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骗子
冷春莺愧疚地低下头:“金玫瑰肯定回不去了, 一时半会找不到短工,等年后再走。”她从冷冬香手里接过钱,转身走向大门。
“你们赶了半天路吧, 让你同事进来吃顿热乎饺子再走吧。”
“哦,我问问。”
没过多久,门帘再次被掀开。冷春莺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女子打扮同样时髦, 神情却质朴不少, 目光警惕逐一扫过屋内的人。
“姐, 这是小娟,我同事。”
虞万林站起身,把凳子让给小娟:“你好,我们非常抱歉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把钱再过一遍, 看看数目、真假都有没有问题?”
小娟紧紧拉着包裹带子, 扫了一眼椅子却没坐:“我点过了,没有问题。”
“小娟是第一次来银昌吧?”冷冬香走上前, 声音轻柔:“这里离省城远,赶路可累坏了。我煮了饺子,不嫌弃的话坐下一起吃顿再走。”
“小娟, 明天再走也行啊, 外面那么冷。”
小娟看了一眼挽留的二人,有些动容, 语气也松动几分:“好吧, 麻烦你们了。”
她整个人也随着屋内暖意的感染而松泛下来, 在靠墙的桌边坐下,包裹放在手边。桌上放了一个白搪瓷托盘,上面放着醋瓶、辣椒油罐和几个剥好的蒜瓣。
“坐吧, ”冷冬香对小娟说,像招呼任何一位寻常客人:“饺子马上就好,先喝口热水暖暖。”
饺子是先前就包好冻着的,这会儿在滚水里翻腾一阵儿便熟透了。
冷春莺捞起饺子,盛了一大盘放在小娟面前,自己在小娟对面坐下,摆上两副碗筷:“吃吧。”
“我知道你家在这了,如果柳韵哪天带着钱回来了,我就把钱寄给你。”
冷春莺一怔:“好。”
柳韵会回来吗?谁知道呢?
反正虞万林坐在一边看着,有十成十的把握认为柳韵不会回来了。
与其说想柳韵能不能回来,她觉得还不如把注意力放在饺子配方上。
小娟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送入口中,片刻后抬起头,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切又腼腆的笑意:“谢谢姐,饺子真好吃。”
“好吃就好,锅里还有,不够吃跟姐说。”
冷春莺也夹起一个,咬了一半后仔细看了看里面的馅:“姐,你这包的什么馅?咱家之前好像没有这个味。”
“像是雪菜和肉的。”小娟卸下了紧张防备:“确实很鲜。”
听到第一个客人如此评价,一旁的虞万林心放下几分。她夹起一个饺子默默吃着,很明显冷春莺这一回来,她和冷冬香的二人生活势必要发生变化。
而前天李彩榕的话还回荡在她耳畔。
“王新月这一下台,上面已经决定把在南方学习的江雪召回。”
冷春莺,江雪,明天的银昌会是什么样子,只有明天才知道了。
窗外天色黑沉,没有了路人,路灯也更懒得发亮。但屋里,灯光暖黄,饺子冒着热气,四个女人围坐一桌,沉默地吃着这顿因一笔意外债务而促成的饺子。那笔钱带来的沉重和尴尬还在每个人心里,可是这种温暖也带来了某种柔软,在房间里弥漫开。
吃过饭时间已经十一点,小娟想找旅馆住下,冷春莺劝她“大半夜出去找旅馆还不如住自家”,就这样小娟住饺子馆,冷春莺住冷冬香家,虞万林回自己家。
夜深了,冷冬香安顿好冷春莺,敲响了虞万林的房门。
虞万林已经准备睡了,有些意外:“姐姐怎么来了?”
冷冬香没说话,轻轻走到桌边慢慢坐下。桌上摊着本账簿,字迹工整,本子被翻得卷了。她转过视线,虞万林的手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水渍。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今天的事,让你也跟着费心了。”
虞万林在她对面坐下:“这有什么费心的,不是已经愉快解决了?我说过,没有什么是我们解决不了的。”
“她到底是我妹妹。”冷冬香抬起头,灯影在她脸上轻轻晃动,“我不能不管她。”
她长睫微颤,眼里盛着太多东西——歉疚,疲惫,还有一丝虞万林从未见过的茫然。
虞万林起身坐到冷冬香身边,伸手揽过她的肩。冷冬香起初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慢慢松懈下来,额头抵在她肩窝。
“姐姐,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现在给不了的,我以后慢慢挣。”
冷冬香没说话,好像很累了,只是在她肩上轻轻点了点头。呼吸透过薄薄的衣衫,温热地落在虞万林颈间。
她闭上眼睛,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春莺看着比你大两岁,其实还是个孩子心性。在外面吃了亏不服气,回来就知道认死理……你别往心里去。”
“之前我还说我们缺个帮手,现在这不就有了吗?她这性子,倒和以前的我挺像的,谁劝都不听。不过她这个脾气,等懂事了就能少吃亏了。”
看着虞万林嘴角噙着笑意打趣,冷冬香微蹙的眉终于舒展,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担心了,我们多看着她点,总会好的。”
第二天,在饺子馆里帮忙的人手多了一位。
冷冬香打开冰柜,一排排包装整齐的速冻水饺出现在冷春莺眼前:“这些就是我和小虞在做的速冻水饺,你一会听她安排就好,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
冷春莺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些水饺,又用几近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冷冬香。
“姐,你昨天说和她合伙做生意,原来是做这些?哪有人放着现做的水饺不吃,买这些硬邦邦的冻饺子?我真是不明白,她用什么花言巧语把你骗了?”
冷冬香脸上严肃:“她不会骗我。她不仅没骗我,昨天还帮了你。”
“姐,你也干了和我一样的蠢事是吗?”冷春莺声调骤然拔高:“张口小虞,闭口小虞,你对她知根知底吗,就把一切托付给这样一个外人?江雪姐对店里的帮助还不够吗?店里生意经营的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去做那个人们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速冻水饺?”
“小虞在我这这么久,一分钱也没多拿,一点力也没少出。那台机器看见了吗?是她托关系从厂里借来试用的。这冻饺子的配方,是我们俩做完皮又和馅试出来的;连这包装袋上的商标图案,也是她熬夜画的。”
冷春莺没想到冷冬香真的提出一项项证据,那个女人似乎真的在帮她,帮的还不是一点半点。目瞪口呆,半天咬着嘴唇挤出一句:
“凭什么呢?”
“你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想过,她出于什么原因要帮你这么多呢?”
一句话,轮到冷冬香沉默了。
“我不知道。”
她移开眼睛看向别处,像在回忆什么。片刻她回过神来:“我之前帮她的时候,也没有为什么。”
“这可怪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怪人。”冷春莺哼了一声:“我遇到的贵人都是骗子,姐你遇到的也未必是好人,还是多留个心眼给自己吧!”
