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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 织隅 11256 字 3个月前

这声音,听着像是……

房门从里面打开,慌慌忙忙跑出一对慌乱的男女。祝回雪惊疑,脱口而出道:“阿琮,怎么是你?!”

少年衣衫不整,白净清秀的面庞与姜瑶有几分相似,正是姜侯膝下幼子,虞静延兄妹的嫡亲表弟,姜琮。

好事被人打断,姜琮出来时犹面带恼色,在看到两人后慌了慌,之后下意识张望一圈,在发现周边无人后心中稍定。

“表嫂,表姐,是她,是她勾引的我!”他毫不犹豫地把身边女子推了出去,直直指着她,语无伦次道:“我也不想的,都是她!你们要相信我啊!”

“姜世子,你”方才柔情蜜意的情郎现在却冷酷又无情,女子脸色惨白,要是真的任由他说下去,自己会没命的!

一想到死,女子腿一软跪伏在地,吓得大哭起来,把一切和盘托出:“王妃明鉴,公主明鉴!奴婢是周大娘子身边的宗儿,今日本是来陪主子参加宴会,若非被姜公子强迫,奴婢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的啊!”

姜琮张扬惯了,一向被人顺着捧着,根本没想到宗儿敢反驳他的话,当即恼羞成怒现了原形:“你胡说!要不是你蓄意勾引,我岂会上你这种卑贱丫头的当!”

祝回雪秀眉紧皱,几乎要被这腌臜的事污了眼睛,见他不肯罢休,还作势要打宗儿,她立马呵斥:“够了,姜琮!”

姜琮终于因这一喝回过神,慌乱之下仍不肯承认,竟还理直气壮质问:“表嫂该不会因为这贱丫头的话不信我吧?我姓姜,我们才是一家人!”

姜琮是姜府幼子,所以从小被溺宠着长大,与同胞姐姐姜瑶的性格大相径庭。跋扈自恣不说,在外欺男霸女,吃喝嫖赌是一样没落下,给姜家惹了不少事端。

虞静央一直不喜欢这个表弟,本以为五年过去他能成熟懂事些,不成想变得更加荒唐,做坏事被撞破毫无悔改之心,还狂妄到张口闭口要与皇室做一家人,要是让有心之人听见,姜家又要因此沾上麻烦!

祝回雪仍在对他讲理,严厉警告道:“你既知自己姓姜,就更应该低调行事,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无所忌惮,还敢在长公主府上胡来!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告知姜侯,至于你,现在就随我去拜见长公主认错。”

几人说话间,已经有人闻声而来,正远远向这边张望。祝回雪深知此事遮掩不了,更不能遮掩,像姜琮这样的浑不吝必须要吃过教训才能收敛,而不管是舅父还是虞静延,也定会支持她的做法。

下定决心后,祝回雪欲带着姜琮去正堂,而后者明白求饶无望后不再伪装,表情一下子从恐慌变成了恼恨,竟狠狠甩开了她。

第28章 姜氏

姜琮不知轻重地瞪着眼睛, 不说讲手足之间的情谊,连对皇族的尊敬都忘到了九霄云外,指着祝回雪恐吓道:“不许出去告状!姜家和晋王府荣辱一体, 连表哥都要礼让三分, 我是姜侯世子,你一个生不出皇孙的空头王妃, 在我这耍什么长辈的威风!”

没人想到他敢公然说这样伤人的话, 跟着姜琮来的小厮这时候终于找到了主子,见状被吓了个半死,簇拥上来满面惶恐地劝说着。祝回雪的脸色已然煞白,气得浑身发抖, 虞静央连忙扶住她,怒声道:“姜琮, 你是不是疯了?”

这边动静闹得不小, 越来越多的人听见动静赶来。而姜琮恍若未觉,失了理智一般,对虞静央旁若无人地嘲讽:“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现在在以什么样的身份管教我, 储妃殿下?别忘了你已经是南江人了!”

