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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灵往后退了半步,她发现她有点害怕他了。

“蓬灵。”沈卞清在她退后的一瞬间忽然沉沉地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含了一点失望。

失望是对的。

蓬灵咬了下嘴唇,往后退了第二步。

“费什么话,”那个高大的alpha抬了抬下巴,枪口在蓬灵和沈卞清之间晃了一下,“跟工厂有关的人。带走。”

蓬灵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她恐惧地连退好几步,脚踩在碎石的边缘,碎石滑落了几颗,滚进下面的海水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不是。”沈卞清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过。

可两个士兵已经走上前来,其中一个伸手就要拽蓬灵的手臂,那个士兵的手劲很大,捏着她的手臂像捏着什么不听话的东西,她的右手被粗暴地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放开她。”沈卞清的语调没有一丝温度,“或许奎克上校已经分不清军职高低,也不懂听从命令了?”

“沈监,”奎克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垂下来了,可语气没有软,“我们也是接到上、级、通报,这个区域有非法人员出入进行恐怖主义活动,我们得审过——”

“我说了,”沈卞清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锋利,“她不是。”

奎克看了沈卞清一眼,又看了蓬灵一眼,他的视线在蓬灵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她后颈裸露的腺体。

身后的工厂“轰”的一声,爆破已经开始了。

“不是?”奎克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们来看看,她到底不、是、什么。”

他偏头对身后的人点了一下,一个士兵从侧面绕过去,手里举着一根金属探针,蓬灵认识那东西,那是畸变体感应仪,用于检测附近是否有畸变种活动时留下的信息素痕迹。

士兵把那根探针朝着工厂方向伸出去,仪器上什么显示都没有,但几人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士兵一点点调整方位,直到靠近蓬灵爬出来的那个通道,仪器开始响起微弱而持续的蜂鸣,越来越响。

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灰白色的东西蠕动出来了,它有着细长的肢体,皮肤上还残留着斑驳的浊霭纹路,像一个被拆散又重新拼凑起来的骨架,正在缓慢且不受控制地爬出了管道,而后朝蓬灵的方向挪动。

它没有攻击性,只是在朝着信息素来源的方向爬,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蓬灵脸色煞白。

奎克的枪口正式对准了她:“信息素畸变诱导反应,瞧瞧,乖得跟条狗一样,你说你跟这里没关系?那它在朝你爬什么?”

蓬灵强弩之末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听过什么信息素畸变诱导反应,长官,你可不要冤枉……”

她说到一半,忽然扫过沈卞清的脸,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很疲惫平淡的样子,像在用这个短暂的动作调整听到她这种谎话连篇的失望。

她口中那些拙劣的辩解戛然而止,再也说不下去了。

可沈卞清开口了。

“畸变种对信息素敏感,这是常识。”他的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还哑着,可每一个字都很冷静,“她的阻隔贴掉了,信息素残留自然会吸引残存的畸变种活动体,这只能证明她是个omega,是个匹配度还不错的omega,不能证明她跟工厂有关。”

奎克没说话,那个士兵左右看了看,把探针收了回去。

“沈监,”奎克的声音压低了,可目光还钉在蓬灵身上,像一只鹰盯着一只还在扑腾的猎物,“你生性严谨,我们理解你可能——”

“我不需要你理解我的工作作风。”沈卞清脊背挺拔,肩线平展,那双眼睛终于从蓬灵身上移开,落在奎克脸上。

“如果是案件相关方,”沈卞清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当然不会手下留情。”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掀动了他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沈卞清偏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朝着蓬灵蠕动的畸变种。

“影子。”他叫人。

蓬灵没看清那个手下的动作,她只看到站在监管署队伍边缘的一个黑色人影抬手,枪声短促利落,像一根弦被拨断,那团蠕动的东西在碎石上扑腾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沈卞清重新看向奎克,他的声音轻到了极点,可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木板里:“一切都等监察署审过再论。”

“在此之前,她,你现在带不走。”

身后的爆破声越发频繁,但这里的空气却安静了下来。

“我们可以走程序,”奎克说,“但沈监,这件事事关重大,上级对此非常重视,不会就这么由着监察署您一人说了算。”

“我知道。”沈卞清说,“当然,我相信奎克上校现在更重要的事,是把我拦在工厂外,或许里面的‘恐怖活动’,还需要您出一份力,才能清扫得干干净净。”

奎克脸色骤变,他看着沈卞清,嘴角动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冒犯的话来,毕竟沈卞清的职级远在他之上:“那希望沈监的审讯一如既往地有收获,可不要轻信了相关嫌疑人。”

“人既然已经落到手里了,”沈卞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的唇线抿成一条线,淡淡道,“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好一会儿,奎克才阴着脸把枪放下了,面色不善地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撤退。

那些深绿色的军装一个个地退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蓬灵还站在边缘,离沈卞清有些远的位置,那是她一步步退开后拉开的距离。

“我说过的吧,”沈卞清说,“你撒谎,我会知道。”

蓬灵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海水,火光和被阴云层遮住的天光混在一起,像一面被砸碎了的镜子。

“你过来。”他的表情也看不出喜怒了,不温不火,毫无波澜。

“我——”她脚步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都迈不动,她不知道应该往前还是往后,最后反而往后退了第三步。

脚下的碎石又滑落了几颗,滚进海里。

“蓬灵!”又来了,这一声含着失望和严厉的愠怒,她听得出来。

就在这时,工厂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然后是第二声,浓烟翻滚间有人在喊:“自毁程序触发了!引爆了——”

地面开始震动,从工厂底部传来沉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断裂了的声音,黑烟冲天而起,热浪裹着碎片朝四周扩散开来。军区的人都在往后退,有人在大喊:“撤!撤到安全线外!”

