云川四下一扫,见不远处有一座神殿,连忙带着赵如意躲了进去。这神殿原本是供奉归云剑派某一位祖师爷的,后来搬了地方,此处也就荒废了,只遗留下一座面目模糊的神像。

谢云川将赵如意推进神像后头,又把那一枚刻有“归云”二字的白玉令牌塞给他,说:“我去引开他们……”

话音未落,赵如意已扯住他的衣襟,将他也扯进了神像后头。

神像后的空间狭小逼仄,俩人只能紧紧贴着。

谢云川听见了剧烈的心跳声。

他一时分辨不清,这是赵如意的,或是……他自己的。

赵如意靠了过来,用气音道:“为什么非要救我?”

“我……”谢云川说,“欠着赵宗主救命之恩。”

“那个啊,”赵如意瞧他一眼,说,“不报答也行。”

他说着推了谢云川一把,就要从神像后走出去。神殿外已响起了脚步声,谢云川情急之下,牢牢按住了赵如意的手腕。

俩人的呼吸声几乎重叠在一处。

赵如意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眼睫微微颤动,放柔声音道:“放心吧,我死不了的……”

谢云川从来都拗不过赵宗主,但是这一回,他低下头来,轻轻贴住了赵如意的唇。

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尽数封缄。

第32章

“怎么样?有没有找到?”

“没,这地方除了一座神像,什么也没有。”

“肯定是往别的方向逃了!”

“再去找找。”

月光由窗外倾洒进来。

谢云川藏身于逼仄的暗处,在师祖的神像之后,紧紧扣着赵如意的双手,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那嘴唇柔软甜蜜,远胜过他夹在书页中的那一株花。

仿佛过了一生一世那么久,又仿佛仅是短短一瞬,谢云川听见明月阁弟子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没有继续亲吻下去的借口了。

谢云川慢慢退开一些,看见赵如意原本苍白的唇上,沾染了一点艳色。

“赵宗主,方才……”

谢云川的心脏仍在急遽跳动着,他尽力平复下来,解释道:“我是怕他们听见你的说话声。”

“嗯,”赵如意眸中泛着水色,应道,“又是权宜之计对不对?”

从前的谢云川能够爽快应下,可是如今,他已清楚知道,分明皆是私心。

“赵宗主,”谢云川避开了那个问题,仅是看着他道,“能不能……不要死?”

赵如意在月色下笑了笑,说道:“那你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要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打动一个一心寻死的人?

谢云川答不上来,他那点卑劣的心思,当然更不能说出口了,只能说道:“明月阁的弟子还在附近,我们得换一条路走了。”

他仍旧执意要送赵如意下山。

赵如意深知他不过是白费功夫,但这次却没再拒绝了,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出了荒废的神殿。

谢云川避开了明月阁的弟子们,一边考虑着从哪条路下山,一边对赵如意道:“玄门九宗的诸位掌门中,修为最高的,当是我们归云剑派的凌掌门和无极剑宗的魏掌门。此外,玄门的四大法器,赵宗主应当听说过吧?”

“当然了,就是跟我齐名……”赵如意顿了顿,轻哼一声,转而说道,“不对,是连我都杀不了的四大废物。”

谢云川记得赵如意当初也是这么说叶慎的。原来在赵宗主看来,是不是废物,就看对方能不能杀他?

或许,他早已尝遍了世间种种方法,却连一死都求不得。

谢云川想象着那是何等寂寥,不由得握紧了赵如意的手,道:“各宗掌门自重身份,肯定不会同时出手,若只需应付一两人的话,赵宗主可有脱身的把握?”

赵如意想了一下,说:“旁人也就罢了,如果追来的是归云剑派和无极剑宗的掌门,那我肯定敌不过。”

他平时骄傲得很,这会儿倒没有托大了。

听他这么一说,谢云川就心中有数了,道:“若赵宗主……若断雪剑,仍是全盛之姿呢?”

这句话一出,赵如意立时沉默下来。

隔了一会儿,才听得他说:“以一敌二,我仍旧没有胜算。”

“不过我大可一剑斩碎虚空,这护山大阵,自也留不住我。”

赵如意说到这里,并不提他如何才能重回巅峰,却是转眼看向谢云川,道:“只是我若这样一走了之了,你这‘勾结’魔门的归云剑派弟子,又当如何自处?”

