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除夕
冷冬香手上拿着一卷红绳, 手指飞快地穿梭几次就成了中国结的形状:“那个盗版,要怎么查?工商所那边,核实结果最早也要年后才下来。”
“等核实结果, 太晚了。”虞万林摇摇头,眼神冷静,“我打算从两边入手。一边, 让春莺多跑跑那些卖过‘冬香园’的小卖部, 看能不能找到上货的规律、送货人的身份。另一边, 包装袋是突破口。年后我去找找印刷厂和印塑厂。找到谁印的袋子,应该就能找到背后的人。”
虞万林语气坚定了几分:“找到之后,看看能不能通过法律途径让这个牌子停止生产。否则利用不新鲜的原料打肮脏的擦边价格战,就是无形中给我们泼脏水。”
“我不懂法律……”冷冬香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仿佛对自己帮不上忙感到歉疚:“如果需要, 我看看有没有人能帮你一起办。”
虞万林知道冷冬香指的是谁。
江雪在商战和应对法律方面, 了解得应该比自己多的多。那些专业的领域和经验,是她凭着穿越来的那些知识也难以企及的。
如今自己已经和冷冬香在一起, 茂云厂情况阴晴不定,而曾被她下意识划入“情敌”乃至“潜在威胁”范畴的江雪,未必是她永远的对立面。
在不久的将来, 她们会不会合作, 以哪种方式,谁也说不准。
虞万林轻轻握住冷冬香的手:“我明白了。必要的时候, 我们也可以找找熟悉的人帮忙, 只是现在, 还没到那个时机。”
冷冬香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熟悉的温度,心里那根无形的弦,自从江雪回来后就一直绷着, 此刻慢慢地松了下来。
她曾经担心过江雪的出现,会打乱她和虞万林之间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日子,让那些隐秘的情愫没有放到阳光下给彼此看的机会。
此刻看到虞万林眼里的平和,她相信了之前自己安慰虞万林的话。
在两个人足够的信任面前,什么困难都不足为惧。
冷冬香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笼罩了一层温柔的光:“说到这个厂子,我们年后得让她们给新商标打版,以后就是‘万香’了。”
“我想着,‘万香’不能只做饺子。”
冷冬香微微蹙眉:“不能只做饺子?”
“做系列。”虞万林眼睛很亮:“速冻馄饨、速冻烧麦,甚至速冻的丸子,只要是能冻,能热,方便吃的,我们都试试。”
冷冬香被这个大胆的想法震惊了一下,唇瓣微张,半晌没说出话。
虞万林给冷冬香一点消化这个提议的时间,当她准备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了,冷冬香轻轻道:“好,那我们就做。”
“我们一起做。做完一批就外销,等钱回了本就雇几个员工。”虞万林看向冷冬香:
“姐姐,虽然我之前不在你身边,可这些年你一定忙得很辛苦。我想让你当上老板,不用操心柴米油盐,只用做你喜欢的事,清清静静地在后台数钱。”
冷冬香刚想笑骂她,却突然看到虞万林眼里认真的神色。
她们两个人的前路,又一次被这个女孩规划好,并且一力承担了。
而她每在这个时候,往往只需要点头应下,然后拉起她的手,一起坐上这辆开往光明坦途的车。
于是冷冬香轻轻点了点头,把手轻轻放在虞万林手里,这是她当下能给出的最好的回应。
1999年的除夕,就这样悄然而至。
这是2000年前的最后一年,或许是这份跨世纪的特殊意味,让这个除夕格外热闹。
又或许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本来就会把每一年的春节都经营得幸福美满。
虞万林是被一连串“噼啪”声惊醒的,清脆的炮仗提醒全县的人:
过年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这片喧嚷,心里却意外地没有烦躁,只有一种温暖的踏实感。这才是过年啊。记忆里那些越来越安静、只剩下手机提示音和电子人声的春节,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推开门,清冷的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扫开了一条小路,露出被踏得有些泥泞的路面。冷冬香白毛衣外面系着一条红格子围裙,看见她,脸上展开温柔的笑意:“起了?我屋里热了饭,等下一起吃完好干活。”
“嗯。”虞万林应着,目光却落在冷冬香的耳朵上。那枚小小的金耳环在她转身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虞万林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走上前,从身后抱住冷冬香,下巴抵在冷冬香肩上,双手环住她的腰:“姐姐。”
冷冬香也不着急,只当她还没睡醒,把一只冻得有点凉的手抚上她的脸,轻轻掐了掐:“嗯?”