蓬灵被那股热浪推了一下,整个人往海的方向倾过去,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眼前骤然出现了沈卞清的脸,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可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紧,像要把她拽回来。

可她怕他怕得要死,她已经被沈监而不是沈卞清的他吓疯了,她分不清那只手是要抓她回去还是要救她上来,分不清他身后那些人是在撤退还是在合围,分不清他看着她时候那安静到近乎空白的表情是“你安全了”还是“你完蛋了”。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挣扎剧烈,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脚下一空。

他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坠落的那几秒钟,她看到沈卞清朝她扑了过来,他的身体以一种比她的坠落更快的速度,在最后一瞬间跨出岩壁的边缘,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然后在半空中转了半圈,翻身把自己垫在了她下面。在重力的作用下,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蓬灵撞进了他的臂弯里,他的后背朝下,两人朝着那片暗沉的海面“咚”的一声坠进去。

作者有话说:

生气和失望的是椰子不信他,不告诉他,害怕他。一等功剧情来了

第49章

入水的那一瞬间, 蓬灵整个人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头顶按进了冰窖里。

蓝域的近海在这个季节温度极低,海水裹着暗流涌上来,从她的鼻腔和耳道里同时灌进去, 她的身体在下沉,但一直有股力在帮她上浮,从坠下来起就没有松开过她。

她喝了好几口海水,咸涩的味道冲进喉咙, 呛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可在那阵眩晕中, 她尝到了另一种铁锈一样的味道, 比海水更厚重,更黏腻。

是血。

蓬灵在水里睁开眼,海水被光线映成一种浑浊的灰蓝色,她看到沈卞清就在她旁边,他的手臂还牢牢地环在她腰上,可他衣服的背部已经被血染成了一种深暗的红色, 他的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明显的伤口,那里涌出的血在水里散开, 一缕缕随着水流拉长。

水面在这个高度已经跟水泥地差不多了,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来,他垫在下面的后背几乎承受了全部冲击。

可他的表情还是冷静的, 沈卞清的唇线抿得很紧, 下颌微微绷着,睁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可他的唇色褪去,失血后从皮肤底下泛上来的苍白,让他此刻的沉静看起来近乎漠然。

几秒, 他确认她没有受伤后,瞳孔在浑浊的海水里微微收缩了下,而后一直紧紧钳住她腰侧的那只手微微松了几分,像是那股绷着的劲忽然散了。

蓬灵感觉到那丝力道的变化,心里蓦地一紧。但沈卞清照旧把她带出了水面,他用手臂把她往上推了一截,让她先呼吸到空气,而后他自己的头才浮出了水面。

可就在她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他的手松开了。

蓬灵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可他还是往下沉了半寸,她又猛力把他拽回来,两个人的头都没入水中两秒再浮起来。

蓬灵的头发贴在脸上,海水从她头上淌下来,她盯着他,声音是哑的:“你干嘛啊。”

沈卞清看着她,腕骨在她手中一拧,淡淡道:“你自己游。”

蓬灵没被他这副冷然的样子吓到,反而更紧地攥着他的手腕,扭头就要把他往礁石的方向带,两人坠海的位置不远,一露出水面她就看见不远处有灰黑色的礁石,露出水面大约半米高。

可中间这一段水流很急,暗流在底下推着他们的腿,一直在把他们往反方向拽。

沈卞清的另一只手伸过来,又推了一下她的手臂,力道不算大,大概是他确实没多少力气了,可那个方向是松开的,他在让她放手,让她自己往礁石方向游。

自己游。

蓬灵一声不吭,手上半点没松,她的犟性又腾上来了,另一只手也扣住了他的手腕,两只手一起攥着他。

沈卞清又推了她一次,这次力道重了一些,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后背的伤口在海水的浸泡下疼得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她从落水到现在,第一次看到他皱眉,可他还在推她,让她先走。

蓬灵猛地收紧了手指,她盯着他,声音忽然大起来,在海风和浪声里尖锐道:“你干什么啊!”

她不由分说地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用肩膀顶住他的腋下,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开始蹬水往礁石方向游,这种情况下她游得很不好看,姿势歪歪扭扭的。

沈卞清被她强行带着漂了一段,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强行按下了失血后的虚浮,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翻上来了:“你要干什么?”

蓬灵的腿在水下停了一瞬,回头看他,沈卞清表情很冷,几次甩不开她后,突然严词厉色地扬眉质问:“你不想活了吗?打算跟我一起死在这里么?”

蓬灵咬紧牙关不说话,甚至还在释放信息素,一个劲地保护他混乱的精神力。

“蓬灵,你是医生,你应该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响起来,“这片海域的暗流方向是往外走的,我们现在已经被带离礁石区二十米以上了,你一个人还能有机会,但再带着我往前——”

“我不会让你死的。”蓬灵打断他。

沈卞清安静了片刻,随后,他的声音忽然压了下去,有几分缥缈:“蓬灵,你听好。”

他顿了一下,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你的信息素能吸引人工培育的畸变种。我在查的一个研究所的案子里,一起车祸失踪的omega,具有能提高匹配度的腺液,如果我找到那条线索,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流程上,这个omega会被监管控制起来,并且频繁轮转在各条线,各个部门,监管署做完能做的,移交,之后,她有可能被当做引子来钓出失踪的研究所核心人物,也有可能在某个环节,因为查到她本身并不清白,而面临相应的监禁处罚。”

“这件事当初就是多部门协同介入的,审讯后被其他部门调走,并进行下一步调查,合情,合理,合法,监管署对她的扣押只是第一步。”

他把头微微侧过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静了几秒后,忽然道:“除非我死了。”

蓬灵的手指微微抖了下。

“我一旦出事,这里的第一目标一定是找到我,找到最后与你在一起的我,在海域中打捞一个人是很困难的,而你如果同时消失,那么在找到我之前,今天涉及你的这件事都会暂压在监察署,在下一任首席监管者任命前,所有的人事、重大案子都会封存冻结,这些时间,足够你把自己藏起来了,对不对?”

