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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薄玉浓被一阵珠帘清脆声扰醒。

浑身暖融融的,像是小时候睡在妈妈怀里一样,薄玉浓懒洋洋的不想睁开眼睛。

很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薄玉浓动动脚趾手指,然后慢慢翻了个身——

诶?

薄玉浓抓了抓手里软弹的肌肉,踢了踢脚边坚硬的小腿,猝然睁开双眼。

“皇——”

薄怀俨也跟着猛然睁开双眼,然后急匆匆地俯身过来压住了她即将发出声音的唇瓣。

薄玉浓止住了声音,薄怀俨并没有放肆,他礼貌地挪开嘴唇,然后附在她耳边悄声道:“莲子在外面。”

似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莲子的声音适时响起,“殿下要起了么?奴进来了?”

步声逼近,马上要推门进入卧房了

薄玉浓面颊绯红,“啊,别——”

莲子疑惑地顿住脚,“殿下?您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想再睡会,你先别进来。”

“哦”

莲子的脚步声又远了。

薄玉浓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浑身发烫,扯过寝被裹在身上,警惕地看着躺在一边刚睡醒的薄怀俨。

“皇兄,你你怎么在我的床上?”

薄怀俨一身洁白中衣整整齐齐,就连发上的玉冠都不曾摘,他撑着头靠在床边,白皙的皮肤比平时裸露得更多,脖颈、锁骨甚至到一点点胸膛,薄唇是淡淡红色,垂下眼睫看着她,眼神里无波无澜,很从容。

“你昨夜喝醉了。”他陈述。

“嗯”薄玉浓竭力回想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无济于事,她只记得下雪了,然后阿姐一直犟说不可能,然后然后呢?

“你扯着我,把我扯到了床上,一直唤我,搂着我的脖子。”薄怀俨继续道。

“啊?”薄玉浓惊诧,“怎么会?我,我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酒品很好的

先前还笑话徐忱酒品差,如今这情形,她以后真没资格再说旁人了。

“我应该扯不动你。”薄玉浓小声道。

薄怀俨点点头,“但是你不肯松开手。”

薄玉浓把脸埋在被子里,视死如归道:“就这些是吧?我应该没做别的出格的事吧?”

薄怀俨仔细回忆,靠近了些凝望着她,“有,你唤我夫君。”

“什么?!”薄玉浓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怎么会我不会吧?”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不确定了,越来越小声,最后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面。

她闷闷道:“皇兄,对不住,我昨夜酒后失言,你、你别在意。”

薄怀俨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捧着她的脸认真问,“为何会唤我夫君?浓浓背地里都是这么想的吗?”

“怎么会我没有。”

薄怀俨追问,“那为何会唤我夫君?难道浓浓平时唤别人夫君?”

薄玉浓使劲摇头,“没有没有。”

薄怀俨靠近了把她抱进怀里,让她的脸贴着自己的胸膛,“但是我很高兴,浓浓这样唤我,我很高兴。”

薄玉浓浑身都变红了,她被困在薄怀俨的怀里,被他紧紧禁锢,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她没经历过这些事,先是为自己的失言和乱行感到愧疚,后又被薄怀俨抱在怀里哄着,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如那日观星台上的惊鸟铃,风乱而铃响,而非铃响而风乱。

薄怀俨此刻抱着她亦是因为她先风乱,薄怀俨不知何时动了心,又不知动心要到何时,她本不该频频烦扰,可却总是这样不知不觉就靠近了他,将他的一池水吹得漪澜阵阵。

薄玉浓想到这就心软了,被他抱在怀里一点也没有挣扎。

薄怀俨身上的气息将她包裹住,他们穿得很少,几乎肌肤相贴。

窗外呼啸着北风,吹打着窗扇,皑皑白雪苍茫一片,而温暖如春的寝居里,被围得严严实实的床榻上,薄玉浓被他抱得发烫。

昨夜醉酒昏沉,今朝也不曾彻底清醒,可就是这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下,她忽然感觉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一些不止是活着那么简单的东西在她胸腔里慢慢发芽。

幸福,或许这个词叫幸福。

此时此刻,她竟然觉得有些幸福。

这时,薄怀俨松开了她,“时候不早了,若是再磨蹭,恐怕要被发现了。”

薄怀俨起身穿衣正冠。

薄玉浓忽然被松开,呆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啊,对对快,万万不要被莲子发觉。”

这时,薄怀俨转过头来,笑问:“发觉了又怎样?”