说完,放下碗筷直接回了屋。她越想越不对劲,虽说两间房子房产证都写的冷冬香名字,可隔壁那房子之前一直是自己住着。她到省城之后,也从未听冷冬香来信说有这样一个人来到了她家。自己回来之后甚至回不去了。
她越想越不服气,姓虞的再有见识,能比她一个在省城混过的还见多识广?也就是姐姐在县城待久了,才会被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女人骗。她懒得分析那么多,把被子蒙到头上去睡觉了。
吃过中午饭,虞万林准备好两袋水饺,示意冷春莺拿上,自己则拿上一个账本。
午后的阳光穿过枯枝,在雪地投下凌乱的影子。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冷春莺攥着饺子的包装袋,塑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虞万林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要么在家准备过年,要么不喜欢跟我干就换个新工作,别再想着去找那两个死骗子要钱。”
冷春莺眼皮一跳。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自己想着找柳韵那个坏女人还钱这件事,跟冷冬香都没讲过,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
“争取机会就是有得有失的,只是这次运气不好而已。”
“机会?”虞万林打断她,脚步没停:“什么机会?是让你把你姐姐的血汗钱,再往火坑里扔一次的机会?”
“把钱给你姐姐,我一点都不在乎,钱我可以再赚,多少都可以。我也不在乎你听不听我的话,我在乎的是她因为你的错误担心得睡不着。”
冷春莺还是有点不服气:“你和我姐研究的饺子,就算得上好机会了?我在金玫瑰见过来往的大老板,听过那些人谈的,那才叫生意!”
虞万林被气笑了:“你觉得你在省城三个月,见过的人,比你姐姐在银昌三年见过的都多。那你告诉我,天底下有没有那种稳赚不赔、还专找生手的‘好机会’?
“你想在省城站稳脚跟,没有错。但路不是这么走的。”虞万林觉得再争执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了,索性放缓了语气:“你要是真不服气,觉得我见识不如你,那就留下来看看。看看你姐姐和我,是怎么一步步把这件事做下去的。看看在银昌这个小地方,是不是就真的没有出路。”
第42章 喜欢
虞万林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是冷冬香列举出的十几个小卖部地址。
“这个好日子百货,是在前面吧?”
冷春莺在那张纸上扫了一眼,认出冷冬香的字迹:“是。”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既想看看虞万林能有多大能耐,又隐隐盼着她碰一鼻子灰,好印证自己的判断没错。
好日子百货的老板是个大娘, 下午行人不多, 大娘正踮着脚往货架上摆酱油瓶。
虞万林正斟酌着说辞, 大娘听到声音回头,看见进店的二人,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哟!春莺丫头,这是啥时候回来的?大冷天的, 咋跑我这儿来了?”
冷春莺脸上那点不情愿瞬间被熟悉的乡音冲淡, 下意识露出个甜美的笑容:“刘婶!我昨儿刚回来。这不, 陪我……我姐她们出来办点事。”她含糊地带过了虞万林的身份,把怀里抱着的饺子往前递了递, “婶,你瞧瞧这个。”
刘婶接过袋子,凑到眼前, 眯着眼瞅了半天:“这是……饺子?咋是这个样儿?硬邦邦的。”
“这是速冻水饺, 我姐她们新做的。”冷春莺语气亲昵,顺势挽住刘婶的胳膊晃了晃:“用的时候不用解冻, 水开了直接下锅煮, 十几分钟就能吃, 可方便了!味道跟我姐店里现包的一样好!婶,你留几袋在店里卖卖看呗?卖不完我们拿回来,绝不占你地方!”
刘婶看了手里的饺子两眼, 又把慈爱的目光放到了冷春莺的笑脸上:“行嘞!冬香的手艺婶信得过。放这儿吧,我帮你吆喝吆喝。”
从刘婶店里出来,冷春莺脸上带着初战告捷的得意,偷偷瞥了虞万林一眼。虞万林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好日子百货-6袋”,脸上没什么表情,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几家,靠着冷春莺这张熟脸和抹了蜜的嘴,都还算顺利。
“张姐,你这新烫的头发真好看,比城里人还洋气!”
“李奶奶,你家小孙女又长高了吧?这饺子她肯定爱吃,有营养!”
虞万林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心里有些惊讶,也有些感慨。这丫头,性格固然有小缺点,在省城这三个月,能说会道的功夫倒是长进了不少。换做自己,倒未必能这么拉的下面子。
她就跟在冷春莺后面,冷春莺谈拢了她就报价格,然后在账本上记下-6、-8不等。那些看着冷春莺长大的邻里邻居,大多碍于情面,或是出于对冷冬香手艺的信任,都收下了几袋代销。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干啥的?”
虞万林上前一步,语气平静:“老板,我们是红旗街饺子馆的,想在你店里代销点速冻水饺,这一袋是送你的……”
“不要不要!”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速冻的能有啥好玩意儿?尽是面!占地方!走走走!”
冷春莺被这毫不客气的拒绝弄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想开口争辩,虞万林却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推着车默默离开了。
出了店门,冷春莺索性在路旁一个木头长凳上坐下。
“看见了吧?”她声音发闷,赌气地咬了咬唇:“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你们说的好生意,也没那么好做。”
虞万林点点头:“是不好做。今天已经很不错了,谢谢你打开了我们市场的第一步,以后要是能卖到城里,碰壁的时候比今天只多不少。”
冷春莺撇撇嘴:“我算过了,我们这些饺子全卖掉也赚不了多少钱。利润这么低,你还这么折腾,也不嫌累。我腿都快走断了,你要是非把一家家超市都跑完,我可先回去了。”
虞万林看了看推车里剩的几袋饺子,没拦着她。冷春莺摘掉口罩透气,脸颊冻得微红。她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路上慢点,到家喝口热水。”
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虞万林这才推着车,继续往巷子深处那两家还没去过的杂货铺走去。
最后两家铺子的老板态度都算不上热情,一家勉强收下两袋代销,另一家则直接摆手拒绝。虞万林没多纠缠,道了谢便离开。等她推着空了的手推车从最后一家小店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雪。
她推着车,慢慢往回走。这条街比较偏僻,路边堆着积雪,行人寥寥。快到街口时,她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虞万林脚步没停,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阿纹没说话,只是用帽檐下的一双眼上上下下打量着虞万林,目光在她空荡荡的手推车,以及脸上那副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小老板,生意做得挺大啊,都亲自送货上门了,好像还是和饺子店姐妹合作?”
“对,就是合作。”
阿纹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促狭,“哎,我说,你整天跟冷老板形影不离的,到底图啥?真就为了合伙卖那几个破饺子?”
