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车间风云
方兰终于抬起头, 看着张燕吐沫星子横飞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最后把羊毛衫扔到李彩榕面前。
“哦,这事好办。她俩每人负责的尺码应该是不一样的。”李彩榕把那件羊毛衫拿起来, 看了眼脖领子的标签:M。
“你俩看看自己手里是什么码?”
虞万林抻开手边一件衣服,标签上是个L。
方兰的眼睛瞪得很大。
果然,她的衣领上标签是M。
“那就是你的, 下次仔细点吧。”李彩榕把羊毛衫扔进了地上的纸箱里:“张燕姐你也回去吧, 没那么多看错的, 真有也不从你工资扣。”
张燕瞪着眼睛,肩膀起伏着没说出话来,最后一甩头走了,工人们又都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
李彩榕拍拍虞万林的肩膀:“没事的, 继续干就行。”
虞万林点点头, 继续开始检查。余光里, 方兰的动作更慢了,一道目光时不时像这边投过来。
她看了眼手腕上桔红色的小手表,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中午下工了。
现在姐姐在做什么?
今天姐姐做了什么菜?
虞万林手上一边叠着衣服,心思却飘到饺子馆去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浮现在脑海——如果姐姐将来真的当了食堂负责人,那她们俩, 是不是就能时常“偶遇”了?说不定两个人还能在晨光里一起坐上通往茂云的汽车, 再踏着同一片暮色回到一墙之隔的两个家。
姐姐的家,也是她的家。
上午的第二个铃声响起, 工人们齐齐停了手里的机子, 嘈杂不断的机器声变成了一屋子说说笑笑。
李彩榕招招手, 示意虞万林过去。
“我们等会儿高桓宁。”
“怎么一直没见到她?”
“她不在车间,她是记录员岗。”
“记录员?”
没想到高桓宁是这个岗位,虞万林有点好奇这个年代单位用人的要求。
高桓宁几步路走得意气风发, 能把周围的风都带起来似的,看见虞万林的一瞬间脸色转阴。
“你怎么在这儿?”
虞万林耸耸肩:“我来上班啊。”
“她来上班?”高桓宁走到李彩榕身边。
“走,吃饭去。”
虞万林这才发现高桓宁的工服和车间工人的工服都不一样,自己身上的工服和大家一样是类似夹克便于劳动的款式;而高桓宁的工服虽然也是米色,但更合身,袖口和肘部没什么多余的放量。左胸前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别着一根圆珠笔。
走过两站地就到了饺子馆,冷冬香笑着把盛好的饭端出来。虞万林还想去后厨帮忙,被冷冬香一个花卷塞进嘴里:“下班再来帮我。”
饭桌上,李彩榕叽叽喳喳地把早上发生的事情讲了。冷冬香在一旁听得很认真。
“我也觉得那件不是我经手的,但是方兰一直不说话,幸好你最后有办法证明了。”
李彩榕大气地摆摆手:“还有那个张燕,你也不用跟她一般见识。她是从城里国营工厂下来的,自认为见过了大场面,整天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能力又不过硬,不会做纺织的活儿,安排去打包觉得是领导委屈了她。”
“这个张燕,是小虞上级领导?”一直听几人谈话的冷冬香突然出言。
“不是,她和小虞是一条流水线上的。”李彩榕冲虞万林使了个眼色:“冬香姐生怕咱小虞受欺负是不是?”
冷冬香抿嘴笑笑没说话。学生妹看着没接触过这种工作,她多少有些担心的成分在。
“姐姐你放心,大家在厂里都挺好的。”虞万林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那就好。”
“姐你要想护着小虞,去申请承包食堂呗,到时候天天都能看见,给她打一勺最多的菜。”
高桓宁一句不冷不热的话把众人都讲笑了,虞万林差点被呛住,瞪着说话的罪魁祸首。
姐姐要真是为了一个人去食堂,那也是为了江经理,轮不到自己头上。这一句话好像把她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戳破了似的,虞万林假装低头吃饭。余光里冷冬香仍然单手撑着下巴,像在思考可行性。
“你们不想吃多多的肉和菜?”
几个人七嘴八舌:“想吃!”“当然想吃!”
虞万林觉得冷冬香对谁都那么好,那么温柔,自己像一只在外圈挤不进去的流浪小狗。
“两块五随便添,谁不说姐的饭店最实惠?”
冷冬香笑笑,发丝在阳光下带着一层金棕的光泽:“我也想去食堂给你们供饭呀,但是现在行不行不是我说了算。”
回到工位上,距离上工还有一段时间,工人有的坐在座位上唠嗑,有的三三两两聚在角落打牌。
方兰从铝饭盒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虞万林:“对不起啊,上午我刚做的时候,看那些没什么大瑕疵处理了怪心疼的,就……”
“没事儿。我吃过饭了,你吃吧。”
方兰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胆子小了点。虞万林看着她小小的铝饭盒,没要那个包子。
方兰缩回了手,默默把包子吃了,虞万林闻到一股菜味儿。
“你做活儿快,还挺仔细。”方兰抬眼看她。
虞万林“嗯”了一声。
“这个活儿还有夜班呢,这批货在到期之前招不来人,咱俩就得加班做。”方兰眼睛看着手里的包子。
虞万林抬起眼皮看她。方兰的意思她好像懂了——白天干不完,晚上接着干,等于多打一份工。难怪……可是方兰不继续说了,好像并没有那个意思似的。
“什么时候加班?”