又是一个浪头打过来,将她兜头没过,蓬灵浮起来,脸上湿淋淋一片。

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沈卞清所想的,跟她说的,居然是这些话。

他看起来状态已经很不好了,纵然alpha体质异于常人,但他此刻眼皮半阖,长而密的睫毛黏在下眼睑处,上面挂着水珠,一张苍白如雪的脸上只有瞳孔是纯黑的,他后背的伤口边缘泛白,像被泡了很久的布料边缘已经开始起毛,那些混着洇出血的海水一阵阵地带走他的力气,就像是一个素白清冷的瓷器烧出凄艳的血色。

但他依旧在冷静地嘱咐她,告诉她之后该怎么做,他说话依旧逻辑清晰,思路明确,两人被这些流动的水体包裹,被这些世界上最柔软无形的东西浸没,吞噬,溺亡或是漂浮,在这种几乎算得上是与世界隔离的环境下,他脱下了沈监的衣服,变回了大哥沈卞清,暗示着悄悄跟她分享了一个小锦囊。

水浪打在她面上,冲进眼睛里,蓬灵没有眨眼,那些海水就顺着她的眼尾流下来。

她的呼吸很重,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她说:“我说了,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卞清,沈监,上岸后你想干什么我管不着。”

她把他的手臂从肩上又往上抬了一下,让他的手指能够搭在她锁骨的位置,这个姿势让她能更稳地带着他:“但是,对我而言,生死之外没有大事,你,沈漾,救过我的命,无论后来怎么样,不影响这一刻,我永远记得,永远不会恨你们。”

沈卞清看了她很久。

蓬灵才不管,她知道越拖越危险,闷头把他身上那件已经被海水和血浸透的衬衫扯开了,扣子崩掉了两颗,可她顾不上,她把那件湿透的衬衫拧成了一条布绳,然后把他的双手强行拉过来,绕过他的手腕,用湿布绳把他的手臂绑在了自己的腰上。

一圈,两圈,打了两个死结,她收紧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布绳勒进他的手腕,有些疼。

沈卞清这次没有再挣扎,或许是他终于没有力气了,又或许是他发现她原来真的是那么倔强的一个人,混着海水和呼吸,他只低声问她:“你脑子还清醒么……”

蓬灵愤然抬头,大吼他:“是你脑子还清醒吗?!”

她的眼睛因为水的缘故或者别的,通红一片,像是在哭,她哽咽道:“没有比命更重要的事。”

“永远没有比命更重要的事。”

水又顺着她眼尾流下来了,他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下巴上正在往下淌的水珠,不知道是海水还是眼泪,沈卞清想去接那点湿痕,但是他们泡在海水里,那些痕迹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从她眼睛里出来的,哪些是从海里漫上来的。

他觉得他自己也被她淹没了,她质问他脑子还清醒吗?但或许从一开始遇到她起,他的脑子就不是清醒的。

蓬灵已经重新开始划水了,水流推着他们,带着他们漂了一小段,又推回来。她在水中沉沉浮浮,每次沉下去的时候都憋一口气,浮上来的时候再换一口气。她一直觉得所有耐力项目上她都是个废物,3000米跑到最后所谓的极点,她也只会觉得自己要吐了,要死了,如果能停下,她一定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什么都不挪窝了。

她想起之前刷到视频说,在水里走路能加强心肺功能,她还真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在泳池里来来回回走,旁边来游泳的人都在看她,后来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才开始老老实实游泳。但其实她最讨厌锻炼了,每次体能课都想方设法摸鱼。可现在她的腿在动,她的手在划,她在带着一个人往前游,即便她的力气已经在一点点往外跑,像沙漏里的沙。

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停下的,只要有一口气在,她有一口气,就会让他也有一口气。

沈卞清在她身后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他的眼睛半闭着,海水的温度和他自己的失血正在把体温往外抽,可他每次感觉自己快要沉下去的时候,都会微微惊醒过来,就好像反复挣扎着从一个梦里醒来,始终睡不安稳。

睁开眼,他的世界里只能看到她,她的头发全部打湿了,但是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还在,他曾很多次一低头就能看到它,现在也是。

他盯着那颗发旋,就像是在盯着一个终点,或是归宿,他用这一点奖励让自己撑住那一点点力道,让自己的身体更贴近水面浮着,减少水流的阻力,减轻她的负荷,让她的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往前,而不是往上托着他。

他们漂到了礁石边缘,蓬灵感觉到脚下的水流变浅了一些,有一块凸起的硬物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她连忙用脚尖够了一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和沈卞清往礁石上推,膝盖爬上石面的时候磨破了一大片皮,可她顾不上,只管把沈卞清从水里拉上来,把他放在礁石较平的表面上。

沈卞清躺在那里,血还在从他后背的伤口里慢慢渗出来,在灰黑色的岩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蓬灵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心跳还在,很弱,但还在。

她快速把布绳解开,捆绑压住出血的伤口,然后开始压他的胸口,她的动作从最初的慌乱慢慢变稳,像被什么线牵引着回到了训练场上的模式,30次后低下头,捏开他的嘴渡一口气。

第四组后沈卞清咳了一声,蓬灵迅速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她大松一口气,这才空出一只手打开光脑,虽然进了水,但屏幕还能亮,她用自己的光脑给阿尔法发了一条紧急定位。

“三分钟,”她像是在安抚他,“不要睡啊沈卞清,三分钟就到。”

沈卞清看着她,她甚至没注意到她口鼻那里因为海水刺激和用力过度正在往外渗血,血顺着唇沟淌下来,混着海水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她没有擦。她的眼睛也还是红的,眼眶周围那一圈红得让他心颤。

伤口发炎后的高烧已经开始上来了,失血和低温让他的脑子变得混沌,像一锅被搅浑的水,那些平日里严丝合缝的规矩和原则正在边缘慢慢融化,他模糊地盯着她漂亮的眉眼,想着,这种时候,她要是再哭一下,他大概真的什么都愿意为她破例了。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声音很轻,像是烧糊涂了的病人在胡话,但蓬灵听到了,她见他嘴唇翕动,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于是迅速低下头贴在他的唇边。

他看她的目光是散的,焦距不太准,可他再次重复了刚才那句。

蓬灵一直在想尽办法不让他睡着,所以她说:“真的吗?什么都愿意?”