饶是虞静央和祝回雪两个人在此, 谁又能料到姜琮会狂妄到如此模样?他口无遮拦, 言语间完全没有对王妃和公主的敬重, 可见平时游走在青楼赌坊中, 那些议论她们的不堪谣言全都入了耳朵,此时一字一句言辞激烈, 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悔意。

连正堂那些地位尊崇的夫人们都不敢提起她的身份,现在就被姜琮这样轻松地揭开了伤疤。虞静央可以在亲近之人面前示弱,不代表她会任由一个被宠坏的表弟指着鼻子骂。

面前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讽刺, 她眸色渐渐变冷,如同淬了一层冰。

姜琮越说胆子越大,就在这时,外廊上传来一声暴喝:“住口!”

旁观的众人纷纷下跪行礼。虞静延疾步从廊前走来,脸色铁青,显然已经听见了全部,落后一步的位置跟着萧绍,同样沉着目光。

对不成器的姜琮来说,这二人是他从小就畏惧的对象,尤其是身为表哥的虞静延。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种女眷宴会,姜琮的气焰登时全无,极度恐慌下竟有些晕眩感,如猛兽遇上天敌一般紧张地低着头,话语都结巴起来。

“表、表”

“啪!”

一声脆响,姜琮话没说完,被狠狠扇倒在地。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手掌在地上留下道道擦伤,右边脸颊立马高高肿了起来。

这一巴掌带了十足的力道,昭示着动手之人心中已然怒极。剧烈的疼痛下,姜琮终于变得清醒了一点,也不敢起来,捂住脸狼狈地向后退:“表哥,我……”

虞静延毫无恻隐,居高临下看着他:“讥讽王妃,侮辱公主,姜琮,你当真是出息了。”

晋王盛怒面前,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帮腔为他求饶。姜琮冷汗落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一时连表哥都不敢叫了。

“殿下,我错了,我……”姜琮苍白的嘴唇慌乱张合,话只说到一半,突然感到眼前明暗,竟渐渐看不清眼前人和物,随后一头栽倒在地,没了知觉。

直到这时,守在一旁的小厮才有胆子簇拥而上,又急又慌地唤着不省人事的主子。长公主在路上已经听说了前因后果,过来后看见倒在地上的姜琮,重重叹了口气,吩咐道:“先把姜世子送到厢房安置,去请郎中来,再把消息告知姜府。”

……

闹剧一出,进行到一半的赏花宴便被搅黄了。长公主一边修补小辈捅出的篓子,一边还要留在前厅送客,暂时没精力理会虞静央等人,她们便都暂时留在后院,没有离开。

虞静延余怒未消,不愿理会姜琮,萧绍看了出来,主动出面去给姜府传话,把空间留给了三人。

房中一片沉默,最自在的人成了祝回雪。兄妹两个相顾无言,她伸出手,悄悄拽了拽虞静延的袖口。

“……”

虞静延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只不过还是对两个人说:“下次再有这样的事,直接将人绑了扔回姜府,不必顾忌什么。”

他语气干巴巴的,一听便知是没话找话,哪里能与阿绥聊起来?

祝回雪无奈,帮腔道:“殿下说得是,不过事发突然,我们也没想到姜琮会大放厥词,竟敢说那些话……连阿绥都愣住了,是不是,阿绥?”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虞静央抬起眼,在对上虞静延的视线时又拘谨地垂了下去,低低应了一声嫂子的话,轻声道:“我总觉得姜琮今日不太对劲,就算被娇宠坏了,也不该如此……”不知死活。

“郎中已经到了,会查清蹊跷。”虞静延明白她的意思,沉声道。

从她回来到现在,兄妹俩都没有真正坐在一起好好说过话。虞静央低着头,坐在他对面手指绞帕子,虞静延无言看她,只看得见她略显清减的下巴。

一副受了欺负不敢告状的样子……就算当年她闯下了弥天大祸,难道他们两个就不是兄妹了?