“等通知吧。”
虞万林发现自己有好多不懂的地方,李彩榕也没提过这些。她站起身来:“我问王经理去。”
“别去,我也是听钟姨说的——”方兰吃完了包子:“你就在这申请住宿,到了晚上有组长派活儿,你主动报名就行。”
原来关窍在这儿。
虞万林点点头:“谢谢你。”
“住宿得找王经理申请吧?”
方兰眼神向李彩榕工位示意一下:“你问问那个组长。”
虞万林这才知道自己虽然认识了几个人,但对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律知之甚少。也不知道方兰有没有看出她的傻,赶紧趁着上工时间没到去找李彩榕。
“住宿?可以,什么时候住,我给你登个记。”李彩榕拿起一边的工作薄,俨然几分组长的气势。
虞万林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晚上的散活是不是每天都有?”
李彩榕点点头。
“那……我明天开始住吧。”
今晚不回去又不能打电话告诉冷冬香,不能让姐姐为自己担心。
“好,回去给你安排。名字?”李彩榕眨眨眼睛。
“钟晓梅。”
下午的上工铃打响了。虞万林有条不紊地做着工,想到半个月前这样的下午,自己和冷冬香一起躺在饺子馆后院的躺椅上,多么岁月静好的日子。又想到更久远之前这样一个昏昏欲睡的下午,自己还在埋头于课本和卷纸之中,她不觉叹了口气。
只有现在努力了,才能和姐姐过上好日子。虞万林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方兰眼看着虞万林慢了一会儿,脸上表情有些心不在焉的颓丧,突然又满血复活。 终于挨到了六点下工,工人们一部分回了宿舍,另一部分坐上了单位班车。虞万林自己坐上了汽车。
灰蓝色天光里,远远看见那熟悉的暖黄色。虞万林跳下车跑进饺子馆。
她推开虚掩的店门。往常这个点店里也没什么人了——天快黑了,人们都回家吃饭了。
但今日不同的是,后厨传来一阵音乐。仔细听,是收音机播放的歌曲,带着一丝电流杂音。
“如果相逢是偶然,分离是必然,为何回忆的站台,我总是下错站……”
一个轻轻的、跟唱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地收住脚步,停在厨房外的阴影里。
第23章 奶茶
是冷冬香在跟唱, 声音不高,却带着让她心情悄然平复的力量。
虞万林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听着歌声, 唯恐打破了眼前的宁静。她只想这样听下去,哪怕握住片刻时光也好。
歌声停了,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半天, 一首歌已经放完了。
冷冬香从后厨走出来, 笑盈盈地站在门旁。
“好听吗?”
“姐姐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好听。”
冷冬香没回答第一个问题, 一手拨动发丝:“真的?有多好听?”
“嗯……就像一片暮色里,知道有一盏灯在远方等着自己那样让人安宁。”
“学生妹就是能说会道,怪会夸人的。来一起做饭吧,我也不知道你几点回来, 要是饭做早了该放凉了。”
“好啊, 我正想跟你学做菜呢。”虞万林洗了手:“不过刚才我说的是真的, 姐姐。”
桌上放着一碗解冻好的虾仁,带着点白色的霜, 旁边摆着一大把小白菜。
“今天吃虾仁青菜汤和豆包。”冷冬香打开蒸锅,一个个白胖胖的豆包躺在蒸帘上。
“先吃个豆包,虾仁还得泡会儿。”
冷冬香取出几个瓶瓶罐罐, 每个往小碗里倒了几滴黑的黄的, 筷子搅和搅和,料汁淋在虾仁碗里。
小玻璃瓶上什么字都没有, 见虞万林凑近很仔细地分析, 冷冬香笑了:“这个是料酒, 那个是酱油。”
虞万林轻轻把瓶子放下:“姐姐,明天我不回来住了,我要在厂里住宿上夜班, 干半个月回来。”
冷冬香夹虾仁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见虞万林要说不说的样子,冷冬香叹了口气:“想回来吃就回来吃,多一双筷子的事。”
被姐姐收留这么久,还差这几天?她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回来吃。”
“姐姐,我这两天统计食堂负责人申请表上的菜价,越算越觉得,饺子馆的饭菜价格虽然实惠,”虞万林斟酌着开口:“但是不是太实惠了些?你真的不会亏本吗?”
“你呀,还真以为我能靠这个赚多少钱?她们中午没时间回家做饭,选择来我这儿吃也是因为以前江经理给她们推荐的。”
“她们一天饭补三块五,我这个定价她们每个月还能剩下二十来块;要是我定价三块,她们一看这价格,还不如选择带饭上班省钱。”
这个价格,对得起江雪的推荐,也对得起大家的信任,唯独没有为她自己打算多少。
“这下开了食堂,她们就方便多了,大冬天也不用往我这跑了。”
“所以以后她们不来了,就真没多少人来饺子馆吃饭了?”