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嗯。”

“那你能不能给我的3000米考试走个后门,”蓬灵虔诚地提出需求,“我要求不高,及格就行。”

沈卞清的表情变化很慢,从那种高烧病人的混沌柔和,慢慢变成了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复杂神色,托她的福,他清醒了一点,声音也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是造假。”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我不可能为任何人造假……这是主观意识上的滑坡……你自己跑。”

蓬灵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们当官的,嘴上说一套,实际上又是一套,切。”

两人都没再说上岸后未知的未来,她在那里跟平时一样恶声恶气地骂资本主义和阶级主义,以及友情问候了一下把3000米加入考试内容的祖宗,他的眼睛又闭上了一些,唇角有一道极淡的弧度,大概意思是骂吧骂吧,这里反正没别人,他也没看见,就当你没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飞行器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蓬灵没有抬头看,她一直按着那道伤口,另一只手一直被他攥着,他的指尖很凉,可她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确认她还在。

舱门打开的时候有人跳下来,把两人带上飞行器。

这艘飞行器上没有医疗仓,新谷也不在,布拉沃说:“头儿是紧急联系我们过来的,来得非常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带,因为影子汇报你失踪了,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阿尔法在飞行器里翻出一个紧急医疗包给蓬灵,刚才在工厂的时候,他们几人被沈卞清命令进里面去执行任务了,爆破后他自己的胳膊也花了一个大口子,只临时包扎了一下。

但沈卞清明显更严重,蓬灵跪在他旁边,把碘伏倒在纱布上擦了擦伤口周围,然后把缝合针穿上线,低头开始缝。

她学的是战地紧急缝合,讲究的是快和闭口,不是好看,但她下针之前看了眼沈卞清流畅优越的肩颈线条,说了句:“我给你缝美容针哈。”

几针下去,沈卞清肩胛骨旁边那道裂口被收紧了,最后只要一抽线,穿针口就会隐藏起来,蓬灵觉得她的操作全对,手上一用力,没收紧,她顿了顿,再次将线死命抽了下,皮肉顿时牵紧了。

阿尔法“嘶”了一声,龇牙咧嘴的,他本来也打算让蓬灵帮个忙,但站在旁边看着她缝完沈卞清之后,默默把自己伸出来的手臂缩了回去。

蓬灵头也不抬,还在安慰他:“你不要着急哈,缝完他就轮到你。”

“蓬灵医生,”阿尔法表情很纯良,盯着被抽紧的皮肉说,“还是不了吧,你这个缝法,一米九的人缝完只剩下一米五了。"

蓬灵:“你懂什么,野外求生第一,能闭口就行。”

她扯线的动作又利落了一分,床上的沈卞清眉头都没皱,旁边站着的布拉沃想说什么,最后看见自己头儿始终勾着蓬灵衣裳下摆的手,于是闭嘴,表情莫测地站在一旁。

“沈漾还火燎呢,”蓬灵把最后一针收口打结,剪断线头,“比我这疼多了。”

她说完这句,刚才始终没讲一句痛的沈卞清拧了下眉。

布拉沃表情更深沉,他觉得蓬灵医生真是医术高超,自己的头儿可能是气活了。

“两小时内进医疗仓,”蓬灵说,“外缝合撑不了太久,里面怕有淤血。”

“好的。”

飞行器快速飞行着,里面也安静了下来。做完一切后蓬灵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终于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布拉沃坐在对面,他看着沈卞清的手在半昏迷的状态下,还在无意识地向着蓬灵的方向伸着。他又看了看蓬灵,她闭着眼,呼吸已经平稳了,可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指尖上全是头儿的血。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但不太确定,因为新谷阿尔法他们都说他死板,他拍拍阿尔法,决定问一下这个比较活络的活宝。

但阿尔法举着光脑,忙着拍沈卞清背上那排皱巴巴的缝合痕迹照片,拍完又鬼鬼祟祟存进了加密文件夹,对着布拉沃比了个口型:“回头发给头儿,让他加强蓬医生的缝针技巧。”

哎……算了。

*

飞行器到达了蓝域最好的医院,蓬灵被安排在六楼的一间观察病房里,鼻腔出血止住了,手腕、后颈的擦伤和膝盖的破皮都做了处理。其实她什么伤都没有,鼻腔那点血只是毛细血管破裂,上飞行器的时候就止住了,但沈卞清在进医院的时候又清醒了一瞬,说什么都强调让阿尔法带她先去治疗。

布拉沃看着蓬灵再晚就彻底恢复的伤,又露出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

蓬灵在接来下的日子里并没有被扣留,更没用上什么手铐之类的玩意,她坐在病房里,每天都有新鲜的三餐,水果和瓶装鲜牛奶。

她听到沈卞清醒了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下午,阿尔法路过她门口的时候敲了敲门,探头说了句“头儿醒了”,然后缩回去就走了,像只是来通报个天气。

蓬灵坐在床上,攥着被角停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没有去见他,沈卞清也不会来,他醒了之后就该办正事了,飞行器里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下一次,应该在审讯室里,这是应有的避嫌流程,她已经收到了通知。

另一边,布拉沃去到沈卞清的高级病房里,敲门进来的时候,沈卞清正靠在医疗舱的病床上,后背上缠着新换的纱布,肩膀上搭着一件半披的外套,面前的悬浮屏上呈着一份文件。

他的脸色好了一些,虽然还泛着白,但至少不是那种失血后透明的苍白了。

“头儿。”布拉沃一板一眼地汇报,“此次事件,内部已经有人提议对蓬灵进行问询。”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头儿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素戒,以前从来没见过,于是正常汇报的思路一下子打断了,卡壳了几秒后才接下去:“他们怀疑她可能知情不报,协助传播敏感信息,甚至可能主动参与其中。”

沈卞清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停在屏幕里的那份文件上,可布拉沃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已经停了。

“知道了,”他说,“后天上午有个内部会议,议题之一就是讨论是否启动对蓬灵的调查程序。”

“需要怎么做?”

