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第671章:番外三
世家大族之中,多有龌龊。
假山空腹,内可藏人,足袜零落,一抹雪白露于孔洞之中,显出丰腴肥美来,阳光一晃而过的时候,便似有无限春光暗藏其内,吟哦喘息尽付野风,些许只言片语,也好似那加急的酒令,催人欲醉。
“心肝儿,这些日子躲着作甚?可让我好想。”
不知多久平定下来的男声藏着令人厌恶的垂涎,即便不去看人,只听这声音,想象中,恐怕也是一副猥琐面孔,全然想不到这位走出假山之后,衣冠俨然,也是教书育人的先生。
都说国子监藏污纳垢,早不复初始向学之心,这说的还仅仅是学生之间多有不谐,官宦子弟,寒门书生,权贵世家,众多不同出身的学生汇聚一处,总也有磕绊,再有眠花宿柳,争风吃醋,打架斗殴,暗中下绊子,仿佛乱象集于一炉,却忘了那些先生,也有可能是蛇鼠一窝,亦或者引火之人。
女声娇吟,许是气力弱了,却听不清,只觉得是极为妩媚的声音,极为妩媚的人,没想过这位也是名门淑女,正经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奶奶,年轻少妇,不堪寂寞,于这宅院之中肆意发泄春情,也还真是不负这一番好春光了。
湖中涟漪微漾,倒映着假山上的一处小亭,亭子之中已有人影在,把假山之中的龌龊听得一清二楚,他的面色从惊愕愤怒到羞耻难堪,因为他听出来其中那道女声不是别人,正是他这一房的嫂嫂。
魏氏大族,竟有如此不堪之女成为大妇,委实是羞煞人也。
年轻的少年还不会掩饰情绪,双目之中喷火,恨不得直接弄死那一对儿乱了伦常的奸夫淫妇,奈何他身边的小厮聪明,抱着他的腿,目露哀求,不肯让他上前一步。
原因无他,后宅之中,嫡庶分明,他一个庶出的,如何管得到嫡出的嫂嫂呢?
可这件事,终究没有完结。
早一步走出的男人仪表端正,迈步离开的时候还十分悠然,嘴角微微含笑,仿佛只是欣赏了一场好风景,眉宇之间的餍足也似于春光之中得了新诗,心中欢喜所致。
而后一步离开的少妇云鬓微斜,金钗欲坠,眉梢眼角的妩媚之色还没有收敛干净,脚下的步子也轻飘飘的,一扭一扭走得惑人。
不远处望风的丫鬟见她出来,忙要上前迎一步,恰在此时,发现了水中倒影,亭中少年,“啊”了一声,直接叫出来:“七少爷,你何时在此?”
这一声喝问,好若炸雷,只把那少妇惊了个三魂散,七魄出,整个人,很没形象地歪倒在一旁,恰好在假山的山石上磕了一下额角。
锐痛伴着血色,她的脸一片雪白,仰头看到那亭中少年,看到对方嘴角挂着的嘲讽笑容,整个人只觉得眼前一黑,死死抓着丫鬟的手,瞪着对方,紧跟着便是一声高呼的“非礼”。
少年脸色惊变,却无可奈何,男女之事,若女子宁愿自污也要把男子拉下水,那男子多半是没什么好辩驳的,尤其此时此刻,少妇不久前才与人云雨,不怕嬷嬷查证,而他,如何能够双手一摊,自称清白。谁信?
“少爷!”
小厮傻眼,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急转直下,他的年龄也并不大,没读过几本书,想不到什么应对之法,唯一豁出去,就只能自己认了这个罪名,却被少年止住了。
一夜祠堂,一场板子,病了不知多久,再醒来的时候,少年才知道自己这个魏氏少爷的名头也没有那么值钱,只是不死而已,“污名”没有外传,却也跟外传差不多,再不能求学改命了。
“少爷,呜呜,少爷……”
小厮哭得花了脸,他是少年奶娘的儿子,奶娘还在的时候,他就一直跟着少年,到如今……
“别怕,不能学文,就不能学文了,我的文章,本来也没有多好,大不了,我就去经商,总有一日,我魏延也会风风光光再回来的。”
是的,因为这一出闹剧,少年魏延要被迫离京,回到族地之中去,说是让他好好反省,其实就是把他这个老鼠屎扔到犄角旮旯,让重重族规把他死死镇压,不让他再冒出头来。
世家大族,总有处理自家不争气子侄的方法,那些不成才的樗栎散材也当藏于深山老林之中,再不见天日为好。
可他,凭什么要再不见天日?
离京的那一日,魏延接触到了另一个机会,他能够作为暗子,去长乐教中行事。
“我要如何做?”
“听命行事。”
“若我不想听呢?”
“你可以选择不去,这只是一个机会。”
“那我不去。”
魏延拒绝得干脆,对其他家族弃子来说,能够成为棋子未尝不是一个重登天梯的机会,但对魏延来说,这条路等于永远不见天日,真以为此刻投了长乐教的这些卧底,日后还会有被重用的可能吗?