“归云剑派,”谢云川语气平静,道,“自有门规。”

此时俩人正走在悬崖边上,夜风吹乱了赵如意的头发,他抬手拢住鬓发,道:“或者,你也可以随我回天玄宗。”

这是第二回,赵如意邀他去魔门了。

谢云川没有答话,但那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赵如意叹息一声。

他停下脚步,对谢云川道:“不用再往前走了。”

“赵宗主?”

“他们已经追来了。”

谢云川回身一看,只见沉沉夜色中,有三道身影联袂而来。当前一人鹤发童颜,是他们归云剑派的凌掌门。另外俩人,一个仙风道骨,另一个却是面沉如水,分别是无极剑宗和明月阁的掌门。

几人看似闲庭信步,气机却已远远锁定了谢赵二人。

谢云川平日拜见掌门,最多也只是在明心堂聆听教诲而已,如今三位掌门当面,光是威压就几乎叫他动弹不得了。

但他仍旧上前一步,挡在了赵如意身前。赵如意一扬手,断雪剑再度浮现。

俩人目光相触,赵如意开口道:“要令一柄蒙尘已久的凶剑,发挥出全盛时的威力,就唯有、唯有……”

他话未说尽,但一双眼睛诉尽情愁,那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了。

唯有,重新寻到它的主人。

谢云川清楚知道,一旦踏错这一步,便会如同心魔幻境中一般,坠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是,赵如意即是他的心魔了。

谢云川伸手握住了剑柄。

他执剑在手时,那种奇异的亲近感再次袭上心头,一股澎湃的灵力在他体内流转。即便是谢云川那柄已经崩碎的本命长剑,也不曾带给他这种感觉。

断雪剑……为何如此特别?

谢云川还来不及细思,就见转瞬之间,凌掌门等人已经行至身前了。

断雪剑在他手中轻声震鸣,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鞘了。

谢云川回想起在妖市时,那天倾地覆的一剑,知道自己必须找准出剑的时机,于是低声道:“赵宗主,一会儿你寻着机会就走,千万不要耽搁了。”

“那你呢?留下来受门规处置?”

谢云川应道:“嗯。”

赵如意面上流露出一点惋惜之色,却是抬手按住了谢云川的手,道:“算了。”

他一副懒洋洋地神气,丝毫没有跟玄门掌门对峙的紧迫感,反而笑道:“我难得来归云山上做客,总不好一剑斩出个窟窿来。”

说着看向归云剑派的掌门,道:“凌掌门,你说是不是?”

凌掌门先是瞪了谢云川一眼,然后朝赵如意微微颔首:“赵宗主果是信人,竟然真的敢孤身前来赴约。”

“有什么不敢的?”赵如意眼含笑意,说,“纵使归云山上布下了天罗地网,那也困不住我。”

他这句话似有深意,凌掌门听得面色微变,随后俩人一同大笑起来。

赵如意道:“我送上的这份大礼,凌掌门觉得怎么样?”

“阁下以自身为饵,挖出了藏在九宗大会的细作,确实足见诚意了。”凌掌门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明月阁掌门,道,“想不到何长老已被妖魔夺舍,想来轮值镇魔渊的长老失踪一事,也是此人所为了。”

“何长老只是弃子,对方的真身必然还藏在归云山上。”

“赵宗主觉得,他会藏在何处?”

赵如意的目的已经达成,当然不会再去揽事了,道:“此事得由凌掌门细细去查了,我一个外人可不好插手。”

接着又说:“我上次提议的事,不知你们玄门九宗的长老会,商议得如何了?”

凌掌门未及答话,他身边无极剑宗的魏掌门就开口道:“正邪之争由来已久,绝不可能冰释前嫌。但……”

他话锋一转,又说:“但镇魔渊一事,关系到天下苍生的存亡,实不相瞒,我等已试过修补封印了,但一直收效甚微。若赵宗主真有稳住封印的手段,玄门与魔门……当然也可合作一番。”

一直沉着脸的明月阁掌门咳嗽一声,补充道:“只在镇魔渊一事上合作,别的想也休想!”

