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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交锋

这周的工作总结结束之后, 组长确实换了人。车间黑板墙上,李彩榕带着笑容的脸换成了一个叫胡雯的女人。

虞万林和李彩榕一起下工,路过时李彩榕扫了一眼, 撇开眼睛没说话。

她则照常回宿舍看报纸,盘算着下一步进哪些货。走廊里由近及远传来一阵皮鞋落地声音,在门口停下了。

门把手拧动, 王新月的脸出现在门口。

虞万林还没摆脱学生见了班主任的条件反射, 把报纸撂下了。

张燕从床上探了下头, 见是王新月,嘴角抽了抽:“经理。”

秋姐正在桌前搞副业,她是绣工,会用碎布头缝带花边的杯垫, 城里人挺喜欢。她把手里的布头往边上推了推:“经理?啊, 王经理好。”

王新月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径直在众人脸上梭巡,又转眼看桌上床上的东西。她身后还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新任组长胡雯,另一个是往门里探头缩脑的方兰。

王新月侧身让出一点过道,方兰低着头赶快回到床边坐着。

王新月开门见山:“你们两个新人的证件我还没看过, 现在给我核对一下, 要登记年龄。”

方兰忙不迭从床垫下翻出一个布包,掏出身份证递给王新月。王新月看了一眼, 回头叫胡雯登记在册。

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虞万林脸上, 王新月看着虞万林, 仿佛在问:“你的身份证呢?”

虞万林没多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递到王新月面前。

方兰也微微倾身,盯着那张身份证。

上面俨然是一张清秀的脸。虽然表情有点丧, 别人的证件照是屏气凝神,而她的却是面无表情,但这并不妨碍她精致的眉眼间透出一种凌人的少年气。

姓名:钟晓梅

出生年月:1978年4月25日

上次去黑市,一个**的摊位便引起了她的注意。没有身份证让她在这个年代多少有点行动不便,没想到还有这种业务。

昨天方兰提起奇怪的问题,她便下工之后去办了一张。自称专业的摊主给她拍了张正襟危坐的证件照,在黑布后面一顿操作之后将一张以假乱真的卡片递到她手里。

虞万林皱眉看了看有些虚化的边缘:“这能行?”

“能行,不过机子检验就没事,我都在这做多少年了!”

如今这张卡在王新月手里,确实没被看出一点破绽。王新月扫了一眼,还给了她。

“最近厂里丢了东西,大家都知道吧?”王新月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就让人出其不意。虞万林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丢了什么?”张燕大剌剌回了一句。

“毛线,还有劳保用品。”

“毛线?那事儿不是过去了?”

王新月甩了一下耳边翘起的卷发:“过去了?对面经销商是看在一开始就和我谈好的份上才同意了我换批次生产的决定,就算我保住了订单,还是给厂里带来了损失。换另外一个人来坐这个位置,到时间货交不上去以后谁还会用我们厂?大概是有人有意破坏我们厂的名誉和利益,见不得我们发展。”

方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秋姐发话了:

“哎呀!这事儿这么严重,经理你怎么不在开大会的时候说?我们几个也出不上主意啊!”

“今天我来呢,就是给各位提个醒,工作要留神。遇到情况及时向我反映。毕竟,上面的领导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扣了大家工资我也说不准。如果抓不到偷毛线损害厂子利益的人,那这件事就怪在你们没走程序问题了。”

“真的和我们没关系啊!”张燕急得站起身来。

胡雯突然站出来,示意张燕冷静:“经理牵扯你们也是无奈,不如我们走走流程,检查一下大家的宿舍,这样领导就知道我们的管理没出问题,岂不对两边都好呢?”

哦。这下虞万林听懂了,原来是要检查宿舍。两个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就是为了上演这样一出戏码。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王新月,看看这位经理还有什么精彩的表演。

王新月微微皱眉,见屋内几人都没有异议便点了点头:“这也是为了所有人好。”

方兰声音发颤:“如果我们几人检查都没有问题,那是不是不关我们的事了?”

“是啊。”王新月点点头:“走个形式,配合工作嘛。”

见几人都没有抗拒的姿态,秋姐动了动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虞万林也懒得当出头鸟。还有三天就走了,没必要在这跟王经理杠上。

王新月迈步走了进来,身后的胡雯也把门带上。她先站在桌子前翻动了下堆得老高的杂物,索性都是些日常用品。她注视片刻秋姐手边缝了一半的杯垫:“布头哪来的?”

“捡的,车间用不了的捡的,本来要扔的。”秋姐拿起几片还没来得及缝的布头,确实是很碎的边角料。

王新月扫了一眼,没说话。绕过桌子,这就走到了方兰床前。

方兰的东西很少,除了她自己的 包裹几乎没什么东西。王新月简单看了一眼,走到了虞万林床前。

虞万林床上还堆着摊开的报纸,王新月掀起报纸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这还有个包呢。”

胡雯出言提醒。

包里放着食堂承包申请书和冷冬香给她装的饭盒、借她的书。

眼看着王新月的手快要碰到她的包,虞万林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冷声出言:“你们无权动私人物品吧。”

王新月没想到刚启动工作就遇到个刺头,眼睛瞪圆又眯起来。她刚要说什么,虞万林的袖子被方兰扯了一下。

方兰朝她挤了挤眼,声音很低:“让经理检查一遍,我们就都没事了。”

虞万林也不想生事,把开着拉链的包在王新月面前展示一下:“就是些书和纸,没事了吧?”

“书和纸?”