沈卞清头也不抬:“流程上该是怎么做就怎么做。”

布拉沃想起被搬运上飞行器上时两人交握的手,犹豫着点了下头。

“那隔离期间她的通讯权限……”

“限制使用,保留紧急通道。”

“她与外界的工作往来……”

“先过我的审核。”沈卞清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布拉沃脸上,平静的,不带什么情绪,跟平时公事公办的调子毫无区别,“取消她所有外来人员的探问,涉及科研、医疗类的调研、会议申请,一律暂停。"

布拉沃点头。

“还有,”沈卞清继续道,“这段时间她不能单独外出,一切在监管署控制范围内活动。如果一定要出去,提前告诉我。”

“按流程拘禁吗?”

沈卞清看了他一眼:“监管署亲自看守的拘禁。”

布拉沃蓦地心知肚明了,是保护性拘禁。

“还有……”沈卞清说。

布拉沃等着下文。

沈卞清的目光从布拉沃脸上移开了,落在了床尾某个不固定的点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她身体状况怎么样?”

布拉沃愣了一下,随即道:“没什么大碍,鼻腔出血上飞行器之后就好了,手腕,后颈和膝盖的擦伤都处理过了,昨天晚上吃了饭,今早和中午也吃了。”

沈卞清听着,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布拉沃注意到他的肩线也微微松了一寸。

“转告她,”沈卞清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像一层薄冰重新覆上水面,“接下来几天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正式审讯那天,要说什么,想清楚再说。”

布拉沃:“好的。”

沈卞清没有再说话,他转回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屏幕,但很长时间,那光标都没有移动过。

布拉沃站在门口,觉得好像应该走了,可他的脚还没动。

“其他没什么事了。”沈卞清说。

布拉沃领命要离开。

走到门口时,上司的声音却再次从背后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她那个光脑,进水了,让人修一下。”

布拉沃的脚步顿了一下,说:“收到。”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一整天都要出外勤,大概率下班又晚了,如果推迟更新会上假条,但当天一定会更新的

第50章

审讯室不大,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头顶的灯冷白刺眼, 照得人每个微表情都无处遁形。

蓬灵坐在桌子的一侧,她对面坐着六个人,一个记录员,两个军方代表, 两个监察署督察人员,还有一个沈卞清。

他坐在主审的位置, 制服笔挺, 肩章端端正正地戴着,神情平和而专注,像是她第一天认识他时看到的样子,完美的,滴水不漏的首席监管者。

他正在翻阅电子卷宗,几天不见, 蓬灵的目光下意识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瞧见他的指尖安静地点在屏幕上, 一直没动。

她很快就挪开了视线,几秒后,那只手才滑动了一下, 翻到下一页。

先开口的是军区的人:“蓬灵医生, 请你详细说明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处工厂。”

蓬灵这两天已经做了些准备,多亏沈卞清前期给了她不少内部的讯息,现在一结合前因后果,让她讲话都变得更有针对性了:

“我好好在舰艇上工作, 接到了研讨会邀请函,对了,那封阅后即焚的邀请函我拍了照,应该已经递交给沈监作为证据了,日期,地点,主办方,盖章,全部齐全。我应邀前往,会议期间全程参加,我注意到会场有监控设备,也已经向监察署提过申请,监控录像应该已经获得了。”

“但在参会的最后一天,我在会场洗手间内被不明身份人员控制并带离,之后被运送到那处工厂。”

沈卞清身边的督查人员将立起来的单向虚拟屏往边上一滑,邀请函和监控两份材料齐全,像是专程给两位军区军官看的。

两个军方代表大致滑动进度看了会,很快就进行到下一个问题:“在会场里被控制和带离?那么多人参会的会场,对面怎么会选择这种地方?”

“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蓬灵说,“原本我根本不会被卷入这种事,那个研讨会邀请函,我事后回想,可能本身就有问题,邀请我参加研讨会的理由很充分,形式也很正规,但它的时间点很奇怪。”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那两个军官:“我受邀的时间点,恰好是在我于畸变种博物馆问过一个关于人工培育畸变种的普通疑问后,被机器人记录并上传了,听说是我被框定在某个……观察名单上,然后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这份研讨会邀请函,这中间的时间线,以及我被列入那份奇怪的名单……我觉得值得被查一查。”

这句话一出,对面那个军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停了一下,另一个军官翻文件的动作也慢了半拍,还朝着沈卞清快速看了一眼。

蓬灵始终避免与沈卞清视线交错,她今天的回答有些滴水不漏,甚至反过来去戳军区的禁区,全是沈监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甚至早就知道了今天参加审讯的人员是哪几个,其实本来她作为被审人员,是不应该知道这些消息的,但是她一个人在单人病房里放了几天假之后,沈卞清居然来找她了。

这可不合规矩,蓬灵见到他的时候正在病房里看电视,面前还摆着一盘果切。

而沈卞清身上的伤虽然在医疗仓的治疗下好了个七七八八,但他毕竟还是个病人,来的时候依旧穿着一身病号服,脸庞清瘦了一些,他站在她门口,平直地望过来,眸光微敛,在她诧异地回望后,对她露出一点温柔笑意。

蓬灵坐在床上不敢动,更不敢下地去迎接,她现在好像那个进考场被监考老师注意的学生,唯恐自己哪里做的不对一点,就被轰出去。

“你的光脑拿到了么?”沈卞清开口后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蓬灵谨慎点头。

“进水修好了?”