赵如意当然不会介意这个了,道:“哦,我还以为玄门都是一些老顽固,看来诸位掌门,也很懂权宜之计嘛。”

说到那几个字时,他语气中颇有调笑之意。

当着几位掌门的面,谢云川的脸还是红了一下。幸好他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也没人注意就是了。

那明月阁的掌门哼了一声,显然对合作一事不甚赞同,却被凌掌门用眼神制止了。

凌掌门道:“合作一事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商量,之前在书信中不好多谈,如今赵宗主既然赴约,还请移步明心堂一叙了。”

“嗯,那就走罢。”

赵如意嘴上这样说着,却是看了看身旁的谢云川。

凌掌门会意,马上说:“这霜云峰的弟子不懂规矩,冲撞了赵宗主,我这就命他去刑堂领罚。”

“好啊,”赵如意说,“就按你们归云剑派的门规来罚吧。”

他说着招了招手。

谢云川只觉手中一空,断雪剑消散无踪了。

他竟有些怅然若失。

而赵如意这魔门宗主,前一刻还在被人追杀,后一刻却已成了归云山的座上宾。

他一身玄衣,姿态潇洒地向明心堂走去,离去之前,回眸看了谢云川一眼,手指点在他自己的嘴唇上,无声地吐出几个字:好亲么?

第33章

谢云川去了趟刑堂。

因着冲撞贵客的缘故,被罚背了上百遍的门规。背得他头昏脑涨的,还不如抽他一顿鞭子。

谢云川不知这是掌门的意思,还是赵宗主的意思。是因为他亲了赵如意?还是因为,他不肯跟赵如意回魔门?

他记得,赵宗主一直挺爱记仇的。

谢云川一边背着滚瓜烂熟的门规,一边回想起赵如意临走前,那回眸一瞥。他的手指擦过自己的唇,无声问着:好不好亲?

这还用得着问?

谢云川心跳得甚急,一不留神就背错了一个字。

刑堂的弟子一板一眼,说道:“师兄背错了,重来。”

唉……

谢云川收敛心神,尽量不去想那人柔软的唇,只是记挂着他一个人去了明心堂,应该不会出事吧?

听掌门的意思,他跟赵如意早有书信来往,谢云川料想,契机应该就是那册《停云剑诀》了。掌门欠着他一个人情,不知道赵如意拿来换了什么,难道他当时就已在布局了?

以他的性情来说,必然是留足了后手的,要么是那剑诀上另有玄机,要么是修补封印的手段确实独一无二。难怪赵宗主有恃无恐,在归云山上演起外门弟子来了。

最可笑的还是他自己,以为赵如意危在旦夕,竟然不顾一切的握住了断雪剑。

那样凶名赫赫的断雪剑,那样容色无双的赵宗主,难道还怕找不到主人吗?

他真正在等的,一直都是那个人。

谢云川想到此处,只觉得心中酸涩,竟又背岔了门规。

刑堂弟子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说,怪不得师兄被罚来背门规了。

谢云川甚觉丢脸,连忙将搅乱他心神的那个人,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等他领完罚回屋时,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谢云川一整晚没睡,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回想起神像后狭小的空间里,俩人交叠的心跳声,以及赵如意安静垂眸的样子,不由得摸索着碰触自己的嘴唇。他想象着当时的甜蜜滋味,终于低喃着叫出那个名字:“赵如意……”

接下来几日,最快活的当属方离了。

——小赵师弟走了。

他这一生之敌走得很仓促,听说是家中出了点事,不得不回家探亲。外门弟子就是如此,道心不坚、眷恋红尘,没办法一心清修。尤其是小赵师弟这样的,这么会勾搭人,一看就没心思好好修炼。

听说还有人财大气粗,在小赵师弟身上押了一百枚灵石,这下可输惨喽。

九宗大比还剩下最后一轮秘境试炼,其他晋级者都在专心做着准备,唯有谢云川失魂落魄的,动不动去明心堂附近转悠。

明心堂里不是只有各宗掌门吗?