王新月忽然伸手扯了下包带,两个人拉扯之间开口被扯开一个弧度,几张散落的稿纸从包里掉落地上。

“这是什么?”胡雯就地捡起几张纸,递到王新月面前。

“流程图?成本控制?这都是什么东西?”王新月眉头紧蹙,指尖抓在纸上,把几张纸抖得哗哗直响。

“谁天天下工还记这么多东西?你这上头写的什么生产数据?你是不是偷了厂里的技术资料?”

秋姐和张燕的目光都朝自己看来,虞万林上前一步:“我记录我家饭馆的经营情况,有问题吗?”

“饭馆的经营情况?有没有问题,你一张嘴说的可不算。”王新月看着虞万林的架势,生怕她把这几张纸一把抢回去似的抓紧了:“既然没有猫腻,有什么不敢见人的?”

她扫过每一行字,试图从中找到一个字能够把眼前人判刑。

她抬起头,目光却落在方兰脸上。很快转过头看向虞万林:“这些资料你保证和厂里无关?”

“如果和厂里有关,不用我保证,您已经指出来了吧。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您对我有这么大的警备,但是没有就是没有。”

二人正对峙得不可开交,胡雯转转眼睛,一眼又看到了包里露出的半本书皮。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书扯了出来,动作之快超出了王新月和虞万林的反应。

“经理,这儿还有呢!”

王新月脸上不悦:“好了胡组长,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那本被胡组长拿在手里的书正是冷冬香借她的那一本,只是自己这两天忙于找销路,还没来得及翻阅。

“不查就不查。”嘴上说着,胡雯不死心地把书侧面翻了一遍,作势要放下。

一封白色的信封,就那样从夹着的书页里飘落到地上。

一行人的眼睛都瞪大了。方兰从王新月拿着那几张纸跟虞万林对质的时候就开始发抖,秋姐愣在原地还没搞清楚状况。张燕站在后方,本来在抱着胳膊看热闹,此刻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而虞万林也死死盯着地上的信封——信封的颜色和她寄给冷冬香的不是同一款,地上白色的信封上写着两个小字:

江雪。

这是江雪给冷冬香的信。

王新月也看到了这两个字,站在原地嘴唇微张,都忘了把信捡起来。

最后还是胡雯弯腰把信拿在手里,又捧给王新月,她的表情也由刚才的愤懑不平变成了志得意满。

王新月回过神来,把白色信封在手上敲了敲:“我说怎么这么横,原来是有靠山呢。”

她和胡雯交换了一个眼神:“难怪处处跟我对着干,人家都说‘县官不如现管’,现在我这个现管可是不管用了。”

虞万林心头直跳,她现在无暇分析这封信的来历,她懂了王新月的意思:一开始王新月以为她偷记了厂里的机密,现在以为她和江经理有瓜葛。而致力于清算江经理管辖范围的王新月,很明显把自己归纳成了对她有意见的对象。

“我不懂您的意思。”

“这不是江经理的信?你又把厂里什么东西汇报了?”

“什么江经理?我不认识。”虞万林余光却没有放过那封信。最好是能把它抢回来安然无恙地还给姐姐。

“检查有无盗窃,我们配合。但私信,不在这个范围,您说呢?”

王新月捏着信的手指,僵在了半空。拆,不过是一时之快,却难免落人口实;不拆,面子上又下不来台。

最终王新月一瞪眼睛:“这里面是不是涉及厂里机密了?还是羊毛衫事件是你们在背后使绊子?

“毛线大批丢失?这样大的锅我可背不起。但说到偷技术、偷毛线,我乐意给经理提供一些线索。”

虞万林的声音冷若冰霜,她注意力全在王新月手中的信上,向前迈了一步,绝不会允许二人将它打开。

“你说,什么线索?”

“有一批经过我和方兰质检、本该在仓库里等待返工的瑕疵品,上面还带着我们亲手做的标记,却出现在城南的黑市上。经理知道这件事吗?”

第32章 离开

王新月面色顿时不太好看, 厉声打断了虞万林的话:“别的问题我们也会查!所有问题都会查,不会漏掉一个。”

虞万林紧盯着她的眼睛,本以为这位经理还会继续大做文章, 王新月把信往一旁的桌上一丢,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胡雯投来一个有点得意的警告表情,虞万林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这位没动多少脑子的组长不会想到自己站错了队。

屋内的气氛没有因为几人的离开而缓和, 虞万林感觉几个人的目光像刺一样钉在自己背后。她站起身来看了方兰一眼, 方兰没抬头,一直低头看向地面。

虞万林什么也没说,收拾了东西躺在床上,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第二天, 虞万林在工人们陆陆续续上工之前来到车间, 把工服叠好交给李彩榕:“这宿舍, 我不住了。这工,我也不打了。”

在李彩榕惊讶疑惑的眼神中, 虞万林没有多解释,转身离开了工厂。

她没有直接回饺子馆,而是一路走到白河。说到底去白河和去茂云是同一个方向, 茂云在白河上游, 这点她此前还不知道。

虞万林站在大桥上把书里夹着的那封信取出来,一封和她们毫不相干的信也能成为导火索。她有点想看看信里写的是什么, 想看看江雪要说什么, 看看江雪其人对姐姐的感情是什么。

信封在手里攥出了些温度, 她还是没有力气把它打开。

就看一眼。我没有破坏这封信,我只是保护了这封信。

她想着,有些颤抖地打开信封。

一张信纸从信封里飞出来, 顺着风飘到了河面上,虞万林紧盯着那一片白,直到再也不见。

回了饺子馆,冷冬香不在店里,虞万林转到后院,冷冬香正在后院挑菜,地上放了一个大盆。

冷冬香抬起头,拢了下垂落脸颊的发丝,眼里是很明显的惊讶:“这么早就回来了?”