虞万林并不躲那只手,把脸埋进她颈窝,呼吸里都是冷冬香身上好香的味道:“姐姐身上暖,抱着舒服。”
冷冬香像想起什么似的,握住虞万林的手,不凉,带着一点温度:“你的屋子里冷不冷?”
“只要有姐姐在,哪里都不冷。但是……”虞万林像是想起什么,抬起脸:“姐姐你到底什么时候和我一起住?你不来,我好冷呀。”
说到这个她心里就酸得很,之前两个人的关系确定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冷春莺,冷冬香当然还是在隔壁和冷春莺同住。
可是现在……冷春莺已经知道她们的关系了啊!
这丫头倒好,自己从不主动提“搬出去”或者“给她们留空间”这种话。到底懂不懂,要给她们这对恋人留出足够的二人世界?
虞万林越想越气,忍不住在心里骂她:真是白给她买那么多零食了,这丫头,也不知道是不开窍还是故意气她!
“姐姐,你要是不好意思跟春莺提,那我去告诉她。”
“不许!”冷冬香笑着瞪她一眼,眼底却漾着柔意:“我这两天跟她讲。”
见虞万林抿嘴不说话,她伸出手指在她脸上戳了一下:“好不好?”
“不好。”虞万林扁起嘴,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
“要姐姐亲我一下才好。”
说完她低下头,将一个吻印上冷冬香的唇。这个吻起初有些克制,到后来却放肆得明目张胆,柔软的唇舌逐渐变得深入,令冷冬香有些喘不上气。
直到结束,冷冬香脸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虞万林又忍不住吻了一下她的脸。
冷冬香别过脸,脸颊的粉几乎蔓延到锁骨,还是轻声道:“再等两天,就两天。”
“好,我等。”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屋,冷春莺已经热好了饭菜。
“快吃吧,一会还有得忙呢。”
冷冬香说着,把碗往虞万林面前轻轻推了一下。
吃过饭,虞万林走进厨房,各种食材的香气立刻将她包围。案板上,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已经被切成均匀的方块,具备了红烧肉的雏形。旁边是泡发好的干蘑菇,散发着独特的香气。另一边的盆里,酸菜丝切得细细的,用清水浸过了,攥成一个个紧实的团。
她回头看看冷冬香:“有什么要做的,交给我就好。”
冷冬香环视厨房:“小虞,你先把那只鸡处理了,怎么样?”
虞万林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将那只鸡提到案板上。
鸡是姚婆婆送的一只土鸡,已经处理干净,此刻需要切分成小块。
冷冬香在一旁橱柜里的瓶瓶罐罐中挑选,在白瓷盘里调一份料汁。虞万林细致地切分着鸡肉,鼻尖萦绕着冷冬香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与厨房食材鲜气交织的味道。
她停下刀具,看着冷冬香调料汁,垂下的浓密眼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忍不住伸手,轻轻替她把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这一举动又被刚要走进厨房的冷春莺看在眼里,冷冬香背对着客厅,虞万林则佯装瞪了冷春莺一眼。
冷春莺也不知要进厨房做什么,见此情景缩了缩脖子,跑了。
见她的背影消失了,虞万林才切着鸡肉,淡淡道:“春莺在外头做什么活呢?”
“她在外面片鱼呢,等我弄完料汁就去帮她,她一个人怕弄不干净。”冷冬香应道。
虞万林想说自己和姐姐一起做,可自己确实不会处理鱼,想到晚上端上桌的鱼可能还带着鱼鳞和沙子,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暗自下定决心,新的一年一定要学做更多好吃的菜给姐姐。
她正胡思乱想着,冷冬香却突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今天晚上有酒喝。”
“在哪儿呢?”虞万林回忆一下,没见冷冬香买酒。
“前天姚婆婆送我的,山葡萄酒。”
虞万林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白河庄和冷冬香喝酒时出的洋相,忍俊不禁。
“今天我一定喝。”
“不会醉?”
虞万林摇摇头:“那是有你才醉的。”
“今天我就让春莺一个人去隔壁住。”冷冬香说。
没听错吧?