“那你的一世英名就全都毁了。”

他轻笑,“君主的英明从不在这,再说,毁了又如何?”

薄玉浓连忙道:“别这么说!你一路走来那么不容易,继位后殚精竭虑,怎么能因为这些事毁了呢?”

她没见识过前朝后宫的糜乱,也没见识过东南西南的战况,但是她却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薄怀俨一路走来的艰辛。

薄怀俨忽然不笑了,很认真地看着她,“你心疼我?”

他忽然胸口闷痛,方才所言都是谎话,昨夜是他鬼迷心窍上了她的床榻,是他趁她醉酒轻薄,是他哄骗着她唤她夫君可偏偏浓浓信了谎话。

而此刻,她心疼他。

他真是罪该万死。

看着她澄澈的眼睛,薄怀俨忽然移走视线,不与她对视。

“我我,我没有。”薄玉浓嘴硬。

薄怀俨没有和她争这个问题,他继续穿衣,不一会就下榻整理好着装。

薄玉浓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来,“皇兄”

薄怀俨坐在床边靠近了,压低了声音道:“昨夜还叫夫君,现在怎么又叫皇兄了?”

薄玉浓把头蒙住不打算接这句话。

“你能不能不要把这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闷在被窝里道。

“你不愿,我便不会说。”薄怀俨道,“不过,这件事有条件。”

“嗯?什么条件?”薄玉浓问。

紧接着,她蒙在头上的被子被掀开了,然后薄怀俨低头吻了她光洁的额头,“这就是条件。”

然后,他起身推门出去。

莲子在外间拾掇殿下的书,见陛下后跪下行礼。

昨夜殿下醉酒,陛下守了一夜未归,听说连今日早朝都推了也不知殿下现在如何了。

莲子到底年纪小,不会深思,白荷跪地,恰见陛下靴子不整,裤脚露了出来,再稍抬起头,陛下的腰带不算规整,有些歪了

白荷震惊地看向陛下,却见他神色从容,那张俊美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破绽。

白荷心中狂跳。

殿下起床,白荷与莲子入内伺候,莲子服侍着薄玉浓净脸,白荷则去收拾被褥。

忽然,床角里一个丑作一团的东西映入眼帘,白荷伸手拿过,只见是个歪歪扭扭,绣工奇差无比的荷包。

若是她没记错,这个荷包出自殿下之手,而殿下早在宫中时便将荷包赠与了陛下,陛下日日戴在身上,十分显眼

白荷几乎要窒息了。

从前后宫里那些腌臜事她听过不少,可当今陛下却是个洁身自好的,这些年宫里安稳,却没料到

白荷连忙翻找被褥,然而,找了一顿也未见男欢女爱过的痕迹,细想昨夜也不曾叫水,殿下今晨起身也没有不适。

她回头望去,只见殿下正坐在镜前打哈欠,微微敞开的中衣里透出淡粉色的小衣轮廓,修长的脖颈净白无痕,干净的肌肤一路延伸到布料下。

似乎真的没发生什么,但是又好像发生了什么。

白荷压下心中惊诧,不一会便有了主意。

她跟着殿下这么久,知道殿下生性淡泊,又自小无人管教,不知男女大防,亦不知情爱为何物,更别说那些鱼水之欢之事。

她需开导殿下,将及笈女子该知道的事情都说与她听才对。

不能叫她被人哄骗了去,就连天子也不行。

吕真清早回宫交代好早朝的事,便快马加鞭赶到府中安排早膳,一切妥当后,见陛下从长公主寝居中走出,连忙迎了上去。

他上下一看,不得了了衣冠不整,破绽百出,昨夜、昨夜

这可如何是好?

也不知殿下愿与不愿,亦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吕真愁得眉毛都要掉了,但是当务之急还是帮陛下整理仪容,免得叫旁人瞧出来。

“你有心事?”薄怀俨站在镜前,看他愁眉苦脸为自己整理衣裳。

吕真道:“陛下幸了殿下不知今后作何打算?”