虞万林垂下眼睛:“那批货做完了,暂时不用我们了。”

冷冬香点点头:“哦。”

“姐姐,我先回去歇会。”

“钥匙在柜台后面,你去拿。”

虞万林取了钥匙,直接回房了。

昨晚自己就没怎么睡,细细地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在脑海里复盘一遍,才发现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方兰希望她慢些做,剩下些活计加夜班多挣一份钱,于是那件遗漏了瑕疵的羊毛衫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张燕环节的流水线上。那是方兰无声的提醒:做的慢是不容易出错的。

张燕拿着羊毛衫来兴师问罪时,方兰明知那件羊毛衫的来源,却充耳不闻任由虞万林和张燕之间的矛盾激化,直到李彩榕拿出事实证据才了事。

最后方兰把夜班的事告诉了她。方兰知道这里有夜班,多半是钟姨告诉她的。人和人之间,天然就带着些信息差。当她得知了夜班这个所谓“信息差”,起初是感谢方兰的。

再小的单位也会有竞争,学校如此,哪里都不例外。在方兰眼中,她这个一下工就读书看报的人或许本来就算个异类。方兰本身没做什么,只是在给王新月送鸡蛋,帮王新月整理瑕疵羊毛衫的时候把她格格不入的举动状若无意地讲给王新月听。至于她会怎么做,都是王大经理的意思了。

那封信方兰多半是没有寄出去的,她可能只是想试探这个写得一手漂亮字的少年到底是不是那个读完中学就辍学的钟晓梅。

就像方兰在读信时不经意说的:“这份工作虽然是临时的,但我很希望能得到转正的机会……”

而王新月正想找人背锅,接了方兰递来的刀子,就把这个锅扣在了自己这个临时职工头上。

不知道自己离开后,方兰能不能拿到转正的名额。

虞万林闭上眼睛,一觉睡到下午。

直到她听见有人叫她,睁开眼睛原来是冷冬香在屋外,推开窗子喊她。

“小虞,有人找你!”

“谁?”

“我也不认识,你出来看看。”

虞万林应了一声,披上衣服下床。经过阳台的时候洗在水龙头下了把脸,冷冰冰的水浇在脸上,头脑清醒多了。

跟着冷冬香来到饺子馆,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而且虞万林都认识。一个是金丽针织作坊的高个子老板,一个是钟姨。

钟姨估计就是来要中介费的了。金丽的老板指了指身后的车:“虞老板,你要的棉鞋我给你送来了。按合同上写的,第一批五个尺码,一共五十双。”

虞万林笑笑:“谢谢您,我预计过两天就开始卖,到时候跟您沟通情况。”

她和冷冬香一起卸货,把一个个鞋盒搬到饺子馆的墙边,摞得和入冬囤的白菜一边高。金丽的老板也搭把手,帮着搬了几回,最后看了看满满当当的货:“合作愉快!”

她骑着车走了。

虞万林走到钟姨面前。钟姨先从兜里掏出三张贰拾元纸币:“这两天的工钱和这七天的饭补。”

虞万林接过纸币,从口袋里数了三十元递给钟姨:“中介费。”

钟姨没接,又拿出两张贰拾元纸币:“这是这三天的工资。方兰让我给你的。”

方兰?

见虞万林没接,钟姨继续喃喃说道:“方兰她不是坏孩子,就是轴了点。她中午给我打的电话,说你辞职了,好像是她闯祸了……”

虞万林接过钱,只说了一句:“幸亏被她搞丢工作的是我,不是某个需要用钱的人。这天底下只有她自己需要钱吗?”

钟姨点点头:“是啊是啊,她还是没怎么经过事儿,不懂,你多包涵。”

她陪笑探头看看屋里刚搬进去堆成山的棉鞋:“小姑娘还做点小生意?”

“嗯。”虞万林把三十块钱递给钟姨:“中介费您拿着吧,不干您的事。”

钟姨接了钱。

“怎么啦?厂里发生什么事了吗?”冷冬香在一旁听着二人交谈,在钟姨走后上前。

从早上虞万林的表情她就隐约觉得厂里发生了什么,可她看出大概是心事,没有问。

虞万林扯了下嘴角:“没什么,姐姐。”

把发生的事讲出来也是于事无补,反而影响姐姐明天去申请承包食堂的心情,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

“承包申请书我写好了,你熟悉熟悉,明天按照这个给厂里领导讲一遍应该就没问题。明天早上十点在经理办公室统一公开申请,周五下班之前出结果。”

冷冬香点点头:“好,我不会拖后腿的。”

“不算拖后腿,因为这件事是姐姐想去做的,我只是辅助你,无论成不成功都没关系。”

冷冬香总觉得眼前的少年变了,以前就算是卖的绿豆汤剩下大半,她也会笑着给二人盛上一大碗然后喝完。

可是今天虞万林笑意不达眼底,有心事的样子。问她也不说,冷冬香叹了口气,接过她递来的申请书。

虞万林转身去清点鞋子了。

她数了数钱,原本的二百块钱加上钟姨给的七十块钱,够租下炸串店再进一批货了。

“姐姐我出去一趟,差不多把租铺面的事定下来。”

冷冬香从申请书里抬起头来,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好。”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冷冬香却有些望着桌上的申请书,却有些读不进去了。自己成功申请上的日子,就和以往大不相同了吧。

冷冬香突然觉得这些日子也挺好的,只是自己已经做出了申请承包食堂的决定,学生妹也帮自己做了方案,总不能临阵脱逃了。

如果自己能凭借她的心血成功拿下承包食堂的资格,学生妹也会替自己开心的吧?

冷冬香叹了口气,视线又收拢到面前计划书上。

公用电话亭里,虞万林拿起听筒,拨通了报纸上那串数字。

“喂?哪位?”

“你们的门市租出去了吗?”

“没呢,你要租吗?”