冷冬香又盛了一碗汤:“差不多吧。你看,附近的工人不管是哪个厂的,中午厂里管饭,下班回家吃饭。至于上了年纪的,更没多少人出来下馆子了。不过你也不用替我担心,和老街炸串不一样,我这店不是租的,是自己的,饿不死。”
冷冬香明媚一笑,好像丝毫没被影响。有人来和没人来,以前怎么活以后就怎么活。只要人在,就死不了。
虞万林却有自己的想法:食堂的岗位如果能给姐姐争取到,自然更好了。漫长的冬季持续四个多月,饺子馆一直入不敷出怎么行?
又是江雪,也不知道姐姐想去纺织厂跟江雪有没有关系。她深吸一口气,眼下来不及想这些有的没的,只能先努力证明自己,再看自己在姐姐心中到底是不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无论是不是出于那份特殊的感情,自己都理应报答姐姐。
吃过饭,虞万林问道:“对了姐姐,我屋里的厨房可以用吗?”
她那间房子的厨房看起来许久不曾有人踏足了。
“你要自己做饭?”
“不是。”虞万林摆摆手:“我之前研究了奶茶的做法,想试试能不能做成。”
“就是之前你说的那个,可以卖的饮料?”
虞万林点点头。
冷冬香手放在刚要关上的壁橱上,雕琢如白藕的线条上还带着几颗溅上的水珠。她一手扶额,把壁橱门打开:“那个厨房用不了,你去拿到这里做吧。”
虞万林:姐姐我真的不会炸厨房……
她还是把茶叶、方糖都取来,还有路上买的一桶牛奶。
冷冬香靠在瓷砖灶台边,目光落在虞万林带来的那堆东西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她随手拿起那袋茶叶捏了捏:“茉莉花茶?所以学生妹,你这……奶茶,到底要怎么做?”
虞万林刚要解释,一条围裙扔了过来,她学着冷冬香把围裙系在白毛衣外。
“我记得,好像要先炒糖色。就是把糖放在锅里,用小火加热,直到它融化变成焦糖色……”
也不知看没看出她的“空有理论,没有实践”,冷冬香眉梢微挑,默默拿过一口厚底的小煮锅。又精准地从糖罐里舀出几颗方糖,几勺绵白糖放入锅中:“这些够吗?”
“嗯,应该够了。”虞万林看了看锅里的糖,糖还没煮,鼻尖却闻到一种甜香。此刻和冷冬香离得这么近,女人身上一种混合的香味传来,像夹着老式花香的雪花膏味和洗发香波的杏仁蜂蜜味。
她心头莫名一跳,连忙回过神来,接过锅柄:“我试试。”
“看看你跟我这些天学做饭有没有成果。”
冷冬香退后一步,看着虞万林手腕沉稳地转动,方糖在热度中渐渐融化成晶莹的液体,颜色由浅至深,最终化为浓郁的琥珀色,甜香伴随着微焦的气息弥漫开来。
冷冬香看准时机,将火关掉了。她看见这一锅险些烧糊掉的糖:“学生妹学的不错,下次继续努力。”
“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是炒茶叶。”
冷冬香在一旁把茶叶递过来,虞万林倒了小半袋,快速和糖液一起翻炒。
“是不是要这样炒?”
冷冬香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一起搅动了几下锅铲,很快茶叶都裹上了糖。
虞万林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在厨房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格外柔和。
“加了热水,再煮一会儿,等茶味出来。”虞万林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锅盖轻轻盖上,两个人看着锅里咕噜咕噜的茶汤,这点热源给旁边的窗户上也蒸腾了一层水蒸汽。
“然后,把茶叶滤出来,倒入牛奶就好了。”
虞万林有些紧张地盯着锅,不知出锅会是怎样的成品。
冷冬香拿起滤勺,一点点滤净细碎的茶叶,虞万林倒进牛奶搅了搅。
“我尝尝。”两碗白瓷碗中的奶茶终于晾到了适宜的温度,冷冬香先拿起一只碗。
看着她端起碗睫毛颤动,虞万林紧张起来,担心自己在姐姐家第一次下厨就做成了黑暗料理。
“好喝。”冷冬香一下子喝完了,将空碗放在桌上。
看着姐姐的笑容,虞万林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那碗喝了起来。
这是什么味道!