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的。
两军厮杀,倒在中间的那些,永远都是炮灰,那些伏于长乐教之中的暗子,也就是这样的炮灰,用刹那风光,换得一世沉沦,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翻身之机。
作为世家子弟,即便是庶子,魏延所知,也比外头的人多很多,他知道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也只能蒙一蒙那些旁支了。
被拒绝的补风使没有二话,跳下马车之后,很快消失在车流人流之中,他的面容普通,衣着普通,汇入人群之中就再也无法寻觅。
魏延多看了一眼,看向那望京方向,心中想着,他总有一天要回来,却绝对不是以隐姓埋名的方式。
多年后,再回来的魏延很是出名,弃文从商,在士农工商地位等级都确定的时代,他选择了弃文从商,然后以大商贾的身份再次回到望京。
魏家嫌弃他的人品败坏,道德不堪,却还要因为魏氏的名声为他遮掩年少时候的“丑事”,不得不让他利用魏氏的名声谋得商贾私利,魏延就好像是海中巨鲨,逮到哪个都要咬上一口,即便是家族,也不能让他齿不沾血。
在他的强势之下,自持名声的魏氏竟像是有些疲软,不得不在他的攻势之下保持静默,默默地等着他的新动作。
掌握着大量财富的魏延不断地往一些人的府上送钱,财可通神,他并不需要买来那些权势,他只需要让别人觉得他拥有这些权势就好,被钱财撬动的权势,像是鬼遮眼似的,看不到他的险恶用心。
“殿下,可要随我一起?”
“一起如何?”
“一起自灭九族啊!哈哈……”
“疯子。”
“以殿下的身份,想要得登大宝,不说杀全部,总也要杀掉多半,我帮殿下,殿下也帮我,不好吗?”
魏延笑得猖狂,身为世家子弟,有太多的隐秘都能为他所知,比如说,这一位皇子,看着是皇子,可,身份存疑呐。
他母妃早年的一段恋情,那位侯爷的念念不忘,矢志不渝,到了他这里,谁能说他就是亲生的呢?
普通的皇子尚且有一争的机会,身份存疑,血脉不正的皇子,如何还有机会,不把那些“正统”打下去,他凭什么争呢?
“魏延,你真是个疯子,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被你要挟!”
皇子多年,即便是血脉存疑,却也不是旁人能够轻侮的,本身仍有傲骨在,但,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笑了。
魏延的笑容没有收敛,他坐在酒桌上,仿佛在谈一场生意,看着楼下街景,嬉闹喧哗,他的眼角有些发红,好似还沉浸在不久前的那场纳妾大喜上,把纳妾的喜事当做迎娶正妻的喜事来办,整整一百二十台的嫁妆,让整个望京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
魏氏浪荡子。
他们大概会这样评价他,他不在乎,他只想要让那些人去死。
有些家人,天生便是仇人。
“殿下何必自欺欺人,人,器,我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一个‘名’,殿下若不想要,这京中,总还有其他人,会借我一个‘名’。”
乱不能无由,魏延准备了好久,总还是需要一个名头的,这个名头,最好是某位争皇位的皇子,不至于让那些大臣起逆反之心,但,也不是说,一定就要是某位皇子,皇孙也可,王爷也可,郡王也可,世子也可,满京的司马氏,总有人会为他的计划心动。
魏延嘴角一直挂着笑,眼中却没有笑意,冰冷的光似那一年春日冰冻的湖水,清凌凌倒映着世间的一切,回以最深沉的恶意。
他早就想要在这京中放一把火,烧尽一切的净世之火,让所有的污浊都在烈焰之中焚烧殆尽,让那些恶人,一个个都在火焰之中痛不欲生,为他们以往的恶后悔到灵魂难安。
丢下书本之中的仁义礼智信,魏延才发现,原来做人还能如此痛快,那些弱势之人,凭什么不碾压呢?
他可以做到更多,比那些恶人更恶,让他们知道,他们最大的错,就是绝了他向善的路。
那个丢掉书本的少年,终究在那一湖春水扭曲的倒影之中剥去了良善的皮囊,显出恶鬼的本质来……
————————!!————————
晚安!
第672章 第672章:番外四
倘使当年不曾……
假设的命题好像本身就包含着某种与生俱来的遗憾与美好,美好的向往在回忆中逐渐美化过去,淡淡的遗憾萦绕在时间的长河之中,浓缩为无法被抹去的倒影。
站在河岸上,向下看的时候,只会看到来时之路,道阻且长,抬头看的时候,只会看到他人的桥横跨在长河之上,脚下水花飞溅,浪涛滚滚,容得下一腔污浊,容得下澄澈明净,完整的人被河水冲刷,最终留下的,或许只有莹莹白骨,血肉全消。
长乐教教主没有戴面具,仿佛真善无伪,能够坦然面对世人目光的揣度与审视,其实呢?
同胞双生,一模一样的两张脸,谁能分辨兄弟真假。
血红的利刃在拔出的时候带出一股血泉,飞溅的血泉让那一张白皙而年轻的脸变得狰狞可怖,血跟水还是不同的,鲜红的颜色落在脸上,没那么容易被抹掉,总会残留下痕迹,血红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痕迹。
“弟弟,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你想要我死?”
天真的兄长有着同样的面容,他倒在地上的时候近乎乏力,却还是撑着一股力道,看向那个持刀的人,那张每天都会从铜镜之中看到的脸,每一次被他看见的时候,都有一种看见自己的错觉。
他们,同父同母,一胎双生,本应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可为什么,为什么……之前,他们不是一直很好吗?明明昨天还在说要去看戏班子的新戏,怎么今日就……
“哥哥,我写了一出戏,名为《玉兰曲》,本来是想要与哥哥同赏的,只可惜……”
弟弟脸上带着抹不掉的血色,他的一只手仍旧握着那把匕首,手背上隐隐的青筋被血色覆盖,骨肉匀停,很有力道的手,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扯来一块儿布巾,慢慢擦拭利刃上残留的血。
这些血,若是擦不尽,以后是会损了利刃锋芒的,他一定要擦干净才好。
倒地的哥哥眼中还有疑问不解,“为什么……”
他撑着一口气,想要知道一个原因。
弟弟轻叹,似为他的执着心软,轻轻呼出一口气,悲悯地说:“我也没办法呀,哥哥,只要有你在,他们就总不会选择我,这世上,为什么要有跟我一样的人呢?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身份,一样的天资,一样的优秀……哥哥,既然有了我,就不需要你在我前面挡路了。”
兄弟二人,唯一不同的,或许就是野心了。
哥哥全无野心,明明有着长乐教这样的好的平台,生来就是教主之子,生来就有皇家血脉,可却从未想过要做点儿什么,仿佛听从那位远在望京的皇帝之命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事情。
可,凭什么呢?他们不也是皇室血脉吗?既然小宗都能替代大宗,他们这些在野的皇室血脉,又为何不能成为正统呢?
