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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蓬灵推开卧室门的时候, 沈卞清还维持着视频里那个姿势靠在她床上,只是浴袍散得更乱了些,腰侧的浴袍带子松垮垮地系着, 领口敞了快大半,锁骨下方的划痕还泛着浅浅的红。

他没有失礼地把她的床铺弄乱,这么颀长挺拔的一个人陷在她那张不算大的床铺里,微微蜷起修长的腿躺在床沿, 只占据了很小的一片空间,莫名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乖顺和委屈。

在她推门进来时, 他甚至没有反应, 依旧将手臂压在眼睛上,安安静静地窝在她床铺一角休息。

“沈卞清?”蓬灵唤他。

发绳绕了一圈的手腕像是被叫醒了似的轻轻一颤,两颗果绿色的小珠子原本好好地垂在脉搏处,随着他这点轻微动作晃起来。

他像是终于听到门响了,挪开手臂,睫毛抬起来, 看向她的目光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疲惫还是脆弱的涣散。

“回来了?”他声音也低低的, 丝毫没有责怪她回来得晚的意思,可那语气里的虚弱几乎要漫出来了。

怎么一会儿不见就成这样了??

蓬灵把门带上,飞快地走到床头, 先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滚烫无比。

“我刚才淋过冷水澡了。”他不由自主地往她掌心里蹭了一下, 那张过分英俊的脸因为发热而浮着一层薄薄的绯色,衬出几分脆弱易碎的靡靡之感。

“怎么能用冷水冲全身啊?”敬业的蓬灵医生立刻斥责起来,“只能往额头贴退烧贴,或者用温毛巾擦胸口!”

“嗯……原来不能吗?”沈卞清像是烧糊涂了似的当真不知道这种基础知识,应了一声。

蓬灵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一些,有几缕搭在额前,下巴微微仰起来,一直依着她手掌贴上来的幅度偏着头贴着,像只被冻着了的小动物本能地寻找热源。

“哎,算了。”蓬灵马上去柜子里翻找药盒,她才从床边跑开,病人就撑着胳膊要坐起身,被她头也不回的一句“你躺着,不许动”呵止住。

她“噔噔噔”跑到这儿,“噔噔噔”跑去那儿,一顿忙活,先后把水杯,毛巾和药箱都拿过来,沈卞清的目光就那样固执地追着她,从这边转到那边,又从那边转回这边,仿佛全世界的焦距都落在了她脸上。

蓬灵坐在床边替他简单地做了降温处理,伸手把他凌乱的浴袍袖口往上推了推,正要注射抑制剂,却陡然看到一个小小的红点针眼。

“你注射过抑制剂了?”她停手。

“嗯。”他闷应了一声,“没用。”

“抑制剂对你怎么会没用?”蓬灵是知道这位沈监的来历的,历届监管者多为beta,一个alpha能坐在这个位置,并且重塑监管署的地位,也有他本人并不太受到其他omega信息素干扰,易感期呈现出类似beta一样的无症状的原因。

“你以前每次易感期不都好好的?”

沈卞清没有正面回答,他微微侧过身,把脸往她手边偏了偏,呼出的气息拂过她指尖,温温热热的,声音也轻得像一层纱:“其实管道那次也不太好,但这次更不舒服。”

“可能……注射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露出半截鼻梁和微抿的唇线,像一只明明饿了却不肯主动讨食的猫,只会把空碗推到你面前,然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你。

他没有说在想什么,蓬灵却莫名听懂了,她叹了口气,纵容道:“好啦,我给你做个信息素抚慰吧。”

沈卞清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说好或者不好,只是无声地把脸往她手心里又靠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近乎本能的依赖。

“会不会太麻烦你。”他温声细语地问。

蓬灵摇头,后颈的阻隔贴被她自己撕下来,椰子的清甜气息慢慢散开,雾气白茶的信息素不知何时早已若有若无地充斥了整个房间,两股气息相融的一瞬间,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良久,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然后极轻而缓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那一点清甜的气息托住了,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没有比他们之间的信息素更相配的了,他想,椰子香气被雾气笼罩着,变得越发湿润且鲜活,就像是掉落在雨后的湿漉漉的茶山,滚过长满嫩芽的台阶,令人心旷神怡。

他把脸完全埋进她手中,喉结上下反复滑动,仿佛在吞咽什么无形而甘美的东西。蓬灵没注意,她正专注地把信息素拢成薄薄的一层,覆在他的腺体附近。沈卞清闭着眼,在伴侣的信息素包裹下几近沉溺地捕捉着她的体温,眼下又慢慢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在耳垂也染上更加明显的潮红前,蓬灵倏地撤回了手。

他完全支在她掌心的头轻微地往前坠了下,那张英俊的脸反应不及地微微蹙起来,睫毛掀开时,眼底浮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他的眉心蹙起的痕迹淡了又淡,没被满足,叫嚣着想要更多的什么东西……

“做完了,好一点了吗?”蓬灵真诚地询问,就好像在问诊每一个来她诊室做信息素抚慰的病人。

沈卞清一声不吭地看了她好几秒,那双眼睛里的光依旧很浅,可此刻多了一层薄薄的氤氲,像刚被什么温热的情绪泡过。

真厉害啊,宝宝。

才这么一点时间,就做完了吗?

可是好无情,她发情期的时候他与她有更亲密的身体接触,而现在她什么都没给,就摸了摸他的侧脸,然后放出信息素安抚他。

标记的腺牙一直在发酸发胀,蠢蠢欲动的,提醒他,他明明想要更多。

良久,沈卞清才轻轻嗯了一声:“好多了。”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分量轻飘飘的,随便一阵风就能吹走,但蓬灵对自己的高超水平太有自信了,于是满意地点点头,安慰他:“很快就好了噢,对了,我还要向你申请一下临时出舰。”

沈卞清一怔,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正色道:“临时出舰?”