奶香与茶香笨拙地交织在一起,微甜之后紧跟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涩意,在舌底缠绕不去。她一口气喝完,微微皱眉:一定是自己哪个步骤出了问题,和以前喝过的奶茶味道不太一样。
“姐姐,这真的好喝吗?”虞万林怀疑地看向冷冬香,这杯算不上香甜的奶茶算得上失败。这杯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的饮品,怕不是给第一次喝奶茶的姐姐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原来这就是学生妹发明的‘奶茶’,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我想,如果要卖的话,我们下次糖可以多炒一会儿,茶叶少放一点。”
下次?一句话说得虞万林眼里重新亮起了光彩,原本的沮丧也被期待取代。
“对,下次火候我再掌握好一点,牛奶和茶的比例也可以再调调,一定可以的。”
“嗯。”冷冬香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却被她捕捉到一丝宠溺:“下次一起。”
两个人又加了些糖把剩下的奶茶喝完,虞万林刚准备回屋,却被冷冬香叫住,递给她一个帆布口袋和一个饭盒。
“看你一个人在银昌什么东西都没有,这几样住宿应该用得上。”
帆布袋上绣着两个敦圆的大柿子。“事事如意嘛,也希望你在厂里事事如意。”
虞万林下意识摩挲着软绵的柿子,针脚扎实绵密。一股欣欣向荣的生气儿。袋子里面还有东西,打开来是牙刷、牙膏、一方毛巾,还有一个小罐子。
“这是……”
“这是我的雪花膏。你们在厂里干活经常洗手,可是热水不常有吧?一天涂两次这个,要不然风一吹就裂口子啦。”
姐姐将她能想到的、一个女孩子在厂里安身立命所需的一切琐碎,都仔细备齐了。
是的,冷冬香就是这样一个细心热心的人,对江雪会锦上添花,对自己会雪中送炭。就算现在有一个身无分文的人来吃饭,毫无疑问冷冬香会请她吃一顿热乎乎的饭菜。
也是这样的好,让虞万林分不清自己在姐姐心里到底是不是特殊的。
“怎么啦?又不是不回来,中午天天能见着,再上三天工,就周末了。”
虞万林的头发有些长了,冷冬香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眉前的刘海:“是想我呢,还是想我做的菜呢?”
这个时候倒是冷冬香劝她了。
虞万林当然不是想冷冬香做的菜,可是又说不出想姐姐这个人。冷冬香这个人就坐在她眼前呢,心底那些想法让她不敢抬眼看她。
有些话在朋友之间插科打诨倒还好说,可真不是那么简单的时候,又说不出口了。
“姐姐,你怎么什么都会?”
第24章 什锦罐头
“前些年日子不好过, 为了挣钱,什么都学着做了。所以现在就算店里没生意了,但是心里是有底的。”
二十二岁是一种微妙的悬停。也许前些年冷冬香也曾和今天的她一样, 在吹着冷风的街头不知前路,随大流进厂学手艺,各种阅历的沉淀才有了如今这个从容大气的女人。而女人很慈悲地在虞万林面前停留了一步, 让她有幸窥到了这命运中的一瞬间。
第二天晚上躺在宿舍的床板上, 虞万林想起冷冬香那间小屋的温暖来。
对面床睡的是方兰, 这时候不知道去哪儿了,确切来讲从下班就没看到人影。方兰上铺是张燕,正拿着包卤煮杂碎在床上嚼,嚼得一屋子都是卤煮的香味儿。杂碎这种东西张燕自己也是闻味多吃肉少, 见虞万林抱着被子进来转过身去, 谁也没说话。
旁边没个能说话的人, 虞万林早就习惯了,就当是学校宿舍。但是这几个人一间宿舍也着实尴尬, 如果不是知道李彩榕是什么人,她都要怀疑这是有意安排了。
她打开饭盒,饭盒刚才跟着工人们一起热过了, 里面是两个冒着热气儿撒着芝麻粒儿的红糖烙饼。
中午虞万林最后一个放下筷子, 冷冬香把她叫到后厨,打开锅盖变戏法似的变出两个烙饼:“吃不吃?”
虞万林中午的加餐都有些吃撑了, 见烙饼又伸出手来拿:“吃!”
“这是晚饭。”
虞万林看着烙饼点点头:晚上还能吃到姐姐做的饭, 那好幸福。转身从包里拿出饭盒。
“这是什么?”冷冬香看着饭盒上花花绿绿的贴纸。
虞万林像被发现了什么秘密, 一下把饭盒收进包里,耳尖有些发红:“我怕和她们拿混了,就贴了几个贴纸。”
冷冬香没说什么, 只是点点头。
靠在被子上,一只手拿着烧饼,一只手拿着当初从包纸摊婆婆那儿买的那本书来看。
烧饼为了装进铝饭盒,挤压得露出些红糖来。烤得微黄的白面饼皮蘸着微烫的红糖,驱散了深秋的寒气。
两个饼吃进肚里,虞万林没事做了,开始看书。看了一会书又看不进去了,盯着帆布包上两个柿子发呆。隔壁房间热闹的嬉笑生通过发黄的薄墙传过来,听声音是在打牌,虞万林想起在城里的那个晚上。
闭上眼睛,姐姐的身影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很晚了方兰才推门进来,羊角辫在肩头一跳一跳的,又拿上东西径自去水房洗漱了。
“也不知道那个王经理有什么可巴结的,捧着个宝似的上赶着送去。”杂碎吃得差不多了,张燕把骨头塞在嘴里啃着:“真是没见过世面。”
屋里除了她就只剩下看书的虞万林。
张燕说话带刺,虞万林扭头去看她:“什么意思?”
“方兰拿着一篮子鸡蛋给王经理送去了呗!”