长乐教教主之位,听起来不错,但哪里有皇帝之位更加惹人向往?
弟弟有野心,而野心的第一步,他需要一个能够完全为自己所操控的长乐教。
“我不像哥哥只会安于现状,愿意让那位逐渐接手教中权力,我更想要让那位俯首称臣。”
弟弟对将死的哥哥袒露野心,这些话,他再不会对第二个人说,所有的隐秘本来就应该埋在心底,这才能够有收获成功的那一天。
只是,偶尔,他也会有想要让世人暗暗揣测的时候,于是,便有了那《玉兰曲》的戏文。
谁都以为那《玉兰曲》讲的是某位真假太后的事情,于戏曲中伪作某侯府,其实所讲为深宫隐秘,若再有人多做联想,恐怕就能想到某个真假少爷的故事,也算是有所相似。
可事实上,他只想要套用那妹妹为姐姐报仇的情节,他杀了哥哥,再以为哥哥报仇的名义接管长乐教中那些不服皇帝的势力,不好吗?
又一块儿干净的布巾擦去了脸上的血色,在尚未干涸之前,这些血色还是很好擦拭的,弟弟看着气息微弱的哥哥,轻声道:“哥哥,你跟我长得一样,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他需要顺利取代哥哥的身份,成为皇帝眼中的“哥哥”,也要让教众为此迷惑,让那些本就信服哥哥的长老甘于听从他的命令,至于之后他的所为,也许他们会看出来一点儿什么,但,面具之后,谁能保证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呢?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就能够找人取代原来的长老,皇帝能用的招数,难道他这个长乐教教主还不能用吗?
以长乐教教主的位置当做跳板,他可以去往更高的地方。
年少时的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让至亲之人的尸骨掩埋在庭院之中,成为无名白骨。
每一日,他都会踩过那一片庭院,有人以为他是喜爱那一片树荫带来的凉爽,亦或是庭院之中的景色,所以才会每日在庭院之中踱步,实际上,他是在默默丈量地下那一具白骨的长高宽窄。
可惜了,当时真的应该给他准备一具棺材的,实在是对不住了。
再后来,他有了儿子,有了孙子,仿佛子孙有继,可在他们眼中的他,仍然是那样和善的老者,长乐教教主,哥哥留下的仁善之名,被他完美地继承了下来,他在外的形象是那样好,好到无人能够怀疑他并不是原来的教主。
不,也是有人怀疑的,但那些人,也如同他的哥哥一样,成为了地下白骨。
长乐教所在的这座山头,谁知道下面埋葬了多少白骨,他的哥哥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说不得哪一日,他也会成为地下白骨之一。
“教主……”
来复命的下属说了疫情的事情,那疫情不是长乐教做的,却也不能说跟长乐教无关,下属的脸上略有不忍之色。
不是所有人都能无视旁人的苦难,尤其是知道这苦难的内情就是自己亲手拨弄的时候。
在外仁善的长乐教教主,当他收敛了笑容的时候,就半分看不出可亲之处了,同样的一张脸,他的哥哥能够展现出来从里到外的仁善,而他,只能让那仁善浮于表面,以至于笑容少了半分,厉色就多了半分,他不得不对外常常嘴角含笑。
尤其是不笑的时候,简直像是换了另一个人,不,也许不能称之为人。
“你还记得长乐教是怎么起家的吗?”
“记得。”
前朝末年,灾荒战乱,民不聊生,在那种情况之下,长乐教冒出来,聚拢了一些教民信众努力建立他们的桃源,想要以此避开外界的侵扰,让他们获得长乐。
“不经苦难,如何知道长乐?”
长乐教教主的面容冷漠,眼神之中是不把人当人看的高高在上,亲民的教派,并不是一下子就变坏的,而是总有人用欲望攫取权力,再用权力催生更大的欲望。
“我是在教他们啊!”
循循善诱的话语,仿佛依旧仁善,重新浮现在长乐教教主嘴角的笑容,让他的这一句话有了更多的说服力。
“在富贵之时,一两银子不过微末小事,无人会放在心上,一碗饭,便是喂狗也不会换得他们多看一眼,但当生死存亡之际,一切都不用了,他们会懂得一碗饭是怎样的恩赐,由此长乐。”
用苦难降低他们的标准,增大他们对生存的渴求,然后那些给与他们生存必需品的存在就成了他们崇拜和仰望的对象,成了他们不得不顶礼膜拜的神明。
都说仙神不存凡世,那不过是因为凡世还不够苦难,如果苦难足够,他这个广播恩泽的长乐教教主,如何不能媲美神明呢?
到了那个时候……前朝末年的烽火,未尝不可重新点燃。
由长乐教教主成为皇帝,本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若不是当年的长乐教教主是个蠢货,现在的皇帝不早就是他们了吗?