“是的,明天下午就走,要去三天。”蓬灵着手打算整理行李了,“很赶,估计是信号不好,所以收发邮件路上花了太久,刚刚才到我手上。”

沈卞清现在是真的觉得自己有点不舒服了。

他按了一下眉骨,定了定神:“是去干什么?”

蓬灵的确来之前就想给他看看那封邀请函,于是将拍下来的照片翻出来:“阅后即焚。”

她没有唤起虚拟屏,只把手腕伸在他面前让他直接看光脑,沈卞清握住她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将她往床上扯了一些,蓬灵顺着盘腿坐上来,让他看得更方便一些。

沈卞清就这么在背后虚拢着她,手里还轻轻重重地捏着她的手指把玩,目光停在屏幕上。

他看的时间比她还久,直到蓬灵转头看了他三四次,他才回:“这个学会我也不太熟悉,你说邀请函是阅后即焚的?”

“对。”大概是两人昨天在滚上床前沈卞清把她干过的好事都披露了个干净,蓬灵现在有点破罐破摔过头,反而对他有着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将她记得这跟畸变种博物馆有关,以及她收到,但是珂珂没收到的事都跟沈卞清说了。

沈卞清沉吟片刻,说:“你先整理行李,不过你的临时出舰申请我会稍微卡一下,如果有问题,对面一定会联系我放你通行。”

想了想,他还是不怎么放心,倾身将放在茶几上早已休眠的电脑取过来:“会场背景我查一下。”

蓬灵点点头说好。

信息素抚慰做完了,沈卞清也开始联系调查,但他将她的床当做了最新的工作桌,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蓬灵瞄了他几次,只看到映照在他脸上的屏幕冷光,信息素抚慰应该是有效的吧,他工作的时候看起来冷静沉着。

行李箱里收拾了没多久,她再次瞄了他一眼,沈卞清抬手将屏幕微微折了下,轻声说:“房间里有你的信息素,做完抚慰后觉得……想看着你,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不影响你收拾东西吧……”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蓬灵连忙说,“你请便。”

他一直在她房间里待到晚餐时间,两人照旧一起用了晚餐,结束后,沈卞清照例提前一天检查并确认自己日程表上明天的工作安排。

可看着看着,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框定在后三天,等新邮件发送过来时他才如梦初醒地发现,他在日程后面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几秒,没有涂掉,反而将电容笔轻丢在桌面上,身体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一空下来就开始拨着腕上那颗果绿色的珠子,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记一记地响着,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地方。

越看越难受了,做完信息素抚慰后确实在生理上好了很多,但那种空虚的饥饿一直萦绕在胃部,好像吃了一堆过于健康的生冷沙拉,饱了吗?饱了,但不满足。

怎么明天就要走了……

他静坐了一会儿,查看了下时间,确认已经可以注射第二针抑制剂了,便起身回到自己房间,可打开门的瞬间脚步稍滞,几秒后,他没有走向床头柜,而是转向纸篓。

夜里十点多,蓬灵依旧没有回复邮件回执,机器自动收集参会人员信息,已经催促了她两遍,她便如实回复:“尚未通过临时出舰申请。”

对面是个单纯收集信息的机器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回复,蓬灵过了一小时左右就熄灯睡下了。

但才躺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敲门声,沈卞清的声音轻响起:“蓬灵,你睡了吗?”

他说:“学会信息你要不要看一下。”

蓬灵一骨碌爬起来,一下子就把灯按亮了,下床踩着拖鞋便连忙回:“我来了。”

门外的沈卞清也换了睡衣,墨色丝绸将他本就冷白的皮肤衬得更加显眼,也许是因为晚上总会压不住热度,所以他领口处那些深深浅浅,混合着旧划痕和她新鲜留下的指甲印也粉得越发鲜艳。

“这么快吗?已经查到底细了?”蓬灵有点惊讶,也敬佩道,“你们监管署好恐怖。”

“还没有完全查清楚,只是我卡了你,对面的确联系我了,”沈卞清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说,“军区联系的我。”

蓬灵一愣。

“既然是军区,我就顺着军区的思路去查了,”沈卞清停顿了一下,又叫了她一声,“蓬灵。”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日在外人面前叫她蓬灵一样自然。可蓬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不一样,他叫她时,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往回缩了一下,最后只留下一个称呼。

“你之前在博物馆问的那个问题,”沈卞清的声音很平,“关于人工培育高等畸变种,被记录了。”

蓬灵的后背瞬间绷直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瞬间觉得捕捉到了某种危险,但因为全是下意识的直觉,于是又自欺欺人地强行压下了这种没来由的恐慌。

她控制不住地盯着沈卞清的脸看,像是想从首席监管者的表情中窥探出一点什么来,但沈卞清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与她对视,目光沉而认真。

“博物馆的交互机器人有访客行为记录。你问的那个问题被系统分类为‘敏感咨询’,自动上传到了一个内部数据库。”他停了一下,“我查了一下,那个数据库后面有一个项目,代号‘种匣’,你在它的外围观察名单上。”

“种匣是什么?”她问,嗓子有点干。

“还没查到,很可能是义肢相关,不过参会名单与这份观察名单并不完全相符,只是我顺着你提起的博物馆,和军区两条线都查了一下,以防万一,”沈卞清唤起虚拟屏给她看,没有注意到蓬灵过分僵硬紧张的表情,“是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档,蓬灵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四页,被一个红色的“待处理”标签标着,沈卞清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那个标签变成了“已拦截”。

“我已经回复了军区你的博物馆提问属于正常的职业好奇,与任何敏感项目无关……蓬灵?”