方离将那些个老头子翻来覆去地想过一遍,确认毫无威胁之后,才算放下心来。

不过他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又听闻一则惊人的消息:镇魔渊发生异变,为了应对此事,掌门邀请了数位魔门宗主来归云山做客,共同商议合作之事。

镇魔渊出了何等大事,竟能让水火不容的玄门与魔门坐下来谈合作?

当然对于普通弟子来说,这些大事不是他们能操心的,真正让大伙津津乐道的,是此次应邀前来的魔门宗主中,有那位相貌出众、名动天下的合欢宗宗主。

好巧不巧的,招待这位合欢宗宗主的任务,落在了他们霜云峰头上。

方离愁得一晚上没睡好觉。

这样的大美人,万一跟谢师兄看对眼了怎么办?根据他的经验,像师兄这样一本正经的人,反而更容易被魔门的美人诱惑。

虽然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但是谁说得准?万一那合欢宗的宗主吃腻了大鱼大肉,就想尝尝师兄这款……呃,清粥小菜呢?听说合欢宗的人,最喜欢谨守元阳之身的玄门修士了。

为了守护师兄的清白,方离甚至想在谢云川的茶水里下泻药了,可惜啊,师兄的警觉性太高了,愣是没喝那杯茶,害得他功败垂成。

到了合欢宗宗主现身的那一日,除了霜云峰的弟子们,其他各宗也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那美人宗主一露面,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还来不及看清他那张芙蓉似的面庞,就见方离撞开所有人,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

方离的背影高大宽阔,将大家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听他正气凛然道:“花宗主,此处人多眼杂,我先送你回客房休息吧!”

说罢,火速护送美人离去,只留下了傻眼的众人。

不是,人家好歹也是魔门宗主,就算生得再好看,也用不着这样吧。

连谢云川都懵了一下,心想,这个才算是冲撞贵客吧?方离他……这么喜欢合欢宗的宗主吗?

虽然他的活被方离抢走了,但也不能放着不管,正打算慢慢追上去,就听身后响起一声轻笑。

这熟悉的声音令谢云川心头一跳。他循声望去,果然见赵如意一身玄衣,正立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树影斑驳,映得赵如意面容苍白,下巴尖尖。

或许是数日不见的缘故,谢云川总觉得赵如意又清减了一些,肯定是这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不像他还是“小赵师弟”那会儿,每日作息都有自己管着。

谢云川立即走上前去,道:“赵宗主。”

赵如意笑道:“方离师兄还是这么积极。”

刚才那一幕被赵如意看见了?

谢云川有些庆幸,还好丢脸的人是方离。他开口问道:“赵宗主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一位朋友,今日也会来此。”

谢云川迅速回忆了一下宾客名单,是无相门的门主?听说无相门的人,修的是断情绝欲的修罗道……嗯,那没事了。

赵如意问:“轮到你们招待合欢宗的人?”

“是。”

“那合欢宗的宗主,生得挺好看吧?”

“啊?”

谢云川听他这么一问,难免想起自己将赵如意误认为合欢宗宗主的事。当时他非但误会了许久,还动过一些……不敬的念头……

虽然赵如意不知此事,但谢云川毕竟有些心虚,他不由得避开了赵如意的目光,含糊应道:“还行吧。”

赵如意望他一眼,接着又问:“你这几日在忙什么?”

谢云川总不好说他时常去明心堂附近转悠的事,只好道:“过几日就是秘境试炼了,我先做一些准备。”

“寻到趁手的兵刃了吗?”

谢云川擂台比武时,用的是普通弟子的佩剑,到秘境试炼时再用,就有些不够看了。不过他也没功夫另外寻过了,因此答道:“不曾。”

赵如意就“嗯”了一声。

谢云川总觉得这一声里,似乎带着些恼意。

赵宗主因何生气?

谢云川还未想明白,就听赵如意道:“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

当然有了。

谢云川认真想了一下,问道:“不知镇魔渊一事,各位掌门商议得如何了?”

赵如意说了一点可以透露的:“镇魔渊的情形你也见过了,玄门派了几位长老前去修复封印,但是效果不佳,已有不少妖魔逃出来作乱了。依我看来,需要深入镇魔渊,从内部加固封印才行。”

“如此岂不是十分冒险?”