“对啊。”虞万林一脸无辜。
“你没看见她的店都快开不成了?你可别唬我,你上次在理发店问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住在冷老板家那个人就是你,现在我可知道了。”
“那你觉得是什么?我们当然是在一起做生意,总比有些人,整天游手好闲,只会耍嘴皮子强。”
“我发现我永远说不过你。”阿纹不问了,把一双戴着旧毛线手套的手从衣兜里伸出来,放在虞万林的手推车把上。
“算了,我看你有点累了,这段路我帮你推吧。”
虞万林松了口气:“谢谢。”她收回手,手套上面的水有些已经冻成了冰碴。
“喂,小老板,你有喜欢的人吗?”
“嗯?”
阿纹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意味:“我有。就在咱们镇上。”
她叹了口气,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和我同岁,还在学校里读书。性子软,说话轻声细语的,跟我……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虞万林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上次好不容易知道她需要什么了,给她买了个热水袋,小黄鸭的,觉得她一定喜欢。”阿纹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点温柔,和她那身杀马特装扮格格不入,“就是……在你那儿买的那个。”
虞万林想起来了。半个月前第一次遇见阿纹的时候,阿纹确实买了一个热水袋,上面印着小黄鸭图案。当时她还觉得奇怪,阿纹这样的人,怎么买了个和她本人的风格格格不入的东西。
“我一直等到她放学,偷偷塞给她了。”阿纹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她吓了一跳,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跟我说谢谢,然后……就抱着热水袋跑了。第二天,她把热水袋还给了我,说……说她用不上。”
“后来我听说,她妈说了,不能收我这种人送的东西。我这种人……”阿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雪花落下,又沉重得像块冰:“是啊,在她和她妈眼里,我就是个不务正业、奇装异服的小混混。哪怕我只是想对她好一点,哪怕我只是想让她冬天暖和点……”
她抬起头,看向虞万林,眼圈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说,小老板,喜欢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虞万林沉默了。在这个时候,她想起自己藏在心底的感情,想起冷冬香温柔却又带着距离的眼神,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想想,怎么才能做出改变。”
阿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虞万林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热水袋还回来了,但是她已经知晓了你的心意。如果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了,那这份喜欢,未免也太廉价了。”
“那你说,什么是喜欢?”
“当她有难处,想给她解决;当她累了,”虞万林继续说,声音有点疲惫,可还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温度:“想把肩膀借给她靠一靠。不是图什么,就是觉得,不能看她一个人硬撑着。”
她顿了顿,想起了冷冬香对着账本蹙眉的夜晚,想起她手上被水汽烫出的红痕,想起她为饺子馆的未来心事重重,又强撑着说自己可以。
阿纹想起那个女孩送还热水袋时惊慌失措的眼睛,想起自己一身扎眼的装扮和镇上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喜欢”的举动——送热水袋,守在学校门口,笨拙地搭话,或许更像是一种莽撞的打扰。
“原来这才是喜欢。那你喜欢冷老板喽?”
阿纹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带着点玩笑的口吻。可在虞万林耳中,却比吹过耳畔的冷风还响,让她几乎忘了思考。
阿纹没注意虞万林的神情。
“得了,我开玩笑的。小老板,快到你家了,我先回去了!”她摆了摆手,转身裹紧了身上的做旧皮夹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几缕五颜六色的挑染在昏暗的光线里晃动着,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之中。
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说,想为她解决难处,想把肩膀借给她靠一靠……她说,这就是喜欢。
她也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但是在开导阿纹的时候,几乎是很自然地代入了自己和冷冬香平时的样子。
那么……冷冬香呢?
也许冷冬香现在不会承认,不愿承认,可她相信总有那么一天,她们能看清彼此的心。
第43章 答案
冷春莺推开饺子馆的大门, 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和几朵飘散的雪花。她跺了跺被雪水沾湿的棉鞋,解下围巾,露出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脸颊。
后厨的门帘应声而开, 冷冬香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她快步上前,接过冷春莺脱下的棉袄。“快来暖气旁边坐坐, 锅里煮着姜茶。”她的目光在冷春莺脸上停留片刻, 又落向她身后空荡荡的门口, “小虞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她说让我先回来,自己再跑跑。”冷春莺搓着冻红的手,走到厨灶边的矮凳上坐下,接过冷冬香递来的白瓷碗, 滚烫的姜茶光是捧在手心就驱散了一大半寒意。她看着姐姐欲言又止的神情, 就知道姐姐又在担心那个姓虞的, 心里那点关于刚才碰壁的委屈和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姐,你就不能先心疼我一下?我快累死了!”
冷春莺一半是抱怨, 一半是撒娇。
“怎么不心疼?跑了一天,辛苦我们春莺了。”冷冬香垂下眼,手轻轻握在妹妹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关节上, 声音轻得像是自语, “外头天寒地冻的,把小脸都吹红了。先喝姜汤暖暖, 等小虞回来, 咱们就开饭。今天擀了你爱吃的宽面, 浇头是熬好的肉末酱。”
冷春莺喝了一大口姜茶,在温暖的室内平复了呼吸,气色也好了些。冷冬香才开口, 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顺不顺利?有人愿意卖咱们的饺子吗?”
冷春莺放下白瓷碗,下午那一幕幕在她眼前回放:刘婶爽快的笑脸,李奶奶乐呵呵的应承,还有那个说话刻薄的年轻店主鄙夷的眼神,以及自己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狼狈。她张了张嘴,想抱怨几句腿都快跑断了,想把那些难听的话一字不落说出来,可话到嘴边,看着冷冬香眼中那份殷切分明的期盼,又咽了回去。
“还行吧。”她含混地应道,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借此掩饰脸上的复杂神色,“刘婶、张姐,还有李奶奶那几家都收了,说是先卖卖看。但是,也有几家没要。”
她省略了那些不愉快的细节,只捡了好的结果说。可冷冬香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是不是……碰钉子了?”冷冬香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有人说什么不好的话了?”
冷春莺鼻子一酸,莫名差点掉下泪来。她想起自己上午在那些拒绝的店铺门口感受到的丢脸,想起虞万林面对拒绝时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在省城,她不是没碰过钉子,她都收起泪水咬牙咽了下来。告诉自己,那个地方就是这样的,弱肉强食。可在这个从小长大的小县城,她没料到在利益面前人情也会是冷的。她吸了吸鼻子,强压下情绪,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就是……有的老板嫌麻烦,有的觉得咱们这包装太土,没牌子,不收。”
要是说速冻水饺不好,冷冬香一定会伤心;不如都怪那个姓虞的,做的包装一点也不洋气!
冷冬香沉默了片刻,起身给她的姜茶又添了一碗。“做生意嘛,肯定不能像过家家一样。咱们知道哪些人不收,下次就不去了。”她顿了顿,又问,“那小虞呢?她……没说什么?”