他终于发现她脸色有些发白,从第一次见到她,她就不是个心理素质过硬的omega,总是很容易被吓到。

沈卞清松散着笑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几根手指揉成一团:“怎么吓成这样了?军区有些暗地里的营生不干净,你可能不知道,义肢这事……对军区来说会敏感很多,监管署也一直在盯着,不过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你哪有什么义肢。”

“军区的消息我也回复了,我说我可以替你担保,担保你没有任何违规行为,”他安抚道,“想去参会就参会,不想去也没关系,你在参会名单上,可能是选考信息素医疗执业许可,我们走的是军警特招考试,舰艇上也有大量军官和士兵认识你,或许因为这样,所以你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蓬灵却抓住了他带过的那个词:“你替我担保了?”

“是啊,”沈卞清温润地冲她笑,“你能有什么问题,况且,这是我的职责范围。”

蓬灵直愣愣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盯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这样担保我……不会对你有影响吗?”

真是,怎么吓得人都要缩起来了。

沈卞清失笑,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可能有,不谢谢我吗?”

“谢……谢谢大哥。”

“我不是来问你要好人卡的。”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蓬灵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沈卞清“嗯……”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在你发情期的时候,我做得可比你多多了。”

“我可能……还有点不舒服。”他说。

“那是因为我能做信息素抚慰,你不能。”蓬灵果然慢慢被他带偏了注意力。

沈卞清以前很烦那些阿谀奉承的市侩,但是这种时候又想撬开她的榆木脑子好好看一看。

他看着她面上消退的血色一点点回来,继续哄着带偏她,说:“一季度的评价在填报中。”

蓬灵一下子站直了,问:“我怎么样?”

沈卞清盯着她,指尖一直在反复摩挲她的手指,很慢很慢地说:“你怎么样……全看你。”

蓬灵:“我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沈卞清没忍住弯了下唇角,眼里也含了光,故意压住笑意,说:“蓬灵,你知道监管者的职责是什么么?”

知道的,她刚要夸奖几句大哥牛逼,沈卞清就说:“舰队上的人出现问题,不需要监管者亲自进行解决,你发情期……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原来是表达他付出了很多。

蓬灵诚恳点头:“但是我好多了,大哥你真厉害。”

他皱眉:“我不是出来卖的。”

蓬灵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直属联邦中央,是政府人员,你们为人民服务,不收钱。”

不收钱?更难听了。

沈卞清原本只是逗弄着她,让她不要太害怕,这下倒是一下子把手抽回来了,她真的是完全跟社会脱节的人,什么都不懂。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朝一日说出这种以权谋私的话来,他说:“蓬灵,监管者给予评价,我也是监管者。”

我靠早说啊,蓬灵终于结合前因后果,一下子就懂了,原来刚才那事是另一种走后门啊。

蓬灵飞快凑上去,在他侧脸亲了一下。

沈卞清猝不及防,怔了几秒,耳朵先慢慢红了,完全意料外的……发展,其实不该的,如果他脑子清醒,他应该严肃地告诉她不可以这么做。

但她明天就要临时出舰了,三天,虽然他已经打算……但。

沈卞清轻微地抿了下唇,只觉得被她亲吻过的皮肤都开始发起烫来,那点热度很快蔓延到太阳穴,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昏昏然。

“我要怎么做啊?”她还在说这种引诱的话,用最茫然无辜的语气。

他没看她,拢住自己微敞的衣领,避开她,说:“昨晚那样就行。”

蓬灵昨天是很爽,尤其是前半段,她还是没断片的,她当然有印象自己是怎么溃不成军地去攥他的短发,想把他拉起来。

她的目光到他腿间,憋了好半天说:“我不干。”

“不是,”沈卞清的头撇得更开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我来,我想亲你。”

“一次就行,你等下要早点休息。”

沈监历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蓬灵对此深信不疑,但今晚过后,这个结论得加上一个限定前提,就是不在床上的时候。

结果咬了好多次,他整个人完全陷入易感期那种迷幻沉沦的样子,过量的信息素按耐不住地裹挟住她,甚至还反复将她埋进枕头里的脸捏正了,低声说着都是她发情期影响了他这次易感期,为什么他易感期不能同时勾动她发情期?这一点都不公平,只有他一个人这么狼狈又沉溺。

可是再怎么问,蓬灵也只能只能用清澈愚蠢的目光回答他,他越发不甘心,也越来越过分,最后全凭生理本能去反复舔吮她后颈处的腺体,把那块软肉都亲得微微发肿了,真的非常非常想标记,中邪了一般,但是她拼命说不行,说上次是他自己驳回的不标记。

好了,现在难受死了的是他。

他真是恨死了那天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黑色星期一,宝宝们你们是不是都放假了

第47章

临时下舰的通道对接成功, 蓬灵在登舰口等了两分钟,一辆银灰色的飞行器缓缓停在了舷梯下方。

她正准备提着行李箱走过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拉杆。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到沈卞清穿着便服站在她身侧,手边也提着一个小行李箱, 正镇定自若地先行踏进了通道。

“你怎么……?”蓬灵慢了半步才跟上。

“出外勤,”沈卞清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送你。”

蓬灵的视线在他薄外套里头的那件黑色的高领薄衫上停顿了几秒……出外勤不穿制服?