难不成次次都像这次,偷偷摸摸的?大清早的还得穿旧衣出来,装作无事发生,也不知昨夜怎么叫的水

“口出狂言。”薄怀俨道。

“莫非陛下不曾?”吕真十分惊讶。

“不曾。”

吕真松了他的腰带重新穿好,“那这?”

薄怀俨睨了他一眼,“不曾就是不曾。”

吕真了然,想必是殿下不愿。

一时间,主仆二人不说话了,忽然,薄怀俨道:“卫琢何在?”

吕真满头雾水,“清早他就在外头守着了,陛下不曾见到他么?”

薄怀俨不语。

早膳隆重,薄玉浓闷着头吃,依旧不太好意思抬起头与薄怀俨说话,薄怀俨也不逼她,只默默为她夹菜。

江术端着汤药走来,行礼道:“拜见陛下。”

薄怀俨眯起眼睛看着他。

江术为何在这?就在这府中当差?

他看向吕真。

吕真连忙道:“江医官今岁通过了省试,进了尚药局当差,恰逢长公主府缺人手,便将他调了过来。”

吕真越说越心虚他隐去了一些事,其实江术是他安排进来的,当初江术来寻他帮忙,他想也没想,大手一挥就让江术进了长公主府。

谁曾想陛下会对殿下起了心思?吕真只求陛下不会因为殿下与江术那点同乡情谊吃味。

应当不会罢?

薄怀俨睨了一眼江术,“江术,长进不少。”

江术温和道:“幸得陛下点拨。”

薄怀俨又看向薄玉浓,后者眨了眨眼睛,“嗯?江术的祖父去世了,他不负众望,做了御医,想必他祖父会高兴的。”

薄怀俨点头,但仍旧看着她。

薄玉浓道:“怎么了?”

“无事。”薄怀俨收了目光,“把东西放下便退下吧。”

江术奉汤药于薄玉浓跟前,“殿下醉酒,今日需喝些温养的汤,趁热喝。”

薄玉浓冲他笑笑,“多谢。”

江术回之一笑,退了出去。

薄怀俨食不知味,但念及薄玉浓不曾停筷,便一直味同嚼蜡地吃着。

江术什么心思,什么手段,他几乎一眼看穿。

听说陆行则夜闯长公主府那夜,气急败坏,他那时只当是因为卫琢,如今看来,是他大意了。

早该料到江术不会罢休。

偏偏最棘手的江术,趁他不注意,走到了浓浓身边。

薄怀俨扫了一眼吕真,面色凌厉得吓人。

江术走出门去,仍觉颈后一阵寒,莫名的,陛下对他有敌意。

或许是因为在抚沧山时,他与玉浓夜半见面,被陛下撞见,误以为他们要私奔,所以

这倒是棘手。

但是,无论如何,陛下只是玉浓的义兄,今后玉浓不论嫁给谁,她与陛下的关系只会更加疏远。

就算天大的敌意,他只需安稳在长公主府里任职,陛下便不会处置他,毕竟,陛下贤名在外,何苦因从前一桩误会动他呢?

他只需默默守着。

忽然,他迎头碰见卫琢。

卫琢绷着脸,“陛下在内?”

江术点头。

见他这副样子,卫琢冷笑一声,“你趁早收了心思。”

“?”江术不知谁惹了他,但不欲争执,绕过他要走。

忽然,卫琢叫住他,“你尽早收了你那可笑的心思,殿下今后嫁人,可真容不下你。”

江术笑了笑,“与你何干?还是说,你对殿下有意?那我要劝你一句,卫公子,殿下不会因救命之恩就以身相许,你趁早收了心思。”

卫琢气的牙痒痒,“好心当作驴肝肺!你可知”

“什么?”

卫琢住了嘴,他忽然想到,昨夜殿下醉酒,若是狗皇帝趁人之危呢?

他想过许多种可能,但是唯独忽略了这一点。

他胸膛里猛地升起一团火,灼灼燃烧着,若当真畜生,畜生他是个畜生!

江术见他脸色变换,狐疑道:“卫公子?”

卫琢怒视他,“你可知,她”

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是,对上江术澄澈的目光,他忽然泄了力气,没说后半句,就算说了又有何用?!江术就是个文弱郎中,难道指望他去保护殿下吗?

