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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薄玉浓第二日醒来,身子轻快多了,可还是有点头晕咳嗽。

江术一早就送来了汤药并着一份药膳,盯着她吃下。

薄玉浓乖乖用下,“忘了带你去见见阿姐,她自从抚沧山出来后,可总是念叨那边呢。”

说着,她派莲子去寻陈香兰。

不一会,陈香兰来了,闻见房中的苦味后立刻扑了过来,“玉浓,你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和我说?”

薄玉浓掩面轻咳两下,又喝了口水顺一顺,才慢慢道:“昨夜吹了冷风,不打紧,阿姐你回头看看,谁来了。”

陈香兰不回头,抓着她道:“你都咳嗽了,怎么不打紧?谁照料你的病?用药可仔细么?”

“请郡主放心,殿下的病由在下照料,绝无差错。”

陈香兰听见声音,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这声音江术?!你怎么在这?”

薄玉浓瞧她比自己昨夜里还震惊,在一旁直笑,“这回你放心了吧,江术给我治病呢,肯定药到病除。”

陈香兰愣愣的,“玉浓,我不是在做梦吧?”

抚沧山不过偏远小地,离滦京有几千里,怎么这么巧,就在府上遇见故人了呢?

“你,你在这里做医官?”她问。

江术点头。

“你”陈香兰看看江术,又回头看看自己的妹妹,忽然心中一动,这江术不会是追着玉浓来的吧?

江术见她眼神,又听她欲言又止,沉稳一笑,打断道:“江某不负祖父遗志。”

遗志

“哦”陈香兰顿了一下,“你祖父唉。”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险些落泪。

江术道:“我来之前,去张婶婶的墓前看过,草木整洁,一切安好,郡主和殿下请放心。”

薄玉浓闻言也沉默了,捏紧了陈香兰的手。

她初来这个世界的日子里,也常常会这样,听见陈香兰喊张婶婶母亲,就想到自己的父母,思念绵长,无休无止。

忽然,莲子来禀:“殿下,徐大人来了,说是来探望殿下。”

自打徐忱说要求娶,她就一直避而不见,这次自然也不想见,她摆摆手。

莲子又道:“大人说,他刚从姜府吊唁回来,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姜去寒的东西?

“”薄玉浓收回手,“那让他来吧。”

陈香兰早就听说陛下不满姜去寒,她寻思着,也就徐忱能得陛下青眼,今后这驸马之位,恐怕要落到徐大人身上喽。

只是徐大人有心,可玉浓无意,也不知着二人要如何是好呢。

而且,现在还来了个江术。

陈香兰扫了江术一眼,顿感头大。

“既然徐大人要来,我就不扰你们了。”说着,陈香兰起身,又招呼江术,“江医官,不如去我那喝口茶吧。”

江术将陈香兰的神色一览无余,垂下眼眸,“在下就不去了,还得去给长公主准备药膳。”

陈香兰抿着笑看了一眼薄玉浓,只见后者全然未觉,不禁失笑,“罢了罢了,那我自己回去绣花了。”

不一会,房间里只剩下薄玉浓一人,徐忱缓缓走进,立在门口屏风后。

方一站定,徐忱就蹙起眉头。

房间里有浓重的药味,原来她这些日子是真的病了,而不是刻意躲着他。

“殿下身体有恙,不知好些了没。”

薄玉浓不打算与他多说,简短答道:“好多了。”

他道:“不知服侍殿下的医官是谁,资历如何。”

“莫要挂心,听说你今日去了姜府,可曾看见姜去寒?”

徐忱道:“不曾看见。”

“不曾看见?你不是说有东西给我?难道不是从姜府捎过来的么?”

“臣的确从姜府而来,但东西并非出自姜府。”

“”玩文字游戏呢?

徐忱面不改色心不跳,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放入莲子手中。

“此笔产自徽州,笔杆是紫檀做得,持笔写字时能闻见淡淡香气,供殿下写字一用。”

薄玉浓接过莲子捧来的毛笔,对着光看了看,着实质感温润,用料上乘。

“多谢。”她问,“徐大人还有何事?”

徐忱道:“殿下病中憋闷,不如让在下为您念书解闷,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命他教好长公主,想来病中读读书,也是为了教好。

薄怀俨的意思?薄玉浓一时间摸不清他是何意,问道:“读些什么书?”

“殿下想听什么书?”

薄玉浓试探道:“这本游记,如何?”

莲子帮着递过去,徐忱低头一看,只见‘骞安游记’四个字,若是没记错,这是姜去寒写的书。

“”徐忱道,“好。”

说完,他打开第一页开始缓缓读。

薄玉浓更加摸不着头脑,薄怀俨让徐忱来她这里读点姜去寒的书?

什么意思?

薄玉浓想不透,便不再多想,百无聊赖躺在软榻上,听着徐忱的声音,如黄昏院中吹拂过的风一样,有些困倦。

江术立在门外,听着门内一来二去的话还有柔柔的读书声。

他攥紧了手中琉璃小瓶,瓶里是昨夜为她涂在嘴唇上的消肿药膏。

原来是这位徐大人。

听闻徐大人惊才绝艳,名冠京城,年纪轻轻便得天子赏识,前途无量。

确实不是他一届小小医官可比拟的。

玉浓姑娘这样的好姑娘,只有才貌双绝,脾性温雅,位高权重的人才堪堪配得上。

他知道他还差得远。

但是他从来不是贪心之人。

从前在抚沧山,他只需每日远远看她一眼就心满意足,如今,他也不求名正言顺,只求能每日看到她,照顾她。

他这一辈子无趣又寡淡,像在黑漆漆的夜里行走。

她的出现,像一轮皎洁的明月悬起,清辉抚着他引着他,他才看得清一路而来的花草颜色。

他不敢觊觎这月亮,只求清辉常在,不要再把他抛入无尽黑夜。

江术转身离开,继续去研究药膳。

薄玉浓听得昏昏沉沉,徐忱终于读完了。

屏风上绣着灵动的花鸟,徐忱的身影仿佛立在春天的花丛中。

其实若是不了解徐忱,打眼一瞧,会觉得他隽秀美丽,像个完美无缺的人。

可若是走近了去了解,就会发现这人有些阴沉沉的,他盯着人看时,眼神像生出了藤蔓,把人缠得喘不过气。

她想过徐忱想要做驸马的理由,为了名利?为了讨薄怀俨欢心?似乎都不是,但是别的,薄玉浓根本猜不出。

总不能是喜爱她,要和她做夫妻吧?

她自认与徐忱没甚交集,就算有交集,也都是交恶。

“既然读完了,徐大人,请回吧。”

徐忱站在那里,许久未动,也没答话。

半晌,薄玉浓问:“还有别的事么?”

徐忱问:“殿下病了,可是为了姜去寒?”

“”当然不是!是因为薄怀俨啊!