他把行李箱拎到了飞行器货舱, 打开舱门示意她上去。蓬灵低头钻进飞行器里,余光扫过驾驶座,里面没有第三个人了。

沈卞清亲自开。

蓬灵系好安全带,想起昨晚他最后提议她不要采纳学会安排的接送服务,没想到私家飞行器接送,司机还是沈卞清本人, 真是祖上有光了。

研讨会的地点在勒托星和纳比尔星之间的一颗小型星球上,叫蓝域, 这颗星球表面94%都是海域,原生地理条件并不好,所以现有的一些基建都是建在人工岛屿上, 若不是位置处于两颗中大型星球中间, 充当补给站,大约它上面的流动人口能再少八成。

飞行器平稳飞行,舰艇不停靠蓝域,正常朝着纳比尔星航行,在上方渐渐缩小成一片灰黑色的方块。

蓬灵靠在副驾驶座上, 沈卞清单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手在光脑上划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份文件。

“种匣的背景我查到点眉目了,一个军方背景的实验室项目,打着‘义肢研发’的旗号,”沈卞清连铺垫都没有,自然而然地续起昨晚没说完的话题,“我顺着资金链查了下,这项目绕了七八道弯,前面套了几层空壳公司,实际背后有联邦国防先进技术局与生物防御局的影子。”

“这个部门拆过又合并,现在也式微了,”沈卞清语调平稳,只是在跟她随口讲一些故事似的,“当年底下成立过几个研究所,主攻‘畸变种生物研究’,后来被监察署勒令关停,人员遣散,档案封存。”

蓬灵条件反射般,在听到研究所三个字时,手指抓住了身前的安全带。

她没接话。

沈卞清本就是闲聊,继续道:“但是当年那几个研究所在关停之后,资金链并没有断,而是换了个名义继续走,就是‘种匣’。”

“什么研究所啊……”她没忍住,干巴巴道,“你今天的外勤是查这个吗?”

沈卞清没告诉她研究所的具体名称,大概是这个信息暂时涉密了,所以只回答了后半个问题:“是啊,所以没骗你,真是顺路,上任首席监管者,也是指导过我的一位老师,在封停研究所的时候牺牲了,当时监管署并没有什么权力,军区背景拒绝第三方外部监管介入,结局有些惨烈。”

蓬灵听到这里沉默了好久,她攥着自己衣服的下摆,像是想了很多,最后低声说:“说不定是在做畸变种的定向培育和活体适配,你从这个角度去查查看呢。”

沈卞清微微顿了下,抽空扫了她一眼:“嗯?蓬灵医生还挺有想法。”

他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波澜,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讯息。

“可是种匣的实验体,那些畸变种不是玩具,要用什么来控制的呢?”

飞行器微微倾斜了一下,拐过一个气流区,蓬灵攥着安全带的边缘,看着窗外流动的云层:“不知道。”

沈卞清微微叹了口气,他也一直没有思路:“那些档案始终压在我手里,如果能查清,我一定会尽所有努力,我手上有另一个还没完全捋清的研究所,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我一直很在意。”

蓬灵眼皮一跳,只觉得血陡然凉了半截。

白色的走廊,封闭的房间,浓重的消毒水味,后颈反复被针头刺穿的剧痛,所有她拼命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在这句话被沈监说出来的瞬间,像被砸碎的玻璃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眼睛有点酸,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哭,但鼻腔里有一阵尖锐的酸涩往上涌,这种感觉迫使她长时间用力地睁大眼睛,不敢眨眼,只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手指乱抓了一下,最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了坐垫的边缘。

她的动作完全是条件反射,可这一次沈卞清看见了,原本想要触碰中控台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紧张得太明显,拼命目视前方的神情里还有某种更深的,类似恐惧的东西。

他是监管者出身,这种微表情他见过太多,按照职业本能,他应该追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可沈卞清看着她发白的指节和抿紧的唇线,那些问题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睫微微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良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过身,从她座位前方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盒铁盒装的曲奇,放在了她手边的座位扶手上。

“还有一段路,”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先吃点东西,听说会场那里比较偏,周围都没什么好吃的。”

蓬灵低头看着那盒曲奇,铁盒包装,封口完好,是她刷到过的那种老式牌子,当时短视频疯狂宣传老式黄油曲奇快要倒闭了干不下去了,把她心酸得泪眼汪汪,沈卞清在一旁看不下去,委婉提醒她这个只是一种营销宣传的方式,但被她一句“我还没吃过呢”给驳了回来,再之后,她现在拿到了。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甚至不知道他怎么跟个神仙一样,在天上都能拿到这种沈卞清认定の垃圾食品。蓬灵抠挖了一下曲奇包装纸上的商标,鼻腔里的酸涩忽然变得更厉害了。

沈卞清要是知道她就是SMOS的相关人物,一定不会放过这条线索,她曾偷偷私下查过行政法条和执法流程,这种事不是监察署一家单位能吃下的,她应该还会按流程移送到多个部门,她根本不知道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空气里寂静得有些发冷,可完全陷入自己思绪的omega并没有发觉,她已经没有精力来看着气氛调节冷场了,沈卞清的视线从她发顶滑到后颈,阻隔贴服帖地粘在那里,边缘平整,可他能感觉到她腺体周围有一层极薄的,若有若无的潮热,那是紧张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体表温度变化。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力量做了一次短暂的谈判。

“昨天的名单我本来想拦截处理掉,但系统里有更高的权限留痕了,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沈卞清说,“你不要担心,一切事情有我在,我会处理。”

蓬灵直愣愣地扭过脸看向他。

“到了之后我安排了一个人跟着你,安全起见,”他说,“但你不用有负担,他不会让你察觉到,也不会打搅你,你这几天在蓝域注意安全,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研讨会结束后直接回酒店。”

蓬灵问:“那你呢?”