几年不见,不知她在南江吃了多少苦,懂事了,却也更倔起来,t以前信手拈来的撒娇撒泼,现在倒是一点儿都不会了。

虞静延心中一叹,终于抛开了晋王殿下价比千金的面子,走到她面前:“刚才姜琮张牙舞爪的,离你很近,没有受伤吧。”

虞静央没想到虞静延会主动来和她说话,错愕地抬起头,而他已经淡淡移开目光。

“没有,我没事。我是说,我……”虞静央反应过来,摇着头语无伦次地应答,说着说着忽然鼻间一酸。

她仓皇低下头,泪水却先一步夺眶而出,却又不想被人看见,于是拿起手帕胡乱擦着眼泪,总算显露出几分当年的孩子气。

见她如此,虞静延无奈,声音也不自觉软化下去:“哭什么。”

一双温热的手掌落在了她头顶,就像小时候一样。虞静央一边哭,心中快要溢出来的委屈怎么也忍不住:“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五年过去,他们都变得成熟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用想,心思便都重起来。虞静延轻叹,心中已经开始后悔之前那样的态度,要是他早些对她和善一点,她就不会想这么多,遇上危险宁愿去廷尉府报官,也不敢先来找他。

她现在身份特殊,初回玉京又没有可信之人,独自一人与晚棠相依为命,怎能不感到无助和孤独?

想到这里,虞静延心疼之余更有愧疚:“别说傻话。我是你哥哥,自然要管你一辈子。”

赏花宴上的一场意外,阴差阳错成了兄妹二人和好的契机。没过一会儿,郎中过来向三人禀报,竟说姜琮体内有使人暴躁易怒的药物。也正是因此,刚才他才会失去理智大放厥词,最后又因精神过度振奋而晕倒。

祝回雪面色微凛:“这种药材并不常见,没有在方才宴席上的饭食见到,不该有误食的可能。”

排除了误食,那就是有人蓄意设计。姜琮纵欲好色,偏偏又心思单纯,他在这里与人乱来,不论是被什么人撞见都不会是小事,而这时姜琮体内药性仍在,只消争执几句就会失控,继而与撞破之人起冲突,甚至大闹长公主府。

到了这一步,背后主谋的意图已经达到了。姜家颜面扫地,又得罪了长公主,第二天朝会时,弹劾的奏疏就会如雨点般落到天子的龙案上。至于指使之人究竟会是何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事关朝廷大事,虞静延没有在两人面前多说,脸色却是显而易见的阴沉。其实他和萧绍过来长公主府是一时起意,就是因为朝堂上的事棘手不已才会打算出来走走,本以为能暂时远离那些扑朔迷离的争斗之事,却不想依然避不开。

他不无嘲讽地想:有人不希望姜家好过,恐怕没有料到姜家已然半陷泥潭,自己搞得自己一身腥。

发现陇西走私矿石之后,虞静延和萧绍的人一直蛰伏在暗中探查。羊毛出在羊身上,既是走私,那些矿石不可能凭空而出,他们顺着这条思路继续盯下去,果不其然发现了端倪陇西本地的矿地是核验无误,然而,陇西周边百里的其他小型矿地却有躲避官府、私自开采的痕迹。

凡是根系深厚的门阀士族,往深处挖都不会干净,虞静延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不代表他可以眼睁睁看着矿石这种至关重要的资源流出大齐,成为大族手里牟利的工具。即使是姜家,只要抓出确切的证据,他照样不会手软。

虞静央看出兄长心情不好,心中斗争良久,最后下定决心:“哥哥,我有事要告诉你。”

晚梨手下的势力在边疆,没办法一直陪在她身边。现在她与兄长和好如初,就算仍要隐瞒那件事的真相,另一件她不好处理的事却可以说出来,或许还能给兄长提个醒。

虞静央定下心神,把黄三的事向他说了一遍,绝大部分的经过都是真实的,只掩盖了事关下毒案的一点。

“当初指使赵嬷嬷下毒是我不对,可她出身姜家,最后向关皇后认了罪,说到底是背叛。我那日在酒楼遇见了黄三,才知他竟然也入了姜氏门下做事,正好在陇西掌管矿地的一个管事手下……”