徐忱又道:“姜岑已死,姜去寒需守孝三年,这些已成定数,陛下不允您选他做驸马,是为了您好。”

薄玉浓僵硬一笑,大错特错,徐忱定然想不到,薄怀俨不许她选姜去寒,根本不是因为这些有的没的,单纯是他自己对义妹起了私心。

徐忱继续劝说:“殿下应该听从陛下。”

听从薄怀俨?去成全他那违天悖人的私心么?薄玉浓咳嗽了几声,又喝了一口水,问:“徐大人想说什么?”

“殿下,臣那日所言,无半句后悔,望殿下三思。”

薄玉浓道:“徐大人,你错了。”

徐忱明显愣了一下。

薄玉浓道:“你想错了。”

她继续道:“我无心姜去寒,亦无心你,我那日所言也无半句后悔。”

徐忱不答,只道:“殿下安心养病,臣改日再来为您读书。”

徐忱终于走了,薄玉浓起身出去转转。

走到廊下,看见不远处小花圃里,江术正引着麦麦玩耍,他抛起肉干又接住,惹得麦麦急得直叫。

阳光下,小狗尾巴甩来甩去,跳着蹦着绕在江术身边。

薄玉浓看了直笑,走过去,一下子接住江术抛起的肉干,蹲下喂给了麦麦。

“江医官很坏,是不是?”她摸了摸麦麦的头。

麦麦啊呜啊呜吃得着急,还不忘回应薄玉浓。

薄玉浓笑着抬起头,恰巧看见不远处墙角里阴暗处站着一个人。

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徐忱?”

薄玉浓站起身,只见徐忱的目光牢牢锁在这边,不知看了多久。

江术在她身后行礼,“徐大人,久仰。”

薄玉浓看见徐忱的目光从她身后往下移,落在了麦麦身上,又往上移,落在了她脸上。

她半天只问出一句话:“你不是走了么?”

“臣告退。”-

西南北部小城穂县,九月底的天气仍旧闷热,军队在河边安营扎寨休息。

陆行则照例骑马巡了一圈,又去敲打了一番跟在后头的瓯骆俘虏,最后带着傲力饮水,然后才跳进河里冲了冲,随便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来到营内。

恰见不远处那个人坐在高高的石头上,垂头不知在看什么。

陆行则走过去,用肩膀撞了一下那人,“看什么呢?魂都没了。”

那人把手里的东西收好,陆行则只瞥见尖尖的银色一角。

陆行则冷哼一声,“小娘子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还不给我看。”

那人身形清瘦,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可陆行则却知道,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白长了一副干净容貌。

“陆将军猜错了,只是寻常的东西。”

“嘁。”陆行则的手臂枕在脑后,仰起头看着暗蓝色的天空,“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

陆行则道:“你说你要找人,那你可知道她的姓名?”

那人摇头。

“这可难办了,滦京那么大,天下那么大,上哪给你找去?”陆行则道,“你若是找不到她,怎么办?”

那人摇头。

“要我说啊,干脆别找了,就算是找到了,那人说不定已经嫁人了,你又何苦呢?”陆行则道。

那人道:“要找。”

陆行则嗤笑,“你是个痴情种啊。”

那人摇头。

陆行则急了,“这一路上问你你从来不说,你找的究竟什么人?你找人要做什么?你从哪来?本来要到哪去?真是急死我了,问你你就只知道摇头摇头,要不是你救过我的命,我真想跟你打一架!”

那人默默看着他,缓缓摇头,“我确实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叫卫琢,我也只有这一件东西留在身上,我要找到这个人,她应该知道我的来处。”

陆行则泄了气,“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

过了一会,他问:“要说你也真是命大,从悬崖上摔下去,竟然掉进河里没有死!你这会还头疼吗?你这病得回滦京才看得了。”

卫琢摇头。

“我跟你说啊,等回了滦京,我可没时间跟你耗着找人,你自己找去,小爷我还要去会佳人呢!”

卫琢点头,默默擦拭手中剑刃,冷光中,脑中闪过一霎月辉般的素色身影。

但是转瞬即逝,什么也抓不住。

第52章

那日徐忱沉着脸甩袖离去,再也没来。

薄玉浓倒是清净,在江术的照顾下养了两天病,彻底好了。

这期间薄怀俨遣吕真来看望过,送了不少药材还有各色首饰,薄玉浓一概扔进库房里没有用。

待到第三日,江术终于松口,准她出府去吹吹风。

陈香兰惦记着她秋日里怕冷,将自己这些日子绣的披风搭在了她身上。

薄玉浓裹紧了,额头上沁出薄汗,“好阿姐,哪有人九月里这样穿的?我快热死了。”

陈香兰按住她的嘴,“不许胡说,赶紧呸呸呸。”

薄玉浓只好依言呸了三声。

“你不披着也成,但是得带在身边,但凡下雨或者吹起风来,你就赶紧披上。”

陈香兰看了一眼江术,“江医官,你说是不是?”

江术点头,“不知殿下要往何处去,若是夜里才回,必须带上这披风,九月底的天气,夜里凉得厉害。”

“我去姜去寒那看看,待不了多久,傍晚就回来。”

江术垂眸,他知道姜去寒此人,听说是府上常客,殿下对他很不一般。

入夜前回来便好。

江术默默退了下去,专心研制保养身子的药方去了。

薄玉浓经不住劝,叫莲子抱着披风一同上了马车。

姜府素净,放眼望去,像潮水推起的一片白浪。

薄玉浓此番来姜家,并非只是为了探望姜去寒,还是受太后所托。

太后托她来姜府看看,一是为了了自己私情,二是为了薄玉浓。

太后不愿滦京之人再因假身份看低了薄玉浓。

此番就是要叫那些捧高踩低的人瞧瞧,义妹也是陛下的妹妹,是太后点过头的干女儿,亦是要叫姜岑一声舅父的长公主。

这身份,陛下认,太后认,姜家也认。

薄玉浓祭拜了姜岑。

她没见过姜岑,却从姜去寒寥寥几句中感受得到,此人胸怀大略却抱憾终生,腥风血雨中走来却落寞死去。

是个可怜的人。

祭拜完,转至后厅坐着喝茶,等了一刻钟的时间,姜去寒才来。

他像是变了个人,瘦了一圈不说,就连精神气都被消耗光了,整个人萎靡落魄。

薄玉浓有点心疼他,起身道:“景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姜去寒温和一笑,总算有了几分人气,“拜见殿下。”

姜去寒同她生疏许多,或许这是好事。

放到半月前,她对姜去寒还有隐约好感,觉得此人温柔体贴,是个选来做驸马的好人选。

可如今,她是一点也不敢想了。

幸亏那日她没有说出姜去寒的名字,否则薄怀俨知道了会怎样?

究竟会怎样?