提到虞万林,冷春莺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她想起自己赌气先走时,虞万林那句平淡的“行,你先回去”,想起她推着车独自走向更远的巷子……一种混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愧疚,也有不服气。
“她能说什么?”冷春莺扭头撇撇嘴:“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塌下来估计都不会皱下眉头。我走的时候,她还要去剩下那两家呢。”
“那也好。万事开头难。你和小虞……你们今天,辛苦了。”
“姐,现在没外人了,你总可以给我讲讲,你和她从头到尾是怎么回事?”冷春莺的声音很平静,眼神中却带着执拗。
“她不是咱们镇上的人,也不是什么远房亲戚。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突然就在咱们家住了下来,还让你放着好好的饺子店不做了,跟她一起折腾这什么速冻饺子。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也不再是三岁小孩了。”
冷冬香叹了口气。
“她是蓝桉人,刚毕业的学生,几个月前来了银昌,我把隔壁屋子租给她了,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冷春莺的眼睛,冷冬香莫名有些心虚。最后,还是找了个合情合理的托词,是她把屋子租给她的,就这么简单。
“然后呢?她怎么参与到你的生意了?”
“我看她闲着,请她来店里帮忙,正好那时候忙,缺人手。”
事情的原貌似乎不是这样,明明是虞万林主动提出帮忙,主动留下,可冷冬香不想让妹妹觉得虞万林另有所图了。
要是真说到另有所图,也应该是自己另有所图才对。
是她习惯了和这个学生妹在一起的日子,当虞万林进厂之后她会觉得空落落的,当虞万林那个晚上突然敲响房门时,只有她自己知道,看到学生妹在眼前的惊喜,远大于那些能赚钱的毛衣带来的惊喜。
甚至,当她知道自己落选食堂负责人时,还算松了一口气。
她一边觉得有些对不起学生妹,可这样就恢复了两个人在一起打理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她觉得比在食堂还有盼头。
她闭了下眼睛,继续说道:“后来,上山,进城,她都陪着我。我们研究过卖山货,卖饮料,卖鞋,都成功了,这些大多是她的主意。这次的速冻水饺,我自然是信她的。”
说了这么多,冷冬香才发觉,自己和虞万林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可我总觉得,不一样。”
冷冬香还沉浸在方才的回忆里,闻言微微一怔,抬起头来:“嗯?有什么不一样?”
“你说她帮了你,那你告诉我,”冷春莺抿了抿嘴唇,目光直直地看着冷冬香,“江雪姐没帮过你吗?”
冷冬香愣了一下:“当然帮过。我和江雪从小一起长大,互相搭把手的地方太多了。那是不一样的……”
“是啊,不一样。”冷春莺接得很快:“你对江雪姐,和对那个姓虞的,就是不一样。”
“她……”冷冬香想找个理由,找个能够把心摊在日头底下一样光明正大的理由:“她帮了我很多。这小半年,要不是她……”
“我知道她帮了很多。”冷春莺打断她重复的话,抬起头,目光复杂,“我也没说她不好。我就是想知道……姐,你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姐,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她?”
冷冬香像是被这几个字烫了一下,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猛地一顿:“你说什么?”
那几个字还在脑海里回响,不是冷春莺在问她了,而是她自己在要一个答案——
你是不是喜欢她?
她几乎惊慌失措地要反驳,可舌头好像打了结。
就在这时,店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虞万林回来了。
她在门口踩了踩雪,拍掉肩头的雪粒。她自然没有发现空气中那一丝古怪,只用透着寒气的声音向屋内喊道:“姐姐,我回来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赶忙装作忙碌转身做自己的事。冷春莺已经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研究自己碗里那几片沉底的姜片。厨房里只剩下勺子碰到锅沿的轻响,方才那场对峙仿佛从未发生。
冷冬香转身揭开锅盖,用长勺轻轻搅了搅锅里咕嘟着泛深琥珀色的姜茶。升腾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也让她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
她定了定神,隔着氤氲的水汽看向外面那个高挑的身影:“小虞回来了?快坐下歇歇,有煮好的姜茶,我给你盛一碗驱驱寒。”
说着,她舀起满满一勺,红糖的甜香混着姜片的辛香,热腾腾地在屋内翻滚。
虞万林已经走到厨房门边,就着冷冬香递过来的碗,接过了那碗滚烫的姜茶。
“姐姐,饺子全卖完了!”
“真的?”冷冬香本来知道结果可能没那么乐观,所以只让虞万林好好休息一下,别的事后面再说。听到全卖完了,她一下子抬起头,虞万林明朗的笑容撞进她的眼中。
她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眼睑被寒风刮得薄红,可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上扬弧度。
“我早说了,我们肯定能办成。”
冷冬香把碗向虞万林推了一下:“好,先喝着,我们一会坐下慢慢说。”
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冷春莺看在眼里。她分明看见两人的手指在碗沿有一瞬极短的触碰,冷冬香指尖蜷缩了一下,极快地收回了手。可虞万林的手却没松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托着碗底,指尖在那瓷碗边缘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残留的余温。
冷春莺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才像一个多余的闯入者。哼!她早知道这两个人有鬼!