果然如她所想,这个季节的炸串店,即使地点不错也是个烫手山芋。

“月租多少?”

对面明显迟疑了,最后试探性地开口:“一个月二百四。”

看来自己上次打电话没谈拢就停止是有意义的,想必这几天也没有想租的来联系,对方直接降低了价格。

可这明显不是低价,上次对面说的是“如果今天定下来,按一个月二百三算”。

虞万林迟疑片刻,把话筒拿远,一手虚掩唇:“有没有比二百三低的推荐?”

“可以可以!一个月二百一,行不行?”

话筒对面传来焦急的语气,上钩了。虞万林停顿几秒,拉回话筒问道:“什么时候方便看房,办手续?”

“你看看什么时间合适?”

“我看啊,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她抬头看了看浅蓝的天色。

“好,半个小时后见。”

女人点点头:“老板是我老姨,带手艺去南方了。”

虞万林环顾一下屋内陈设,和自己走的时候并无二致。想当初还被骗了,再这里住了一天。

虽然不陌生了,她还是装模作样从里到外环顾一圈。

她点点头:“二百一一个月,租两个月。”

签过合同,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冷冬香的身影在厨房里,彩窗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虞万林从后院拿起落灰小半个月的手推车,把鞋盒码在上面。

“定下来了?”

“嗯,一个月二百一。”

冷冬香探头看了看:“先吃饭吧,忙完饭就凉了。”

“哦,好。”虞万林习惯性地搬椅子,端菜。最后两个人面对着三菜一汤,谁也没动筷,好像那比平日里还丰盛的餐桌上摆着的是散伙饭。

冷冬香撬开一瓶花生露放到虞万林面前,清脆的两声开瓶脆响让虞万林回过神来。

“庆祝小虞工作结束,为即将开业的小店干杯。”

“祝姐姐明天申请食堂承包马到成功。”

杯子举到嘴边,虞万林微眯眼睛看着姐姐喝了一口花生露,颈间柔美的线条滑动一下。

虽然不想承认,刚才那句话,她并不全是发自真心的。

姐姐成功申请了食堂,然后呢她也会开起自己的小店,饺子馆不会再开放,两个人就此再无牵绊。

也许唯一的一点牵绊,就是她每天晚上还会回到那间温暖的小屋,但不会再有一盏灯为她而亮了。

她埋头吃着面前离自己最近的油麦菜炒肉。

“之前不是还很喜欢吗?”

姐姐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喜欢吃的菜。她的行为在姐姐眼里也许很幼稚吧。

她摇摇头:“没有,我很喜欢。”夹了一筷到碗里,却莫名品尝出一丝苦涩。

第33章 开张

“姐姐, 申请书看得怎么样了?”

“申请书背得差不多了,等晚我上再看一遍。还有我上次说的,做买卖算我一份, 我出三百本金。”

虞万林点点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要不然,你问问江经理, 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比起我只能写出一份申请书, 可能内部消息更有用。”

她状若无意地继续吃着饭, 余光却不放过对面的一举一动。那只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冷冬香声音些许低滞:

“江雪?为什么突然提起她”

“我想,这次不知道多少人竞争,她毕竟是经理, 有她的介绍信也许会好办些。”

冷冬香的筷子落在碗沿, 发出咔哒一声。

“我相信凭我们的能力可以的, 这种事情也不用靠什么内部关系,大家公平竞争。”

虞万林点点头, 两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饭,各自回了房间。

这样的事姐姐都没告诉江雪,却认真地和自己探讨方案, 那是不是说, 在姐姐心里江雪也没那么重要?或者,最起码, 她进茂云工作不是为了江雪?

虞万林胡思乱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 她没顾上去自己的店理货,先去饺子馆。

和预想中一样,饺子馆落了锁。好像这些天不该生出的那些潮湿想法都被面前这把锁砸断了, 再扔到太阳底下,和泡沫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

她转了个方向,向炸串店走了。

炸串店本就不大,虞万林环顾四周,决定先把屋内几张桌椅移出去。剩下的空间宽敞了许多,足够放下两排货架。

“灯也要改……城里精品店里那种暖黄的小灯就刚刚好。”

前屋这么一打扫干净多了,她又转到后厨。这里有冰柜,烧烤架,一堆做餐饮可能用得上但和百货店完全无关的东西。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一会儿,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熟。

先把三张木桌在门口排成长条,又挑了一张小烧烤炉摆出来。接着向邻居家借了辆自行车去进货,在一家小工厂利用租店剩的钱批发了一大堆头绳皮筋、毛线手套,又在肉联厂买了两袋火腿肠。

“这香肠你就卖去吧,绝对好吃,一口全是肉!”

她点点头:“要是好卖,下次我还来你们家拿货。”

骑上自行车返回的时候,车后捆扎得满满的货物几乎影响了车身的平衡。虞万林的心情却好了不少:小店要是能办好,她不信在姐姐心里自己还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学生妹,不信自己就比那个江经理差!况且,姐姐既然拿出本钱支持她,本来就是对她的认可。

快骑到店门口,隐约见一个身影在门外的方桌前坐着。

她把车停下来:“姐姐?”

冷冬香今天穿了一件她从未见过的衣服,一套贴近正装的格子衣裤,看得出是特意为了面试打扮的。

“姐姐,顺利吗?”

冷冬香微微露出一个笑容,那双动人的眼睛里却是怅然若失,摇摇头:“等通知结果吧,反正我们是尽力了。”

二人一起挂上了“年年百货店”的招牌。

昨天冷冬香看着铺面租赁单据,问她:“店铺卖什么?名字想好了?”