薄玉浓不知道。

她打心里觉得,薄怀俨是个有谋略有抱负的威严帝王,他有自己的取舍与权衡,绝不会为了私事破坏前朝关系。

虽然姜去寒只是个空有名头却无才干之人,但是,他好歹是姜家人,薄怀俨应该不会对他不利。

但是。

她是个惜命的人,不只是惜自己的命,还惜别人的。

她怎么会拿姜去寒的性命去冒险呢?

与姜去寒之间的事,就此作罢,趁着他们不过朋友交情,趁着薄怀俨还未察觉,早些断个清楚吧。

但是姜去寒刚丧父,失魂落魄,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白荷,你领着莲子去门口等我,我与姜公子叙叙旧。”

下人们都出去了。

薄玉浓犹豫一会,打算先劝慰一番,“你父亲过世,可是你还有大把的光阴要度过,你要节哀,注意身子才是。”

姜去寒眸光微动,低下头冲她笑了笑,“惹得殿下忧心,是我的不对。”

薄玉浓本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被他这样一笑,忽然就都堵在胸口里出不来了。

姜去寒就是这样一个人,任凭天塌下来,也是柔柔的,令人嗔不出一句,怨不得一点。

“唉”薄玉浓叹气。

这回,两人相顾无言,但是愁云惨淡,倒真像是有情人被拆散的模样了。

“你多保重。”薄玉浓最终只说出这一句。

她转身要走。

忽然被姜去寒叫住,“殿下。”

薄玉浓回头去看他。

“我想知道,是殿下不想要我了,还是因为别的。”他问得别有深意。

薄玉浓道:“其实你我本无男女之情,只是脾性合得来,能做得夫妻而已,可是,驸马之事本就复杂,不是你我能决定的,姜去寒,别再想这件事了,你本就该活在山川湖海之间,不是么?”

姜去寒笑了笑,笑的很苦,走上前来拉她的袖子,带着她走到花厅后窗,这里是二楼,往不远处看去,能瞧见一间小院子。

“那里便是我的住处。”他指了指。

“我还小的时候,父亲带我读书识字,就是在那间小院。”

“但是我从前无父无母,无师无友,别说开蒙,就连话都说不利索。”

“所以,我根本学不会。”

“父亲起初还有些耐心,教我从‘永’字写起,可是渐渐地,他也没耐心了。”

“他常常怀念他的儿子,那个孩子若是健康长大,肯定比我聪慧。”

“再后来,他嫌我实在丢人,便把我锁在小院里,不许出入前厅见客。”

薄玉浓皱起眉头,看向身边的姜去寒。

他说起父亲,就连伤心都是淡淡的,语气絮絮,就像是再说一件遥远的,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要是能出去看看多好。”

说完,他低头看向薄玉浓,那张儒雅温和的脸上挂上一丝真心的笑意,“后来我真的出去了,看遍山川湖海,父亲也不再嫌弃我,也不再怀念他的儿子,可是我们之间见面的次数寥寥。”

“你看,殿下,我本不属于山川湖海之间,是被推出去的。”

薄玉浓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平静,从前她觉得姜去寒有几分像薄怀俨。

可现在仔细看,他们一点也不像。

她忽然能把这两人完完全全分辨开了。

姜去寒松开她的袖子,“殿下也要把我推出去吗?”

他看着薄玉浓,却只看见她一脸茫然与愁绪。

不是有情人即将分别之愁,而是迷惑不解与忧虑。

殿下是个空心人,原来应他做驸马也只是权宜之计。

那么殿下究竟喜爱什么?他几个月来从未琢磨透过。

【恭喜更新与姜去寒新进度:推心置腹,刻骨铭心(单方面)】

又有新进度?薄玉浓道:“与我纠缠,你会痛苦的,姜去寒,去做你喜欢的事,你我还能继续做朋友。”

对面的人的笑容仍不变,但是慢慢的,眼睛流出泪水,“我不要与殿下做朋友,我要殿下的爱。”

“对不起,我给不出。”

“我愿意等,殿下。”

“你何苦呢?”这话她也和江术说过,说的时候,江术不解,但是现在看来,江术还是听进去了。

或许姜去寒才丧父,正处于混沌的时候,一时间钻了牛角尖,她今后慢慢淡出他的世界,他就能将一切都想明白了。

姜去寒不语,几滴泪划过下颌,滴落在地砖上,身形像窗外千疮百孔的落叶,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您有心仪之人吗?”

“这个问题你问过我,没有。”

“若是没有别人阻拦,我们是不是会成为夫妻?”

若是说实话,薄玉浓的回答是肯定,但是这话不好说,她只摇头不再多说,想要离开。

刚走出两步,她又被拉住袖子,姜去寒在她身后问:“我不怕痛苦,也不怕等,更不怕有人胁迫。”

薄玉浓被他拉着袖子,缓缓抱入怀中。

“我只怕殿下有了别的心仪之人。”

薄玉浓一时间僵住,他哭得伤心,她推他的手有些用不上力,便任由他抱了一会。

“姜去寒,你糊涂。”薄玉浓道,“我要走了。”

姜去寒便十分听话地松开了她。

薄玉浓道:“我和你说的话你再好好想想,你所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说完,她便快步走到前推开了门,莲子与白荷迎了过来,递上披风,“殿下,起风了,披上吧。”

薄玉浓披上披风回到马车,却只见一直守着的车夫神情怪异。

她未曾多想,扶着莲子的手往车里去。

然而,一推开小门,就看见里面端端正正坐着个人。

薄怀俨一身苍色衣袍,正坐在她的软垫上看书,见她来了,抬起眼伸出手,露出个和善的微笑。

“”薄玉浓定在那里,进去也不是,走开也不是。

莲子在后头问,“殿下,怎么了?”

薄玉浓钻进车里,“没事,你随着白荷一同去后面的马车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刚吩咐完,手就被薄怀俨捉住了。

“方才去上了香?”他仔细看她的指尖,“可当心香灰了没有?”

薄玉浓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皇兄怎么来了?吕真呢?竟没跟着么?”

薄怀俨声色淡淡:“怕你上香时烫着手,便来看看,吕真在远处跟着,不会被人发现。”

“我怎么会烫着手?又不是小孩了。”这个马车小,薄玉浓尽量坐远了些,可还是挨着薄怀俨。

他就是故意坐在中间占地方吧?

进了马车便觉得闷热,薄玉浓伸手要解开披风,又顿住了,薄怀俨还在一旁呢,她还是穿着比较好,这样也能将他们隔开。

紧接着,她听见身边人闷闷笑了一声,然后握着她的肩膀转过来面对着,伸手帮她解披风的系带。

薄玉浓如临大敌,偏偏这人不小心,解细带的手指总是碰到她的脸颊。

她很热,可他却像是吹了冷风,手指冰凉,一下一下碰在她的下巴、脸蛋上,像蜻蜓点水,痒痒的。

解了半天没解开,薄玉浓额头上冒了汗,“我自己来吧。”自己抬起手三下五除二解开了。

披风脱下来舒服多了,薄玉浓长舒一口气。

刚想往边上靠靠,却又被薄怀俨捉住,用丝帕擦了擦额头。

“前些日子着凉风寒,恐怕就是在文和殿里出了汗,又出去吹风闹得。”

他还好意思说文和殿?偏偏这人毫无察觉,依旧像从前一样,像兄长一样照料她。

可是莫名的,他越温柔相待,和从前无两,她就越心中气闷,从前那样好,究竟为什么要到今日这一步?