第44章 冬暖
“一共六十袋, 钱都收回来了。”虞万林放下碗,掏出那个卷了边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记着今天的成果:“这些是收回来的钱,姐姐你先收着,和我百货店的钱分开统计。”她将一叠整理好的钞票放在灶台边沿。
“这些, 是给你的。”虞万林数了两张拾元纸币递给冷春莺。
“这……”冷春莺看着递到面前的两张钞票, 愣在原地几秒才想起来伸手去接。二十块钱, 抵得上她之前在省城好几天的伙食费了。她下意识地看向冷冬香。
冷冬香也怔了一下,随即蹙起眉:“小虞,这怎么行?她不过是跟着跑了半天,哪能拿这么多?再说, 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虞万林目光转向冷春莺, 声音放缓了些:“拿着。这不是白给的, 是你自己挣的。往后要是还愿意跟着跑生意,还愿意动脑子, 就按这个数算。”
冷冬香一下子明白了虞万林的用意。冷春莺本就心思浮躁,容易冲动,在省城耳濡目染, 对赚快钱门路的向往让她对那些看似赚钱却未必踏实的经营高看一眼。如果虞万林这样能把她的思想拉回正轨, 那这次风波也算因祸得福。
她暗想,真是用心良苦了。
“好吧。”冷冬香声音软了下来, 带着无奈和纵容:“春莺, 把钱收着吧。既然是小虞给的, 就当你劳动换的。”
冷春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飞快地看了虞万林一眼,那目光里没了之前的戒备和审视, 多了点不可置信的感激。如蒙大赦地接过钱,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了。
堂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冷冬香坐在沙发上,头微微靠在虞万林肩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习惯了身边有个可以倚靠的肩膀。虞万林肩头微微一沉,随即放松下来,任由那带着杏仁蜂蜜香的发丝拂过自己的颈间,隐隐作痒。
“你对她是真的费心了,”冷冬香声音放得很轻,目光落在空气里,又像落在很远的地方:“我懂你的用意,只是下次,也别自掏腰包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买卖还没见着回头钱呢。她缺钱了会跟我讲。”
冷冬香的容貌本就细腻柔和,在遇到难处的时候微微蹙眉,就更有些韵味。虞万林几乎能想到,在冷冬香过去的几年内一个人面对冷春莺这个不懂事的表妹时,脸上时而担忧时而无奈的神情,定是时晴时雨的风景。偏偏是这样的她,更让人生出保护的想法。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虞万林眨眨眼睛,装作听不懂冷冬香的话。
什么用意?听不懂,只知道对冷冬香好就对了。
冷冬香叹了口气,每当她觉得虞万林对自己的好已经多得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承受,想要开口劝阻时,她就用超越朋友的身份让自己的客套变得苍白而多余。那份直白清晰的示好,几乎让她不知如何回馈。
可也正因为她也重视虞万林,才更不舍得让对方一直付出。
冷冬香幽幽叹息:“所以才更不能什么都让你担着。”
“姐姐,买卖的事,急不来。但春莺要是能走正路,肯出力,比什么都强。给她工钱是让她知道,脚踏实地挣来的钱,拿着才安心长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冷冬香搭在膝上的手,把自己的双手也覆上去,声音笃定:“咱们的日子,也会长长久久,慢慢好起来的。”
其实她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想到冷春莺此时正在隔壁屋,甚至有可能听着她二人的谈话,便欲言又止。
腊月二十一,离小年只有两天了。年味儿从冰封的土里钻出来,空气里都飘着炸果子、炖肉和扫尘扬起的灰尘的复杂气息。
虞万林独自守着“年年百货”的店门。玻璃门擦得透亮,带卡通图案的围巾手套码在货架上,红底金字的福字春联摆到门外,都用纸条写了说明和价格贴在旁边。这小小的店面,在这条灰扑扑的老街上,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又有点说不出的新式。
而在货架之间钻来钻去、瞪着大眼睛打量每一件商品的,正是冷春莺。
今天一早上吃饭时,冷春莺竟然一改平常问起虞万林的去向。
从冷冬香的口中得知虞万林去看顾自己的店了,冷春莺问:“那我们今天不去卖饺子了?”
冷春莺“哦”了一声,舀着粥的勺子停了停,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昨天揣着那二十块钱琢磨了一晚上,把那些好听话、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就等着今天再跟虞万林出去跑几趟呢。
冷冬香看出她的心思:“你要是真在家坐不住,就去店里给她搭把手。”
“真的?”冷春莺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下去:“我……我去合适吗?她不会把我赶回来吧?
“什么话?”冷冬香打断她:“她要是想赶你,早就把你赶回来了。”
“那我就去了!”冷春莺放下碗筷就往外跑,只留下冷冬香无奈地摇摇头。
冷春莺拿起一个摆在柜台中央的圣诞摆件,轻轻拨动发条。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摆件上的彩灯闪烁起来,欢快的音乐流淌而出。
“这是……圣诞歌?真新鲜。”
虞万林抬起头,看着冷春莺亮晶晶的眼睛,无奈笑了一下:“圣诞节已经过去了。”
“那你店里还卖?”冷春莺嘴角抽动,把摆件放了回去:“不过,这个真挺招人稀罕的。”
“你要是干的好,这个就当新年礼物送你。”
“真的?”冷春莺脸上掩饰不住笑意:“你有什么活要干现在就交给我!”
门铃“叮当”一响。两个戴着皮帽子、穿着厚棉袄的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腰背微微弯了些,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口音倒像这一带的。
“哎哟,这店瞧着可真亮堂!”年长些的女人一进门就感叹,目光好奇地扫过货架,在那些颜色鲜亮的纺织品和样式精美的装饰品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大妹子,你这儿东西真齐全,有些样式,咱们在省城百货大楼见过类似的!”
“都是从外头捎带回来的,大姐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虞万林站在柜台后,脸上带着惯常的客气微笑。她们鞋上还有着踩过雪地的干涸泥点,手里拎着用旧报纸包着的土特产,猜想是赶着回家过年的。
两个女人在店里转了转,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低声商量着。最后,拿了几包印着漂亮图案的什锦糖。付钱时,年轻女人一边小心地数着钞票,一边随口问:“大妹子,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干净点的饭馆,能吃个热乎饭?咱们刚回来,想先图个快捷吃顿饭。”
另一个女人说道:“哎,我倒想吃顿饺子,每年回家都要吃顿饺子。就是现在没力气包,等小年再包吧。”
虞万林接过钱,手指利落地找零,闻言动作都没停:“往前直走第一个路口左拐,有个‘好日子’百货,那家有速冻水饺卖。买一袋不用解冻,水开下锅,十几分钟就能吃上。是咱们本地品牌,冬香饺子馆供的货,又干净又好吃。”
“速冻水饺?”年轻女人眨眨眼,有些新奇,“就那种冻得硬邦邦的?能好吃吗?”
“我吃着不错,那家是老手艺了,口味还全,煮出来跟现包的不差啥。”虞万林信誓旦旦。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点点头,道了谢,提着糖果离开了。
冷春莺从货架后面蹑手蹑脚地走到店外,过了一会又回来了。
虞万林挑眉:“干什么去了?”
“你真是这个。”冷春莺竖起大拇指:“你猜怎么着?她俩真去好日子了,估计是买咱家水饺了!不是我说,还能这么干?”
“怎么?我们的水饺那么好吃,她们如果没有吃过多可惜。”
冷春莺激动地点点头,心里却对虞万林的佩服又多了几分。她看着虞万林那张平静而自信的脸,忽然觉得冷冬香说对了。这个女人,真的没那么简单。
虞万林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没工夫揣测冷春莺的内心想法,低头继续整理柜台里的货品标签,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然而,腊月二十六,小年前一天,平静被打破了。
先是“好日子”百货的刘婶,中午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饺子馆,脸上又是喜又是急:“冬香!春莺!你们那饺子还有没有?再给我拿二十袋!前天有两个外地务工回来的在我这买了,说是在招待所借炉子煮的,香得不得了!今儿一上午,好些街坊跑来问,我那几袋早卖空啦!”
冷冬香又惊又喜,连忙应下。虞万林打开尘封几日的塑封机,冷冬香从后厨拿出几盆和好的面和馅料。
冷春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姐,你们啥时候准备好的?”