“就叫年年百货吧。”

冷冬香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年豆包是虞万林和冷冬香的猫,年年百货也是她和冷冬香的经营。

第一批客户是被烤肠的香气吸引来的。

几人看了看写着“烤肠一块钱三根”,纷纷停下脚步,递上零钱换成烤肠。

来买烤肠的人越来越多,大早上这条街很多店还没开张,虞万林的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人们排着队,自然注意到一旁长条桌子上摆着的一双双棉鞋。旁边还有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十五元一双,两双二十六元,不满意包退!

“这棉鞋还挺便宜的。”

“咋这么便宜?不会有问题吧?”

听着耳边议论,她嘴角溢出笑意:自己这招果然做对了。既然店铺刚转型不容易招到顾客,她就用烤肠和棉鞋吸引同一批目标人群。

“姑娘,你这说话算话,三天之后不满意包退?”另一个大娘有些担忧:“不会到时候找不到你人了吧。”

虞万林指指身后的店:“大家不用担心,身后这家店就是我的。三天之内,只要没有穿过、不影响我二次销售的,您不想要了随时拿来退。穿了几次之后有质量问题的,比如开胶,拿来免费以旧换新。”

“这么便宜,还能退,真的没问题?”

在这个年代的实体经营模式中,同意退货的老板可不多见,多的是换货还要磨破嘴皮子的。

虞万林笑笑:“我这是厂家直接拿货,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大家要赶着上班的可以预订,付钱登记下班直接来领,我也不能保证卖一天你们要的尺码还有没有剩。”

几位赶集回来的阿姨立刻付了钱,还有买两双的。更多的人看到一下子卖出几双,纷纷找虞万林登记。

“这双我挑好了,下班来拿可以吗?”

“当然可以,您留个名字。”虞万林把女人选好的鞋子放进鞋盒里,上面贴上写着名字的纸条。

女人转身欲离去,又看到了一旁的袜子:“袜子一块钱一双?我下班回来拿几双。”

“行啊,店里还有别的样式,您下班了随时来挑。”

就这样,当早上这波人流散去,虞万林整理了一下数目。五十双鞋,卖出七双,还有十二双预订的,都打包好放在墙边。

根据她的观察,预订的也不全是上班族,也有些人持观望动摇态度,但是又担心买不到,所以占个名额。

虞万林在店里待了一会儿,见没什么人经过这条街了,锁门挂了牌子。她拣了两双鞋拴在自行车后座上,骑车离开了红星街。

每次从红星街出来,她都习惯性地在饺子馆门口转一圈。饺子馆今天还关着门,以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开,还能不能见到那个山刺玫一样的女人。

到了熟悉的大栅栏门口,虞万林停下自行车。她掏出桔红色小手表看了一眼,快到上午歇工的时间了。

她来到保安亭门口,敲敲窗户探出半个脑袋:“您好,我想找个人,有点事。”

值班的正半躺在小沙发上看电视:“找谁啊?”

“三号混纺车间的,住的宿舍是1056号……”

她不知道秋姐叫什么名字。

值班的有些皱眉,站起身来把一摞夹着的白纸从小窗口伸出来:“看看叫什么名字,别给我翻掉页了。”

“谢谢!”她拿起来翻了翻,在一页上看到了熟悉的脸。

陈秋红,1964年生,南省人。

值班的拿起对讲广播:“陈秋红,歇工来保安亭一趟,有人找!”

看见虞万林,秋姐脸上很是惊讶:“晓梅?你怎么回来了?”

虞万林苦笑一声:“回去是不太可能了,我和王经理那天争执,在厂里都传开了吧?”

陈秋红移开眼睛,虞万林就知道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也没事,托大家的福,我现在开了个小店做点小本买卖,也挺舒服的。”说着,她从自行车后座取下两双鞋:“这是我现在在卖的棉鞋,秋姐你不嫌弃的话就收下,看看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尺码,就拿了两双。”

陈秋红:“我是39码。”

接过鞋,陈秋红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真不错的鞋,你多少钱卖的?”

“十五一双,二十六两双。”

“这么说来,你离了这儿过得也不错就好。”陈秋红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你走后——”

“我走后怎么了?”

“你大清早就辞了职,中午你和王经理对质的事就在车间里传开了。消息是胡组长放出来的,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很生气,因为当初王经理说毛线不够是我们的责任,现在看来完全是推卸责任。”

虞万林静静听着,陈秋红继续说道:“做工的时候方兰那丫头就心不在焉的,晚上回了宿舍张燕又开始骂她,说她是个给上头通风报信的贼东西。”

原来张燕是个谁都看不惯的脾气,

“我让张燕别说了,方兰说张姐说的没错,她是给王经理送了鸡蛋,王经理拿去转手卖的瑕疵货也是她从车间抬到经理办公室的。至于你,她说是听见王经理把有人盗窃机密说得有鼻子有眼,这才想到了你头上。事情变成这样,她说自己也很愧疚,不要转正名额了,直接去辞职算了。然后你猜怎么样?”

虞万林抬起眼睛:“怎么样?”

“张燕直接说了句‘那你去啊!’方兰没声了,把脑袋蒙在被子里一句话都没了。”

虞万林嘴角抽动,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这么荒谬。

“然后王经理那边也不好过,估计要接受调查了。闹的这么大,就算她是老板亲戚也不行。”

虞万林吃了许多瓜,合着就她这个处在漩涡中心的人一点事没有。

“对了秋姐,昨天的食堂负责人申请,你有消息吗?”

“昨天?除了领导还有一批工人代表,我就在现场。”

“那你记不记得一个穿一身格子衣裳的女人?”

“哦……那个啊,叫什么来着?姓冷,对不对这个姓真是不多见,她人很标致,我还真注意到了。”

“那你觉得在几位竞争者里她有机会拿到负责人吗?”