沈卞清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问的是什么意思,他看到她微微有些潮湿的眼睫,像是新鲜的青椰开了一条小缝,露出内里白而柔软的椰肉。

他的唇角浅浅地弯了一下:“别担心,我也在。”

他说:“我跟你住同一个酒店。”

蓬灵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明摆着在说你一个监管者为什么跟我住同一个酒店。

沈卞清看向前方的路况,语气从容:“顺路,方便,另外,如果没有东西吃,还可以问你讨两块曲奇。”

蓬灵没吭声,她把曲奇拿了过来,非常护食地放在了自己腿上,在听到身旁人低笑了一声后,侧过脸偷偷吸了一下鼻子。

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飞行器里的香薰盖过去的白茶气息,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她能辨析出那股气息比平时重了一些,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压着又总想往外顶的稠度。

他还在易感期,他本不该出门的,既然在家办公,就应该好好休息。

蓬灵又抠了下曲奇的标签,把自己的阻隔贴撕开了一角,密闭空间里顿时蔓开甜甜的椰子香,她把手按在他手背上,嘟囔了句:“你这人说话弯弯绕绕的。”

沈卞清顿了下,翘起嘴角,反手把她的手团进手心,被她提了嘴“注意驾驶安全”后,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喊人来开了,我跟你坐在后座,挡板一隔,什么都不知道——”

“注意驾驶安全!!”

*

第一天很平静。

研讨会的内容中规中矩,信息素和腺体专项的几个分支话题,PPT翻来翻去,发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蓬灵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翻开笔记本记了几条重点,其他时间都在用余光扫视会场,入口、出口、每一个站起来走动的人的脸。

没有发现异常。没有那种黏着的视线,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旁边的参会者姐姐在茶歇的时候还跟她聊了几句行业内的八卦,顺便请了她一杯咖啡。

咖啡闻起来好醇香,但喝起来有点苦,蓬灵佩服这个姐姐能面不改色地一天灌下三杯,姐姐叹着气跟她说谁干这行谁心里发苦,这点咖啡算不得什么。

蓬灵被逗笑,两人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窗外是蓝域湛蓝色的海水和零星的矮建筑,阳光很好,看起来和每一个平常的下午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天也一样。上午的主题是“腺体损伤修复的临床新路径”,下午是分组讨论“匹配度提升方案的伦理边界”。蓬灵认真做了笔记,最后的小组汇报也很成功,结束后整个小组拉着她照了合了张影,还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一切正常得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

第三天上午的议程仍然是开放讨论模式,蓬灵到的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会场里人还不多,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开,手伸进桌肚里想拿议程表。

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方茹的。

照片是近距离拍的,方茹的脸很清晰,她被人按在一张椅子上,双手反绑在背后,嘴上贴着胶带。背景是一面灰白色的墙壁,墙角有管道和金属支架,看起来像是某种工业设施的内部。

蓬灵的指尖开始发凉,方茹闭着眼,头发有些散乱,但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

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打印体的字,字号极小,像是刻意压制过的:

【不要声张,光脑放在座椅后,我一直看着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今日授课的老师抱着书进入会场,她才把照片反过来扣在桌面上,将手腕上的光脑摘了放在要求的位置。

讲台上开始播放PPT,蓬灵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把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起笔在新一页写下今日课程的主题。

她的手没有抖,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是稳的,这一点超出了她的意料。

这个会场有监控,四面八方都有。她进会场的时候看到了天花板四个角落的摄像头,红点闪着,实时录制,她不信那些人敢在这个会议厅里动手,一旦闹出来谁都不好收场,并且她的位置在第三排,离门还有点距离,一旦起身离场,一定会被其他人注意到。

老师在台上讲话,PPT一页一页地翻,旁边的参会者偶尔低头记两笔。蓬灵坐在那里,正常地翻页、抬头、做笔记,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参会者。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站起来往洗手间走,她走得有些快,进入洗手间里时还没有人。蓬灵经过隔间的瞬间,旁边的隔间门忽然打开,一只手伸出来训练有素地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了过去,而后锁扣咔嗒一声落下。

蓬灵没有挣扎,那只手松开的时候,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beta女性,面无表情,像一截不会动的木头。

“别出声。”灰外套说,“跟我走。”

蓬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方茹呢?”

灰外套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黑色眼罩,示意蓬灵自己戴上。蓬灵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戴上了。

她愿意跟他们走,因为她不知道方茹被关在哪里,也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在这里闹起来,方茹的下场会比照片上更糟。

她被带出了洗手间,下了楼梯,出门,上了某种交通工具,气味像封闭式运输车,有皮革座椅和淡淡的机油味,颠簸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停了,她被带下车,走进了一栋建筑。

她闻到了那种气味,消毒水,培养液,金属,以及微腥的,像什么生物组织浸泡在液体里太久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她的心脏跳得很慢。就好像是一个人走进了自己曾经做过无数次的噩梦,发现每一个细节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因为恐惧了太多次,真正踏入后,居然升起一丝终于还是到了今天的麻木来。

眼罩被摘下来的瞬间,蓬灵看到的是那面灰白色的墙,墙角有管道和金属支架,和她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她面前站着的人不是方茹。

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安保制服的男人,身形敦实,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到她后颈的阻隔贴上,然后他的嘴角咧开了。

“phelin,”他说,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像砂纸磨过铁皮的沙哑,“你可算回来了。”

蓬灵认识他,研究所核心区安保巡逻队的副队长,姓吴,所有人都叫他吴头,为数不多见过她脸的几人之一。

“方茹呢?”她问。

吴头笑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和照片里同一角度的方茹。他用烟头虚虚地点了一下纸面上方茹的脸,说:“合成的,照片是拿她以前的照片合成的,背景是我们现成的墙,吓你的。”

蓬灵的心却忽地轻盈了起来,方茹没有落在这群人手里,就是最好的消息。

“你——”她的声音哑了一下,“你跟鹭启说了吗?”