见虞万林一脸疑惑,张燕解释:“我这两天就看见她往经理办公室转悠,昨天那篮子鸡蛋是她放在宿舍的,刚才下工立刻把鸡蛋拎走了。”
“就不能是去干活?”虞万林对张燕这种盯着别人一举一动的行为很反感,一个大活人,想去哪就去哪。
“经理办公室里能有什么活?有什么活叫她去干?有句话你不知道?八点上班九点来,十点往厂里丢炸弹炸不死一个。”
虞万林刚开始没听懂,结合当下情况才想通了:这时候没有加班,工作较为简单,工作时长较短,劳动之余大家就尽力丰富着自己的生活。
张燕来了劲儿,把骨头嚼出脆响:“我以前在糖厂的时候——厂里年节发的东西是这儿的好几倍!有职工幼儿园,职工医院,职工供销社,工厂还分房呢,可惜我没赶上。”
这才是重头戏,她谈起往事顺便夸奖自己的神气,让虞万林想问她吃杂碎用不用配瓶啤酒。
自己和方兰都是临时工,犯不上和张燕起冲突。这种人从学校上到社会上都不少见,虞万林没搭腔。
这时门被敲了三下,是隔壁宿舍的女人:“有没有要和我们一起打扑克的?三缺一。”
虞万林站起来:“我可以吗?”
“可以可以,走!”
打了两场牌,虞万林状若无意地谈起承包食堂的事。
“承包食堂总算是有消息了,希望别跟之前那个一样吧。”
之前有食堂?没听姐姐提起过。
“害,这也没啥不能说的。食堂大概三个月之前关的吧,有一回天挺热,做的菜还不干净。最后找了个减负增效的由头关了。关了就关了吧,这新的还不知道能咋样呢。”
“王经理现在要重新招负责人了,也挺好的。”
“好什么呀,你没看见多少人想要饭补呢?这食堂一盖起来,饭补不就成了食堂的餐票了?那死的票子和活的钱,能一样么。多少人宁可带两个馒头咸菜也要把饭补钱省下来。”
虞万林听着几人的七嘴八舌,眉头微蹙,看来食堂承包还真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她对这个时代不太了解,回去还是要和姐姐商议。
“那要是真开食堂,你们觉得什么样的最好?”她试探地问。
“按菜分价格,不要统一划卡吃,我打点土豆丝,就是比打红烧肉的能省下钱。”一个女工说道。
“那你叫爱吃红烧肉的咋办,统一价格大家都吃得好。”
在价格上几人观点不一。
“算了,又不请咱们投票,一锤定音是上面领导的事儿,咱们咸吃萝卜淡操心。”一个人说了句中肯的话,这场土豆丝和红烧肉的硝烟停了火。
虞万林看看时间不早了,告辞几人回了自己的宿舍。自己上铺的女人也回来了,正躺在床上看书。
床前摆了一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盆。她问坐在床沿的方兰:“这是谁的?”
方兰指了指自己床下,摆着一个同样的搪瓷盆:“统一发的,我把你的一起领回来了。”
“谢谢。”
盆里还有一块硫磺皂。
方兰从包里掏出绿皮橘子,清香的橘子味盖过张燕之前在屋子里铺的卤煮味儿。
“晚上吃了吗?”虞万林简单问候一下。
方兰点点头:“买的酱菜馒头,在厂房后面一条街,秋姐告诉我的。”
“秋姐”就是虞万林上铺的女人,这时探出脑袋:“这是新来的晓梅吧?厂房后面一条街晚上有卖吃的,下工可以去买。”
“谢谢秋姐。”虞万林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上一条:厂房后面小吃街。
宿舍几个人都到齐了,上铺的秋姐和张燕都三十来岁,做着各自的事。宿舍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堆满了东西,几个塑料卷发筒散落一旁,应该就是她俩的。方兰手里挑动着两只长长的毛线针,谁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灯熄了。
黑暗里,虞万林听到划破长夜的火车鸣笛声。
第二天早上大家起的都挺早,这个年代电子设备不发达,早睡早起是很多人雷打不动的习惯。虞万林拎着搪瓷盆在公用水房里抢到一个位置,回来的时候张燕没了人影,方兰坐在床边梳辫子,秋姐已经在桌前坐着了。
“小兰,晓梅,你俩尝尝这发糕。”
小盆里是一块蒸得暄软的玉米面发糕,秋姐掰了两块塞到人手里。
玉米面,甜甜的。
“谢谢秋姐,好手艺。”
秋姐爽朗地笑起来,端着盆去隔壁了。虞万林坐着也没意思,收拾东西往车间走,说不准还能碰见李彩榕。
流水线前头一堆人围着唠嗑。
“怪了,我这组的线耗不知怎么老是超标。”
“和之前的货批次不一样吧,你下次多取点放着。”
“那是我不取吗?周一王经理开会你也听见了,现在生产资料和劳保用品都讲究以旧换新,记录在册,简直……”
声音逐渐低下来,后面几个字没说了。
“那还不是因为赶上季度物料核算?我们部门这几天都加班加点在库房统计,事儿多着呢。”
众人突然噤了声。
王经理站在厂房门口,招手叫了几个人出去。众人自发地散开,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着去了,在王经理走后仍保持着诡异的寂静。
方兰刚才也在人群外围听着,此刻坐到虞万林对面,呆呆地望着纸箱里散落的几件瑕疵羊毛衫。在这个大罐头一样的铁皮厂房里面,怀着什么心思的人也有。简直是个什锦罐头,又或者是一锅杂拌,包管什么都有。虞万林就像在学校时一样,只用眼睛看,少说话。
不一会儿,头个车间的机器开闸。黑色的流水线上开始涌出一条彩色的河。
第25章 王新月
做了一会儿, 上道工序的工人没放羊毛衫下来。这条河流仿佛停止了生命的涌动,可谁也不知停在哪儿了,虞万林和方兰对视一眼, 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腕。
“你今天做得也挺快。”虞万林笑笑,在这段不算休息时光的难得闲暇里缓和一下气氛。
“我研究了一个新方法,昨天晚上我用我自己的毛衣练习几遍, 用这个方法能快上不少。”方兰说着从纸箱里取出一件:“你看, 它们从流水线传过来的时候是这样的, 我们先放上纸板,然后从中间叠,最后翻个面。”
方兰抬起头笑得灿烂:“这样是不是更快?差不多同时完成了检查和整理。”
虞万林看着她的动作,觉得这个比起自己的常规方法没快多少, 而且搞不好会漏掉衣袖和衣服之间的检查。她不忍打消方兰的热情, 点点头:“不错, 检查没问题就行。”
方兰笑了笑,往四周看了看, 突然问道:“对了,你知道在这当正式工的流程吗?”