“是啊,商议了好几天,就卡在派谁去送死这一步上了。”赵如意道,“特意请了其他几位魔门宗主过来,也是为了此事。”

为了多几个替死鬼吗?

这些宗门之间的博弈,还真是让谢云川叹为观止。

“赵宗主不会亲自去吧?”

“当然不会了。”

谢云川这才放心,说道:“玄门之中,不同意合作一事的大有人在,赵宗主虽是掌门的贵客,但在这归云山上时,还需小心提防才是。”

玄门九宗并非铁板一块,凌掌门的实力也没强横到力压众人,他是担心有人不赞成合作之事,对赵如意暗下毒手。

赵如意听出他言下之意,差点就被气笑了。

他这个玄门弟子,是在提醒自己要留心玄门的人?上百遍门规都没背够是吧?

赵如意没听见自己想听的话,也就没兴致多说下去了,道:“我那朋友快来了,我先走了。”

谢云川望着他的背影,想到自己又进不去明心堂,下次见面更不知是何时了,禁不住叫道:“赵宗主!”

赵如意没有回头。

谢云川知道他肯定听见了,因而继续说道:“那合欢宗宗主……没你好看。”

赵如意脚步一顿。

他还是没回头,不过右手负至身后,向着谢云川的方向,随意摆了摆。

第34章

程砚一踏上归云山,就见赵如意正在树下等他。

许久不见,他这位赵兄仍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双手抱着胳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手臂,看似面无表情,但是从头到脚,都透着……欢喜?

赵如意?欢喜?

程砚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赵如意终于得了失心疯吗?

也对,若是疯得不够厉害,也想不出跟玄门合作这样的主意。这又是他为了寻死想出来的新花样吧,这回胆子这么大,还真有成功的风险。

程砚也是担心好友的安危,这才冒险前来的。

赵如意见着程砚,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迎上来道:“程兄,许久不见。”

程砚白衣胜雪、乌发如墨,身上别无饰物,只腰间悬着一柄粗陋的铁剑。

赵如意向那铁剑招了招手,笑眯眯道:“离魂也来了啊。”

离魂剑嗡鸣一声。

“嗡嗡嗡地说什么呢?”赵如意眼波一转,道,“哦,差点忘了,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离魂你还不能化成人形啊?”

“嗡……”离魂剑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兀自震颤不休。

程砚连忙护住自己的剑。

赵兄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连他的剑都调戏上了?

赵如意心情大好,对离魂剑的“欺负”便也点到为止了,转而对程砚道:“程兄远道而来,我先送你去客房休息吧。”

说的他自己像是归云山的人似的。

程砚更觉奇怪了,边走边问道:“赵兄今日心情不错?”

“还行。”

“是遇见什么高兴的事了?”

赵如意竟未否认,轻声道:“一点小事。”

他显然不愿多说,程砚便也没再追问。

他俩走在崎岖山道上,程砚见着山崖边站着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这人一身天青色的道袍,想必是归云剑派的弟子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赵如意身上。

赵如意未做理会。

擦身而过时,俩人视线交错,随后又各自转开了。

程砚却品出来一些非同寻常的味道。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青年的样貌,除了生得十分俊俏之外,并无特别之处了。长得也不太像那个人,赵如意应该不会对他动心思吧。

很多话不方便在外头说,到了客房后,程砚布下了一道隔绝窥探的阵法。

赵如意给他斟了杯茶,道:“程兄有什么要紧事要说吗?这么怕隔墙有耳?”

“我正想问你,”程砚将离魂剑放在一旁,坐下来道,“怎么想到跟玄门合作的?”

“镇魔渊发生异变,我亲自去看过了,那封印从外面修复不了,必须深入镇魔渊,从里面才能加固。”

“那又如何?他们玄门不是自称心系苍生吗?让他们去解决就是了。”

“玄门功法与镇魔渊相斥,在镇魔渊中大受压制,让他们去解决……不过是白送性命罢了。”

“那就让他们用人命去填。”程砚毫不在意,道,“怎么?赵兄还心疼上玄门的人了?”