简直可笑,就算江术一头撞死在陛下脚下,也不能撼动什么吧?

江术看着他,“他是谁?他怎么了?”

卫琢那张隽秀的脸上拧出一个笑,“我和你说不到一处。”

说完,他扭头离去。

江术百思不得其解,只知道,卫琢定是对殿下动了心思,从前他的猜测都没错。

这件事越来越棘手了若是殿下更心悦卫琢多些,又该如何是好?

卫琢怒气冲冲来到殿下居所,却听说陛下已经离去,殿下端着泡好的黑豆又去看小黑了。

他往马场赶去。

远远瞧着,只见薄玉浓站在小黑旁边,抓一捧泡软了的黑豆一点点喂给小黑,时不时便在它耳朵边笑着说话,摸它的皮毛。

卫琢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接过黑豆亲自喂小黑。

薄玉浓见他一直不说话,“怎么了?”

“殿下”话到嘴边,卫琢没再说下去。

他要怎么说?难道直接问她是不是被畜生侵夺了吗?还是说质问她昨夜干了什么?

她分明是被伤害的那一个,他又怎么能再旧事重提,惹她再度伤心惊慌?

分明都是那狗皇帝的错!

“昨夜北风吹了一夜,不知殿下可安枕?听说抚沧山常年无雪,四季如春,想必没有这么冷的日子。”他唤了寻常的语气。

薄玉浓一提到昨晚,就有些不自在,“嗯尚可。”

卫琢看着她的表情,隐约察觉出不对劲。

薄玉浓实在藏不住事,干脆垂下眼皮,跑去净手,然后坐在一旁亭下。

卫琢跟了过来,“殿下,你可有喜爱之人?”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薄玉浓被问的耳朵都要起茧了,她摇摇头,又闪过一些画面,犹豫了一下,只道:“你怎么问这个?”

卫琢道:“我近来在思索自己从前,是否有喜欢的人。”

薄玉浓努力回想,“唔,这个你确实没和我说过,只能靠你自己回忆了。”

卫琢问:“喜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会感觉有点幸福?”薄玉浓脱口而出。

卫琢追问,“那恨一个人呢?”

薄玉浓摇摇头,忽然又想起吴岭,“恨一个人,就会不愿见到那个人,希望那个人倒霉。”

“殿下有恨的人?”

薄玉浓道:“有过。”

“现在呢?”

薄玉浓仔细想,“应该是没有。”

“当真没有?”卫琢瞧她懵懂的模样,有些心急,难道说,殿下根本不知狗皇帝做的那些事是错的,是可耻的,是罪该万死的?

薄玉浓实在想不出,吴岭已经死了,那些贪了茶园银钱的官也没了,她一路来到滦京,吃喝不愁,日子过得快乐,何来恨的人呢?

薄玉浓道,“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卫琢坐在她脚边,抽出她送的那柄宝剑,轻轻擦拭剑刃,“殿下不喜欢的人,我去杀了便是。”

【恭喜更新与卫琢的进度,当前进度为:肝脑涂地(单方面)】

薄玉浓眨了眨眼睛。

何意?肝脑涂地是何意?她又不是将军,也不是君主,为何会有肝脑涂地这个进度?

第62章

临近年关,宫里宫外都忙了起来,就连薄玉浓也不例外。

她被白荷捉住,读了许多书。

这些书有点莫名其妙,薄玉浓逃避着用各种理由搪塞,但还是被白荷追上,闷在屋子里教导。

神神秘秘的跟她讲男女大防,甚至还拿出避火图来给她看,嘱咐她绝不可以被人哄骗着做了这些事。

薄玉浓满头雾水,连连答应,终于在冬狩那日得了松快,同陈香兰坐上去猎场的马车,抱着暖呼呼的手炉,踏着一路雪景缓缓而去。

“当初在梅岭救你的那个卫公子如今怎么样了?听说一直吃药,可治好脑子了么?”