擦完,薄怀俨弯着腰仔细看她,“看来是好利索了,今后不许出了汗还乱跑。”

薄玉浓忍无可忍,冷了神色,“皇兄来我马车上,究竟为何?”

薄怀俨纤长的睫毛眨了眨,看向她,清潭一般的眼珠里倒映出她的脸,他俊朗的脸上似笑非笑,薄唇泛着淡淡红色。

“你去看姜去寒了?”

薄玉浓随意扯谎,“太后叫我来姜府祭拜,我奉命行事罢了,并未见到姜去寒。”

薄怀俨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颈侧,握住她想往后躲的肩膀,凑近了仔细看。

领子上,有几处花色被洇湿了,颜色更重一些。

薄怀俨用拇指轻轻摩挲过,目光又回到她的脸上晦暗不明。

“哭哭啼啼的男人,浓浓竟然喜欢?”

被他看透了,薄玉浓一怔,随即故作放松,“皇兄之言,我听不懂。”

“他抱着你哭,你是不是心软了?”

薄玉浓知道掩饰不住了,坦然道:“我和姜去寒清清白白,是朋友关系,他父亲新丧,他——”

“好。”薄怀俨道,“浓浓说这么多,是怕我加害姜去寒?”

薄玉浓不语,回望着他。

薄怀俨声音沉了下来,“在浓浓心中,我竟是这种人。”

“那你敢承诺么?”薄玉浓道,“承诺你不因我们的私事波及任何人。”

薄怀俨几乎瞬间回答,“当然,我承诺。”

“可你也承诺过我,待我永远如亲妹。”薄玉浓眼神哀伤。

薄怀俨陷入死寂,“那次暂且不算,从今以后,定不食言。”

“但是浓浓还没回答我。”他道,“姜去寒抱了你,还把泪水落在你身上。”

他虽说让她回答,可说出来却不是问句。

薄玉浓沉默了一会,扯开话题,“我一会就要到府上了,皇兄早些离开吧。”

“我若是不离开,随着你一同回府,一道用晚膳,然后再赏了花再走呢?”

“不可以!”

这些事若是放在以前,薄玉浓乐在其中,她喜欢待在薄怀俨身边,安安静静地做普通的事情。

可放在现在,她坐立难安,芒刺在背,一刻也不想在外人面前与薄怀俨相处。

若是叫人瞧出来,他们兄妹间举止亲昵,有着不可言说的情意她简直要羞愤而死。

薄玉浓盯着他的眼睛,以显示自己的坚决。

却见昏暗马车内,他的眼睛黯淡几分。

“好,那我离开。”

薄玉浓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就被薄怀俨抱进怀里,“但是离开前,你得补偿我。”

补偿,什么补偿?她压根不欠他任何。

他说的该不会是姜去寒抱她这件事吧?薄玉浓推不开他,“皇兄,我们本就是——”

还没等她说完,薄怀俨松开她,一只手捧着她的脸颊,“浓浓,我很想亲你。”

薄玉浓摇头,却被他低头吻了下来。

“唔”唇瓣一贴近,薄玉浓就迅速撤开,用尽浑身力气推开薄怀俨。

姜去寒不过是抱了她一下,薄怀俨要的补偿怎么是亲一下啊

他的手臂伸来环着薄玉浓,将两个人牢牢贴在一起,薄玉浓的手掌撑在他身前,试图分开些距离,却被他震动如擂鼓的心跳砰砰打在手心里。

薄怀俨比上次更加熟稔了,低头重新吻下,轻车熟路探入她的口中,很快便找到了她最受不了的地方,吸吮抵弄,他的唇压着她的,来回捻过。

薄玉浓心乱如麻,千头万绪在她脑子里冲撞。

这段畸形的关系她该早早脱离,可是她要怎样脱离?

光靠薄怀俨迷途知返是不可能了。

薄玉浓狠下心在他舌尖咬下,几乎瞬间,血腥味便渗入口中。

不同于薄怀俨亲下来时的清甜,血腥味浓重冲入口腔,薄玉浓开始剧烈地咳嗽,在薄怀俨怔愣的瞬间避开身子,抚着胸口干呕。

薄怀俨僵在原处,看着眼前咳出泪花,又干呕着红了眼睛的人。

她一身天青色衣裙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像溺水的人随波悬浮的衣角,狼狈不堪。

可这狼狈,竟只是因为他吻了她。

薄怀俨忽然记起文和殿出来后,她病了一场,也是因为他的吻么?

并非受寒吹了风,而是因为她觉得恶心,干呕,这才闹出一场病来。

“你就这样厌恶我。”他的声音有些哑。

薄玉浓咳嗽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响起。

【注意,检测到薄怀俨情绪起伏剧烈,请注意接下来走向,如果彻底激怒薄怀俨,可能会导致这条支线走向be(此恨绵绵)。】

【提醒:你目前大满贯进度已达百分之七十,如果薄怀俨支线be,将无法达成大满贯成就。】

【再次提醒:大满贯成就是模拟器最高成就,达成后有丰厚积分奖励。】

薄玉浓被一串系统提示音炸得清醒,好啊,be好啊,薄怀俨这条支线本就不该出现。

“我会死吗?”

【?】

“激怒薄怀俨,和薄怀俨be的话,我会死吗?”

【不会,模拟器会像从前一样保障你的性命。】

“小桶,我还有多少积分?”

【五万五千积分。】

“我要换道具。”

【是否兑换安抚道具?有以下选择:无痛晕倒逃避现状、不痛不痒的触目惊心的伤口、情绪助推帮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我不要!”薄玉浓与系统道,“给我拿最狠的最能击退薄怀俨的道具来。”

【确定?那大满贯成就】

“我不需要,我只想要平静安稳地活着,要薄怀俨清醒过来,继续做他的英明天子。”

系统犹豫了一下,根据大数据计算,模拟器所有玩家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选择激化矛盾。

但是,这是她的世界,自然随她所欲【好,还剩四万五千积分,请等待。】

薄玉浓安了心,也不知会是什么道具,终于,血腥味散去,她缓过来了,抬起头只见薄怀俨目光冷冷看着她,嘴唇因为方才两人的挣扎摩擦而变得泛红。

“对,我厌恶,若你我做不回兄妹,那我宁愿当初没有在抚沧山遇到你。”

薄玉浓语气尖利道,不去看薄怀俨愈发破碎的神情。

这句话半真半假,若是早知他们回到今日红着眼对峙这一步,她宁愿没有遇到过薄怀俨,宁愿没有拥有过那么美好的一段时光,宁愿

宁愿那个温柔贤明的君主永远在高高庙堂之上,她只需知道这世上有这么一位芝兰玉树之人就足够了。

可是一切晚矣,他们已经走到撕开光鲜表皮露出里面丑陋血肉的那一步了。

这段畸形的关系中,究竟是谁做错了?是她不该入梦,是她不该将模拟器的道具用在薄怀俨身上。

【与你无关。】

【注意,这是客观提示,不是安慰。】

那究竟是为什么?薄玉浓眼眶一酸。

这时,马车外传来莲子压低了的声音,“殿下,姜公子方才追出来,托奴将此物交给您。”

薄玉浓两眼一黑,这该不会是她兑换的道具吧?怎么把姜去寒牵扯进来了?