他不过是说笑一句,不料赵如意神色一凝,倒像被他说中了心事。

程砚不由得问道:“赵兄此番所为,究竟为公为私?”

“咱们魔门的人,还需论什么公私吗?”赵如意大方承认道,“当然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了。”

他这么一说,程砚反倒接不上话了。

赵如意便说:“仅凭玄门之力,肯定修补不了镇魔渊的封印,到时候上古妖魔现于世间,生灵涂炭暂且不提了,咱们魔门各宗,必然也会深受其害。”

“魔门的传承多半源自妖魔,我看魔门之中,倒是有不少人盼着妖魔现世。”

赵如意嗤笑道:“好好的人不当,非要给别人当狗么?”

程砚原本想说,赵兄你也非人族。随即又想到,当年那人遍寻天材地宝,为赵如意重塑肉身,说来他的真身虽是断雪剑,却又与寻常剑灵并不相同。

既然这般深情,那人又是怎么舍得丢下赵如意的?

程砚见识过赵如意发疯时的模样,也就觉得如今的他格外古怪了。

“赵兄跟玄门合作的理由也算说得过去,但你自己合作也就算了,为何又要鼓动魔门各宗参与此事?”

“我只是想试探一二,看看哪些宗门中,已经混进了妖魔的奸细。”

“是试探,还是……”程砚盯着赵如意的面孔,一字一字道,“顺你者昌,逆你者亡?”

赵如意哈哈大笑。

他笑过之后,方才问道:“程兄这是何意?”

“不久前,赵兄放出要跟玄门合作的风声后,有好几个宗门出言反对,其中跳得最高的,是焚天宗的周宗主。”

赵如意拿起茶杯来饮了一口,应道:“嗯。”

“随后没过多久,焚天宗就在一夜之间被人灭了。”

“是吗?”赵如意神色如常,笑道,“看来这周宗主树敌不少。”

“就算树敌再多,能够一人一剑,在一夜之间灭掉一个宗门的,那也寥寥无几。”

“哦,程兄去过焚天宗了。”赵如意道,“确定此事是一人所为?”

程砚依旧紧盯着他脸上的表情,说:“每具尸体都是一剑洞穿眉心,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一个人有这本事。”

赵如意眼波流转,容色动人:“程兄怀疑什么,不如直说吧。”

程砚就道:“焚天宗虽只是小宗门,那周宗主却并非等闲之辈。我查看过他的尸首,确定他临死前曾挥出一刀,而那一刀上,必然带着焚天烈焰。”

他说着,袍袖轻扬,却是挥出一道剑意,向着赵如意的左手扫去。

他这一招出人意料,赵如意却是动也未动,手中甚至还握着茶杯,慢条斯理地继续喝茶。直到那剑意快击中他的左臂时,他的右手才绕过来轻轻一挡,随手化解了这道剑意。

而程砚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他看向赵如意的左手,道:“看来我猜的没错,赵兄当时正是用左手挡下那一刀的。赵兄的这只手……怕是已经废了吧?”

赵如意长笑一声,道:“些许小伤,过几日便能痊愈了,不劳程兄挂心。”

他目光转向程砚那柄离魂剑,凑过去低语道:“程兄信不信,我就算只用一只右手,也能揍哭离魂。”

话音刚落,就听“铮”的一声剑鸣,离魂剑腾空而起,剑尖直指赵如意的眉心。它周身风云激荡,凶剑之威展露无疑。

赵如意抬头瞥了一眼,唇角微扬。

随着他的轻笑声,断雪剑亦悄然浮现。

两柄凶剑在半空中对峙,虽然都未出鞘,但仅是纵横的剑气,就激得地面震动不已,连程砚布下的阵法都摇摇欲坠。

“你疯了?”程砚道,“在玄门的地盘上斗剑?”

同时又对离魂剑喝道:“回来!”

离魂剑在半空中晃了晃,似乎颇为不甘,委委屈屈地退回了程砚身侧。

赵如意当然也召回了断雪剑。他又恢复成那副无辜模样,动手给程砚斟了杯茶,道:“开个玩笑而已。”

虽是说笑,但焚天宗那件事,他算是默认了。

程砚安抚了一下离魂剑,问道:“为什么对焚天宗动手?”