薄玉浓道:“没呢,江术的药方他吃了一个月了,但仍不奏效。”

“倒是怪了。”

“想不起来就罢了,从前的事谁知道好坏呢?兴许全都忘了,重新生活也是件好事呢。我瞧他也不愿多想了,我每次问他,他都不耐烦多说这件事。”

陈香兰点头认可。

忽然,卫琢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殿下,前面是山路,会有些颠簸。”

薄玉浓应了一声,与陈香兰不再说卫琢的事。

因着今年雪大,陛下给不少州县拨了银两,一是抗雪灾,二是填温饱,所以今年冬狩办得不大,只设在近郊,清早去了午后回来,走个形式,猎一些祭品献太庙,图个来年风调雨顺的好彩头。

薄玉浓养了小茸,又带了麦麦,府里还有小黑,自然不愿见他们猎狐狸、野兔什么的,便不愿骑上马同去,只在御幄里待着。

御幄是薄怀俨专用的临时营帐,里面有暖炉、羊毛毯子和香喷喷的茶点。

今日是陆行则禁足后第一回出来,这些日子他养好了伤,闷在府中读书写字,收下许多宫里来的赏赐外,又推了无数上门撮合婚事的冰人。

环顾四周,不见薄玉浓身影。

自寿昌宫一别,已月余未见,陆行则被禁在府中,外界的消息全都被父亲封锁,母亲除了每日来劝他趁早成婚外,也不曾透露别的消息。

幸好,他出来了,又幸好,徐忱被调去巡查,姜去寒安稳在姜府守孝,听闻长公主府中平静,卫琢与江术应当是没有过分之举。

他想见玉浓。

“恒之,在府中松懈月余,不知骑射功夫是不是退步了。”薄怀俨打断他的思绪。

陆行则把目光从御幄那边收回来,恭敬又疏离道:“臣不敢松懈。”

薄怀俨一身窄袖收腰的装束骑在高大的马上,玄色身影被一片茫茫雪景衬得浓墨重彩,他平日里都是儒雅襕衫,鲜少穿骑装。

他持重弓,背上羽箭锋锐,衬得他身上的杀伐之气愈重。

薄怀俨轻笑一声,“来,比试一番。”

陆行则抬起头凝望着他,“臣不敢。”

“你心有不平,有何不敢,来。”薄怀俨道。

陆行则深吸一口气,他自然想不明白,陛下表哥究竟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他与玉浓见面,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已经不是陛下纠结驸马人选这么简单了。

薄怀俨睨着陆行则。

先前之举确非君子行径,可争斗向来如此,若战场上处处阳谋,会有多少将士枉死,若邦交都是真心换真心,会有多少边疆百姓受战乱之苦?

他不是真正的君子,没有全然正直的行事作风,他是从污秽后宫里爬出来的君王,手上沾满了兄弟们的鲜血。

在浓浓面前,他瞻前顾后事事小心,可在这些人面前……

没有私交亲情,没有君臣情意,更没有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只会让他一步步失去。

他决不允许自己失去浓浓。

但是此刻,他忽然很想和陆行则比一比,让他心服口服。

陆行则闻言翻身上马,接过侍从递来的重弓,“臣逾矩了。”

薄怀俨策马,“拿出你真本事来!”

陆行则催马追上,咬着牙破风前去。

他从前也和表哥比过骑射。

但是表哥宠着他,回回松散应对,让他三分,叫他获胜后又赐他弓箭、长矛等物。

每每归家,他都会被父亲训斥,道是尊卑有别,不可全力取胜,技压天子可谓是大不敬。

可他从未放在心上,表哥护着他,定不会计较这些,表哥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位对他爱护有加的儒雅长辈。

嗤——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啸而过,一只灰狼应声被穿透眼睛,钉在了树上。

追随着队伍的众人欢呼,都道陛下雄姿英发,来年必定边境安宁。

在众人高声喝彩声中,薄怀俨收弓回眸,扫了一眼陆行则,“跟朕比试,竟还走神?”

灰狼的鲜血汩汩流出,在雪地里蜿蜒而下,有穿着骑装的小奴上前搬运尸体,陆行则收回视线,看向薄怀俨。

这一次,陛下眼中再无柔柔笑意,只剩冷若冰霜的锐利。

“恒之,你长大了,朕不会再三相让。”薄怀俨勒马在他面前,“拿好你的弓箭,朕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机会?陆行则心中微动,是见玉浓的机会吗?