吴头的手指顿了一下,表情变了变,像被提到了一个不太愿意碰的话题:“鹭启……?鹭启怎么会管我们死活?他在你车祸后一个月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他的下落。”

他咂了一下嘴:“不过我要是找到他,一定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找了你很久,phelin,你知道你车祸之后他发了多大的火?我看他就是个疯子,恨不得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蓬灵并不关心,她继续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看起来太温顺了,百依百顺的听话,吴头是知道她在研究所里时多数也是乖巧的,所以看起来对她也极有耐心,他吸了口烟,说:“鹭启一走,是把一切都丢得干干净净,那我们这些人去干什么营生?你知道我一天要打几份工么?还得东躲西藏,你倒是过得舒坦,还敢来参加什么研讨会,我第一天就看到你了……”

“你不是军区的?”蓬灵敏锐地听出了不对,吴头是才发现她的,跟发邀请函的不是一波人。

“军区?”吴头表情不太好看,“那么有身份地位的去处,是我能去的吗?不过也没关系了,phelin,有你在,我的日子马上就好过了。”

吴头说到这里,走到她身后,弯腰把束缚住她手腕的扎带又紧了紧,将她牢牢固定在椅子扶手上,塑料扎带的齿纹勒进皮肤,微微发麻。

吴头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用胶带将她的嘴也彻底封上,然后转身往外走:“你老实待着。”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钥匙转动了两圈锁住。

蓬灵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四周,这是一间空房,一扇窗户被报纸从里面糊住了,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丢着她的包。

她的所有物都被带出来,大概是防止留在会场会被人捡到,从而过早发现她失踪。

蓬灵慢慢摸索着手腕上的扎带,塑料的,宽度略窄,齿纹咬合得很紧,吴头老练地捆在了倒数第三个槽位,这种紧度,是被关在研究所15年的phelin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的。

但她在考证,野外科训课上,沈卞清请了经验丰富的教官手把手地教过她。

结业考核里甚至有一个项目就是自救脱缚,标准是三十秒内解开标准军用扎带。她当时的成绩是二十四秒,因为沈卞清头疼地说她在3000米项目上实在有些不堪入目,所以其他项目能达优就要优秀。

为此,他还抓她私下练了不少回,那段时间她一见到他手腕就疼。

蓬灵的手腕在扎带里放松下来,拇指往里收,整只手尽可能收缩到了最窄的宽度,扎带的齿纹在皮肤上滑动了两下。

她没有急着抽手,而是用指尖慢慢摸索着扎带扣齿,教官和沈卞清都跟她讲过,这种扎带在扣齿的入口处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它是用来引导齿纹单向通过的,如果能从这个凸起的背面施加压力,它就会暂时松开咬合。

她的指尖找到了那个位置,按住,然后整个手腕往后收了一下。

手腕蓦地一松。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三十秒,她把手从圈口里抽出来的时候,塑料齿纹在腕骨上刮出几道火辣辣的红痕,皮蹭破了一层,血珠渗出来,她疼得嘶了一声,但迅速站了起来。

她把自己包里的光脑翻出来,路上就被关机了,蓬灵快速开机,但手指在通讯录里停顿了一下,没拨出去。

打给谁?

方茹不在吴头手里,鹭启也下落不明,她直接从这里逃走就行,一回去就能重新回到舰艇上,去到下一个星球,吴头生活窘迫,大概率没法找到她。

而且……说不定,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让沈卞清发现。

蓬灵把光脑佩戴回手上,静音,随即转身走向那扇被报纸糊住的窗户。

她没有急着去扒,而是先蹲下来看了眼窗框下方的地面,灰尘均匀,说明这扇窗近期没被人开过。她又仰头看了一眼窗框顶部的合页,锈迹是自然氧化的,没有新磨损的金属亮面,这扇窗应该没有被改装过,可以开。

这些全是,所谓的蓬灵医生学到的知识。

她短暂地又想起沈卞清的脸,很快晃了下脑袋,把他撇出去。

蓬灵把窗户推了一条缝,停了两秒,确定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才把窗户整个推开,翻了出去。

走廊比房间里更冷,冷得她心慌,她继续往前走,直到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通风管道松动的格栅,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微弱的庆幸。

这种地方给她安全感。

她把格栅轻轻取下来放在地上,爬了进去。

金属管壁冷而硬,她的膝盖和手肘在狭窄的空间里磕碰出沉闷的声响,可她不敢停。管道里的空气比走廊更浑浊,消毒水和培养液的气味混在一起,是她这么多年来无比熟悉的,属于研究所底层小白鼠试图找出一条生路的回忆。

她爬了大概三四分钟,在管道拐弯处透过一处格栅往下看。

她看到了那些东西。

数百个椭圆形的透明舱体排列成行,淡黄色的培养液在里面微微流动,每个舱体里都漂浮着一个人形,不,应该说,曾经是人,现在应该叫畸变种的东西。

它们的皮肤上布满浊霭纹路,四肢扭曲地伸着,有些长着多余的手指或关节,有些后背裂开露出暗红色的骨骼结构,眼球在液体中半睁半闭。所有透明舱都被管道连接着,管壁里流动着各式各样的液体。

而连接畸变种后颈处的那个极细管旁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往细管里注入某种几近无色的液体。

“Y-06,2ml腺液注射完毕。”

蓬灵的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声音漏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蓬灵伏在通风管道的金属壁上, 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那些排列整齐的透明舱体。

她已经将光脑握在手里,抬起来, 摄像头对准了下方,只需要再按一下,这些画面就会被定格留存,证据确凿, 她应该将这些东西传输到沈卞清的那里,只要他拿到这些照片, 种匣背后其实是人工培育畸变种的事实就再也瞒不住了。

他甚至还能掌握更深的讯息, 比如畸变种由人变异而来,背后的组织也如法炮制地用信息素来控制这些怪物,为了提高效用,从一开始,就用腺液进行了改造。

沈卞清拿到这些证据,一定会将这些事情翻个清清楚楚。

可她的手指悬在快门上方, 没有按下去。

这些当然都是正义的,合理的, 放在幼稚园小朋友的绘本书上,他们也会坚定地说出一句我会交给警察叔叔。

那她呢?