“焚天宗不愿合作也就算了,还到处散播谣言,差点坏了我的大事。”赵如意道,“我已经查清楚了,那周宗主暗中勾结妖魔,我若是不杀他,往后如何服众?”

“你所谓的大事,就是跟玄门合作?”

赵如意仅是笑笑,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那眉眼之间,竟透出一些温柔之意。

程砚愈发觉得不解了,问道:“就当你是为了一己之私吧,此番跟玄门一起加固镇魔渊的封印,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玄门九宗好歹有个长老会议事,反观我们魔门,大大小小的宗门虽多,却如一盘散沙。”赵如意抬手支着下巴,应道,“趁这个机会整合魔门各宗,铲除异己势力,难道不好吗?”

什么冠冕堂皇的废话!

程砚听着都想笑:“听这话中的意思,赵兄是有意魔主之位了?”

他本是出言调侃,不料赵如意竟说:“魔主之位空悬已久,当然是能者居之。程兄是觉得,我没资格当这魔主吗?”

程砚听得一怔。

论实力论手段,赵如意当然有资格争这魔主之位。

但自从那个人死后,赵如意心如死灰,整天折腾着寻死,连那人留下的天玄宗都顾不上了,又岂会有心思追逐魔主之位。

他跟赵如意相识多年,自认为十分了解这位赵兄,可他如今的种种作为,却叫人看不懂了。

赵如意突然性情大变,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

程砚看向赵如意含笑的眉眼,忽然心中一动。

莫非是……

谢寻回来了?

第35章

程砚跟谢寻交情不深,只知他当年为了炼出一柄胜过离魂的凶剑,可说是倾尽心血。

剑成之日,天降雷劫。

这等凶剑,原本是不容于世的,偏偏谢寻以身护剑,替断雪剑挡下了数道劫雷。

他既有如此野心,自然人人都以为,他即将登临魔主之位了。岂料峰回路转,那一柄与离魂齐名的凶剑,竟然生出了赵如意这样一个剑灵。

程砚想到此处,忍不住看了一眼低头喝茶的赵如意。他容色如玉,额角那抹伤痕,恰似一株灼灼桃花。

赵如意不发疯的时候,容貌确实动人。

也难怪谢寻一朝心动,什么魔门大业,尽付东流了。他当初若肯狠下心毁掉断雪剑,也不至于身受反噬……

“程兄。”

程砚正思及此,就听见赵如意叫他道:“你在琢磨什么?”

“没什么,”程砚未动声色,只是问道,“这件事……赵谨知道吗?”

听得赵谨这个名字,赵如意的脸色立刻沉下去,冷哼道:“又关赵谨什么事了?”

果然,已不是他俩一块复活谢寻的时候了。

程砚一试就试出来了,不过他并没有戳穿,只道:“跟玄门合作的事,你不告诉赵谨吗?”

“不用,”赵如意神色冷淡,道,“他不知上哪儿躲清闲了,一点小事,也没必要特意知会他。”

这是打定主意瞒着赵谨了?

程砚可太了解他这位赵兄了,一点没影子的事,都能吃上几百年的醋。谢寻不在的时候,他可以跟赵谨相互扶持,可是谢寻一回来,他立刻将赵谨视为眼中钉了。

因着时辰已经不早了,赵如意又跟程砚闲聊了几句,就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到了第二日,新来的几位魔门宗主,与玄门九宗的诸位掌门,一道聚于明心堂议事。

如此盛会,倒是千百年来难得一见的。

程砚见赵如意竭力促成合作一事,还以为他对此必是十分上心的,谁知到了众人商议的时候,赵如意竟一直在……走神?

倒是他手底下那位秦堂主,一上来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从各方面证明此番合作的重要性。按照他的说法,为了天下苍生着想,甚至也不需要谈什么合作了,干脆直接宣布玄门跟魔门合并得了。

……这对吗?

是赵如意的意思?

程砚总觉得一个谜团还没解开,另一个谜团又冒出来了。

而说得口干舌燥的秦风,此刻也是内心忐忑。

瞧那些个玄门掌门,一副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等下不会套他麻袋吧?也不知他方才这套说辞,是否合宗主的心意?