起初听的时候,虞静延以为是她咽不下被赵嬷嬷背叛的气,连带着也迁怒了这个黄三,想让他帮忙做点什么出气。他差点皱起眉头,在听到她后面说的话后脸色微微变了。

原先毫无关系的屠户,在赵嬷嬷死后音讯全无,之后正好成了姜家的手下,又正好与陇西矿地有关。

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第29章 吴王

从姜府离开后, 萧绍回到自家府邸,很快收到了手下的汇报。这段时间,他仍在继续调查那天出现在街上的刺客, 在排除所有嫌疑者后只指向了一处。

吴王府。

这天夜里, 乾安宫议事方散。吴王府的马车驶出宫门,一直到了玉京郊外无人处才缓缓停下, 虞静循掀开车帘出来, 看见车后一匹玄色骏马驻足。

“真是难得。萧继淮,你竟也有主动来找我的时候。”虞静循轻嘲,嘴角阴郁地扬起,“有什么事?难道你与大皇兄分道扬镳, 终于决意投入我麾下了?”

对于他的挑衅,萧绍没有回答, 盯着他问:“三月二十长锦大街出现的刺客, 是不是你所为?”

他开门见山,虞静循也不是喜好逢场作戏之人,脸上的笑消了下去。

“是。”虞静循不屑于掩饰,大大方方承认了。

萧绍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但心依然有所下沉:“为什么?”

“因为她们都该死。”

长剑出鞘, 虞静循后退几步, 脊背贴上马车, 喉咙向前一步就是锋利的刀刃。主子陷入危险, 吴王府的家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上前。

“萧将军, 你疯了吗!”

萧绍置若罔闻,手中剑依旧抵在虞静循颈前,紧紧逼视着他:“她们都是你的手足。”

“手足?哈哈哈哈”虞静循大笑, 眼中充满了恨意:“何人把我当作手足,虞静央吗?她才是最冷血的人!至于祝氏,死了也只能算她倒霉,若她不与虞静央相约,又岂会遭此灾祸。”

他情绪激愤,像炸药般一点即着,偏执的态度实在与平时沉默内敛的模样太不相同。萧绍眉头狠狠一皱,隐约察觉到了事情的不简单。

虞静央回来后极少与虞静循兄妹来往,偶逢宫宴等场合也是能避则避,他本以为是母家敌对使他们彼此心生隔阂,也就没有多想,可现在看来,难道他们之间私下也有过节?

这时,虞静循忽然想到什么,不禁面露讽刺。

“怪我,竟是忘了这一茬。当年的事乃是皇室密辛,父皇勒令隐而不发,把一切消息封锁在了宫中。即使父皇视你如亲子,可你不姓虞,到底也是皇家的外人。”

刀刃横在颈前,虞静循却似浑然不觉,神情肆意:“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难道还会畏惧生死吗?萧继淮,你吓不倒我。”

萧绍听不懂虞静循的话语,更是满心疑窦,一时不能判断是真是假。后者岂会不明白他的想法,冷笑道:“你不信我说的话?也对,父皇密诏在先,人人都要三缄其口,你先前定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过吧。在这玉京城里,也就只有我敢不要命地与你说这两句了。”

饶是萧绍再迟钝,现在也能大约猜出五六分,是虞静央和虞静循之间曾发生过什么大的矛盾,有误会也是可能的。

他观察虞静循的神色,试图从中看出一点破绽:“她自小视你们为要好玩伴,更对朝堂上的争斗不上心,怎会对你不利?”