薄玉浓方才的伤感情绪一扫而光,在脑子里把小桶颠来倒去嗔了几百遍。

然后又偷偷觑了薄怀俨一眼,只见他眼睛微微眯起,死死盯着莲子从车帘下面递进来的匣子。

薄玉浓接过来不是,不接过来也不是,忽然打起了退堂鼓,反正狠话也说了,不如就此作罢从长计议?

她着实不能拿姜去寒的命去冒险

就算是得了薄怀俨的承诺,也不行。

可正当她这样想着,薄怀俨手臂一伸,将匣子拿到手中。

“还给我!”她去抢。

“姜去寒流了几滴泪就将你的心哭软了,既然心软了,又为何不敢接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定情信物?”

陆行则求她,她心软同他做朋友。徐忱缠着她,她心软允他入府。姜去寒哭着求她,她心软与他来往。

那他呢?为何到他这里,她就铁石心肠?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第53章

薄怀俨拿着匣子便要打开,薄玉浓扑上去抢,她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但是无论是什么,这都是个强力道具,很危险。

二人争抢间,匣子敞开了口子,里面的东西咕噜噜滚了出来,从薄怀俨的腿上掉落,啪——

碎了一地。

并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一个原本圆润光滑,掌心大小的珠子,此刻四分五裂,像个角落里咧嘴怪笑的腐烂南瓜。

车里静了一瞬。

薄玉浓松开薄怀俨的袖子,蹲到碎渣面前,她的影子挡在上面,那一堆碎渣泛出清莹光泽。

原来是一颗夜明珠,像月亮一样。

可此刻却像一滩破碎的眼泪,薄玉浓身上被姜去寒撒上去的几滴泪忽然透过布料,滚烫地灼烧着她。

薄怀俨握着匣子的骨节泛白,这一声脆响像打在他头上的一棍,将他彻底击醒。

他被汹涌的怒意吞噬了,竟然做出如此不体面的事。

薄怀俨看着她蹲在碎片前,身影落寞,马车内久久的沉默,可他的耳畔呼啸而来的责怪声充斥着他的皮囊。

薄玉浓忽然感觉疲累。

自从抚沧山救下陆行则起,她的静谧小日子就被彻底打破了。

她不怕种菜卖菜采茶辛劳,她享受健步如飞精力充沛的躯体,也乐得陪伴着婶婶阿姐过清贫的日子。

可总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往前走,时而叫她伤心,时而叫她欣喜,她的平静一去不复返了。

从抚沧山到滦京,从望仙宫到长公主府,陆行则、徐忱、姜去寒令她分身乏术,她只是想早早成婚,过回平静的日子。

为什么就这么难?

就连她最信任的兄长,也被背弃了他们的承诺。

“殿下,长公主府到了,徐大人候在门口,想要见您一面。”莲子在外头道。

徐忱就像npc一样每天定点刷新在府门,薄玉浓答,“我不见,让他回吧。”

然后她目光平静地看向薄怀俨,“皇兄,请回吧。”

“浓浓——”

“请回。”她的声音几乎没力气了。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了片刻,莲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上面下来一个人。

身姿颀长,隽秀的面容里是化不开的郁色,冷若冰霜,叫人不敢直视。

莲子连忙行大礼,却又听见车内长公主吩咐:“回府。”

马车行过,吕真一路跑来跟在薄怀俨身边,大气不敢喘,只见陛下沉默着缓缓踱步,然后定住,遥遥看了一眼同样晾在门口的徐大人。

两人相顾无言,徐大人行礼。

陛下并未回应,转身离去。

夜明珠的碎片被薄玉浓拿回来了,陈香兰看见后惊呼暴殄天物。

第二日,薄玉浓就收到了陈香兰用鲛纱做的小荷包,质地柔软坚韧,薄而透光。

那些碎片被陈香兰收入荷包里,夜里哄着薄玉浓去看,“瞧,像不像一袋子萤虫?你还记得萤虫吗?咱们在抚沧山捉过的。”

薄玉浓沉郁两日的心情忽然像被这些‘萤火虫’豁开了口子,她一头撞入陈香兰的怀里。

“阿姐”

陈香兰第一次被薄玉浓这样依靠着,忽然又记起两年前那个雨天。

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浑身都湿透了,被母亲领了回来,唤她:“阿姐”

“你这两日心绪不佳,这可不常见。”陈香兰顺了顺她发尾,“可是因为姜公子?”

薄玉浓摇头。

薄怀俨之事在她心里是不可说不可论的隐秘。

激怒薄怀俨,与他不欢而散,她该感到开心才是。

可是她一静下来,脑子里就全都是薄怀俨独自走下马车的落魄背影,还有她想要捡拾夜明珠碎片时,他伸过来的手。

他是带着伤口离开的,他的手指被碎片割破了,但是他恍若未觉,一片片捡起来放入匣子里,然后递给她。

他分明一句话都没说,但薄玉浓却觉得他的寥落像慢慢涨起的潮水,把她困在里头,快要喘不过气了。

陈香兰又问,“莫非是因为江术忽然来了?”

“不是。”薄玉浓抬起头看着她,“阿姐,若是若是我们离开这里,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还像以前一样耕种,你愿意么?”

陈香兰几乎没思索,“有何不愿?”

“不过,你怎么忽然这样想?太后与陛下待你极好,你竟然舍得离开?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薄玉浓摇头,她真的想离开吗?

其实这些只是她的臆想,在梅岭她已经见识过外面的险恶,自知在这个世界里,要想两个女子独自生活难乎其难。

她怎么可能将陈香兰从安稳的生活中扯出来,出去冒险?

且若是真的隐世而居,那她和薄怀俨就真的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分明如她所愿,但为什么一想到就心中酸痛。

“阿姐,喜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陈香兰想了许久,吴岭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若是没有玉浓拉她一把,她恐怕还沉沦在时时痛楚的‘情爱’中吧?

“我不知。”

薄玉浓问:“想要依靠一个人,想要和一个人一辈子在一起,想要这个人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受人敬仰,这算么?”