秦风朝身旁的赵如意看去,希望自家宗主能给点暗示,谁知赵如意双手撑着下巴,乌黑眼眸不知望着何处,显然已是神游天外了。

秦风气得差点吐血。

敢情他辛辛苦苦说了半天,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吹嘘合作的好处,为了宗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结果宗主是一个字没听进去啊?

看宗主那心不在焉的样子,明显是在想着那个小白脸。

秦风得到影月的指点,悄悄看过那小白脸一眼。怎么说呢,小白脸的容貌确实不错,但要跟那一位比起来,也只像了他一两分吧。

还不如宗主刚发疯时找的那些人像呢。

秦风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宗主看上那小白脸什么了。

等赵如意回过神时,秦风的长篇大论已经结束了。

赵如意问:“秦堂主说完了?”

“是。”

“效果怎么样?”

“相当好。”秦风故意道,“归云剑派的凌掌门听了之后,恨不得当场跟我们天玄宗合并。”

是个人都听得出他是在赌气了,但赵如意听了之后,竟是微微一笑。

“不错,回去后自当论功行赏。”

“……”

秦风彻底没招了。

而赵如意笑了一会儿,又慢慢收起笑容,深深叹了口气。

“秦堂主。”

“嗯?”

“听说你有不少红颜知己?”

“还、还好吧。”

“若是你主动亲了一个人,随后却接连几日,再也没有任何表示了,那会是什么缘故?”

啊?

那必定是他意乱情迷时亲了一下,后来又觉得不过如此,就始乱终弃了呗。

秦风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但随即醒悟过来,宗主问这个问题定有深意,他若是回答得不妥,恐怕就要送命了。

秦风顿觉冷汗直冒。

真话是肯定不能讲的,要怎么答才能让宗主满意?

死脑子,快转啊!

秦风吞了吞口水,终于在这短短一瞬间,想到了应对的方法:“与其等着别人示好,何不试一下反客为主?”

四两拨千斤,直接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赵如意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我?”

他睨了秦风一眼,说道:“我可从来没有主动过。”

秦风很是不屑。

没主动过才怪,从前那一位还在的时候……咦?嗯?

秦风仔细回忆了一下,虽然赵如意那时候作天作地,作得天玄宗的屋顶都快掀翻了,但是、好像、确实……是那一位先主动的。

他突然就摸透了宗主的套路——最好的猎手必然能伪装成最无辜的猎物,总之就是用尽手段,让对方主动往陷阱里跳。

秦风竟然有点佩服那个小白脸了,坚持了这么久还没动摇,不容易啊。

镇魔渊内部危机四伏,玄门功法又受压制,一番讨论之后,玄门那些“老顽固”们败下阵来,不得不同意了合作之事。

接下来就是商量如何分配人手了。

九死一生的事,当然谁也不想自家宗门的人冒险,因此很快就展开了新一轮的唇枪舌剑,玄门说魔门贪生怕死,魔门就骂玄门道貌岸然。

眼看着再这么磨蹭下去,等商议出结果时,恐怕妖魔都要打到归云山上来了。凌掌门只好清了清嗓子,向赵如意使了个眼色,道:“赵宗主,合作一事是你先提出来的,不知你觉得该如何安排?”

赵如意应了一声,收起了那副懒散态度,一本正经道:“今日是九宗大会的第三轮比试,不知是在何处试炼?”

他突然问了无关紧要的一件事,倒让凌掌门愣了一下,方才答道:“是在我们归云山的一处秘境中,名唤‘镜花水月’。”

“这秘境是由凌掌门执掌了?”

“正是。”

赵如意不觉一笑,说道:“正好趁这机会,看一下玄门各宗都擅长什么功法,到时候也好安排相应的人手。凌掌门以为如何?”

凌掌门不禁汗颜。

他当然知道赵如意真正想看的人是谁了,这位赵宗主还真是魔门典范,任何时候都不忘假公济私。

不过想到赵如意送回来的那册《停云剑诀》,他又觉得可以配合了,当即说道:“赵宗主言之有理,我们就一起看一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