“小虞昨天晚上突然说,小年可能来生意,她提前买了菜准备着。如今看来,果然没错。”冷冬香手上忙着,嘴角却噙着笑意。
忙了两个小时给刘婶交了货,街口那家原本只勉强答应代销五袋的“利民便民店”老板也骑着自行车赶来了,车都没停稳就喊:“还有饺子没?先给我来十五袋应应急!”
到了下午,连最初不太情愿、只收了两袋试水的一个老板,都亲自登了门,一进门就拍大腿:“哎呀呀!失算了!你们那饺子还有多少?我全要了!小年这会儿,大家图省事,买的人可多了!”
冷春莺哪里见过这阵仗,在前面手脚麻利地帮着点数、装袋、收钱。她看着几个老板们,之前去推销时甚至不正眼瞧人,此刻争着递钱、唯恐落空的样子,再捏捏手里越来越厚的钞票,一种混杂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她心里冲突。
原来……真的行。
第45章 糖炒板栗
几家小卖部抢着要货, 真空包装机嗡嗡运转着,冷冬香擀面皮擀到手腕有些发酸,虞万林骑车往店里送了四五趟。冷春莺忙着点数记账、装袋收钱, 脚不沾地。
等几家超市老板要的货终于交付完,虞万林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渐黑了。
冷春莺把身体往后一靠, 陷在店里的长条沙发里:“累死了!”
虞万林推门进来, 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她手里拎着个铁皮暖水瓶, 顺手从桌上摸了两个搪瓷杯。热水冲下去,红糖块在杯底慢慢化开,漾出几圈琥珀色的涟漪。
冷春莺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又是红糖水?”
“姜片倒是有,懒得给你切。”虞万林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红糖也是暖胃的, 你姐说的。”
“我姐说的, 我姐说的,”冷春莺嘟囔着, 却还是伸手捧起杯子,指尖触到滚烫的杯壁,又收了回去:“你什么都听我姐的。”
虞万林没反驳, 轻轻把另一杯放在冷冬香座位前。
“我说的, 今天小虞也累了,煮些红糖就好。”冷冬香刚从后厨出来, 先脱掉了格子围裙, 穿着米色高领毛衣, 在暖黄的灯光下把身材修饰得很有柔和温婉的味道。
细看之下,她身上这件毛衣的款式,竟与虞万林身上那件极为相似。她走到二人对面坐下, 小口小口地抿着红糖水,热气氤氲了她舒展的眉眼。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不知谁家小孩放了一串炮仗,脆生生地炸开,又很快消失在冬夜的寂静里。
冷春莺喝了几口红糖水,精神头慢慢回来了,开始叽叽喳喳:
“姐,你是没看见,今天西街那个老板,前几天还端着架子,说什么‘你们这饺子也没个正经牌子,谁知道能卖多久’,结果呢?下午就跑到店里来,说要加单!”
虞万林静静听着,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正经牌子?”
她转向冷冬香:“姐姐,之前我说的注册商标,你还记得吗?”
冷冬香正低头吹着杯口的热气,闻言抬眼,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我们什么时候去?”
虞万林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不急。”
在这个年代,冷冬香或许还没那么清楚商标的商业价值,就连和虞万林合作的小作坊,没注册商标的也大有人在。可虞万林太清楚了,正因如此,她要亲自设计一个商标,作为送给冷冬香的第一份礼物。她要亲手画好,郑重地捧到她面前。
“商标?什么意思?”冷春莺一下子来了精神:“我们如果注册了商标,我们就算有自己的品牌了是不是?”
“差不多。”
冷春莺眉飞色舞,语气里透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得意:“哈哈,这次我可算有面子去见老同学了。前几天在街上碰见她们,我都不敢打招呼。想当初我一心想去省城闯荡,结果灰溜溜地回来了,要是让她们知道,非笑话死我不可。但现在可不一样了,虽然我待在家里,可做的是正经生意!”
虞万林眼神冷淡地扫过她,带着几分警示意味:“也别太张扬了,咱们做的只是立足镇上的小本生意,诚意和口碑才是最重要的。”
其实虞万林心里清楚,冷春莺多半是口嗨,但她心思简单,容易得意忘形。习惯性地提个醒,免得她哪天真在人前吹嘘过了头,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知道啦!”冷春莺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挥挥手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我就是高兴,我姐这么有眼光,投资的生意一点不出错。”
冷冬香没说话,却抬眼看向虞万林,眼中的珍视像看一件珍宝,轻笑:“我看是小虞有眼光才对。也不知她怎么就有了做速冻水饺的念头,借了个机器真的就做成了。”
“姐姐肯信我,我自然要做好。”
“我什么时候不信过你。以后你想做的,我都支持。”
冷春莺无暇顾及她俩的言语,仍喜滋滋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以后我就有一个做品牌的姐姐和一个开百货店的妹子了,你们争取做大做强,让产业遍布全镇,到时候我就负责吃喝玩乐!”
虞万林轻哼一声,像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吃喝玩乐我没意见,但你叫我妹子,我可有意见。”
冷春莺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哪里有意见?难道你要我叫你大姐?我分明比你大上两岁好不好!”
虞万林心想,当你嫂子还差不多。
但是这话她只能在心里说,一旁的冷冬香却抿嘴偷笑起来,冷春莺更着急起来:“姐,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虞万林面上却只是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叫大姐倒不至于。只是……”她意有所指地停顿一下:“以后万一我身份变了,你这称呼可就得跟着改了。”
“什么身份啊?你身份再怎么变也比我小好不好!”
冷冬香看了看这个没心没肺的表妹,漂亮的唇抿成一条线。她不与虞万林对视,随手挽的侧边盘发虚掩着她薄红的耳尖。她明显觉得有一道毫不掩饰的视线朝自己投过来,那视线炽热,让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跳得更快。
冷春莺一头雾水看着表情有古怪的两人,冷哼一声:“不跟你们说了,就会笑我!”
她可无暇细想这后面的关系,今天饺子店生意火爆,她忙了一天又得了二十块钱零用钱。这二十块加上那天陪虞万林跑货赚的二十块,作为她在省城被骗后赚到的第一笔钱,她已经迫不及待去消费一笔了。
吃顿在城里吃惯的快餐,再买两件像样的新衣服,到过年串门也有面子。
第二天一早,冷春莺就溜达到了店里。见虞万林不在,她探头探脑地凑到冷冬香面前,一脸贼兮兮地问:“姐,今天店里没活儿吧?”
冷冬香正在窗边看玻璃罐里快腌好的腊八蒜,一颗颗蒜瓣浸在深褐色的醋汁里,泛着晶莹的玉色。一罐是自家过年用的,一罐是给店里顾客准备的,还有一罐是要送给白河庄姚婆婆的。她闻言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嗯,小虞说昨天出了那么多货,足够卖上几天了,我一个人守着就行。”
冷冬香抬头看她:“怎么,想出去玩?”