“这算吧?”

薄玉浓摇头,“可这分明是亲人。”

“唔”陈香兰点头,“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也是。”

“不过,喜爱一个人,最后不就是要和这个人变成亲人么?”陈香兰反问。

薄玉浓沉默了。

喜爱一个人,然后变成亲人吗?可是,这样得来的亲人,何谈长久?

她只恨自己不是薄怀俨的亲妹妹,若是亲妹妹,他们血脉相连,密不可分,就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他也不会钻了义兄妹的空子,与她产生不牢靠的男女之情。

薄玉浓被服侍着躺入床榻里,陈香兰在床边陪着她。

陈香兰的声音很轻柔,“从前母亲和父亲极其亲密,他们是这世上最好的亲人,我小时候看着他们,就总是幻想自己今后能和夫君相濡以沫,慢慢变成亲人。”

“可是,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各不相同,同样是男女之情,放在我父亲母亲身上便是相守一生的承诺,可放在吴岭身上,便是可以随意践踏背叛的感情。”

“刚和离那年,我时常哭,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的男女之情都唾骂一遍,可是后来我才想明白,错的不是男女之情,错的是人”

“你还小,未经事,我冷眼瞧着,你总想着安分过日子,随意找个人搭伙,可是玉浓,人这一辈子那么长,你若是将就了个不喜爱之人,将来日日月月年年,你该如何熬过去呢?”

“我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唯一能说得上的便是和离过,看过些人世炎凉,你若是当真喜爱姜去寒,那坚定选他,大不了改日我陪你一同入宫,去求求陛下,让他开恩。”

“姜去寒为人和善,相貌清俊,你喜爱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薄玉浓摇摇头,陈香兰便不再劝说。

她闭上眼睛,听见陈香兰哼唱起抚沧山一首采茶小调。

【睡吧,明日会有转机。】

薄玉浓睡着了,虽然睡前多思,可睡得却不错。

抚沧山的薄雾笼罩着她,轻柔地抚慰着她的四肢百骸,一夜无梦,醒来后还是个艳阳天。

【恭喜更新与陈香兰进度,当前进度为:金兰之交。】

【该支线已达小圆满。】

【大满贯进度持续推进中~~】

【先前与薄怀俨不欢而散,他沉寂两日,并未做出冲动之举,你和姜去寒目前都处于安全状态。】

系统果然没骗她,她刚睁开眼睛,转机就来了。

吕真天还未亮就入府求见,一直等到薄玉浓悠悠睡醒。

薄玉浓梳洗一番,命他上前来。

吕真扑倒在她脚下,老泪纵横,“殿下,求您入宫去看看陛下吧,陛下病了,这两日夜难安枕,食不知味”

他瞧着莲子白荷都在,不好再说后半句:陛下数次惊醒,喊的都是殿下小字。

薄玉浓叫莲子把他扶起来。

这就是转机?怎么瞧上去和从前没甚区别?

【确有转机,不如去看看。】

前两日他的背影一直回荡在她的脑子里去吧,去看看,若是再不欢而散,那她今后便不再去了。

薄玉浓入了宫,直奔薄怀俨寝殿去。

她从前来过几次这里,那时候她捉弄薄怀俨,故意躲在屏风后面,在他走进来的时候吓他一跳。

但他从来没被吓到过,总是摸摸她的头发,叫她取了书就老实读书,不许胡闹。

这次来,薄玉浓拘束很多,伴着苦涩药味,她走到紧紧围着床帐的御榻前。

吕真捧着药上前,“陛下,喝药吧。”

片刻后,从床帐里伸出一只手,指骨修长,腕骨匀称,淡淡青色血管从手背延伸到袖口里,隐在冷玉一般的肌肤下。

他只伸了一只手出来,接过药碗,收进去喝了,很快便递出来。

吕真奉上一颗蜜饯。

他不曾接过。

“还有何事?”

吕真看了一眼薄玉浓,后者踌躇片刻,“皇兄,你”

帐内人显然未料她会来,顿了一瞬然后收紧了床帐,将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薄玉浓没听见他的回应,只瞧见他的抵触,本该松一口气的她却忽然眼睛酸酸的。

从前的日子彻底没了。

薄怀俨想要的夫妻做不成,薄玉浓想要的兄妹也做不成。

她与薄怀俨走进了死胡同里。

她想要的安静日子终于来了,可是尝过欣喜、雀跃、惊慌的人忽然静下来,反而像漂浮在一片无浪海水里,望不到边际,找不到方向。

薄怀俨衣衫不整,面容憔悴,他没料到前几日刚与他生过气的薄玉浓会来。

他这两日想了许多,终于明白薄玉浓喜爱什么了。

她就爱安稳过日子,读书、写字、办宴、种花种草、养狗养马

最好是谁都不要来打搅,她只想和婶婶阿姐阿兄待在一起。

谁能与她安稳过日子她就会选谁,她有广阔的胸怀和无尽的爱。

对谁都心软,但是她很无情。

当然,以上这些,他都被排除在外。

她对他足够特别,特别到足够心狠。

他们走进了一条死路,是他牵着她走进的。

他有罪。

他恨自己当初错认薄玉浓为妹妹,恨自己发现真相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慌不择路认她为义妹,恨自己狠不下心迫她与他欢好,又恨自己忘不了她,就连这几日昏沉睡去时,梦见的都是与她共饮交杯同寝而卧。

此恨绵绵。

薄玉浓久久没得到回应,心知自己多此一举来这一趟。

她弯下腰将床帐好好整理一番打算离去。

却忽然被一只手隔着床帐捉住手腕,薄怀俨的掌心冷冰冰的,手指上缠绕着绢布。

“浓浓。”

薄玉浓等了许久,薄怀俨不曾松开手也不曾再说话,“皇兄?”

“去吧。”薄怀俨道。

薄玉浓揣着心事离开了,但是苦涩的药味丝丝缕缕绕着她,就算是在马车上吹了风,回到府里沐浴过,也不曾散去。

薄玉浓消沉了两日,恰逢桂花盛放,郑嬷嬷摘了许多,唤她一同酿酒玩,她心头阴郁一扫而光,兴致勃勃学起了酿酒。

给酒坛封泥的时候,听见府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莲子兴高采烈跑来。

“殿下,陆将军回京了!此刻已在城外整顿兵马,候着呢!”

原来是城中百姓出动。

西南一战到底有多惨重,只有皇宫里知道,城中百姓不知瘟疫是何种惨状,更不知西南几城近况如何,只知道陆将军是真正的大英雄,刚收东南,又复西南。

紧接着,宫里来了内官,“殿下,陆将军凯旋,宫中将设庆功宴,还请您明日参宴。”

薄玉浓应下,江术手里捧着药材上前笑道:“陆将军回来了,数月未见,也不知他变样了没有。”

“你若想见他,我明日带你一同入宫便是。”但是薄玉浓想不起江术与陆行则有什么交情,他们从前不是扭打在一起过么?