虞万林不知道,她也没打算在这里长做, 摇摇头:“不知道。”
两人谈话几分钟过去了, 流水线上还是没有羊毛衫传送过来。虞万林坐的位置可以看到下线的张燕,也百无聊赖地等着。
直到厂房另一边传来窃窃私语, 并且声音越来越大, 后排的几人才察觉出不对劲。
“怎么停了”一个声音问。
“毛线没有了!”
车间里乱起来, 许多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大喊一声:“都静静!组长去找经理了。”
嘈杂的人声小了,变成了蜜蜂似的一团嗡嗡。虞万林听着,大概明白了事关重大:这种羊毛衫的混线是工厂特别定制的, 缺了其中的部分毛线整条流水线都无法做下去。
“缺什么还能缺了毛线?”张燕大喇喇地问。
“你一个打包的肯定不知道啊,都说了是特别定制的线,是开始做之前王经理去谈完特意进的一批,和库房里的毛线都不一样儿。”
“颜色不一样?”
“定制的!是生产的时候棉花和纤维混合比例就不一样。”那人又嘀咕了一句:“还天天说自己以前是国营工厂的呢,这么简单也不清楚。”
张燕不吱声了。
虞万林回头,方兰正绞着手指往这边瞧。
“不会不用我们做活了吧?”方兰细细的声音好像被风一吹就倒的小草。
虞万林倒是不担心这个,她相信这个时代只要肯干,机会多的是。半个月的工钱本就算不得什么。眼下她想知道的是,工厂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她象征性耸耸肩:“不会吧。”
李彩榕和王经理进门了。李彩榕的嘴紧紧抿着,王新月描得很黑的眉头凌厉地拧着。
“那毛线都是按需定的,怎么会少?是不是放混了?把记录员叫来问问。”
离门最近的几个女工站起来:“不会的经理,这批毛线混好的第一时间我们就要过来了。而且因为我们这几天就要出货,所以一直在车间放着备用,都没入库呢。”
缝纫机背面的一大块泡沫板上,果然挂满了空毛线轴。
王新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转头看向组长李彩榕,上扬的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没入库?”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清晰,整个车间安静得只有机器走针的声音清晰可闻。
“没入库,东西就进车间了,谁允许的?”
“李组长,这就是你负责监督的流程?这种毛线生产起来费时费力费人工你们不是不知道,不办入库就放在车间?现在数目不对,怎么解释?”
一个女人从分开众人站到前面,虞万林一看,正是秋姐。
“王经理,您刚来可能不清楚。这阵子正赶上季度核算,库房那边忙得脚不沾地,换机器油都得排队登记。咱们这批货要得太急,大家想着……反正都是要给车间用的嘛,就先把原料直接挪过来开工了,想着等库房忙过这阵再补手续。以前忙的时候,也不是没这么干过。”
秋姐看了看王新月阴沉的脸色,后者绷着脸没说话。秋姐平缓声音,继续说道:“虽然没入库,但是卸货的时候称过毛线重量没有问题,也签了领用单。”
这话大家听着言之有理,到王新月耳朵里也是推卸责任。
“现在好了,一个两个都说跟自己没关系,都很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原料成了一笔糊涂账!既然卸货的时候称过重量没问题,那我要问了,难不成在车上还足斤足两的原料,下了车就进了谁的口袋?”
王新月眼神扫过众人,秋姐没想到自己的话引来这么大一个帽子,顿时脸红一阵白一阵。
“下了车就进了谁的口袋”像一阵寒风席卷车间,冰冷地吹进每个人的心里。大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个大气也不敢吭。
“要货急是第一次吗?之前江经理在的时候你们没遇到过要货急?以前怎么没出过这种错?”
王新月上前一步,指尖重重地点在堆放零件和碎布头的台面上:“现在我现在不关心它为什么少!我只要结果!你们的不守规则要是导致这批订单延误了,谁负这个责?是你,你,还是你们全体?”