“那是因为你被她单纯无害的模样骗了。”虞静循说得缓慢,像要把一字一词都在牙间咬碎,“所有人,都被她骗了。”

吴王府的护卫虎视眈眈围在一周,随时准备动手。萧绍无言盯着虞静循,良久手上一转,终将那柄长剑放了下去。

刺客洗劫过长锦大街,尤其是镜玉坊一带,事后官府清算损失,发现几乎没有受伤的无关百姓,因此丢命的更无一人。那群刺客受吴王府指使,针对的目标已经非常明确,当时祝回雪的马车暴露在街头,要是他们真的痛下杀手,她现在就不会毫发无损。

虞静循口中恨意滔天,说出的狠辣却与实际行为不符。他没动杀心,仿佛……只是为了出口气那t样在吓唬人。

脱离了危险,虞静循重新站直身体,与萧绍平视,一边抬手挥退护卫,没让他们靠近。

“你不用去问任何人,也不要去查,没人会告诉你的。”虞静循面无表情说着,藏着不顾一切的疯劲:“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一个能让虞静央的名声彻底毁坏的秘密。你大可把刺客的事上报给父皇,到了那时,我会将这桩秘事昭告天下。”

“你在威胁我?”萧绍语调阴沉。

虞静循有恃无恐地笑了:“这也算威胁?萧将军,虞静央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完全可以不顾她,或者坚信我说的是假话,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萧绍眸色冰冷,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虞静循敢如此大胆地指使刺客动手,原来是手中早就拿捏好了把柄。

他不知皇室究竟隐瞒了什么事,也无从探寻,更不知这件事究竟会不会对虞静央造成那么大的影响。可就是因为这份未知,他才不得不被牵着鼻子走,将刺客的事压下来。

沉默很久后,萧绍终于开口了:“没有下次。”

虞静循毫不意外他会妥协,轻哂:“她马上就要回南江,我还能做什么呢?”

夜色如墨,萧绍深深望了他一眼,而后径自上马离开,虞静循无言站在原地,眸色晦暗。

快回去吧,虞静央,别再回来了。

南江才是你该去的归宿——

每逢盛夏,天子往往携后宫及百官北上行宫避暑,以彰圣恩浩荡。半月过后,浩浩荡荡的人马离开玉京城,皇亲国戚仪仗在前,重臣家眷车驾在后,由禁军护送向东北方向有序行进,经过三日时间抵达皇家避暑园地,奉安行宫。

比起玉京皇宫的大气恢弘,行宫里的布置则更加精致秀美,颇有灵动的水乡之气。出于避嫌之需,重臣及家眷皆居于行宫南苑,与天子后妃隔着一道宫墙,偏向东边的一处院落则是姜家女眷的居所。

姜琮安置好了行装,早就耐不住想要出去,刚一瘸一拐踏出门槛又被其父一眼给瞪了回来,只有老老实实回来坐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自家弟弟难得夹起尾巴做人,姜瑶坐在一旁看着,心中既好笑又觉得痛快。从小到大,他仗着受长辈宠爱欺负别人,连她这个姐姐的东西都要被他抢走,没想到也有今天。

想起那日长公主府上的闹剧,这个没心肝的东西胆敢大放厥词,公然侮辱央姐姐和表嫂,表哥只打一巴掌真是少了。即使后来查出是遭人暗算吃下了脏东西,也不是他可以脱罪的理由,好在父亲一向奖罚分明,回来后狠狠打了他一顿,日日罚跪祠堂也算轻的。

姜琮畏畏缩缩,活像老鼠见了猫,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窝心。姜侯眉头皱成川字,重重哼了一声,甩袖出了房门。

老爹一走,姜琮顿时感觉浑身的压迫消去不少,放松地出了口气,自顾自歇了一会儿后,有些紧张地问姜瑶:“长姐,明日宴席的时候,我们和谁坐啊?”