江术道:“我在府中等殿下回来,最近天气转凉,我特地备了一个驱寒的方子,等明日殿下回来后喝。”

补身体,薄玉浓喜欢,“好。”

过了片刻,江术忽然又问,“最近不见徐大人身影,殿下与他闹别扭了么?”

“我自病后无心习字,便叫他歇着去了。”

难怪,这些日子殿下没再嘴唇红肿起来过,江术心中一松,徐忱教起书来一板一眼,但是私下里却放浪,成婚前还是少接触的好。

第54章

庆功宴十分盛大,薄玉浓与陈香兰都往宫中去,坐在同一马车上。

“听闻这些日子陛下养病,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陈香兰闲谈道。

薄玉浓摇摇头。

“你平日里阿兄长阿兄短的,如今怎么不在意了?”陈香兰道,“莫非是因为与姜去寒的婚事不得陛下同意,你就与陛下闹了别扭?”

不等薄玉浓回答,外头莲子忽然道:“殿下,陆将军前面等您,说想要见您一面。”

马车缓缓,几乎要停下来。

陈香兰忽然身子僵硬,懊悔道:“我早该想到他要来见你的,我该自己一辆马车去的。”

【陆行则凯旋,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和你说,他等在你入宫的必经之路上,是否见一面?】

不见。

薄玉浓道:“我本就不想与他见面。”

陆行则的那些信她都看过了,他在信里坦露心迹,求着她回信,但是她并不想。

他该知道她的意思的。

这驸马之位扑朔迷离,争来争去,她如今彻底没了兴味。

索性不选了罢。

这些日子她仔细想过陈香兰的话,既然想快活过日子,得先找一个喜爱之人,心心相印相濡以沫。

她决定不再糊弄婚事了,等找到喜爱之人再说。

她现在已不是三个月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薄玉浓了。

“你去回他,就说时候不早了,不便相见,尽快入宫吧。”

莲子应声去了。

薄玉浓又吩咐道:“换条道入宫。”

陆行则勒马在路旁,星星点点桂花落了满肩,傲力等得不耐烦了,喷着鼻子踱步。

卫琢一言不发跟在后面,他遥遥望去,不远处就是陆行则所说的长公主府。

自打昨日入京起,他的脑海中就频频浮现一些画面。

时而血光四溅,时而月光清莹,时而爹娘哭喊着叫他跑,时而有个女子呼吸颤抖着和他说话。

光怪陆离,他一想就头痛欲裂。

陆行则得了莲子回禀,翻身下马,“你说明白了么?她怎么会不见我?”

莲子点头,“奴都说明白了。”

陆行则抛下缰绳就要跑去,“不可能,若是说明白了,她绝不会不见我!”

莲子急了,“将军,殿下叫您早些入宫,别误了庆功宴时辰殿下现在恐怕已经在宫中了。”

卫琢从从容容拉住他,“陆兄,不如先入宫去。”

陆行则甩开,“你懂什么!”

但是跑了两步,陆行则自己停了下来,蹲下身,把脸深深埋在手掌中,“难道传言都是真的?徐忱当真要做驸马了?”

“凭什么凭什么。”

卫琢神色不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陆兄,早些入宫吧。”

薄玉浓踩着点入宴,与相熟的贵女、命妇喝了几杯酒,拉着陈香兰的手入了座。

抬眼便瞧见不远处薄怀俨坐在上首,正垂眸与徐忱说话。

他瘦了一些,神色淡淡,脸上没有笑容,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细算来,她与薄怀俨已经十几天未见了。

薄玉浓收回目光,看着眼前食物,索然无味,便百无聊赖四处张望。

恰好看见陆行则正往这边看来,他目光灼灼,盯着人不放。

“”薄玉浓收回视线,不再四处张望。

徐忱从陛下身边行礼告退,走到了陆行则身边,持着酒杯,面上带笑,“陆将军,贺您凯旋。”

陆行则冷脸端起酒,“徐忱,几月不见,你倒是学会了喝酒,跟你母亲学的?”

徐忱仍笑,“殿下曾赐酒,我不得不喝。”

陆行则一口饮下,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道:“徐家就是条狗,也配喝殿下的酒。”

徐忱恍若未闻,这些难听的话,这些年他已经听过无数句了,他将杯中酒一口饮下,辣喉的气味直冲鼻腔。

他咳嗽两声,面颊染上薄红,意味深长地看着陆行则。

这幅神态,放在候后者眼中便是明晃晃的耀武扬威了。

陆行则捏紧了拳头几乎要把一口牙咬碎,这时,卫琢伸手扯了一下他,“陆兄。”

陆行则从滔天的怒火中缓过来一些,“别高兴太早,陛下赐婚的旨意还没下呢。”

徐忱不答这话,只看向他的身后的卫琢,“听闻卫公子军功甚伟,前途无量。”

卫琢打量他一眼,语气算不上客气,“徐大人过奖。”

徐忱看着眼前两人一个气闷,一个发愣,便不再多说,心满意足离开。

然而,才走了两步,他顿感脚步虚浮,头昏脑涨,几乎要窒息的热浪一波又一波涌上来。

这感觉

怎么和从前中了药一模一样?

他强撑着落座,又敷衍推拒了几个奉承的酒,眼前事物重重叠叠变换,领口里的燥热压不住。

徐忱抬眼看去,正好瞧见长公主于上首睨过来,简单打量了他一眼后,起身离去。

莫非

徐忱也跟着起了身。

薄玉浓被陆行则盯得坐立难安,便干脆称要更衣,走出来透透气。

莲子跟在后头,叽叽喳喳与她说着宴上哪家娘子的首饰是滦京新兴起的样式。

薄玉浓听得仔细,时不时回应她两句,他们主仆二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近假山时,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猫儿钻进草丛里。

薄玉浓弯腰去寻,莲子挑灯去照,只瞧见一截紫色衣摆。

【徐忱似乎中了药?正躲在假山后,是否出手相救?】

怎么又是徐忱,怎么又是中药?他竟然会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那种药都批发给徐忱了不成?

不救。

这种事情怎么救?

薄玉浓吩咐,“快走。”

然而,还未等她迈出脚,徐忱走了出来,拦住她的去路。

莲子吓了一跳,提着灯挡在了薄玉浓身前,“徐,徐大人,还不拜见长公主殿下!”

隐约见得琉璃灯忽明忽暗下,徐忱的面色泛红,眼神朦胧,他越过莲子,看着薄玉浓。

“殿下用药还是这么没分寸”

“?”薄玉浓取过莲子手中的琉璃灯笼,提起来照着徐忱的脸仔细看。

“你疯了?我给你用药做什么?”

薄玉浓又被冤枉气不打一处来,叫出小桶。

他真的又中药了?到底谁干的?叫我查出来,我非要好好罚那人不可。

系统沉默一会【他没中药,他喝醉了。】

喝了多少?