她还藏得住吗?

沈卞清已经在查了,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的时候, 他就已经替她把那条线摸了一遍。她的博物馆提问被上传, 她被列入观察名单,种匣的资金链绕了七八道弯,背后是研究所,他在她什么都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早早走在前面了。

她身上已经有了那么多疑点, 心理素质又差,沈卞清或许早就开始疑心她了,她今天早上是来开研讨会的,她早上还在会场第三排坐着做笔记,但她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工厂里,拍了这些录像发给他,他会怎么想?

他一定会问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怎么回答?

“我被人绑架过来的,但我配合了对方所以没挣扎,然后我自己挣脱了”?

先不说如果她确实是无关人员,对方为什么要绑架她?一开始沈卞清还安排了人跟着她,可她因为怕方茹出事,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跟人走了,还从女厕所那儿把保护她的人甩了,沈卞清一定会问她怎么这么配合,那她又要怎么说?

沈卞清再信任她,他也是监管者。

蓬灵把脸埋进臂弯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管壁,闭了一下眼。

她觉得她脑子里一片浆糊,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混在里面,她好不容易从SMOS里逃出来,她还没去过很多颗星球,收藏夹里收藏了很多想吃还没吃上的美食,她有关系很好的朋友了,在黑市也有人在等着她,她很喜欢别人亲切叫她“蓬灵医生”的感觉,虽然她还没有考出正规的证书,但她确实很努力在为之奋斗,她还很想变成一等公民,然后好好地享受以后很长很长的人生,比研究所里浪费掉的15年要多得多的人生。

她想把自己埋进厚厚的沙子里,但有时候,也想冒出来晒晒太阳。

可哪里都有SMOS的人,阴魂不散,每当她想要冒险探个头出来,都会惴惴不安地先想一想这么做的后果。

她没有被关在研究所里,可未知的牢笼似乎一直框定住了她。

蓬灵呀蓬灵,就当个缩头椰子就好了呀,能管好自己都不错了,她这样跟自己说。

可是她还一动不动地伏靠在原地,手里的光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她迟迟没有放下举起来的手。

她想了很多,想到医疗中心那些病例,想到自己上过的课,想到沈卞清说起他牺牲的老师前辈时那种压得很平的声音,在那些研究所被封停前,前任监管者牺牲了,因为缺少证据链,所以那些封存的文件至今压在监管署的档案室里。

她想起沈卞清说的那句“我担保你”,老实说那个时候她是有点鼻酸的,其实她不好,但是有人说着完全信任她,她欢喜又惶恐,因为她知道她是个瞒天过海的骗子,这种信任迟早有一天会在看清她的本质后灰飞烟灭。

最后,她想起了方茹的脸,在研究所暗无天日的15年里,这是她唯一的光。她总是囫囵吞枣地快速看完一本书,然后就有正当理由去找方茹换一本,跟她多待一会儿。方茹会像教小朋友一样陪她看书,教她很多道理,知书,达理,让她变成今天的蓬灵,而不是现在底下那些舱体里漂浮的东西,没有方茹,她也许也没有正确独立的意识,她没有被泡在培养液里,但本质上,她也会变成这样麻木的实验品。

蓬灵无声地呜咽了一下,她没忍住,眼睛一个劲地在冒眼泪,但她不敢出声,就睁着眼睛看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管道里,她后颈那块凹凸不平的疤痕在阻隔贴底下微微地发烫,跟那些浊霭纹路在皮肤上缓慢地一明一灭,其实并没有区别。

良久,她把光脑重新举了起来,按下了录像键。

从左边第一排开始,慢慢平移,每一个舱体都被框进了画面,管道连接系统的结构,各种液体流动的方向,工作人员注射腺液……然后她更近距离地爬到中空格栅旁边,把摄像头调到最稳定的角度,拍了十几张特写。

拍完之后她缩回管道深处,把文件加密打包,连同定位一起发给了沈漾。

等那些消息提示发送成功,蓬灵的手指在发送界面停了两秒,然后艰难地打了一行字:

【误入一处工厂,发现大量人工培育畸变种且用腺液调整信息素效力来控制,定位如上,你回头告诉沈卞清,不要说是我发给你的。】

误入。

她选择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苍白且经不起推敲,可她还是发出去了。

蓬灵把光脑戴好,正准备继续往管道深处爬,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金属磕碰声。

她猛地扭头,管道拐角处,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正从弯曲的管壁处扫过来,在她脚边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往上抬了抬。

“找到了!通风管——格栅那边——”

蓬灵整个人从伏卧的状态迅速直起来,双手撑住管壁,腿往前一伸,身体从格栅的缺口处快速滑了下去,她坠落的时候手腕抓住了侧面的金属横梁,缓冲了一下才松开手,没受伤。

工厂内部猛地响起警铃,尖锐的蜂鸣在空旷的空间里还带着回音,不知道哪里的红灯开始闪烁,把那些舱体里的畸变体映出一层一层交替的红与暗。

脚步声渐渐涌来,蓬灵听到有人在喊:“别伤到腺体!要活的!活的!吴头说了要活的!”