姜瑶手里仍拿着卷书,睨他一眼:“我们什么我们?你又不能和我坐一起。”

这几日又是罚跪又是挨打,姜琮过得浑浑噩噩,脑袋都变得有点迟钝,经她一提醒才想起来自己不能坐在女眷席位,所以应该也不会有同祝回雪和虞静央相处的机会。

他正想松一口气,局促和羞惭消下去一半,却听姜瑶说:“父亲多半在陛下身边,按照惯例,你应该还是在表哥身后的位置。”

姜琮五雷轰顶,顷刻间没了生的希望,再度回想起那日生生被掌掴清醒的感觉,让他打了个寒噤。

“我能不能不去?”他面带哀求。

姜瑶并无恻隐:“自然不行。你若不去,还怎么向表嫂和央姐姐当面赔罪,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的悔过之心?”

说起赔罪,其实早在事情发生的当晚,姜侯已经拎着他亲自去了一趟晋王府和公主府。次日姜家便受到弹劾,姜琮不敬皇室之罪难逃,幸而被虞静延保了下来,才免去了一场杖刑。明日行宫宫宴众人都在,姜琮当着所有人的面赔罪,可以最大保全皇室颜面,也好平息朝堂舆论,扭转对姜家的不利局面。

姜琮想想也觉得是,只好安安分分应了,全然没有以前的嚣张跋扈。那天赏花宴有人暗算他来对姜家下手,他倒霉着了那人的道,总要做些什么挽救一下,不然又要被父亲打。

姜瑶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实则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家的弟弟自己最了解,姜琮这小子,看起来心性单纯不成器,其实也就是如此,空有一身对敌人的骨气,实际上一点儿脑子都没有,能乖顺这几日也是被吓的。

言语伤人,如刀割肉,当时他对着表嫂和央姐姐说了那样难听的话,无疑是厮混时把那些市井议论都记在了心里。现在话已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来,道歉归道歉,即使表嫂和央姐姐都接受了,表哥也说事已过去,可在心里留下的芥蒂又岂是说消除就能消除的呢?

姜琮感觉不出姐姐惆怅的情绪,很快找到了一个新话茬,语气难掩好奇:“听闻梨花寨使者将至,过几日便会到行宫来。到时我们也可以见到吗?”

姜瑶就知道他不会老实太久,于是放下书,故意道:“是啊,到时你就在表哥身边,看得多清楚啊。”

姜琮听后立马偃旗息鼓,垂头丧气坐在一边。姜瑶笑了一下,拿起手边书卷继续看起来。

第30章 奉安

三日后的清晨, 朝阳照破浓云雾气,映射下道道暖光洒向宫院檐顶。马蹄声阵阵响起,闲缓而有力, 黄门总管钱顺海亲迎梨花寨使团入奉安行宫, 为首的红衣女子称不上恭谨,却也远不狂妄, 举止得体, 只是始终戴着一张神秘的面具。

梨花寨盘踞边疆,地盘正正处在三国交界之地,其位置之关键不言而喻。黎娘子上位后,梨花寨从来独来独往, 只在今年才流露出稍稍倾向西戎的态度,就在大齐朝野暗暗揣测之际, 却忽然收到了自边境远道而来的橄榄枝。

对此, 大齐自然没有拒绝之理,欣然接受了黎娘子亲至会面的提议,并以国礼相待。也许这一次可以改变多年来的天下格局,为大齐的日后提供难得的机遇。

殿中气氛端肃, 君臣已然落座等候。黎娘子从容入殿, 微微躬身向玉阶上天子行礼, 很快被虞帝叫起, 身后跟着的随从奉上厚礼。

礼单丰厚足见诚意, 黄门一件一件宣读的时候,黎娘子的目光悄然向女眷席位那边移动, 在瞥见一个身影后心中稍安,隔着面具,眸中流出一点几不可见的暖色。

礼单读毕, 在场的人心中都有了数,虞帝也不由面露笑容,说的无非是些外交上常见客套之语,黎娘子勾唇回应,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中原话。

众人皆感到意外,坐在虞帝身旁的关皇后问道:“黎娘子竟会大齐官话?”