陈秋红皱眉:“不过我注意到的还有另一件事,她和另外一个申请人撞了稿子。”

“什么?撞了稿子?” 虞万林眼皮一跳,想起昨天姐姐回来之后的神情——的确有些反常。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呢?

第34章 火锅

“前几个申请人都是简单的自我介绍, 到了她那儿拿出申请书,讲的头头是道的,我们都觉得她很有水平。谁知下一个人也拿出一个申请书, 和她讲的还大差不差的。”

“领导就问了,你们两个讲的怎么这么像啊?结果王经理站起来说了,后面上台那个人的稿子早就给她看过, 是自己写的没错。你说的那个女人也没表示什么, 身正不怕影子斜嘛。不过我们回去之后唠起这件事也犯嘀咕, 这才知道,后面上来那位是王经理的大姐,怪不得护着呢。”

秋姐要往车间走了,还回头挥了挥手里的鞋盒:“谢谢你啊晓梅!我给她们也介绍介绍你的店!”

虞万林点点头, 冲秋姐挥了挥手。

骑回去的路上, 她心思转起来。从昨天到现在, 姐姐也没跟自己说几句话。

姐姐是不是怪自己那份申请书给她惹了麻烦?

她想立马跑去解释清楚,望着饺子馆紧闭的大门却叹了口气。等今晚确定人选的通知下来再说吧, 万一姐姐选上了呢?

可心里却没个底,之前厂里人们都说食堂是块肥肉,难道凭几张纸, 虎视眈眈的王经理就能把名额拱手让人?

胡思乱想着, 她又回到年年百货店门口。这个点儿偶尔有散客经过,有的确实到门口看了看, 但是没买。

她按下心里的烦闷站起身来, 到后厨开火做午饭。

她还保存着姐姐教她做饭那些岁月静好的记忆, 可姐姐不在身边了,她也没什么精神做一桌那么好吃的菜。去买了两个鸡腿,和快发芽的土豆一起炖了。

她看着顶端发青, 快要冒出翠芽的土豆脑袋,突然用指尖在沾了泥巴的表皮上一戳。

“咱俩真像。”她自言自语:“一旦心里发芽,就没人要了,只会被丢掉 。你说,我该把你吃掉还是丢掉?”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顶,那里的头发变长了,但是并没有什么小芽。

“姐姐,是不是上山的时候,你拍我的头把我拍发芽了?”

她的那颗芽,在心里。

到了五点半,虞万林骑车去厂区。通知上说的名单公示时间,就是现在了。

姐姐应该早就到厂区等着了吧,她犹豫了一下,没从饺子馆门口绕。见了冷冬香,她就心虚。那封信和那份申请书,现在说不清道不明。

一路骑到纺织厂,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站着人。下班的人流从中间大门涌出来,然后一齐往左边挤。人群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圈。

虞万林把自行车在马路对面一棵树底下拴好,往人群里走。

她听着周围人的议论,那些人说着:“怎么样?我早知道是这样!”

终于扒着几层人能看清红纸上的黑字了,上头明明白白写着:“食堂部门经理 王新华”。

周围的声音不再灌进她的耳朵了,她急切地走到中心,从顶头的几个大字看到底下的小字。下面写着,下周一食堂开始运营。

没有姐姐的名字。

回头望了一眼,人群里没有那个红色衣裳的身影。她心不在焉地溜出了沸腾的人群。

这结果冷冬香到底知不知道呢?还是姐姐早看过了,或者她还在来的路上?

虞万林骑上了自行车,身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李彩榕:“小虞,我们以后就在食堂吃饭了,帮我给冬香姐带个好,以后有机会再去!”

虞万林应了声,脚下骑得飞快。

回来得还算及时,天擦黑了,几个顾客在年年百货门口等着,都是早上登记的。

虞万林从屋里把鞋盒搬出来,给没人多塞了一双厚袜子。她抱歉笑笑:“对不起,临时有事让大家久等了。”

人们脸色都很和悦:“没事,我们也刚到不久。鞋要是穿的好,回头我家人的都来你这买。”

虞万林笑笑:“没问题,回头客还打折!”

到了七点多,预定的鞋陆陆续续取完了。刚才还有新客户,鞋和零零碎碎的袜子手套都卖出去几件。

她关了店,往家走。

昏暗的灯泡在楼道里亮着,虞万林迈步进来才发现对门冷冬香的房门没锁,开着一半,隐约可以看到屋内的灯光。

踌躇了一会儿,虞万林轻轻叩门。

“姐姐?”

“进来。”

虞万林轻轻进来,反手带上门。客厅的桌上摆着一个炉子和一排装着食材的盘子,她不禁一愣。

冷冬香站在厨房门口:“回来了?就等你了。”

语气中竟然有一丝……嗔怪?

她走到餐桌前视线逐一扫过一盘盘鲜嫩的肉片和蔬菜:“姐姐,这是?”

“总算尘埃落定了,我们吃顿好的改善改善。”

虞万林想说:这些天在姐姐这每天都过得很好,根本不用“改善”。可眼下更重要的问题是,姐姐为什么突然做一大桌子菜?

姐姐到底知不知道她们的申请计划落空了?

她抿嘴仔细琢磨冷冬香眼里的神色,可那双动人的眼眸里里只有淡淡的笑意。

“去换身衣服,坐下咱们一起吃火锅。”

坐下了,冷冬香开了一瓶啤酒,倒满两杯。

“小虞,感谢你这些天帮我做的申请书,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是尽力了。我本来把申请负责人想的很严肃,现在一看也就是一件不过如此的小事。”

看来姐姐这是已经知道结果了。

虞万林点点头,拿起酒杯与冷冬香轻轻一碰:“没关系姐姐,我们还会有别的机会的。”

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把食材下到锅里。肉卷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煮开,白菜在水里翻滚,虞万林突然轻声开口:“对不起,姐姐。”

冷冬香有些诧异地望向她。

“怎么了?道歉做什么?”