虞万林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冷冬香轻笑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将料汁碗放到她面前:“鸡肉切好之后放在这里腌制就行,然后洗蘑菇。”
虞万林却像真的醉了一样,愣在原地,直到冷冬香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才回过神来,低头切肉时,嘴角却难以控制地往上扬,连下刀都比刚才利落了几分。
等虞万林将腌制好的鸡肉送进锅里,外面冷冬香已经做了好几盘菜。
炸货的香气冲击着鼻腔,金黄的蔬菜丸子、地瓜条和炸果子在铁盆里沥着油,闪着诱人的光泽。虞万林夹起一个,不料这果子只是外面被风吹凉了,被内里溅出的油烫到了舌尖。
一旁的冷春莺见此情景,“哈哈”笑出声音。
虞万林气得瞪她,忽然瞥到一旁走过来的冷冬香,快步走到冷冬香身边委屈道:“姐姐,你看她!”
冷冬香也笑了,看了看洋洋得意的冷春莺:“刚才丸子一出锅就要吃,结果被烫了嘴的是谁?都是馋猫,谁也别笑话谁。”——
作者有话说:换了一个封面
第52章 同居
那瓶葡萄酒, 在桌上虞万林没喝多少。冷春莺很能喝,见了葡萄酒就满了一大杯,说城里的酒也比不上自家酿的。
虞万林看了她一眼, 似乎看到了她在金玫瑰的时候是怎么挣开瓶费的。
不过她现在已经接受了踏实平稳的生活,这就好。
三人每人满了一杯酒,冷春莺举起酒杯:“祝姐姐的生意越来越好。”
她又转向虞万林, 顿了顿:“祝嫂子和姐姐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四个字, 让冷冬香脸色泛起红晕, 酒杯都没端稳。虞万林心里也泛起了波动。
她握着酒杯,目光温柔地在落在冷冬香脸上。冷冬香唇上沾着葡萄酒的红痕,趁冷春莺扭头看电视机,偷偷把桌子那头的排骨往她碗里夹了两个。
虞万林放着刚夹的鱼也不吃了, 递出碗去接排骨。
吃过饭, 三个人坐在电视前守夜。
冷春莺刚才还说吃饱了, 这会又抱着一袋子零食,眼睛粘在春晚屏幕上移不开。
虞万林对这个年代的电视节目也饶有兴味, 和冷冬香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时而听着老歌心中感触,时而被小品逗得前仰后合。
“姐, 走, 去院里看烟花了。”冷春莺站起身来:“我刚才出去看了一圈,有人买了‘孔雀开屏’在阳台放着, 估计一会儿就点, 那个可好看了!”
这个年代哪家买了五颜六色的大呲花, 在大院中央一放,引线“滋滋”地冒着火星,立刻招来房前屋后的邻居都把窗户打开看。
冷冬香点点头, 一边喊住冷春莺把棉袄穿上再出去,一边不忘了叫虞万林。
虞万林看着冷冬香披上大衣,把红围巾拿出来,细心地系在冷冬香颈间。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穿够厚了,来到院里,冷春莺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姐,你看那个!”
她们抬头,第一朵烟花炸开在漆黑的夜空里,像无数红色的流星划过,又消失在夜幕边际;马上随之而来的是金色的烟花,像一朵盛放的菊花,照得冷冬香眸中如星辰璀璨,虞万林便不看烟花了,偷偷看她。
烟花放完了,院里观看的居民陆陆续续回了家,整栋楼的感应灯都亮着。回到虞万林的房间,虞万林随手挽起冷冬香的手:“这么冷。”
窗外二踢脚的声音也渐停了,屋内的灯笼接替了守夜的任务。虞万林的手没动,冷冬香也没抽回,两人的呼吸在小小的空间里交错,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虞万林把一个吻印在她的锁骨上,她抬头,冷冬香没有制止的意思,反而眼中有些兴味盎然。
然后这个吻继续向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姐姐的锁骨像雪山上峦起的脊线,温软的唇在上面时而前进时而停歇,给雪山上增添了一团团几欲燃烧的绯红花影,和山峦若有若无的颤动。
柔软的小腹平时也会在毛衣或围裙下露出微隆的弧度,后来冷冬香穿过一条包臀裙,弧度就更直白。那一刻,虞万林很羡慕那只趴在她小腹上的橘猫。
比穿包臀裙更直白的时候,就是现在,那道弧度在她手下具象化了。像一块嫩滑的豆腐,虞万林把脸贴上去蹭了蹭,柔软,温热,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香气。她轻轻尝,寻找香味的源头,留下一个很浅的牙印。
喂养她的人“嘶”了一声,疑心她没吃饱似的,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又放进她嘴里,两根手指分开她的牙齿看。
“这么尖?”