梨花寨位置偏远,从前极少与大齐往来,同南江和西戎的联系倒是相对密切一些。传闻中黎娘子身世神秘,结合梨花寨多年对外行事之风,几乎没有人把她与中原联系到一起,还以为会是个鬈发碧眼的异域女子。现在她戴着面具,众人依旧看不到她的面容,但其口音已经足以令人惊诧,边疆搅弄风云雄踞一方女枭雄,难道竟然是大齐人氏?

黎娘子笑了笑,不卑不亢答道:“我祖籍蒙州,幼时举家西迁陇西,可惜后来家中不幸,双亲皆被前朝乱军所杀。我独自一人无处可去,最后逃到了边境。”

“原来如此。”没有料到她家世多舛,关皇后念了句“阿弥陀佛”,惋惜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她的话真假掺半,见关皇后满面叹惋,黎娘子勾起唇:“皇后信佛,想必是个慈悲心善之人。难怪大齐近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原来是得益于国母贤德。”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凝滞了一瞬,连关皇后也神色微僵,下意识侧首朝虞帝看了一眼。一国昌盛的原因众多,就算要奉承也应当先赞颂天子英明,哪有归功于皇后一人的?帝王多疑,谁知听了会怎么想,更何况这话出自一个外部势力的首领,给人的感觉就更微妙了。

众人纷纷噤声不敢言语,黎娘子却浑然不觉,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欠妥。虞帝面t上未见愠色,只是笑了笑,吩咐道:“为使者安置席位。”

梨花寨使团落座。虞静澜暗暗责怪黎娘子,更担心方才的事使父皇心生芥蒂,主动道:“父皇睿智英明,母后贤德良善,百官忠君为国,我大齐三者兼有,何愁不太平安定?黎娘子若将缘由只归于我母后一人,可就太小瞧我们大齐了。”

“澜儿。”虞静澜年纪不大,便少了几分圆滑,话语听上去到底有失分寸,虞帝斥了一声,却不见有多少严厉。

今日梨花寨是客,大齐是主,他们该礼数周到,但作为大国也该有自己的傲气,适当敲打一番也未尝不可。

黎娘子姿态从容,徐徐道:“殷城公主这便是冤枉我了。现在天下何处不知大齐国力强盛,自是陛下治国有方,若非知晓齐君圣明,我也不会偏要舍近求远来一趟。”

这边交谈仍在继续,另一边,祝回雪衣袖掩了掩唇,对身旁的虞静央低低道:“本以为是个谦和有礼之人,没想到也是狂妄之态……”

虞静央垂眼,借酒盏藏住唇边笑意。要是让晚梨听见嫂嫂的话,她应该会更高兴了,毕竟对一个国家来说,一个强大却城府不深的盟友远比一个心思缜密的更好,尤其是在对抗南江的事上,大齐正需要这样的合作者。

淮州军的实力已经足够慑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缺乏在潮湿多水地带作战的经验,若能与梨花寨一起……

虞静央这样想着,微微抬起眼,不料正好与对面的萧绍对上目光,好在她反应快,如没有注意一样移开了眼。

梨花寨使者远行方至,现在谈及什么盟约之事都为时尚早,两方你来我往客套几句后,歌舞丝竹声渐起,一派和睦升平之态。黎娘子主动起身,举起满上的酒盏向虞帝遥遥一敬:“我在边境太久,中原的礼节大都淡忘了,若有何处不慎冲撞,还望陛下宽宥。”

她姿态放低,虞帝自然宽宏:“黎娘子实在言重,不必如此拘谨。”

黎娘子有礼颔首,视线环视对面,看见了虞静循,道:“这位殿下气质卓然,想必就是吴王吧?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虞帝来了兴趣:“黎娘子听说过循儿?”