“我听说姐姐后面的那个人,王新华,当场读了和姐姐差不多的申请书,旁听的人议论纷纷。那份申请书完全是我自己写的,但是前几天被王经理看过。而在你后面上台的那人,是王经理的姐姐。怪我没有想到这一层,如果再改改可能就不会出现这种麻烦了。”

“你知道王新华在读那篇与我相似的申请书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虞万林抬起眼睛:“在想什么?”

“我在想,原来学生妹写的东西,这么好。”

冷冬香轻轻把盘子放在桌上。

“好到能让王经理那种人,一个字都不改动,只能硬着头皮照搬。除了和我雷同的部分,剩下她自己的便是另一种水平。谁真谁假,心明眼亮的人一看便知。”

“我当时坐在后台,刚开始心里有点气,后来就觉得好笑了。因为我知道,任她怎么偷,最深刻的东西她永远也偷不走。”

虞万林挑眉:“最深刻的东西?那是什么?”

冷冬香温柔笑笑:“你。”

虞万林以为自己听错了:“我?”

“对,你。只要有你在,我们没什么做不成的。我早就发现了,”冷冬香笑笑:“今天百货店开张,生意还不错吧?”

虞万林点点头。“棉鞋卖了二十三双。”

“你之前是不是真的做过生意?我总在想,这么年轻的学生妹,怎么做起生意来一套一套的。”

两人一起笑了。看到姐姐也没有把这一次失败放在心上,虞万林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姐姐,申请书雷同的事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是我去工厂的时候遇到上工的同事,听她讲的。”

冷冬香没回答,“快吃吧,菜烫好了。”又倒满一杯啤酒,轻轻喝下一口。

“昨天的事,我是没有跟你讲。可是之前你的事情,也有没告诉我的对不对?”

“当时只以为……是自己的事,不想再麻烦姐姐。”

“那你现在坐在这里,算不算麻烦我一起吃住这些日子了,还口口声声把自己当成麻烦。我可从没把你当成累赘,只觉得在冬天,有个小太阳陪着也挺好的。”

姐姐的意思是,两个人既然在同一屋檐下报团取暖,那也应当以诚相待。

虞万林点点头,忍不住把想说的话倒了出来。

“就是有点遗憾,如果你找到江经理替你背书,是不是就可以拿到那个名额了?王新月可以凭关系推荐她姐姐,那江经理但凡为你引荐一句呢?”

“你也知道王新华是王经理的姐姐。那江雪为什么要为我引荐呢?”

“当时食堂第一次关停,是江经理提议不带饭的工人可以去附近饭馆吃饭,其中很多都来你的饺子馆吃饭。可姐姐就是心好,为了不辜负大家的认可,定价比附近饭馆都低。江经理这样无形之中把姐姐架了起来,可是工人们不来了以后怎么办呢?以后饺子馆怎么办呢?”

冷冬香没说话,把一杯啤酒喝完了。

“怎么过不是过?万一来年开春能好起来呢?只要我和饺子馆还能挺住,过了年就好了,开了春就好了……”

两个本是不同时空的人,却都习惯了等待。她们永远在等待,她等的是,等放假了就好了,等考上大学就好了,等长大挣了钱就好了。冷冬香在想,等过年了就好了,连天的鞭炮声会驱散寒;等开春就好了,融化几个月的冰;等磨饺子皮的麦子熟了就好了。

她透过锅上白色的雾气看冷冬香,姐姐好像醉了。此前喝些小酒,她还未见姐姐醉过。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醉了,只是眼角有些薄红。

“这个价格是我自己的主意,不关江雪的事,现在没有顾客了我也不会怪别人。”

虞万林心念一动,脱口而出。

“姐姐,我养你吧。”

第35章 朋友

冷冬香先是愣了一瞬, 笑容依旧温柔好看:“好啊。”

她隔着火锅氤氲的雾气望过来,眼尾被酒意渲染得薄红,指尖沿着杯沿轻轻一划, 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形状却像一个吻痕:“你醉了?别忘了,你的猫还在我这养着呢。养我呀, 还差得远哦。”

虞万林没醉, 此刻却宁愿自己醉了。她抬手斟满酒杯, 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说不清自己在跟谁较劲。

她恨不得把自己能给予的都捧到冷冬香面前,可如今的自己,勉强自顾, 又拿什么来解决二人眼前的难题呢?

“江雪帮我介绍生意, 作为朋友我已经很感谢她, 可生意终究得我自己来做。我知道你想帮我,其实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看到你在银昌渐渐站稳脚跟,我就很高兴了。”

后面的字字句句,虞万林听得不甚分明了。几个字尤为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回荡。

朋友。

冷冬香和江雪是……朋友。

只是朋友。

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轻咬下唇, 目光不再掩饰那一点深藏已久的灼热:“如果这种帮忙,就算是尽了朋友之间的情分。”

“那这些日子, 你给我这个陌生人提供温暖的住所, 夜里为我留的灯, 桌上给我热的粥……也都只是朋友之间该做的吗?”

她期待一个答案,一个不止步于朋友的答案。现在看来自己真是贪心,竟然还想要更多。

冷冬香眼中有惊讶, 还有她看不清的情绪。沉静片刻,冷冬香轻轻开口了:“小虞,你对我来说,当然非常重要。”

“你的到来像给我这间屋子打开一扇向阳的窗,我时常觉得缘分这东西太奇妙了,你那天怎么就走进我的店里呢?所以我们现在互相依靠,不是很好吗?