她再次小心说:“对,但是我严格按照规定,没给任何人发消息。”

沈卞清垂下眼睫,左手轻轻搭在门框上,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

蓬灵很紧张,她不知道这一层其实被监察署包下了,还在担心沈卞清这么大个人如此显眼地站在她病房门口,会给她后续的审问带来不利,于是委婉地赶人:“沈监,你才刚好,快点回去休息吧。”

“我好多了,”他斟酌了下词语,搭在门框上的手微微蜷缩起来,“来看一下你。”

“我好着呢,我什么事都没有,你快回去躺着。”

沈卞清在她门口停了不到五分钟就被赶回去,离开之前终于找到了话题,将今日审问的人员跟她说了一遍,蓬灵一听是正事,立刻猫着下床跑到他面前,像是做贼一样听完了……然后继续催促他回去。

他近距离地细细看了她一会儿,她能感知到他的信息素似乎也有点不受控地安宁落在她周身,大概是大病初愈后,精神力和信息素还有些乏力,但她还在催他,沈卞清临走前说了句:“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通过加密通道给我发信息。”

蓬灵坚决道:“没有了。”

他的脚步顿了下,还是离开了。

蓬灵当然不可能给他发消息,网络时代,谁知道她发出去会不会留下什么隐患,但后来,阿尔法每次来,都给她带来一些字条和当做睡前故事的监察署曾经办过的案子,里面的口供模糊化了当事人,但一来一回的原话非常精彩。

而那些字条上,笔迹舒展从容,是沈卞清亲笔所写,在教她审讯室里要怎么回答。

蓬灵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看完就烧,两个人之后倒是一次面都没见上,但沈卞清自从她回了两张纸条后每天能写八百张条子,一次次地送到她面前来,硬生生给她考前抱了次佛脚。

两位军官将面前的材料翻了翻,大约是没想到蓬灵得到了一些内部消息,回话时攻击得一针见血,两人正在紧急思考下个问题要怎么转圜,一直没发表意见的沈卞清倒是开了金口:

“你是在暗示,这场研讨会邀请本身就是……”

蓬灵一唱一和:“我没有暗示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工厂,也许更应该问问那个给我发邀请函的人,或者问问那个把我的问题小题大做地从博物馆系统里调出来的人。”

沈卞清未未置可否,当着面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录在档。

两个军官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其中一个军官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蓬灵,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邀请函本身没有问题,只是因为你本人的特殊体质,才让你成为了被盯上的目标?”

“你在工厂里,那些畸变种对你产生了明显的反应,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有什么想说的?”

蓬灵中规中矩道:“我不清楚,我当时是被挟持绑架带进工厂的,阻隔贴在逃跑过程中脱落了,可能有信息素泄露的影响。”

军官穷追不舍:“一个普通omega的信息素泄露,能让几十个畸变种同时产生反应?你自己觉得这个解释站得住脚吗?你这样特殊的体质,真的与工厂无关?确定所谓的绑架不是自导自演?”

“我想插一句,”沈卞清不紧不慢地打断,“有个证据,事前忘记提交给两位了。”

一旁的监察署督查将蓬灵发送给沈漾的视频和照片放大在虚拟屏上,清清楚楚。

沈卞清说:“事发当日上午十点四十九分,蓬灵在自身未脱困的状态下,尽可能拍摄了工厂内部所谓’恐怖活动’的证据,如各位所见,最后她提到请转交给我。”

“这份证据没有先拿出来,是因为……两位也知道,当日监察署想进入工厂调查,但被军方以‘恐怖活动’为由,十分钟便进行了爆破,”沈卞清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因此缺少了很多工厂内实际活动的证据,好在蓬灵医生留下了一部分,这份证据现在由监察署暂时留存。”

那个军官明显坐立不安起来,像在听什么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的东西。

沈卞清继续不急不缓道:“因此,蓬灵医生的举报直接促成了监察署对工厂现场的介入记录。按照联邦应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主动举报涉恐线索并配合现场取证者,视情节可作为立功情形处理。”

对面军官的嘴角绷了一下,刚才那个往前倾的逼迫坐姿已经收回去了,他靠回椅背里,肢体越发紧张起来。

“沈监,”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军区第一时间就控制了工厂,是为了反恐,那个工厂跟我们军区没有一点关系。”

沈卞清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直截了当道:“监察署正在同步调查种匣项目的全链,包括多年前关停的研究所,现在定向培育实验的资金来源,目前的线索显示,军工部门内部的某些分支,在该项目的推进过程中扮演了……信息不完全透明的角色。”

两个军官的脸色同时变得难看至极。

“沈监,说话要——”

“要负责任,我明白。”沈卞清接过了他的话尾,声音依然无波无澜,“工厂的清除程序启动时机,以及现场证据的灭失情况,我手里也有记录,如果这件事要深究。”

他停了一下,目光安静地落在两个军官脸上:“谁都讨不了好。”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空调的低微嗡鸣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两个军官好长时间都没有什么新动作,半晌,其中一位拿起桌面上的通讯器,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往审讯室侧面的小隔间走去。

门关上了。

蓬灵坐在椅子上,手平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对面剩下的那个军官低头翻文件,又看着侧面的沈卞清,他已经重新靠回椅背,姿态和刚才一样端正,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个固定的点上,像在数地砖的缝隙,而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正极慢地,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着。

出去打电话的军官很快就回来了,他一落座,就直直地将矛头对准了蓬灵:“蓬灵医生,刚才为了核实你说的博物馆观测名单,我方去调取了一份机密文件,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进入名单,是因为该问题涉及到几家已关停研究所的主营业务。”

“结合你的信息素对畸变种有不可否认的影响力,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可能对某些触犯红线的事实知情不报,协助完成、参与敏感实验,我们需要对你进行腺液采取和信息素检测。”

该来的总是要来。

蓬灵的后颈开始发烫了,那层薄薄的阻隔贴底下,凹凸不平的疤痕像被什么从深处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把视线投向沈卞清。