不等他想明白,陛下已策马疾驰而去,陆行则抹去面颊上纷落的雪花,催马去追。

好啊,那就正正当当比一次。

薄玉浓正在御幄中与陈香兰下棋。

忽然莲子跑进来道:“殿下,陛下与陆将军比试骑射呢,您要不要出去看看?”

“嗯?”薄玉浓道,“皇兄和陆行则?”

他们怎么忽然比起来了?

莲子道:“陛下骑射了得,已猎了一匹狼还有数只兔子狐狸。”

薄玉浓道:“嘶——我就不去看了,你知道的,我不爱看那些血。”

莲子便不再相劝。

薄玉浓忽然问:“卫琢呢?”

莲子左看右看:“不曾见到呀。”

“怪了,方才他还在外头问我是不是要出来观猎。”

莲子没放心上,“许是有事先去忙了。”

薄玉浓心中翻起隐隐不安,但是捉不到头绪,又见陈香兰胜她一子,连忙把心放到棋盘上。

陆行则游走在林中,心中愈发着急,他对自己的骑射颇有信心,但他与陛下相识数年,却不知陛下是何水准。

如今看来,陛下比他想象中要强上许多。

他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歪头,拉弦,然后毫不犹豫射出,野兔应声倒地,小奴上前。

不够,还远远不够,陛下隐入林中,战果累累,陆行则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几乎要把他的手压得发抖。

当他再次拉弦,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愣神间,野狐窜入雪里消失不见,陆行则拉弓对准那道身影,“卫琢?你怎么在这?”

卫琢的目光平静地投过来,无视那张已经拉满的弓,“陆将军,许久不见。”

陆行则心中复杂,他生卫琢的气不假,但是卫琢救了他的命,他们西南一路生死与共也不假。

他收回弓弦,“这里是猎场,你在这十分危险,快回去吧。”

卫琢不语,转身离开。

陆行则见他去的方向,心中生疑,催马跟了上去。

自薄怀俨猎下一匹狼,冬狩便开场了,原本跟随着的众人四散打猎,只有几名精锐跟着薄怀俨。

他策马林中,余光扫过一眼熟悉的身影,吩咐道:“你们先撤开,朕若有令自会吩咐。”

精锐们四下后退,隐入林中,薄怀俨勒马闲闲踱步,等着那人现身。

“既然早发现了我,怎么不下令将我捉住?”卫琢持剑而来。

薄怀俨仍在马上,低头扫了他一眼,“朕不杀无辜之人。”

卫琢冷笑,“你是说,卫家百口,死有余辜?”

薄怀俨身下的马察觉到不善气息,脚步焦躁,喷了喷鼻子,薄怀俨泰然自若,“太原卫家之案早已结清,贪腐是真,营私是真,抄家是真。”

“那何故,抄家抄得满门毙命!又是何故,一把火烧了整夜不熄?!”卫琢拔剑出鞘。

薄怀俨淡淡道:“同室操戈,豺狼互噬。”

“我不信!”卫琢手臂颤抖着,“分明是昏君误国。”

“昏君否,黎民百姓自有论断,从不在一家之言。”薄怀俨看着他,眼中划过一丝悲悯。

似是被这悲悯刺痛了,卫琢闪身刺出一剑,“昏君否,我心中有数!”

薄怀俨侧身躲过,重弓格挡一瞬然后旋身下马。

“你救过浓浓的命,朕便给了你御前论断的机会。”

他淡声走近,仍持重弓,却不抽出箭矢搭弦。

“你还有脸提殿下?!”卫琢双目赤红,弓步拔锋,狠狠劈下。

薄怀俨蹙眉挥弓抵挡,闪避后一跃踹出一脚,正中卫琢背后心口。

卫琢口中翻涌腥甜,往前一步,回旋掣剑,直刺后人面门。

薄怀俨下腰躲过,翻身挥弓,又打中卫琢小腿。

卫琢屹立不倒,生生捱下,“你这个畜生,你对殿下做了什么?”话语间,剑花落下,处处紧逼。

薄怀俨淡淡的神色终于变化,他嗤笑一声,“我与浓浓之间的事,何时轮得到你置喙?”