幸而,还有灵帝那个蠢货把局面拉平,他的好玩之心给长乐教续了命,这才让他能有今日的野望。
“收拢孤儿,救助灾民,抵抗苛政……我教已经做得够多了,比之官府如何?既已代行府令,何不代天行罚,以号天下?”
人间可有日月,却不见日月同辉。皇帝,长乐教教主,两个身份自然也可合二为一,或者说,本来就应该合二为一。
当年那位长乐教教主,以为跟皇帝是好兄弟,是知己,就坦然让出了这个天下,只守着长乐教教主的名头,成为一个活靶子。
他,却绝不会重蹈覆辙,这天下,合该是长乐教所掌。
心中这些念头,年长的长乐教教主再未曾与人说过,他只暗暗地做,然后把发现却不赞同的人通通化为白骨,这其中,有他的哥哥,有他的儿子,也有他的孙子。
最终,当他死于某一个孙子之手的时候,对方问他可曾后悔被野心催逼,走到这样的死路。
长乐教教主笑,笑得齿缝滴血,再也无法披上伪善的外皮:“倘使当年不曾那般做,如何又有我长乐无极?”
几十年大权在握,一朝身死,何悔之有?若有下一次,他仍会让别人去死,无论那个人是谁。
————————!!————————
魏延是婉婉故事之中的路人,却是他自己故事之中的主角,部分主导京城变故。
晚安!
第673章 第673章:番外五
祁,不算是个大姓,但在某些地方,祁姓具有特殊的意义。
“从今天之后,你的名字就要改一改了,祁令。”
“是,从今天开始,我就叫做祁令了。”
勾起的唇角带着点儿自嘲的笑,名为“暗子”,仿佛受到了什么重用,可其实,这并不是要重用的意思,不过是被家族放弃,不能再在明面上出现的人,这样的人,以前还有一个称呼,叫做“弃子”。
但,祁姓,到底是不同的。
前朝末年,灾荒遍地,战乱频发,那些因为灾荒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儿,被太祖皇帝收为义勇,默默地培养起来,这些在灾荒战乱之中都能侥幸存活到太祖面前的孤儿,本身除了运气之外,自身也是有些能力的,后来被培养起来,补录军中,也多有成为将军的。
还有一些,表现突出,却没有足够的战功,最后还被转为侍卫,被太祖皇帝带在了身边培养,后来的补风使,最初也是从这些侍卫之中择优选入的。
这些孤儿之中的无名之人,被赐姓为祁。
最初,只是无名孤儿得了祁姓,后来,有了第一批的前途之后,那些被收入的孤儿多弃旧姓,也就得了祁姓。
算不上多么尊贵的祁姓,就此有了不同的意义,虽不是司马氏的皇室之姓那般尊贵,却因为是司马皇帝所赐,显得与司马氏更为亲近。
不仅是皇帝这样认为,连祁姓之人,也多是这样认为的。
人多了,总是什么人都有,祁姓之中,也有并非这样认为的人。
灾荒战乱之中的孤儿,都是什么底色呢?大多是真正的贫苦之人,如之前所说,能够活下来,除了自身能力之外,也有一定的运气成分,正好运气好选择了正确的道路,没有把所有的苦难都经受一遍,没有连番遭遇不同的天灾人祸,又幸运地碰上了太祖皇帝的军队,由此得了活命之机。
还有一些孤儿,却并非这样的泥腿子,而是富户逃命零落,最后沦落为孤儿。
好比那些大家族,遇到灾荒战乱,也是各有手段,有的就会全家迁徙,带上一些值钱的物件,去据说和平的地方投奔亲戚,或者跟着同乡同族的亲人一同往某个可能太平的地方去,然而在路途中,发生了一些其他的意外,或者是被流民冲击,或者是被盗匪劫掠,或者,干脆是遭了追杀劫掠,混乱之中,族人零落,家人零落,最后半大的孤儿稀里糊涂躲在某处,或者跟着某些流民活了下来。
这样的孤儿,也经过了灾荒战乱,但他是有根基的,他的姓就是他的根基,被太祖皇帝收为义勇的时候,可能是为了避免某些麻烦,或者是为了排除某些潜在的危险,更好地融入那群孤儿之中,他们就会谎称无名,从而获得祁姓。
然而等到战乱平息,灾荒过去,太祖皇帝平定天下之后,他们这些有名之人,就会被一些人认出来,或是族人,或是亲朋,总会劝他们认祖归宗,人,怎么能够不认祖宗呢?
于是,这些人最后大多还是都会换回之前的姓氏,就此搁置祁姓,甚至隐没那一段沦为孤儿为人驱使的灰暗过去,假装自己一直都在享受着富贵生活,从未吃过苦。
他们以为吃苦是因为无能,弱小,而他们不想要自己有那样无能弱小的过去。
从草根奋斗起来,对真正的草根来说,那是一种激励,是一种逆袭的典范,是值得荣耀的辉煌。
而对世家子弟,哪怕是小有身家的著姓子弟来说,跟周围的人不一样,本身就是一种羞耻,同为世家子弟,怎么别人就不用吃那样的苦,有那样狼狈不堪的经历,偏偏是自己呢?
他们为了能够获得更好的认同,能够再次重归这个圈子之中,会本能地隐藏自己的那一段不堪经历,以一些虚言伪饰过往,再把那辛苦奋斗出来的成功,说成是轻描淡写就能拾取的必然,以自身的姓氏为荣,想要彻底掩埋有关祁姓的所有。
祁令的家族,其实就有这样的一位祖宗,对方认祖归宗之后,很快就掩盖了自己的祁姓经历,他自己不想提,一同奋斗出来的同批祁姓之人,对他要么没有那么了解,要么已经死于奋斗的过程中,成了他步入成功的阶梯,于是他就理所当然地淡忘过往。
但,过往是那么容易淡忘的吗?