他依旧挺拔、干净、挑不出任何破绽,他没有看向任何文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座不动声色的界碑。

他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而深邃,他没有给她任何提示,两人在纸条中,她也谨慎地没有提起过任何关于SMOS的话题,而他也从未追问。

但因为海水里的那句“除非我死了”,她现在想尝试着信任他一次。

蓬灵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的东西,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出来。

“SMOS研究所,”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从那里逃出来的,从我3岁,到18岁,我一直被关在研究所中,被迫当做实验对象,他们提取我的腺液,从我分化成omega开始,持续到我逃出来为止。我的腺液可以短期内大幅度提高匹配度,这大概是为什么,我的信息素对畸变种有特殊感应,SMOS一直在测试各项功能,工厂里那些注射进畸变种体内的腺液,我不清楚是否是SMOS研究产物的延续。”

两个军官快速对视了一眼,大约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说出这个,两个人的表情都波动起来。

他们开始一句句确认,盘问。

“蓬灵,我重复一下,你承认自己从SMOS研究所擅自离开?”

“是。”蓬灵说。

“你是否承认自己在该研究所期间,曾接受过腺液提取实验?以及各项关于腺体、信息素的延伸实验?”

“是。”

“你之前为什么没有上报?”他们的语气开始变快了,像在抓住什么刚刚露出水面的东西,“SMOS研究所关闭后你为什么不主动向监管部门说明情况?为什么隐瞒身份?这么长时间了你——”

沈卞清抬手打断了两人,他的动作很轻,但很有力:“我问。”

情绪略显激动的军官皱了下眉,但沈卞清的级别在那里,他闭了嘴。

沈卞清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工作笔记本,上面一条条一页页写着柯林曾亲口供认的,有关SMOS的各项研究产物供销清单,密密麻麻,他曾经细细翻看过无数次,但现在,这些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渐渐扭曲,好像变成一只只吸血的蚂蟥。

他没有抬头。

“你在研究所期间,是否有过反抗行为?”

蓬灵愣了一下:“……我试过逃跑,很多次。”

“但一直没有成功,”沈卞清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伶仃的落叶,“你的腺液被制作成各项衍生产物,并流入灰色市场进行交易,对吗?”

“……对。”

“腺液提取的频率是多久一次?”

“最开始一周一次,后来……”蓬灵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他们研制出能催化我进入发情期的药剂,就变成三天一次,每次抽取后我会昏迷至少半天,我在研究所里,大约一共进行了280次抽取。”

沈卞清手里的笔“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滚入书脊夹缝中,还在不住地微颤,他低着头,一只手抬起来撑在眉骨处,将他的眼睛完全盖住。

蓬灵许久没有听到他下一句话,不由得抬起头望向他。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指缝间露出的额角和下颌的线条,那些线条绷得很紧,像正在承受着什么难以负荷的重量,他的肩膀维持着端正的姿态,可盖住脸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骨骼嶙峋凸起。

沈卞清闭着眼,掌心下的睫毛一直在剧烈颤抖。

他想起她后颈留疤的腺体,想起她纤薄的骨骼,糟糕的体能,对一切美食的向往,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拿出来的二级残疾证明,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身份而要求优待,她说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他还想起……

【我很能吃,跟小胖一样,我也是只串串比格】

【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蓬灵,你如果撒谎,我会知道。】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只比格。】

沈卞清用力地闭着眼,难以忍受般,连眉心都深深攒紧,他的喉结反复滚动,吞咽,那些一瞬间冲上来的情绪让他有些难以招架,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肺部在一阵阵抽筋,以至于呼吸时都带着尖锐的疼痛。

他甚至问不下去更多的问题。

军官见沈卞清长久不出声后,又急急插话道:“刚才问你的,逃出来之后,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为什么不向有关部门举报研究所的违法行为?”

蓬灵还没开口,沈卞清已经接上了,她听到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在平复什么,然后他的手掌慢慢从脸上移开了。

“她会被标记为‘高危实验体’,举报意味着自首,博物馆里将她列入外围名单还不够体现这一点么?在联邦法律框架下,她作为实验体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机构或者个人操作后,认定为‘非法持有敏感生物资源’,从而被严加看管起来。”

军方噎了一下。

沈卞清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可他的眼眶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的红,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三天一次。”

这几个字像是针一样。

蓬灵定定地看着他泛红的眼尾,从研究所逃出来,她在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争取朝前看,珍惜每一天,将每一秒都过成小确幸,可能她是成功的,她将那些刺入后颈的疼痛努力抛到脑后,但现在看着他潮湿的眼睑,恍惚之间只觉得,那根针好像也刺入了他的身体里,让他痛不欲生。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语调居然也有些颤:“被抓回去之后,有额外的处罚措施吗?”

蓬灵低下头,手指抓了下膝盖上的布料,回答:“关禁闭,实验前禁食禁水。”

沈卞清又用力闭了下眼,手指按住眼皮,他静了几秒,说:“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军官皱起眉:“沈监,有关问题的核心还没有……”

“听好,我需要强调一下,首先,蓬灵提供的是SMOS研究所的原始经历,并且提供了与工厂无关的证据,其次,她作为被绑架者举报现场,立功情节已经构成,再者,在SMOS研究所关停后,该所的核心人员以及其他身份人员下落不明,封闭研究所的问题背后,有的是更大的框架,不去深究源头,只在一个逃脱者身上反复试探。”

沈卞清抬眼看向对面的军官,声音轻到了极点:“她出来后为什么不举报?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会坐在这里面对这样的问询,诱导式问询。”

对面两个军官的脸色都变了:“沈监,你这话……总之,她在研究所期间的经历和特殊体质,所有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意味着她不适合由单一部门独立处置,我方认为她应当移交多部门联合托管。”