陆行则奔入林中,瞧见的便是这样一番情景,卫琢挥剑逼向陛下,陛下重弓不曾搭箭,与他纠缠。

他听见了后面两句,怔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做了什么?什么叫他和浓浓之间的事?

那厢卫琢渐入佳境,剑锋流转,刺向要害,薄怀俨招招防住,不落下风。

“殿下醉酒那夜,你可有问过她愿不愿?!你罔顾人伦,觊觎幼妹,哄骗她与你交欢,你竟还敢说自己不是昏君?!”

陆行则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什、什么?

薄怀俨并未回答,但是手上招式愈发狠厉,很快,他将卫琢踹倒在地,弓弦勒上了他的脖子。

卫琢不曾松开剑柄,被他拖行几步后翻身又刺出。

薄怀俨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面不改色,将卫琢再次擒住,居高临下睨着他,“朕和浓浓,容不得你插手。”

“你无耻至极。”卫琢唾骂,“玉浓姑娘绝不会喜欢你这种无耻小人。”

薄怀俨闻言,嗤笑着抽出袖中匕首,“朕本不想杀你,毕竟你曾救过浓浓。”

他淡淡的表情逐渐狰狞,“见了血,浓浓总会害怕的。”

“但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卫琢,你是手下败将,可还有什么遗言?”

卫琢被弓弦勒得脖颈尽是血,看着渐渐迫近的匕首,冷笑着,“杀了我!否则,只要有我一条命在,玉浓姑娘就永远不会被你蒙在鼓里。”

“杀啊!你心虚了。”卫琢放声大笑,秀美的面庞笑出了眼泪,“我卫家忠良,从不做亏心之事!”

“呵,忠良,先帝之暴行,多亏了你们这些‘忠良’为之鹰犬,朕抄你卫家,是为百姓而谋,你的忠良,是愚忠。”

薄怀俨敛了目光,“朕本不想杀你。”

说着,他举起匕首对准了卫琢心口。

“陛下!”陆行则疾奔而来,“陛下!”

薄怀俨收了力道,看向陆行则。

“陛下卫琢西南有功,他他”陆行则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太多太多事涌入,他有些转不过来。

不论如何,他不想卫琢死在面前,虽然他月前生过气,也诅咒过卫琢,也因为卫琢能够入长公主府愤愤不平过

但是,他们在西南互相托付过遗言,一路从西南死里逃生归京,看尽滦京风光,曾以兄弟相称。

薄怀俨看过来一眼,“你何时来的。”

“护驾!护驾!快快护驾!叫御医来!”吕真尖锐的声音在御幄外响起,薄玉浓被吓得一激灵。

一直悬着的隐隐不安忽然化作巨石落了下来,薄玉浓与陈香兰惊慌对视一眼,手中棋子掉落,砸散了一盘棋,她连忙起身往外跑去。

第63章

薄怀俨究竟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叫了御医,他受伤了?

小桶我的积分还能用吗?

【嗯能用,但是似乎用不上。】

薄玉浓脑子很乱,夺门而出,半路上被雪滑得跌跌撞撞几下,忽见薄怀俨骑马而来,数名身着甲胄的士兵簇拥着他,他瞧上去并无大碍。

薄玉浓悬着的心骤然落下。

薄怀俨下马,将披风围在她身上,“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靠的近了,薄玉浓忽然闻到薄怀俨身上浓重的血腥味,“阿兄你受伤了?”

她急着翻找,但薄怀俨却只是看了她脚下一眼,然后将她横抱起,往御幄走去,“踩了雪水,鞋都湿了,脚不冷么?”

吕真领着御医跑来的时候,只见陛下抱着殿下往御幄中去,惊诧的同时松了一口气,看来伤得不重。

薄玉浓被他抱在怀里,除了血腥气,还能闻得见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像是穿过重重冰雪来到这里。

“阿兄我没事,你放我下来,我看看你伤到哪里了。”

薄怀俨不语,走到羊毛毯边才把她放下,叫她坐在绣凳上,然后蹲下身给她脱鞋。

他蹲在地上,动作间,薄玉浓看见了血色,在他左边手臂上,大约一指长的伤口,很深,血液不断渗出来,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究竟怎么回事?”薄玉浓弯下腰自己去脱鞋子,“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薄怀俨握着她的手放到她腿上,停顿了一会,“别哭,浓浓。”

帮她擦干脚掌,又盖上羊毛毯,薄怀俨才解了外裳坐到太师椅上,“吕真,入内处理伤口。”

吕真领着御医鱼贯而入,热水、酒液、伤药的复杂气味充斥着御幄。

“陛下,且忍耐一下,须得去除表层血肉才能敷药包扎可能会很疼。”

薄怀俨点了点头,御医着手处理,他神色淡淡,转头问吕真,“可数过了?究竟是朕赢了还是恒之赢了?”