太祖皇帝收拢那些孤儿充作义勇的初衷,也许真的是出于好心,但在那么多能人的管理之后,这份“好心”之中也不可避免多了控制的目的。
有些地方售卖牲畜,会给它们打上烙印,以防将来有事,说不清楚牲畜的归属,这是最简单的控制。
对人,如果想要这些人更有用,就不能这样浅显地控制,一个让他们更有认同感的姓氏,就成了某种必然的赏赐,赐姓,让孤儿拥有更多的归属感,把他们从原来的团体和从属关系之中剥离出来,成为一个新的团体之中的一员,获得新的关系,就是一种很有效的手段了。
至今,大户人家,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之中,还会给一些世仆赐姓,多半是跟主家同样的姓,让他们以主家的姓为荣,以主家的利益为先。
仿佛拥有了同样的姓氏,他们就拥有同样的利益一样,自此甘于为主家充当鬣狗,充当先锋,撕咬一切之敌。
太祖皇帝并没有赐下司马氏的姓氏,而是用了“祁”,时至今日,已经不知最初的意义是谁,这祁姓之人,让太祖皇帝想到以此赐姓的是否真的有某位姓祁的人,但,祁姓自此,的确拥有了不同的意义。
成为了某些人心中的缰绳,更被管理者死死地捏在手心,一日姓祁,便需忠于司马氏。
然而,司马氏的皇帝远在天边,司马氏的王爷郡王,却仿佛俯仰皆是,该忠于谁呢?
祁令接到命令的那天,想着这一点,觉得有点儿好笑,命令是通过补风使过来的,然而补风使,谁又能说一定代表皇帝的意思呢?
“太祖皇帝起兵之初,纵有能人异士相助,也没想过自己就一定能够成为皇帝一统天下的,于是,长乐教就成了一个备选,如果当不了皇帝,当一个教派之主,也总不至于一败涂地。”
长乐教的面具,最初就有,因为那时候已经有人需要借面具来潜藏身份了,后来一度废弛,是因为戴不戴面具,在那个时候已经无法遮掩什么,开国皇帝的丰功伟绩,足够让其下的所有人都获得充分的回报。
那是裁掉长乐教最好的机会,然而,皇帝顾忌长乐教教主与他的兄弟之情,并没有这么做,他想要与兄弟有福同享,却忘记了,权力本应该唯我独尊。
于是,他那一代,讲究兄弟义气,或许还能维持某种平衡,等到下一代,下下一代,矛盾日积月累,这天下,如何还能有一个副皇帝呢?
哪个皇帝,愿意自己的权柄与旁人分享呢?
皇帝不愿意分享,长乐教的教主又愿意分享了吗?
两边儿的矛盾越来越大,以至于表面的平和都几乎不能维持,在这种时候,灵帝就有点儿横空出世的意思了。
“世人都说灵帝之祸,其实在我看来,灵帝也并不是没有做出补救的。”
也许灵帝最初真的就是纯玩儿,少年皇帝,总有些少年心性,也并不是每一个皇帝都想要坐在皇位上处理政事的,想要当游侠,想要闯江湖,本都是正常的想法,不同的是,灵帝太有行动力,也太无所顾忌,他竟是真的那么做了。
而他的能力,从他最后能够成功取代原来的长乐教教主,成为新的长乐教教主,就知道这位的水平如何了。
聪明人所做的事情,不一定就是蠢事,至少不会件件都是蠢事。
灵帝取代长乐教教主这件事,就算是一定程度上做出了补救措施,而祁姓之人,也是他那时候重新启用的。
历经多朝,最初的祁姓之人也不是都有那个水平一直在朝堂上的,有很多人,就此没落下去,不争气的后代,或者是被牵连论罪的后代,这些人的后代倒是有一个好处,因为最初打上的祁姓烙印,他们的忠君思想还是值得一信的。
爷爷忠君,儿子忠君,孙子,多半也是忠君的,只要不想沦为不肖子孙,顾忌祖宗荣耀,那多半都会延续之前的道路走。
于是,祁姓重新活跃起来。
“长乐教这一滩浑水,也唯有灵帝那样的办法才能浑水摸鱼了。”
祁令手中把玩着匕首,他的面前,他的脚下,躺着的只有冰冷的尸体,取代的第一步,是杀死一个戴面具的长老,然后,戴上面具,成为那个长老,听起来是不是很简单,如果真的是那样简单,那或许没有前仆后继的取代者前来了。
戴上面具之后所掌握的权力,真的甘于拱手让人,让自己成为一个听命的傀儡吗?
他,不愿意。
眸中有暗芒闪过,祁令,并不是只会听令行事的工具,他能做到更多,借着长乐教长老的身份,他可以让水更浑。
“司马氏,实在是太多了些,若能少一些,耳边大约也会少些聒噪。”
————————!!————————
抱歉啊,今天又晚了!
是哒,这几个番外都是补充故事背景,婉婉视角所不知的人,都在自己的“主线任务”之中挣扎求生(搅风搅雨)。
晚安!