包括原本看热闹的人在内,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毛线为什么少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逃不开负这个责任。
王新月目光扫过车间内的工人们,最后冷哼一声:
“都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给你们变出毛线来吗!李彩榕,我给你两个小时,把所有能用的、边角料、甚至之前的库存料子都给我清出来!想什么办法也不能耽误生产,中午之前去办公室给我答复!”
几句话摆明了利害关系,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虞万林站在车间最后方,把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一览无余。她心里替李彩榕不平,李彩榕跟她讲过,这个组长的头衔不过是上个月做工做得最好才评上的,类似劳动模范,带点牵头、监督作用。赶上这件事,简直是无妄之灾。
王新月转身走了,李彩榕还在原地站着,肩膀微微发抖。周围的女工都凑上前,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虞万林想过去,被方兰叫住了:“晓梅,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我们?”
“不会的,怎么会呢,咱们是只管质检的。”虞万林随便挑了几句安慰的话,转身向李彩榕走去了。
大家说什么的都有。
有安慰李彩榕的:“直接把毛线搬到车间开工是我们的主意,全推到组长头上算什么?”
有低声抱怨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怎么偏是这时候出了岔头!”
也有想出主意的,虞万林看见秋姐在人群后面,轻轻拍了秋姐一下。
“有办法吗?”
秋姐摇摇头。
“有什么办法?刚才她说的,边角料,那能变成成品吗?至于剩的材料,根本就没有剩的,大家看得明明白白。”
虞万林低声道:“我们负责质检的时候筛选出了一些有漏针或其它瑕疵的羊毛衫,有的瑕疵还并不大。那些能不能利用起来?”
秋姐眼神动了动:“你说的那种漏针,用剩的那些边角料毛线修补好,应该真没问题。”
虞万林眼睛亮起来:“那些沾了机器油的如果洗不掉,还有那些瑕疵比较大的,不如拆了换成毛线重做一件。”
“拆起来就比较费时费力了。”秋姐叹了口气:“不过总比一点办法都没有强。你这个办法目前的还是最可行的。”
她对人群拍拍手,众人安静了下来:“都听她说一下,这个办法可行!”
大家的目光全聚焦在虞万林身上,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瑕疵羊毛衫有小几十件,也许可以先通过修复瑕疵品顶上,弥补生产损失。
李彩榕失神的眼眸一点点亮起来,摇动虞万林的胳膊:“你真是我们的大救星!走,我们去拿你那些废毛衣。”
到了工位旁边,虞万林手边的箱子里只有今天早上机器可以运转那一会生产的羊毛衫中的瑕疵品,不过寥寥几件。
“昨天和前天筛选出来那些瑕疵的羊毛衫,都扔了吗?”
虞万林看着零散几件,眼看着唯一的计划也要破灭。
李彩榕也急了:“不会销毁的,这种瑕疵品都是统一收好之后处理的,你等我去库房问问。”
“不用问了。”方兰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不大却很有力量。
“我知道那些衣服去哪了。”
“去哪儿了?”二人异口同声,恨不得立刻拿到那两箱衣服,把眼前的问题能解决一点是一点。
方兰垂下眼睛:“被王经理拿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昨天下工之后,王经理让我把两箱衣服搬到她那里,说要处理掉。”
哦,看来张燕口中方兰巴结王经理、给王新月送鸡蛋,真是血口喷人了。明明是王经理临时给方兰安排工作嘛。
“为什么要搬到她那里?”李彩榕蹙起眉头:“那她这也没按规矩办事啊,瑕疵衣物又不是垃圾。”
虞万林心中却有了另一个猜想——说不准儿王经理找到了别的销路,把那两箱瑕疵羊毛衫卖了。
李彩榕一跺脚:“走,我们找她去!”
“等等,你们可别说是我告诉你们的……”方兰轻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出了厂房两人冲到经理办公室,拧动门把手才发现王新月并不在里面。
“我们在这等她!”李彩榕索性直接在台阶上坐下了。
虞万林在一旁站着,突然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还以为是王经理。二人抬头一看,竟然是高桓宁。
“你们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第26章 爱心饭盒
高桓宁扬扬手里的报告册:“我来给王经理送东西, 你们呢?”
李彩榕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虞万林识趣地打算走开,想让这一对单独倾诉一下。李彩榕却抬手擦干了眼泪:“等中午下工回去跟你说。”
“走,我们回去把现在有的那几件改成好的。”
高桓宁不明所以, 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车间,除了手上有其它衣服做的工人已经重新启动缝纫机了,张燕也自发去别的流水线上打包。几个人站在门口等消息, 见二人垂头丧气地进来, 不用多说什么纷纷低了头。
“组长, 对不起……”
“不是你们的错,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纸箱里有几件瑕疵的羊毛衫,我们现在把它修整好,能补几件是几件。”
一共七件瑕疵羊毛衫, 小瑕疵居多, 有一件是最后毛线不够短了一截。
工人们十分有经验, 纷纷拿到自己工位上开始缝补。
如同秋姐所料,瑕疵品手工缝补起来花费的时间更多。虞万林在旁边看着, 仿佛看到冷冬香织那件毛衣的时候。
如果现在姐姐在这里,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等一会下了工,一定要同姐姐讲讲。遇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甚至都不想住宿了, 哪里都没有姐姐家里踏实。
到了午休时间,几件小瑕疵的羊毛衫基本都改好了。李彩榕谢过几人, 拿起来看, 果然与完好的无差。
“我去交给王新月, 就告诉她又捡到了一些毛线做的。”
虞万林点点头,坐在工位上等。
方兰终于得空,试探着问道:“晓梅, 你没有告诉王经理是我说的吧?”