黎娘子一笑,似是随口:“边境远,许多消息闭塞着。吴王殿下居嫡,在外面的名声总是要比其他殿下大一些的。”

这一番话看似平常,实则大有深意,一个“嫡”字更是敏感至极。在大齐皇室内部,所谓嫡庶之别其实并不鲜明,通常也无人敢提,要知道关皇后名为元后,实际却是继室,若非当年姜夫人早逝,现在的“嫡出”花落谁家还不一定。

此话欠妥,豫阳长公主原本不语,这时也说话了:“世间传言三分真七分假,听过一嘴便算了,虚名何须放在心上。如黎娘子这般声名在外的人,该是最明白的。”

长公主话语淡淡,语气并不算和善,黎娘子却像完全没有受到冒犯,姿态谦逊地答应:“长公主说得是。”

萧绍在席案前冷眼旁观,莫名感到一阵异样。这黎娘子携厚礼前来,足见其与大齐交好的诚心,偏偏又时不时语出冒失,令人觉得狂妄。她敬重圣上与长公主,对关皇后和虞静循兄妹又是另一种态度。

但愿是他多想。

长公主亲自出面将这话题揭了过去,关皇后笑容真切几分,抬高声音道:“梨花寨使者远道而来,对这奉安行宫怕是不够熟悉,之后几天不如就让晋王和继淮负责招待使团,代陛下略尽地主之谊。”

皇后已经出言,虞帝没有异议,虞静延朝阶上望过一眼,起身应下:“儿臣遵旨。”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黎娘子一一看过虞静延和萧绍,算是认了个脸熟,向关皇后道过谢。她自顾自饮尽杯中酒,放下酒盏后向殿外张望一圈,继而笑了。

“这奉安行宫风景甚美,只是路上不如去玉京好走。说来也巧,从梨花寨来的路上我经过了吴州,远观一片繁华富庶之景,打听后才知竟是吴王殿下的封地。”

虞静循握着酒盏的手收紧,忽然有了不详的预感。黎娘子继续说着,向虞帝道贺:“许是我太久没有回来过中原,从前竟不知吴州矿产奇丰,自给自足还有余力援助其他州郡,实在是块宝地。”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虞帝面色如旧,随口问:“黎娘子何故这样说?”

许是察觉到殿中气氛不对,黎娘子有些迟疑,但还是坦白:“途经吴州时,我看见有护卫护送矿车出城门,三更天仍络绎不绝……莫非是我看错了?”

众人惊诧的议论声里,虞静循呼吸急促,几步离席跪在大殿中央:“儿臣冤枉!吴州矿地不多,年年仅够满足铸币之需,岂会外流?求父皇明察!”

议论渐弱,殿中所有人噤若寒蝉,一时针落可闻。按照大齐惯例,地方所产矿石由朝廷统一调度,其中获利自然也归国有,如果真像黎娘子所说吴州半夜三更外运矿产,不是与其他州郡私下勾结往来,就是利用走私中饱私囊。

吴州是吴王的封地,不管是哪一种,一旦被查明坐实,都是难逃重罚的大罪。

关皇后亦是心下大乱,向虞帝连声辩解:“陛下,循儿一向孝顺明理,绝不会做此等没轻重的事!妾身……”

她欲起身跪地,手臂却突然被紧紧攫住了。

虞帝侧头望她:“朕与黎娘子闲聊罢了,皇后这是做什么?此事并无证据,朕岂会不信自己的儿子。”

隔着厚重的凤袍,虞帝的力道重若千钧,提醒着她现在所处的场合。是啊,梨花寨使者还在下面坐着,他们代表着大齐的脸面,岂能在这个关键时候失态?

关皇后回过神,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旋即扯出个笑:“陛下说得是,妾身是关心则乱。”

她强撑着冷静,由侍女扶着坐回位置。虞帝的视线投向下方,闪烁着阴晴不定:“吴州富庶,商户百姓在夜晚运货也是常见,玉京也是如此。许是黑夜太暗,黎娘子看岔了。”

黎娘子不疑有他,轻一颔首:“陛下说得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