第674章 第674章:番外六
那一年,花期正盛。
“看,这牡丹开得可真好,竟是双色。”
“双色芳华灿朝阳,千片映霞玉面芳,谁人不爱红深浅,鬓上斜簪牡丹花。”
一片红白二色相间的牡丹花丛前,微微俯身的少女若披霞光,轻吟的诗句微微拂动那娇嫩的花瓣,花枝轻颤,好似受不得这般夸赞,若少女含羞,别有幽情。
她的乌发上只有一支金步摇,蝴蝶颤动羽翼,珍珠若露若泪,几朵小巧绒花点缀在发上,少女用小巧的银剪刀剪下一只红白二色的牡丹花,把它簪在金步摇上,斜髻若举,让那牡丹花迎着霞光,愈发动人。
粉嫩的裙好似要融入这一片花丛之中,成为那牡丹仙子,她独自一人赏花,欣喜而专注,独自一人吟诗,快乐而悠闲,当她无意间抬眸,对上那直视过来的唐突目光,才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红,不敢再看那看过来的男人是谁,一转身,拉着丫鬟快步离开。
“她们好像都在那边儿,咱们快点儿。”
悦耳的声音好似泉鸣叮咚,入耳入心。
不远处,一众绮罗珠履的姑娘们正在牡丹花丛之中漫步,为了这一次赏花会,花房不知道搬出了多少盆牡丹,遮盖了这一片原来的景色,远远看去,灿若朝霞,竟是一片牡丹铺陈开,花开深浅色,万态促联芳,那游走在期间的低吟浅笑的少女们,就好像是一个个花仙子一般,游走在成片的牡丹园中,霓裳羽衣,灿若朝霞。
落单的粉衣少女翩跹着,仿佛一只寻找族群的蝴蝶,很快就要脱离男人的视线,一同到那些少女之中,可惜,她的运气不太好,在小跑经过某处陡坡的时候,脚下一个磕绊,站立不稳,就往一侧的花丛之中倒去。
“啊……”
轻轻一声惊呼,格外娇俏诱人,少女本能地要捂脸,只怕被那花枝抽打,却在下一瞬,被一只大手接住,宽厚的手掌有着莫名的热度,就那样扶着她的腰身,按着她的小腹,让她那站不稳的脚随着裙摆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再落地的时候,竟是已经被他揽在怀中。
眼睛从指缝之中看过去,看到那男人的样子,是刚才看着自己的那个男人,金冠耀目,她,其实知道他是谁。
脸上莫名有些红,好似刚才差点儿摔倒的气血翻涌,又好似是此刻娇羞不胜,少女的手还是捂住了脸,只那水汪汪的眼,在指缝之中眨呀眨,勾住了男人的衣摆。
被惊呼声惊动的那一群姑娘们之中有人回头看来,有人也认出了男人的身份。
“豫王!”
惊呼声,伴随着私语声,嘈杂入耳,粉衣少女回过神来,快速放下手,假装整理衣裳的样子,裙摆一转,推开了两步。
“多谢豫王殿下。”
她盈盈行礼,微微垂首间,那前不久才被她簪在发上的二色红悄然坠落,男子的手在她耳鬓带起一道风,他接住了那朵从她发髻上坠下的牡丹花,短径夹在指缝,掌心托起嫣红,在少女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突发意外的时候,他的手掌翻转,那二色红又被重新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是男人的手在为她簪花,少女的脸再度红了起来,这般举止,这般举止,实在是……
一见钟情,有的时候,或许就是这样莫名其妙,是看她在霞光之中的身影而心动,或者是那一刻,托起那一朵花的时候,也想要揽住她这个人。
少女若受惊的小鹿,抬头看了男人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带着丫鬟离开,好似那翩跹的蝴蝶,采了蜜就远去,只留下被它的美丽所吸引的人久久难以移开视线,只能怔然注视着她离开的身影。
“她是谁?”
年轻的豫王发问,胸腔之中跳动的心告诉他,他想要摘下那一朵花,让她独为自己绽放。
年轻男女,才貌相配,若说有什么不匹配,大约是少女的身份。
“一介庶女,一个侧妃之位即可。”
皇宫之中,豫王的母妃是这样说的,轻蔑地拿出剪刀,剪下枝头的牡丹,却毫无怜惜地把它扔在托盘之中,弃若敝履。
“我想娶她当我的正妃。”
年少时的情爱,执着坚定,容不得二心,只想要给她最好的。
豫王坚持,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因为这样的坚持会失去什么,但他从不考虑太久远的事情,只想着让当下的自己不要后悔。
“荒唐!”
同样的求恳到了皇帝这里,在最初也并没有得到同意,皇帝那时候还是喜欢豫王这个儿子的,年少的儿子总有些让人想到年少的自己,而他的某些行为,若有不顺自己心意的地方,就难以避免升起厌恶之心。
豫王并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微妙,他并不是父皇的影子,也不会是年少的皇帝,于是他凭着一腔热血求恳,他希望得到这样一桩婚事。
若不能得知心人相伴,往后余生,又有何乐趣可言。
人的一生中,或许总有那么一段时间,会为了爱痴狂。
豫王便是这样,他用尽了办法,终于求来了一道赐婚圣旨,同样,也几乎断送了自己的圣宠。
当那一纸婚书送到少女的手中,少女眼中含泪:“值得吗?”
“花开堪折,我便折了。”
有些事,本来也不必问值不值得,想做就去做了,豫王冲动地定下了婚事,并为此欣喜。
少女被记作嫡女,面子上也算能够匹配这桩婚事了。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坐在摇晃的花轿之中,蒙着红盖头的少女想到的不是豫王妃,不是以后所能拥有的尊贵和权力,而是她心心念念,那个愿意为自己豁出一切争取的男人。
她知道他是豫王,可在她眼中,他只是爱她的人,爱着她,也为她所爱。
“也不知道怎么看上她了,我看她长得好不如我呐。”
“也没什么才学,瞧瞧她上次那个狼狈样子,恐怕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联诗吧。”
“谁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呐,大长公主殿下都被她连累了,说是以后不开赏花会了呐。”
“就是,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让她遇上了豫王,若是她没做什么,豫王怎么就看上了她?”