“嘿嘿……”冷春莺见计划被拆穿,多少有些尴尬。好在她姐姐才不是姓虞的那种只会板着脸的人。
冷冬香点点头:“既然没活,那你就去吧,这几天也辛苦你了,给你放个假。”
“不辛苦,不辛苦。”冷春莺嘴上答应着,转身跑出门了。
冷冬香看着她那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丫头根本闲不住,真是拿她没办法。自己管了她这么多年,还不如小虞有经验,一句话就能让她老老实实。
于是就这样,冷春莺难得被放了一天假。
她揣着这几天赚的几十块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着。供销社门口新摆了个糖炒栗子的摊子,热腾腾的铁砂翻着黑亮的光,栗香飘出老远。她称了半斤,边走边剥,栗肉塞了满嘴,腮帮子鼓鼓还忍不住吃着。
刚拐进南街,迎面走来一个人。
“春莺?哎呀,真是你啊!”
冷春莺愣了两秒,才认出来。是老同学吴娜,以前坐她后排,说话细声细气的。如今头发剪短了,烫了卷,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红呢子大衣,领口别着枚亮闪闪的胸针。
“吴娜?”冷春莺咽下嘴里的栗子,有些意外,“可好长时间不见了。”
吴娜上学的时候和她交情一般,不过毕业之后的重逢总是讲究点缘分,只要不是关系太差的都能拉着唠半天。
“回来好几天啦,帮我妈置办年货。你呢?我听说你去省城工作了,在那边混的怎么样?”
“嗯,就那样吧,进城打工嘛。”冷春莺干笑两声,有点不自然:“我也是这几天才回来,过年嘛,顺便帮我姐忙店里生意。”
“你姐?哦,是开饺子店那个吧?”
吴娜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奇:“对了,我可听说你姐那个速冻水饺,是你帮着跑起来的?刘婶跟我妈说,现在红旗街那家可火了,县里好几家店都抢着要货。行啊你!”吴娜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她肩膀一下。
“那也没有啦。”她嘴上谦虚着,下巴却已经悄悄抬起来了,“就是给我姐搭把手,跑跑腿而已。”
“别谦虚了!”吴娜眼睛亮晶晶的,凑近了些,“我妈说,你们那饺子煮出来跟现包的一个味儿,肉馅特别鲜,还不腻。你到底是怎么调的呀?”
冷春莺嘴角压不住了,内心有个声音在欢呼雀跃。
“这个嘛……”她拖长了调子,往嘴里扔了一个栗子,故作高深:“其实也没什么秘密,就是料要舍得放。我们家的肉是最好的,三肥七瘦,我每天早上去市场现买的。再就是讲究面皮配比,要是做不好下水就煮裂了。”
吴娜听得认真,点点头:“那配菜和料呢?放多少?”
“这得我姐她们才知道,”冷春莺摇头,“她们不称,凭手感。我不参与这个,就在后面帮忙。”
第46章 江雪
这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 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又是昨晚哪家小孩忍不住把炮仗提前点了。家家户户都要打酒买肉, 杀鸡宰鱼,街上冷,但也热闹。
冷冬香也不例外。她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 手里拿着一小桶浆糊, 正和冷春莺一起贴上新的春联, 红纸黑字在冬日的旁边灯笼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喜庆。
“姐,你站稳点,别摔着!”院门上的春联难贴,冷春莺在下面扶着梯子, 嘴里还嚼着半块麦芽糖, 含糊不清地喊道。
突然有个姑娘跑到她面前:“姐, 冬香姐!”
冷冬香手在梯子上扶稳,回头一看, 原来是一个邻居家的姑娘。
“怎么啦?”冷冬香把刷子放回浆糊桶里。
“姐!江经理回来啦!”
冷冬香微微一怔。
江雪回来的消息太意外,或者她这段时间也忙到没有多想到这个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瞬间竟然大脑一片空白。
冷春莺露出一瞬间的惊讶, 忙摇晃冷冬香的手臂:“姐, 江雪姐回来了!我们快去接呀!”
“好,我们走。”她回过神来, 拍了拍手上的浆糊, 跟着冷春莺往外走。
虞万林正坐在店里, 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她从柜台间抬起头向街上看去。
一辆白色的雪铁龙停在土路边,车身在冬日浅淡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银光。车门推开,先落地的是一只黑色矮跟皮靴, 然后是藏青色的西装裤脚,裤线笔挺锋利,如同从车上走下的女人本人。
一头直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发尾被风撩起几缕,在白皙的脸庞边打转。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麂皮大衣,皮料细挺,露出的一截清细手腕上带着一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精致表盘。
虞万林暗暗猜想这应该是哪位大老板,规格如此气派。这个年代,有小轿车的人少之又少,更别提在这个小县城。女人穿过这条破旧的街道,像迎面刮来一阵遥远的风。
在身后几道目光的注视下,女人走进了红旗街那栋老旧的筒子楼院子。她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在院口驻足片刻,远远地回望了一眼红旗街的方向。
冷冬香从车间里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背影。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冷冬香叹了口气:“我好去车站接你。”
“我想给你个惊喜,怎么样?”江雪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即递过来一个红色的大礼盒,“给你带的礼物,我在南方一样样选的。”
冷冬香没有立刻伸手去接,抿了抿唇:“你总是这样。走的时候也是,也不提前告诉我,我想做顿好饭送你也没机会。”
“我想,以后一起吃的日子多着呢,没想到厂里会让我在南方留那么久。 ”
冷春莺打断了二人的谈话:“江雪姐,你回来的正好,快帮我们把对联贴上吧!”
江雪应了一声,一手拿起浆糊桶里的小刷子,蘸了些浆糊涂在春联背面。
冷冬香站在一旁,看着江雪那双原本该握笔的手,此刻却熟练地沾着浆糊,指尖被春联的染料沾上微红。她心里那点酸涩还没散去,就被江雪这副“大材小用”的模样给逗笑了。
“你别乱来,”冷冬香伸手去扶对联的另一角:“这浆糊很稀,别弄脏了你的大衣。”
“这有什么,贴歪了就不好看了。”江雪退后两步,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又伸手去纠正那微微歪斜的一角。
贴完了春联,两个人这才往屋里走,留冷春莺在外面收拾浆糊。
“饺子店怎么关门了?”江雪随口问道,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大门。
冷冬香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疲惫:“生意不景气。”到了这个时候,那些无奈和深夜的忧心,都化为了简单的五个字。那些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只有她知道,只有她和虞万林知道。
“怎么?”江雪脚步一顿,“之前那些工人来吃饭不是吃得挺好的?”
“厂里开食堂了,你不知道?”