她像一个在雪山里跋涉多日的人找到一方清泉,泉水甘甜,却并不见底。似乎在回应她,她越虔诚,就换来雪山的回报,让她饮到些比酒还醉人的甘露。
……
大年初三,第一个来的人是李彩榕。
李彩榕敲的是冷冬香家的门,开门的是冷春莺。
她又去对门敲,开门的是虞万林。
“你怎么在这儿?”李彩榕往屋子里探头:“你和冬香姐住一起?”
虞万林点点头,纠正道:“不是住一起了,是在一起了。”
李彩榕很震惊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直到冷冬香走出来才收了回去。
互相拜了年,简单说了情况,李彩榕才说明了来意。
她脸上浮现一丝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忧愁:“冬香姐,年后我就不在茂云干了。”
“怎么?”
虞万林和冷冬香都是一愣。
“厂里效益太差,工资也发不出,我们在头一批下岗名单上。”
“可你不是劳动模范吗?”虞万林的不可思议溢于言表。
“就是因为我是劳动模范,才要在第一批下岗的里面。我们年轻,胳膊腿都是好的,出去也饿不死。厂里有岁数大的,大半辈子都在各个工厂里熬着,如今身体也垮了,要是让他们先下岗,就靠那点买断工龄的钱,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冷冬香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李彩榕捧着水杯,眼眶有些红了。
“我虽然说是饿不死,可也不知道有什么活能给我干。”
“高桓宁呢?”
虞万林想起李彩榕女朋友,那个平时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的年轻女孩。
“第一批下岗轮不到她,她有关系,认识厂里领导。但厂里现在这情况,谁心里都没底。第二批第三批可能就轮到她了,她说要是真下岗了,就跟着我干,我去哪儿她去哪儿。”她苦笑了下。
冷冬香轻声问道:“那下一步,你想去哪儿?”
李彩榕喝了口热茶,摇摇头:“我听说江经理回来了,我就是想见她一面,请她给我个准信儿。”
“如果茂云厂过几个月可以渡过难关的话,我可以等。”
她的话很轻,像等一场雪化,等冬天过去。
但是没人知道这个严冬会有多长。
“彩榕,你先别急。”虞万林先开了口,声音沉稳:“下岗是大势所趋,我们一两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你聪明能干,到哪儿都有饭碗。”
她和冷冬香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和你冬香姐,最近在做一个新的速冻品牌,准备做速冻水饺、粘豆包一类。品牌刚建起来,现在总共只有三个人做,你如果不嫌弃,我们欢迎你的加入。”
李彩榕愣住了,抬头看向冷冬香,又看向虞万林,眼里满是惊讶和迟疑:“速冻……品牌?你们开始做这个了?”
她低头自己想了想:“倒也是,我们现在吃的不少蔬菜也是入冬之前冻的,速冻食品说不定真能做起来。”
这个年代的东北,冬天还不时兴棚种反季蔬菜,人们入冬前存菜仍是主流。
冷冬香点点头:“是小虞的主意,我们想把水饺生产规模化,销到城里去。现在刚起步,得有人负责研发生产,有人负责跑销路。现在刚起步,正需要人手,如果你想来,我们绝对欢迎。”
“谢谢冬香姐,我回去慢慢考虑考虑。”李彩榕脸色好转了一些,又闲聊了一会便离开了。
虞万林却陷入了沉思。
她想,如果自己能早点走到这一步,早点把品牌和销路做起来,现在的“万香”会不会已经是一个初具规模的小厂了?
会不会有机会接纳更多下岗工人?
可是另一个理性的声音告诉她:如果一场足以摧毁万物的飓风,能够被穿梭在其风暴眼中心的一两个人施加一点努力便可轻易扭转,那么它便不会被称之为“飓风”。
下岗,就是这样一场从不针对个人,同时又无人幸免的飓风。
正月初六,李彩榕拎着包来了。站在院子里敲响冷冬香家的门,虞万林开门迎接,眼前女孩曾经脸上的迷茫已经被现在的热情洋溢取代。
“姐,我来加入你们了!”
“你来的正好。我们研发了新东西,正缺人帮忙。”
新产品是虞万林想出的,年糕鱼饼。
她在现代的便利店吃过这个。外面裹着红亮浓稠的韩式辣酱,鱼饼的鲜嫩配上年糕的软糯,这份甜辣几乎无人能拒绝。
虞万林从冰箱里搬出个袋子,取出一大块白色的年糕,还覆着一层霜,按下去带着微微弹性。案板上放着个盆,里面是捏成团的鱼糜。
“这是什么?”