诸如此类的非议,从之前到之后,总是在豫王妃的耳边响起,那些人,总有办法让她听到她们的窃窃私语,却又发作不得。
宫宴上,她是被冷落的那个,从皇后到嫔妃,好像人人都不注意她,却又都好像暗中那鄙夷的眼神看她。
“那么久了都没给豫王生个孩子,还不知道给豫王纳妾吗?”
“就算是怕侧妃分了自己的权力,也该为豫王着想啊,豫王不该有个世子吗?”
“自己生不了,也不让别人生……”
言语如刀,全身血痕,少女的脸上逐渐没有了那如花笑靥,每一次微笑的弧度仿佛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每一次的笑容都好像浮于表面,少了动人的真诚。
她正在成为一个合格的豫王妃,不再被人那么关注的豫王妃。
情转淡时,花已暮。
好不容易降生的豫王世子,像是为这一段爱情故事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豫王妃,自此后,只是豫王妃了。
“王妃在想什么?”
豫王成熟了,稳重了,不会再如年轻时那般冲动,他眉宇间的思量也少了年少时的赤诚,看过来的目光仿佛都透着某种打量的意味。
拨弄花枝,豫王妃看着盆中的牡丹花,红紫二色若云霞,依旧是那样明艳好看,但她,铜镜之中倒映的人,似乎也已经褪色,仿佛那被卷起的画卷之中的发黄的旧影。
“听说今年大长公主殿下又开赏花宴了,赏梅花。”
豫王妃想到了那张帖子,时隔多年,再度接到大长公主府的帖子,却已经不似那一年的欢喜。
豫王随意点头:“是啊,梅花开了。”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室内温暖如春,窗外却见皑皑白雪积在树枝上,清冷幽静。
“好些年不曾见大长公主府的梅花了,想来应该会很好看吧。”
豫王妃“咔嚓”一剪刀,剪下了那盛放的二色红,这一次,她并没有把它插在鬓发上,而是随手扔在一旁的托盘中,花开太盛,落入托盘之中的时候,有花瓣零落两片,恰似残红。
少了旧时心境,也没了旧时欢喜,这花依旧很好,只是,人心易变。
豫王没有察觉,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托盘之中的牡丹,随意点了点头,之后就离开了。
“王妃……”
一会儿,有丫鬟回来回话,嬷嬷要过来说什么,豫王妃抬手止住了,她放下剪刀,浅笑:“不用跟我说了,新人颜色好,就好像那盛放的花儿,正是可攀折的时候,总不能辜负了。”
曾经,她也是那样的花,纵是牡丹真国色,又怎能压下四时芳,春有桃花夏有荷,秋菊冬梅分颜色,一个人的花园子里,不能只有一种花,百花齐放,不也很好?
“现在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一个庶女,一段真情,一个王妃之位,还能有什么不满足呢?豫王妃再度拿起剪子,这一次,盆中已经没了牡丹花,她把那最高的枝条剪断,让它再不能向上,就这样吧,低低矮矮,只在盆中,供她赏玩,如何不好呢?
————————!!————————
晚安!
第675章 第675章:番外七
早些年,一直在京中的大长公主并没有那么令人在意。
哦,对了,那时候大长公主还只是一个单纯的公主,都说她那时候被皇帝重视才能够选择贤才为驸马,就此留在京中的公主府,而非嫁入驸马家中,成为一个有些特殊的儿媳妇。
但实际上,那是经过了她的谋算的。
“我不受宠,婚事上就不能选择太好的人选,一来那样的人选未必会愿意成为我的驸马,二来,父皇最擅平衡,如果在一方面给了好的,那另一方面就一定要给些差的,由此平衡一下……”
“我的婚事,我的驸马,不必很好,只要他是个正常人就可以了,那样,我就可以额外要求一些不属于公主的权力。”
年轻的公主这样对自己的母妃说,面对母妃泪盈盈的双眸,她的眼神之中除了平静之外,也有些无奈,摊上这样不能自主菟丝花一样的母妃,又能如何呢?