虞万林摇摇头:“刚才经理不在,你放心,李组长不会多说的。”
方兰紧张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
不一会儿看见李彩榕和高桓宁一起进来,李彩榕手里抱着那几件羊毛衫:“王经理还是不在。走吧,吃饭去。”
李彩榕的眼睛红红的。几人走在路上,各怀心事。
见高桓宁也皱着眉思考毛线下落,虞万林问她:“你见过那批毛线吗?”
“没见过。我平时不下车间,那批毛线没经我们手,这很难查了。”
“你们厂里经常丢原料?”
“原料,你指毛线?那个没人偷啊,但是劳保用品有人偷。墨水啊橡胶手套啊都有丢的。”
虞万林若有所思。
到了饺子馆看见冷冬香热情的笑容,几人默契地没提这件事。有这样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几人吃饭都没了心思。
吃完饭照旧是高李二人在外面等着,虞万林进厨房取冷冬香打包好的晚饭。
“你们今天怎么都怪怪的?”
虞万林不想让姐姐担心:“没什么,就是今天活有点多,上面要求今天都做完。”
冷冬香叹了口气,转身取下装好的饭盒。虞万林想打开看看,被冷冬香按住手:“等吃晚饭的时候再打开,秘密。”
回到纺织厂,气氛比上午缓和了些,但和前几日明显不同了,人们唠嗑都压低声音。方兰在工位旁坐着,见虞万林来了不经意向她投去目光,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似的。
“吃了吗?”虞万林简单打了个招呼。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虞万林点点头,没什么话说了,目光开始在人群里梭巡李彩榕的身影。
“你会写字吗?”
“嗯?”虞万林挑眉,这是什么问题?
“就是那天在报名表上,我看到你的字儿写得挺好看的,钟晓梅。”方兰腼腆地笑了笑,虞万林在这张脸上无数次看到这种笑容,有些局促又像难为情。在王经理办公室里拿到签字表的时候,方兰就是这种表情。
虞万林点点头:“哦。”其实她为了符合身份还特意写了个连笔字,总不好一笔一划的被王经理看出破绽。
“那个……下工之后可以帮我写一封信吗?我想给我姐姐写封信,我认的字不多。”
前面方兰也算是在瑕疵毛衣上提供了线索,自己留下来上夜班也离不开方兰的提点。于是她对这位朋友点点头:“没问题,到时候你念,我写。”
下午上工的铃打过一遍,李彩榕站在工位上愁眉不展。瑕疵的毛衣已经修完了,边角料能用的也用尽了。
“组长,中午你去找王经理了吗?她怎么说的?”
“中午和刚才都去办公室看了,人不在。你们先去把手套做了,晚点我再去看。”李彩榕把身边围着的人解散了。
厂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当靠近门边的女工看清来人是谁时,大家纷纷神经一紧。
王新月身上裹着从屋外带进来的寒气,在众人注视之下不紧不慢地走到车间中间。她摘下脖子上的红围巾,又脱下那对漆黑反光的皮手套,两只手套交叠在一起拍了拍,示意大家向她看去。
“我知道,大家这几天都辛苦了。这批订单要的紧,你们加班加点的干,出了点小纰漏在所难免。”
王新月声音提高了几分,后排的虞万林也听得清清楚楚:“这次的事情给我们所有人都提了个醒!生产流程的纪律,一刻也不能松懈。这次我有能力替你们解决,下次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众人脸上纷纷露出困惑不解。王新月把大家的心思看在眼里,脸上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这次我为了保住咱们厂的名声——要知道,这么大的单子多难得?刚才我磨破了嘴皮子,什么好话都说尽了,好不容易跟经销商那边达成了新协议。”
她清了清嗓子:“我主动提出换成另一批混线,成色和颜色都不同,作为让利款,剩下的件数都做成让利款。价格给对方优惠了两成,好在订单是保下来了。没让你们这几天白忙活,也没让咱们车间在厂里丢脸!”
众人先是震惊了几秒,随后一阵欢呼。
“谢谢经理!”
“王经理真是有办法!”
李彩榕脸上的愁云也散去了。她如释重负地隔着人群对虞万林点了点头。
流水线上,彩色的河流又有了生命。
王新月从混线区开始沿着河流走下去,时不时嘱咐几句。
走到虞万林和方林身侧,捡起纸箱里的羊毛衫看了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向下一环走了。
虞万林松了口气。
回了宿舍,虞万林打开饭盒。
刚才自己做工的时候就想起这个饭盒,姐姐那样神秘,饭盒里到底装了什么呀?好像个魔盒,勾着她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