蓬灵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多部门联合托管,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两人漂在海水中时,沈卞清告诉过她,她会被从一个房间移到另一个房间,从一套流程转进另一套流程,在部门之间辗转的过程中,没有哪一个环节会真正管她,也没有哪一个环节会真正放她,她也许会被一直扣押,也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利益下,回到鹭启手里。

但沈卞清的语气越发冷下去,像是被触及逆鳞,终于翻了脸。

他每一个字都带上了攻击性,似乎再也难以忍受审讯室里的一秒:

“根据联邦法律,多部门协同介入的特殊案件,其相关方可由首次介入的部门进行程序性留置,直至事实审查结束。既然今天涉及的是SMOS研究所,当初该所关停时由监察署牵头介入,那么一切相关方,包括蓬灵在内,由监察署留置后续跟进,流程上完全符合条例。”

他抬眼看向对方:“军区今天参与了问询,也了解了基本情况,可以回去复命了。”

一个军官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快,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刮响。

“如果军方有其他意见,”沈卞清的眼神很冷,“可以提交书面异议,由上一级监管委员会裁决,裁决期间,留置仍由当前执行方,也就是监察署继续负责。”

这种氛围下连基本的平和都做不到了,军官也咄咄逼人起来:“监察署作为非军事部门,涉及敏感生物信息与现场证据灭失,怎么能由一个部门单独留置相关人员?”

“不提醒我倒是忘了,”沈卞清打断了他,“关于现场证据灭失,监察署的调查组已经整理了工厂现场的初步报告,报告中提到,工厂内的核心实验记录,包括部分畸变种的培育档案,在清除程序启动之前就已经被提前销毁了,爆破的执行方是军方,销毁的时间点恰好在军方接到通报进入现场之前。”

沈卞清收回目光,丢下一句:“这件事,也请军方尽快提交一份说明。”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

两个军官最终还是把手边所有的资料合上了,咬着牙说:“我们会就现场证据的部分提交补充说明,关于蓬灵的留置,她由监察署临时留置,但监察署需要针对事实审查提交所有审讯材料,我方保留后续参与问询的权利。”

沈卞清随意地点了点头,像是漫不经心的一句“好,我知道了。”

两个军官陆续站了起来,记录员也合上了记录本,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挪动声后,几人都离开了审讯室。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蓬灵还坐在椅子上,后半程沈卞清的情绪波动有些大,根本用不上她说什么,他一个人就把军方得罪完了。

也把事情办完了。

沈卞清正在低头整理面前的资料,他的动作很慢,断断续续地,像在用那短暂的停顿平复什么。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吧,带你回留置室。”

蓬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有些发软,但她走出审讯室后,沈卞清带她上了飞行器,今天天气不错,她甚至觉得空气都是干爽舒适的。

“留置室有窗户吗?”她问。

“有。”沈卞清答。

应该基本的设施都是齐全的吧,蓬灵琢磨了一下,惊奇地发现自己心情居然不错。

可能是今天很顺利的缘故,她难免高兴,虽然沈卞清看起来情绪很低落。

上次他给她带的曲奇还没吃完,蓬灵怕进了留置室后不许外带,瞄了几眼正在驾驶的沈卞清后,开始抓紧时间在飞行器上吃曲奇。

沈卞清没说什么。

蓬灵吃完东西,他才说了句:“路上还需要一段时间,你可以睡一会儿。”

蓬灵觉得有理,万一留置室里的床板硬得像个木板呢?

她心里了却了一桩大事,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绵长,醒来时骨头缝里都是舒适的,但蓬灵一睁眼,震惊地看到了舰艇的身影。

“舰艇跃迁回程了,这样能缩短赶路时间,”沈卞清控制飞行器,对接后才转头跟她说,“回家了,蓬灵。”

蓬灵愕然地被他带回自己的套间,直到刷卡开门,她都呆呆地没有反应过来。

“留置室……?”

“对,这里就是留置室,”沈卞清说,“在监察署的控制下,房间也是监察署安排的,舰艇是完全封闭式的,不存在可以逃离的可能性。”

他的声线一直带着些潮湿的痕迹,他温柔地将手按在她肩膀上,将她往房间里轻推了一下:“好好休息,不要担心后续的事。”

他说:“一切有我。”

作者有话说:

有宝宝们问大哥这几章的态度,我在评论里回了,也搬运到这里~  我复盘了一下,读者宝们有疑问是因为这些片段我全部是从椰的视角开展描写的,所以是从她的角度来判断大哥的态度了。  比如逃出工厂撞上大哥,那里大哥看起来失落和生气在椰眼里是因为她撒谎被发现了,大哥要抓她,所以很害怕;其实大哥失望和生气是椰明显不信任他,叫她一声她退一步;  再比如大哥在监管者这个角色上是挺公正的,尤其在椰眼里,他不开后门的,在工厂事件后,所有有第三方出场的片段(无论是军区,甚至是下属),大哥都看起来一点不讲人情,流程怎么样就怎么样,因为一旦偏心太明显,可能椰就会被其他人想办法越过监管署先审了,所以他看着挺正常,但言语上一直在为椰开脱(跟军区的对话中),想先把椰留在他手上,看有没有转圜余地(因为椰什么都没跟他讲,这时候他只知道椰是那个SMOS非常看重的,秘密运输但是车祸失踪的omega,他甚至不确定椰是不是跟研究所一伙的,但还是在看起来“公正”地给椰开脱);  一旦到了只有两人的环境下,大哥就把话挑明了,告诉她牵扯到这个事件里,后续会很复杂,除非他死在这里,他也愿意死在这里,让她自己游,在他下落不明的时间里她足够逃走并且藏好了,这里椰才懂他的意思,所以在坠海前以她的视角她还是害怕他的,但在这里她哭了,跟他说没有比命更重要的事。  审讯室里还是比较明显的~  前面是我写得隐晦了,摸摸读者宝们。  下章沈漾回来啦,监管署要提交事实审查报告,嗯,大哥的审讯pl,既然两条线都推了进度了,就该雄竞,沈漾渐渐要发现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