江雪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淡淡的自责:“是我疏忽了。”
冷冬香摇摇头:“没事。我现在带着春莺做速冻水饺,说起来这还是我前不久认识的一个女孩出的主意,她现在也是主要负责人。如果你见到她,也会觉得她很聪明的。”
“速冻水饺?感觉不太好做。不如你还回饺子馆,我给你想办法。”
冷冬香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用了。我们做得很好。”
“哦?”江雪眼中是讶异的神色:“那我倒有些好奇了,是怎样一个人能让你关掉了饺子馆去做别的生意。我当初劝你关了店,离开银昌去城里,你可一点不答应。”
“是啊,她真的很好。”冷冬香说话时,不自觉回忆起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江雪诧异地抬头看她,冷冬香温柔,可这种温柔的目光不一样,也不是对谁都有。
过了片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我之前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说你也不知道。”
“嗯。”冷冬香点点头:“现在我知道了。”
“那我就更好奇了,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江雪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几圈,觉得周遭的空气都闷得让她呼吸不畅。
她走到外面,冷春莺早就收拾好浆糊桶了,这会那只橘猫跑出来,冷春莺就蹲在那儿逗弄它。
“谁家的猫?”
冷春莺听见声音从头顶传来,抬头看了眼江雪:“我姐的。”
很快又改口道:“不对,应该是小虞妹子的。”
“不对,好像是她们两个的。”
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说完就笑了起来。
江雪挑眉:“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是谁?”
“你说那个姓虞的?她啊,就是现在和我们一起做速冻水饺的,还租了我姐对门的房子。”
江雪觉得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她人啊,不知道,我又不喜欢她,可能我姐喜欢吧。”冷春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飞快吐了吐舌头:“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
江雪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冷春莺,看得冷春莺心里发毛了:“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有的人确实能做到知道很多事情还装作不知道,很明显冷春莺不是这一种人。
江雪在她身边坐下来:“你觉得,你未来的嫂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嫂子?”冷春莺大惊,回头往冷冬香的屋门瞧了一眼,又看了看四周无人,才低声说道:“我哪知道,我问我姐这种问题她要生气的。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现在你姐又不在,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那就,像江雪姐你这种人呗,这么宠我,给我寄钱花,还帮我保密。”
冷春莺转转眼睛,本来是想嘴甜几句,没想到江雪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面对冷春莺这个性子,江雪虽然尴尬,也不生气:“那我换个说法,你觉得你们那个姓虞的合伙人和你姐,关系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冷春莺嘀咕几句,下一秒眼睛蓦然瞪大:“你是说——”
好像一切都串起来了。虞万林那句“以后万一我身份变了,你这称呼可就得跟着改了”,当时她听着只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看来……原来还有这层含义!
可是当时自己姐姐的表现呢?也很古怪。原来,她们两个……冷春莺难以置信的表情被江雪看在眼里,更加佐证了自己的想法。
“我姐……真的喜欢她?”
“你天天和她在一起,总比我更清楚吧。”江雪苦笑两声:“我真的有些好奇,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她在隔壁街开了个杂货店,叫年年百货。”冷春莺仍然沉浸在震惊中。
江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站起身离开了。与其在这问别人,不如亲自看看。
到了年年百货门口,门上挂着锁。江雪透过玻璃门,打量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似乎可以看出她是一个心思细腻,颇懂经营的人。
而远远在外的虞万林,却对这边发生的事毫不知情。相比于看店,她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得在年前,把商标的申请提交上去,年后速冻水饺便可更大范围地推广。
冬香饺子的商标被她在昨晚绘制了出来。底色是一片纯净的洁白,轻盈得像天边的流云,一眼看过去干净纯粹。上面则是两朵红梅,比原商标更精致,更有特点。
更重要的是,她有自己的设计思路。纯净的底色,是她们相逢的那个冬天;红梅则是在这个寒冬里,每天等着她的那个人,温柔却热烈;这是她们的故事。
冷冬香接过图纸,心里却有些复杂。她知道,那个女孩在这背后付出了多少心血。从当初两人一起在那个小小的饺子馆忙前忙后,到现在像模像样的正式品牌,她一直在努力,从未停下脚步。
县工商所的小楼在县政旁边,腊月里来办事的人寥寥无几,虞万林排队取号,耐心等待。轮到她时,她将申请材料递了上去,礼貌微笑:“你好,我要申请注册商标。”
工商局的接待窗口开着半扇,暖气烧得不足,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眉头微微皱起:“‘冬香’?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啊。”
工作人员在一旁的文件里翻动片刻,抬起头来,神色有些复杂:“虞女士,很抱歉,这个名字注册不了。”
“为什么?”虞万林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你看这里,有个‘冬香园’,也是食品类,申请的品类为速冻食品。”她指着文件上的黑字,“对方申请得比你早,你们的读音太相近,又是同一品类,建议你换一个,否则有被驳回的风险。”
虞万林仍在震惊中,问了一句:“对方是什么时候申请的?”
“两天前。”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商标注册讲究先申请原则。既然她先注册了,而且类别相同,你们最好规避风险。否则,容易构成侵权。”
虞万林难以相信这是个简单的巧合,在这个小县城一个商标被几乎同时申请,还同样是食品类的情况下。她不是没跑过周围的小厂,据她了解,并没有叫冬香园的食品厂。如果有的话,第一时间就会因为和冷冬香同名而吸引她的注意力,她还要拿去逗冷冬香呢。
“那……假如我用‘冬香’这个商标注册非食品品类,还有侵权风险吗?”她还抱着一丝希望。
“非同品类通过审核的概率大一些。”工作人员很理解地细心解释:“办法也不是没有。你们可以尝试和对方协商,看看能不能买过来。或者,你们换个名字。”
虞万林沉默了。她知道,买过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换个名字的话,之前的宣传和积累,就都白费了。
她沉思片刻,突然眼前一亮:商标注册虽然讲究先申请原则,但如果对方恶意抢注,或者有其他违规行为,她们还是有机会的。
“同志,我知道商标法讲究先申请原则。但我想跟您说明两点情况。”
“第一,我们饺子店使用‘冬香’这个名字已经有几年了,有大量老顾客的认知基础,这是我们的商誉。第二,这个注册人在我们店研发了速冻水饺,并已售卖一定数量后注册了相似的商标。我也有理由怀疑对方恶意抢注。”
工作人员认真听着,点点头:“您说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我会记下来,您留个电话,等调查清楚后联系你们。”
虞万林走出工商局的大门,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脸颊生疼。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工作人员答应会调查,但她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回饺子馆的路上,要经过刘婶的小卖部。
刘婶正在门口晒太阳,远远看见她就招手:“小虞!你们饺子换包装了?”
虞万林脚步一顿。
“昨儿有人来推销,也说叫‘冬香’,便宜五毛钱。”刘婶从柜台下翻出一袋饺子,“我这冰柜里的还没卖完,就没要货,但是送了我一袋。你看看是你们的不?”
虞万林接过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