“年糕鱼饼。”
虞万林递给她一张示意图。图片一看就是她自己画的,上面是一个小碗,装着红彤彤的酱汁,浸泡着许多白色的圆片。碗边上画着一个破折号——甜辣酱。
李彩榕接过刀,有些笨拙地学着冷冬香的样子切年糕,先把大块年糕切条,再切片。刀下切出的年糕片却厚薄不匀,她脸一红,咬了咬牙,又试了几次,终于找到了手感,切出的年糕片渐渐规则起来。
然后和冷春莺一起学捏鱼饼,将鱼糜摆成卷形切片。冷冬香也不催,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
切了几盘之后,虞万林让大家休息,把年糕和鱼饼都送进锅里煮。
冷冬香已经用辣椒酱、番茄酱、白糖、醋,加上蒜末和炒香的白芝麻,熬煮融合,调出了一种色泽红亮、酸甜微辣的酱料。
大家拭目以待,等着出锅的效果。冷春莺拉着李彩榕,介绍她们之前售卖的水饺。
李彩榕拿起水饺正反面看了看:“这个包装我好像有点眼熟。”
“没错,我们年前已经在好几家小卖部售卖了,你有印象也正常。”冷春莺有点得意。
“这个包装袋,我好像在厂里食堂见过。”她顿了顿,语气肯定:“不是水饺,是包装袋,新的。”
虞万林心中警铃大作。
她们的包装袋是她骑自行车去城边的塑化厂取来,自己在家密封的。那李彩榕确信见过的,会不会是盗版的“冬香园”?
第53章 追查
几人对视一眼, 都明白了虞万林的意思。
“你……你确定那个袋子上的商标,是‘冬香’两个字吗?”
“什么意思?”李彩榕眼中有几分疑惑。
“现在市面上,有人仿冒我们的饺子!”冷春莺愤愤地说:“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 看我们做得不错,搞了个差不多的名字,就和我们差一个字, 叫‘冬香园’。包装也学我们, 可也只会模仿这些外表了, 面和馅都不舍得用好料,一煮就破!邻里邻居的买了,还以为是我们做的,把我们店的名声都败坏了!”
“还有这种事?”李彩榕一脸惊讶:“不过, 我还真没注意到我在厂里看到的那个牌子, 到底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
她把目光转向虞万林:“那你们找到模仿的人了吗?咱们县也不大, 他们先干出这种事情,也别怪我们让他们难看!”
冷春莺脸都涨红了:“别提了, 我们三个为了这事跑断了腿,工商所也去了,小卖部也一家家问了, 好不容易才把真的假的弄清楚, 可假牌背后的人到现在也没揪出来!”
说话的功夫,年糕鱼饼已经在锅里煮好了, 淡淡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虞万林用勺子从锅里盛起来, 装进锅台旁早就放好的四个小碗, 一人一碗。
冷冬香则接过一个个碗,小心地将酱汁淋在煮好的年糕鱼饼上:“这些够吗?”
虞万林看了看:“应该够了。姐姐再给我的那碗添一勺。”
冷冬香无奈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唇角却流露一抹极淡的笑意。从前在她这和别的姑娘一起吃饭的时候就是这样, 总觉得所有人都在自己这里得到了一样的东西就是对她的不公平似的,用那种委屈又渴求的眼神看着自己,想要一点特殊。
或者说,是偏爱。
一碗裹满红辣酱汁的年糕鱼饼递到各人手里。
冷春莺顾不得烫,搅拌两下就往嘴里送。
“这味道……”她被烫得吸气,又细嚼了两口:“又甜又辣的,这做法还真比我之前吃过的粘食都好吃!”
冷冬香听她这么说也端起碗,甜辣的酱香,鱼糕的鲜香和年糕的米香依次在舌尖绽开。她转头看向虞万林:“尝尝?”
虞万林还没吃自己碗里的,一直在看着她品尝,像要从她的细微表情里看出自己的研发成果有多成功。她偏过头,凑近冷冬香的脸:“姐姐喂我一个。”
她轻轻咬下冷冬香用筷子递过来的年糕,送进口中尝了尝:“就是这个味道,姐姐真厉害,调得和我想的一样。”
李彩榕也小心地咬了一口,随后便愣住了。在这个年代的银昌,这样精致又入味的吃食,她只在城里有几分小资风格的茶餐厅见过。可这碗年糕鱼饼,简单原料的制作她也参与了,如今盛在最普通的粗瓷小碗里,却带来美妙的味蕾体验。
“我们什么时候生产这款?肯定好卖,我已经等不及赚钱了。”冷春莺说道。
虞万林笑笑:“等处理完盗版的同时,我给新包装打版,之后就可以投放生产了。这个年糕鱼饼做起来应该比速冻水饺还简单。”
她感觉到一束明亮的目光朝自己看来,正是冷冬香看向她,眼中带着化不开的欣赏。
这眼神让她心头一跳,她温柔地望向冷冬香,解释道:“我们只需要把一定量的年糕鱼饼切好,抽真空,然后再附加一袋酱料,像方便面调料包那样包装就够了。”
李彩榕轻声道:“那盗版怎么处理?需要我帮忙吗?”