蓬灵一边跑一边在货架和管道之间钻来钻去,后方的人在追,前面的通道两侧有别的脚步声在合拢,她从一堆仪器旁边冲过时扭了下头,想查看后方追来的人的方向,可后颈却猛地蹭到了一截突出的管道边缘,整片阻隔帖被掀飞了出去,像一片纸一样飘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她闻到了自己擦破皮的血腥气,以及淡淡的的信息素。

下一秒,就近的舱体方向传来沉闷的低频震颤嗡鸣。

蓬灵闻着声音回头扫了一眼,骤然恐怖地看到那些舱体里的畸变体忽然开始剧烈动起来,浊霭纹路在疯狂蔓延,有的头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隔着培养液和玻璃壁,浑浊的眼珠像是要掉出来似的在追着她的移动轨迹。

“腺体!她的阻隔贴掉了!”她听到吴头兴奋的声音,“我就说她是关键!抓住她!腺体别伤着!”

蓬灵再也不敢回头看,只顾着拼尽全力往前跑,混乱中她撞上了一排货架的转角,吴头从侧面冲出来截她,她往旁边闪了一下,他的手指只来得及堪堪擦过她的外套后摆。

吴头骂了一句脏话,脚步声更快更急。

蓬灵跑得快要断气,最后跑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堆废弃的钢筋,长度参差不齐,像什么建筑拆除后留下来的废料,她弯腰往里钻了一截,随即惊恐地发现后面是一面封死的墙壁,她跑到了死角,两边是堆得严严实实的货架,只有来路可以退。

可吴头已经堵住了来路。

他站在通道口,喘着粗气,嘴角的烟早就掉了。

“跑啊,”他说,“再跑啊。”

“一段时间不见,你本事都长了,几根绳子还绑不住你了?!”

他朝她走过去,蓬灵往后退,后腰撞上了那堆钢筋,有几根滑落下来,她索性伸手一抹,将更多的钢筋都哐当哐当砸在地上。

有一根断裂的半截钢筋,锈迹斑斑,一端是尖锐的斜口。

吴头伸手掏出了一支电/击/枪,蓬灵猛地蹲起,抓起了那根钢筋。

她又累又怕,握住钢筋的手也在发抖,吴头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声,无所谓地又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了那堆钢筋中:“我记得你体能很差来着,来,往我这儿捅,让我看看你胆子有没有长进——”

他的话没说完,蓬灵真的一不做二不休地扑上去了,她的表情很决绝,用了全身上下所有力气把钢筋捅了出去,吴头微微惊了下,但依旧不当回事地躲开,他的脚踩到了另一根更细的钢筋,那根东西被他的重量一压,从一端翘了起来,锈蚀的铁皮边缘锋利得发白。

蓬灵的眼皮轻轻一跳,手中的钢筋猛地朝着他的方向一挥,他往后撤了一步,身体微微晃了晃,蓬灵穷追不舍地再次挥舞过去,他的脚连续踩在几根交错的钢筋中,钢筋顿时一滑,他的脚踝也跟着一扭,整个人的重心骤然倒了下去。

金属刺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湿黏,蓬灵死死地握住钢管,看着那根锈蚀的钢筋尖端从吴头的腰侧穿进去,又从另一侧露出来。

吴头倒在地上的时候,手还在动,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一开一合像在说什么。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蓬灵的手指在发抖,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吴头不动了后,绕过那堆废料,跑了出去。

工厂里的警报声还在响,可她顾不上了,朝着一个她还没试过的方向跑,她刚才跑过时看到那边有一扇门,虽然通往一个她不确定的地方。

这确实是通往外界的方向,但她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了从外面来的引擎声。

是正在低空盘旋的飞行器,很多架,引擎的轰鸣声穿过天花板渗下来,震动传到她的脚底。

随后是扩音器的声音,清晰而冷漠,带着军方特有的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里面的人听着——该区域已被判定为恐怖活动据点,请所有无关人员立即撤离,倒计时十分钟后启动清除程序。”

胡扯!军区绝对是想销毁证据!一了百了!

蓬灵知道直面军区一定会被扫射个干净,她转而往最近的一条走廊跑,可跑到尽头是另一扇紧闭的门,打不开,她迅速转身往回跑,在走廊中间看到了一个通风管道的入口,格栅是松的,她推开钻了进去。

管道通向上方。她手脚并用地爬,膝盖磕在金属板上生疼,可她没有停,前方出口是一扇小的检修窗,外面透进来的是自然光。

她推开检修窗,整个人从里面滚落出来,落在了一片覆盖着碎石的斜坡上,耳边是海的声音。

没有听到军区大张旗鼓的声音,这一次老天真的眷顾了她。

蓬灵重重喘着气,有些庆幸地抬起头。

下一秒,她唇边那点笑意凝固了。

她看到了沈卞清。

他站在十步之外,身后是七八个穿着监管署制服的人,他们正在迅速散开,占据位置,形成一道半弧形的包围线。

更远处,工厂的另一侧,她看到了大量军车,军区的人端着武器源源不断地增员过来,在厂房的各个出口把守着。脚步声迅速也往这里传来,十几人包抄过来,蓬灵看到了为首的那身深绿色的军装,一个身形高大的alpha,肩章上亮着几颗星,脸因为逆光而看不清,可斜朝上的枪口很清楚。

“沈监,好巧。”那alpha打了个招呼,随即看向明显是刚从管道里偷逃出来的蓬灵。

沈卞清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换回了监察署的制服,但没有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整洁端庄,他的外套敞着,衬衫领口被风掀动了一下。

蓬灵微微战栗了一下。

他的目光忽地更重地落在她身上,从她脸上的灰土滑到她手腕上挣脱捆绑后留下的擦伤,从她后颈裸露的腺体落到她微微发颤的膝盖。

他很安静,太安静了,可蓬灵在那安静里读出了一点陌生的熟悉,沈卞清几乎没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当然,他是监管者的时候,是这样审视着其他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