虞万林知道,自己实在太想要一个答案了。

“所以,是一个非常重要,但永远不明确的身份吗?姐姐,时间不会让它更明确的。朋友?妹妹?还是别的什么?”

她倒了一杯酒,轻轻递到冷冬香面前,微微倾身,试图捕捉她眼中每一丝波动:

“你能不能让我试试,做那个能名正言顺对你心软,也让你对我心软的人?”

冷冬香接过酒杯,可是没送到唇边。她微微偏头,长发遮住了微红的耳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安抚:

“你真的是醉了。现在我们的生意都接近刚起步的阶段,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好吗?”

虞万林心头那点灼热的期待在这温柔如水的目光中被一点点打湿,升起一些名为酸楚的雾气。她明白,今天大概是到此为止了。

二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她收拾完桌子就准备转身离开。

“小虞。”

冷冬香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叫住了她。

虞万林脚步顿住,却没有立刻回头。

短暂的静默后,冷冬香的声音再度响起,也近了些:“隔壁的供暖水管出问题了,屋子里很冷的。不如……今天就在这住下吧。”

虞万林回头看冷冬香,大概是喝过酒的原因,她的脸也有点红,像冬日枝头的梅花初绽在一点雪上。虽然刚才发生的事情略有尴尬,还是点了点头。

“有点晚了,我先洗个澡。”

冷冬香换上一套轻便的水红色浴服:“你忙完也去休息吧。”

水声盖住了浴室里冷冬香的声音,她任凭水线漫过雪白的肌肤,自嘲般轻笑一声:“醉的人,是我才对。”

听着浴室淅沥沥的水声,虞万林用冷水洗了把脸,心底似有更汹涌的声音响起,像一种难以遏制的浪潮。

浴室的水声停了,冷冬香随着身后潮热的白雾走出来,宽松的浴袍裹得并不十分严实。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落在她裸露的锁骨上,又一下子滑进胸前的衣领深处。

酒意和淋浴的热意,使她脸上还带着微红,她随意散开头发,习惯性地去拿吹风机。

“姐姐,我帮你吧。”

冷冬香回头,虞万林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吹风机和一条白毛巾。

冷冬香有些累了,没有拒绝。

水汽在镜面上氤氲开一小片朦胧。冷冬香微微阖着眼,感受着脑后发端轻柔而专注的力道,以及偶尔指尖带来的细微触感。放松伴随着一丝莫名的依赖,悄然蔓延在二人之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已如此习惯生活里有这个学生妹的存在。

或许……比自己一个人生活时好上许多。

“学生妹手艺不错。”冷冬香忽然轻声说,依旧闭着眼,唇角却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她终于觉得有点不太清醒了,或许是困意,或许是醉意,使她不想再做尴尬的僵持。冷冬香感受到那双手的离开,在被空虚感包裹之前她先说了句“谢谢”,然后很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感觉到虞万林似乎还在门口等她,也许是关心她,想问问还有什么需要。不过困意很快袭来,门口的人影终于走远了。

第二天早早到了年年百货,虞万林把玻璃门上的大锁放下。今天是周六,不知道客流怎么样,要是卖量和昨天差不多就比较满意了。

她打开账本,上面是大家提建议要她进货的东西。昨天有个女人想给女儿买城里那种发条玩具,她记下在本子上。她眼前的任务,得在金丽这200双棉鞋卖完之前再进货一批有市场的商品。

毕竟,卖光棉鞋是金丽老板的愿望,不是她的最终目的。她的目的是利用自己的路子赚钱,赚的越多越好。不光是为了自己,还想让冷冬香有个好生活。

年年百货门口,烤肠香味飘了出来,一双双棉鞋摆了出来。

今天是周六,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些,其中不乏看着年纪不大的学生。

虞万林看着不远处街角几个蹲在马路牙子上朝着她的摊位窃窃私语的“非主流”少年,叹了口气。

几个人影向她的摊位晃过来,在烤肠机和棉鞋摊前面晃悠两圈,最后站在店门口,一副想进去看看又怕虞万林赶她们的样子。

虞万林看了看为首女孩,半长的黑发之中夹杂着几缕五彩斑斓的头发,看得出是在某个无良理发店剪的,还特意用一对彩色的鸭嘴夹别着。看脸只觉得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身上穿着几件“废土风”,腰间还把一件外套当腰带绑着。

“屋里还有,喜欢可以进来看看。”

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和姐姐在一起久了,说话都变柔和了。

这群少年脸上的神色变成了欢欣,推推搡搡地进了店内。

这周虞万林没来得及去城里进货,长条的货架上一半是空的。现有的货都是她从附近小厂里买的快消品,比如零食,卡通塑胶热水袋。

几个人叽叽喳喳在每个区域前驻足品评了一番,最后什么也没买。空着手从店里出来,低着头推推搡搡刻意避开虞万林的视线。

“等等!”虞万林把她们几个叫住了,几人回头,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紧张望着她。

“吃不吃烤肠?”她抬了抬下巴。

几人犹豫了一下没动,为首的女孩摇摇头。

“来,送你们的,一人一根。”

几人脸上闪过不可置信,脚上却很诚实地靠了过来。虞万林拿起竹签串上烤肠,挨个递给“非主流”少年。

为首的女孩站在最后面,轮到她时却摆了摆手:“我不吃了。”

“屋里那个热水袋,多少钱一个?”

虞万林愣了一下:“四块五一个。”

女孩开始在身上找钱,找到最后一个口袋时终于凑够了四块五。她把硬币递到虞万林手里:“要一个鸭子的。”

虞万林转身回到店里,从架子上拿起一个小黄鸭图案的用袋子装好。

女孩接过口袋,转身带一行人离开时回头喊了句:“今天谢谢你请我小妹吃烤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