虞万林没有立即回答,沉思片刻。其实,她总觉得这里面有些奇怪。
她去菜场问过熟悉的那几个肉摊供货商。虽然每次她们去市场都去最新鲜的那家买肉,价格可不便宜,可哪几家有便宜肉卖还是清楚的。
问过之后,都说最近没有人订过大量的肉。
塑化厂有几家面前就关门了,她去跑了剩下几家,也说没有饺子包装袋订出去。
这种成批量的工业化饺子,总得有个正经作坊才能生产出来吧?
她若有所思,问李彩榕:“要是再详细点就好了,你看看高桓宁哪天上工,能不能让她帮我们看看到底是哪个牌子?”
“能倒是能。要是你能一起去看看就好了。”李彩榕托着下巴思索片刻,最后眼睛一亮:“要不然,你跟我去厂里看看?”
“这不行吧,我现在又不是厂里的员工了。”
虞万林虽然很想亲自一探究竟,可毕竟没有合理的办法。
“你还真别说。我的下岗手续还没办完,过两天还得去厂里办手续。你虽然不是厂里员工了,可你不记得江经理了?”
“你的意思是……”虞万林很快懂了李彩榕的意思。
有李彩榕打掩护,和江雪在一旁,虞万林在厂里走两圈不会有人拦着。
“我觉得可以试试。”一旁静静听着的冷冬香适时开口了。
“小虞,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让春莺去跟江雪说一声就可以,就当是跟去参观一下。”
想到这是验证自己想法最快的方式,她轻轻点了点头。最后李彩榕主动承担了这一任务。
第二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厂区的红砖房顶。
虞万林一早来到厂区,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彩榕和江雪。
江雪穿着件深栗色的貂皮大衣,夹着个黑皮公文包,靴子在积了薄雪的厂区水泥路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李彩榕没说盗版水饺的事,虞万林嘱咐过她,只说自己是陪她进来看看,然后“路过”后勤区域就行。
江雪要是知道自己为了调查这事来的,又要觉得自己因为冷冬香的事紧张。
她不懂,被她放在待办项后面的人,总有人会把她放在第一位,无关事大事小。
今天是初八,厂里轮休,上工的人有一半,再排除下岗的人,在厂里的工人大概是原来的三分之一。虞万林一眼望过去,比自己在的时候冷清了不少。
最在意自己身份的王新月已经不在了,陈秋红走了,现在不知道在银昌一角的哪个小房住着,还是在哪趟开往外地的绿皮火车上。
至于张燕,胡雯,也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出现在今天的上工出勤表,还是某一轮的下岗名单。
走到后勤区门口,李彩榕轻轻用胳膊肘推了虞万林一下,使了个眼色。虞万林心领神会。
她仔细朝那边望去,厂房尽头是一个杂物间,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物品。墙边堆着半袋面粉,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早已枯黄发蔫的烂菜叶。像李彩榕说的一样,墙角果然零散躺着几张揉皱的包装袋。
只是这个距离,看不清上面印的是“冬香”还是“冬香园”。
“怎么了?”江雪走上前,也朝杂物间里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这么乱。”
她先迈步走进去,随意踢开门口的几个饮料瓶子,拿起门边的扫帚随便扫了几下,又放了回去。
“给食堂的人分配的储物间,就这么影响厂里面貌。”
她转头顺着虞万林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几个塑料袋,但也没在意:“可能是食堂的人自己买了煮着吃的,随手扔这儿了。咳,这卫生可真够呛,年后叫她们好好收拾。”
可跟在后面的虞万林却看清了,这不是“冬香”牌,是她们一直要找的冬香园。
江雪后退一步准备离开,却被虞万林轻轻叫住。
“江经理,自己买来煮吃的,还需要这些吗?”
顺着虞万林的手指,江雪看到一旁桌子上放着一块做面食用的面板。旁边的货架下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大纸箱,箱身侧面有“密封机”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