她一年年长大,总是要离开这座皇宫,不能护着母妃,也不能不为自己的未来考量。
“男人,都是一样的,驸马,无论是谁都可以,权力,却不一样,那是我能拿到的最好的牌,可以受用终生的。”
并不受宠的公主早早就有了觉悟,她的容貌,性子,都不讨喜,至少不是受到父皇喜欢的那种,连她的母妃,也逐渐被后宫的姹紫嫣红所掩盖,被父皇抛到脑后,那么,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借这个最后一搏的机会,让父皇真正看到她,看到她“平庸”之外的能力。
不敢想与皇子拥有同样的权力,但她,也的确不想浮萍一样任人摆布。
“可是,嫣儿,这样太委屈了啊……”
母妃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她的容貌是那种天然的小白花,极为适合这种楚楚可怜的姿容,但她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皱纹,脸上多了斑点,以至于这与年轻时候同样的姿态,无法再活得帝王的怜惜。
完全依赖的姿势抓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年轻的女儿,仿佛看到了那年老的帝王,他们的身上有着某种一样的东西,或许是那异样的血脉带来的,是她永远不具备的特质。
“总要找一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啊,哪怕他以后会变心,至少,至少你们还曾相爱过,你还那么年轻……”
“母妃,我是公主。”
年轻的脸庞上有着与母妃相似的部分,但她们并不相像,尤其是气质,在公主不愿意掩饰的时候,她身上那种冷然的气质,像极了帝王。
“一个公主,不需要男人的喜爱而存活,无论男人是否喜爱,她都能获得很好,因为她的身份是公主。”
公主对未来并不十分担忧,她年轻,年轻到根本不向往情爱,看看那些出嫁的公主有几个得了好的,总想着两情相悦,最后的结果,呵,劳燕分飞都算是好的。
公主并没有听母妃的话,在这件事上坚持了自己的想法,她还聪明地利用了一下“求而不得”的人设,让皇帝更加怜惜她的选择,从而给了她一座更大的公主府。
等到下一任皇帝的时候,她就顺理成章被加了尊号,而那个时候,她已经能够做到很多了。
最开始,是辅助监察百官,补风使的确有这样的用途,但这并不是主要的用途,被疏忽的权力漏洞总有人来弥补,弥补者得到这份权力,也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大长公主留意到了这一块儿漏洞,找了人弥补,再把那些弥补的人塞到补风使中,用自己获得的消息给皇帝查漏补缺,辅助皇帝更好地监察百官。
这件事最开始是没有什么大的成效的,天下承平日久,即便还有不安分的司马氏,却也不至于马上就开始造反,想要一举建功,从而获得更大的权力,那就是在做梦。
好在大长公主也知道这件事,她有足够的耐心,事情总是要一点点做,就好像她在宫中的时候,也是一日日成长起来的。
权力最大的时候,连后宫妃嫔都要对她毕恭毕敬,生怕她一句话就能断送了她们的前程姓名。
那种感觉,也曾让大长公主痴迷,只可惜,她的儿子并不是同样的看法。
“太危险了,我还是不觉得长久执掌补风使是一件好事,这份权力,应该让皇帝转给他人了。”
博阳郡王的身体不太好,说这一段话,咳嗽了好几次,他的精力不足以如母亲那样面面俱到,病痛的折磨也让他对补风使送上来的各种消息汇总缺乏耐心,他想要把有限的精力都用来让自己活得更久,若能清闲一些就最好了。
大长公主面对与自己意见相悖,并不介意放弃手中权力的儿子,眼神之中满是失望:“蠢货!”
她辛辛苦苦,放弃更好的婚事,辛苦筹谋才得到的权力,在儿子的眼中竟然是无用之物,这是怎样的蠢货啊!
大长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儿子。
“这京中难道只有我一位公主吗?你看看其他的公主又在哪里,你看看现在提起公主,他们第一个想到的是谁?”
大长公主恨不得掰开儿子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空无一物,怎么能够说出那么愚蠢的话来。
本朝驸马基本上都是闲职,很难受到重用,这也就导致那些下嫁的公主,很难再回到未嫁前的高度,即便未嫁的时候,这些公主也没什么权力,但她们的身份本身,就足以让人敬畏。
可一旦出家了,女子从夫,即便是公主,她们身上那承袭自血脉的荣耀也要被剥离大半,很难对下臣有什么威慑作用,或者说,这世上有更多能够间接钳制她们的方式,从丈夫,从儿子,从婆婆,从公公,从这些人身上一个微小的变动,就能让公主体会到人生苦难。
皇宫那高大的城墙,此前如同堡垒,保护着身处其中的公主不受到外界的伤害,可当公主出嫁之后,她就主动走出了可被保护的范围,纵然没有人敢直接对公主下手,可尊重敬畏还能残存几分?
大长公主不想受制于臣子之手,她就需要新的,能够跟宫中产生联系,能够跟皇帝关系更加紧密的纽带。
补风使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本来补风使就不是正式的官职,没有相应的品级,宛若皇室密探一样,只存在于暗处,大长公主接下这一份权力,也就等于获得了皇帝更深的信任,这就是皇帝的恩宠。
而补风使的权力也并非那样无用,面对看不顺眼的臣子,可以针对性调查,甚至是……构陷,大长公主接下这份权力,就没想着再当什么好人,为了皇帝的便利,她也害过一些人,但她的儿子不认可她的做法。
为了权力而沾染血腥,在她的儿子看来是不可取的,他想要清白名声,却忘了,自己跟那些文臣,并不是一路货色。
没能说服儿子的大长公主想到要培养孙子,她自己不想再生一个孩子的情况下,无论是血脉还是这份权力的传承,她都需要一个孙子。
博阳郡王的婚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举行的,那位郡王妃唯一被大长公主看重的地方就是她好生养,最后的结果,在艰难的保胎之后,以一命换一命为代价,她也的确留下了新一任的博阳郡王。
给大长公主留下了一个可以重新培养的继承人。
当时的大长公主没有想那么多,她也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活那么久,只想着赶紧有个孙子,好赶快培养孙子,却没想到,就因为她这样的态度,逼死了她的儿子。
“在您眼中,有利可存,无利,便该死了。”
那个身体不好的博阳郡王在失望之中死去,他的确身体不健康,病了很久,但他,或许可以不用那么早死,在药物的治疗下,也许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莫名的愧疚像是一盆冷水,让大长公主冷静下来许多,她还想要坚持自己没错,但两条人命,尤其是自己儿子的死,又让她无法释然。
她错了吗?真的是她的错吗?
在宫中,她见过太多失势的妃嫔是怎样的下场,能够活着进冷宫就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大长公主对权力的渴望,就像是想要活着的渴望一样,不能有所衰减。
儿子死了,她依旧很冷静,冷静地给宫中报信,冷静地在皇帝面前哭诉自己的不易,冷静地为孙子争得博阳郡王这个爵位不降等承袭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