吕真答道:“方才仓皇整队,最后几只没数上,但是不耽误,陛下您一骑绝尘,远超陆将军不少,是您赢了。”

薄怀俨沉默片刻,“恒之何在。”

“陆将军擒住卫琢,正在御幄外头呢。”

薄玉浓闻言一怔愣,“谁?卫琢?”

几乎一瞬间,她就想明白了来龙去脉,也明白了方才一路上薄怀俨为何没提。

竟然是卫琢,她亲自点头选来的侍卫。

薄怀俨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浓浓,他有异心。”

薄玉浓垂下眼睛,“我以为他原来他是装的。”

薄怀俨蹙眉,“你知道?”

那边御医处理完伤口,开始敷药,薄玉浓穿上鞋袜跑来,只见那伤口触目惊心,不知要养多久才能好。

“我知道,我在梅岭就知道”

薄怀俨脱下上身里衣,袒露出胸膛与手臂,让御医继续处理伤口。

“卫家的来龙去脉我与他已分辨清楚,浓浓,他这些年恨错了人。”

薄玉浓不想深究当年之事,说到底,她与卫琢只是萍水之交,若非有救命恩情,她断不会心存侥幸收留他,但是终归尘归尘土归土,旧事已清,就不要再有新的仇怨发生了吧。

“皇兄,他会死吗?”薄玉浓忐忑问道。

这兴许是个无效的问题,刺杀天子,哪里有无罪逃脱的道理?

薄怀俨受了伤,现在处于愤怒的顶端,哪里有不杀始作俑者的道理?

卫琢大概是没命了。

想到这,薄玉浓涌起深深的悔意。

这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谁丧命她都会难过,谁受伤她都会自责。

“不会。”薄怀俨看着她,“但是他今后不许再出现在滦京。”

薄玉浓心中一松。

只听薄怀俨又道:“他不会死,所以,别哭了浓浓,你一直在流眼泪。”

薄玉浓擦了擦脸颊才知道自己方才在流泪,她扑到薄怀俨跟前,看着御医将他的手臂用细腻的绢布包扎好。

“皇兄”

御医退后一步,回禀道:“陛下的伤切勿碰水,须得静养,每日换药三次,便不会有碍。”

薄玉浓松了一口气,

“陛下,陆将军求见。”

薄怀俨看了一眼薄玉浓,犹豫一瞬,“让他进来。”

陆行则行礼,抬起头看见薄玉浓靠在陛下身边,陛下上身未着一缕,手臂上缠着洁白绢布。

再细看,薄玉浓似乎哭过,眼睛通红,唇瓣水润。

他脑子里蓦然闪过卫琢在林中说的话,交欢交欢玉浓和陛下?

怎么会?

表哥是玉浓的兄长啊。

但是自打听了那些话,他的脑海里便升起疑云,过往许多细节在脑子里自动连成一片。

“何事?”薄怀俨道。

“卫琢想见长公主殿下一面。”陆行则道。

虽然他也不想卫琢见玉浓,但是他现在脑子太乱了,他问卫琢,卫琢也不答,他便鬼使神差来禀这件事。

帐中沉默片刻,薄怀俨看向薄玉浓,起身,身形微晃,吕真连忙上前扶着,“陛下,您方才流了那么多血,还是躺下来休息一会吧,御医已经去煎药了。”

薄玉浓本想着去问个清楚,可瞧着薄怀俨的样子,她并不想离开。

“我不去见他,让他好自为之吧。”薄玉浓道。

陆行则心头一滞,“他说有重要的话要问殿下。”

薄怀俨的视线投过来,沉沉的落在陆行则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