【一杯。】

“”薄玉浓一时间又气又笑,盯着徐忱,伸出两根手指,“徐忱,这是几?”

徐忱愣愣的,倒是少了平日里的阴沉,显得柔和许多,他看着她,“这是殿下。”

“你是真喝醉了。”薄玉浓恼意消去大半,吩咐莲子道,“找两个人把徐大人扶下去歇着,记得找得力的,别叫贼人钻了空子。”

莲子还没应声,只听徐忱道:“我不走。”

“你不走你要做什么?快去醒醒酒吧,我就不追究你冤枉我这件事了。”

“不走。”

“”薄玉浓转身要离开,“那我不管你了,你自己待着,醒了酒就离开吧。”

徐忱拉住她的袖子,“殿下。”

薄玉浓回头看他。

“我有罪。”他忽然道。

“?”

“我不该拿你的身份冒险。”

“这些事早过去了,我没追究你。”薄玉浓耐心道。

“你追究我。”

薄玉浓觉得好笑,“没见过你这么无理取闹的人,徐忱,你喝醉了,等你醒来想想你说的话,恐怕要悔死了。”

“我不悔。”徐忱攥着她的袖子不放。

薄玉浓起了玩笑的心思,歪着头问他,“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捏着我的身份不放?”

“为了让陆行则做驸马,让陆家跟着假身份一起死。”

薄玉浓摇摇头,“嘶——你是真狠心呀。那我再问你,你后来怎么迷途知返了?”

徐忱用力呼吸,扯了扯衣领,露出修长的脖颈。

薄玉浓举着的琉璃灯散着雾蒙蒙的暖光,映得他气色莹润,像刚用热水沐浴过一般。

“殿下许我做驸马。”他道。

“就因为这个?”薄玉浓不可思议,“这话你也信么?分明是威胁你的气话。”

“我信。”

“你是个傻的,亏你还是陛下看重的臣子,正经话还是气话都听不出来么?”

薄玉浓说完,忽然想到,她说这气话的时候,徐忱确实处于傻傻的状态,比现在还傻。

“算了,你别当真”薄玉浓又看了一眼他愣愣的状态,“罢了,现在和你说你也听不明白。”

她又要走,却扔被他扯着袖子。

“你今后别再喝酒了,你酒量很差,酒品也不行。”薄玉浓叮嘱。

“我不爱喝酒,我母亲爱喝酒,喝完了酒会哭,会闹,会念叨谢文,我讨厌喝酒。”

听他喃喃,像小孩子一样念叨,薄玉浓叹了一声。

徐忱家中什么境况,她略有耳闻,入赘后叛逃的爹,终日酗酒的母亲,嗷嗷待哺摇摇欲坠的侯府

单拎出来一样都能压得人喘不上气。

薄玉浓今日被冤枉的气恼全消了,“好好好,那你今后别再喝了。”

“好,我听殿下的。”

“你不是听我的,而是你的酒量只有一杯,喝与不喝没什么分别,干脆别喝。”

“好,听殿下的。”

“你这人”薄玉浓见他还不撒开她的袖子,无奈道,“既然你听我的,那就好好跟着我走,我引着你去休息,如何?”

“好。”

“那你跟好了,别踩我的鞋,更不许踩我的裙子。”

徐忱点头。

倒是奇也怪哉,从前徐忱阴沉沉的死缠烂打,薄玉浓觉得厌恶抵触,可如今他像个傻子一样呆愣愣的,她反倒觉得有几分亲切了。

说到底,他喝醉了之后,面色红润,眼神呆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实在是乖顺。

薄玉浓的袖子很宽大,她照常和莲子说说笑笑往偏殿走,徐忱只牵了袖子一角,跟在后面默默走着。

陆行则在席间找不到薄玉浓,又见上首陛下早已离席,便按捺不住心思离开,在偏殿附近寻找。

忽然他听见一阵说笑声,仔细听来,是薄玉浓的声音。

陆行则急匆匆赶去,拨开繁茂花草,只瞧见三个人的背影。

薄玉浓在前面走着,时而掩唇笑,她的婢女跟在身侧打着灯笼,说个不停,她们身后跟着徐忱,一身紫色长袍装出一副斯文的模样,默默走着。

远远看去,三个人其乐融融,是相处惯了的。

传言果然不假,这三个月来,徐忱日日出入长公主府,陛下将徐忱的官位升了又升

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徐忱这驸马位置稳稳当当,绝无意外了。

凭什么?

徐家破落,徐忱空有相貌实无才干,手里一有点权力就像红眼鸡似的盯着陆家不放,他究竟有什么好?

若真论起来,徐忱甚至比不上姜去寒!

难怪他的信寄来都石沉大海,难怪今日薄玉浓避而不见,难怪徐忱上前来耀武扬威。

难怪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将近一百个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她,他悔恨、迷惘,又充满期待的继续活下去,就是为了能再次走到她面前。

可是如今这一切皆成泡影。

短短三个月,薄玉浓已经把他彻底忘了,她有了新欢。

陆行则一拳砸在身边粗壮的树上,震得那棵树颤动不止,落英缤纷。

“咦?”

忽然有人发出声音。

陆行则警惕巡视四周,走了几步忽然愣住。

只见陛下正站在花丛中,树叶、花瓣飘落在他肩上,已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吕真仰起头去瞧,啧啧称奇。

听见他的脚步声,陛下往这边看过来。

陆行则行礼,余光瞥到陛下站的位置,正好看得见薄玉浓徐徐远去的背影。

第55章

陆行则被叫到春鸣殿。

他一路跟着陛下,隐约觉得陛下好像和三个月前不同了。

这位表哥自打认识他以来,对他呵护备至,就算他惹下滔天大祸,也不会责罚他。

可是自打遇见薄玉浓后,表哥性情大变,不只是言语上犀利尖锐,就连行为上也一反常态。

从抚沧山到滦京这一路,他没听表哥说过半句好话。

在玉屏山,他又被表哥踹在心口一脚。

有了薄玉浓之后,表哥就像丢了幼崽的凶兽好不容易寻回崽子,恨不得叼进自己窝里牢牢守着,日日亲自舔毛喂食,别人靠近一步都要露出獠牙低吼着威胁。

“坐。”陛下吩咐。

陆行则忐忑坐下。

“西南之行,恒之辛劳,朕看在眼里。”

许久没听这种好话了,陆行则收了往日的吊儿郎当,起身行礼。

“坐下。”

陛下实在变化太大,陆行则一时间无法适应。

“臣想见长公主一面。”陆行则道。

“她近日忙着读书习字,无暇其他,你恐怕见不到她。”

“什么读书习字!分明是和徐忱分明是徐大人趁机作乱。陛下,徐大人居心不良,怎能让他久居长公主身畔?”

薄怀俨神色淡淡,不为所动,“一切看她怎么选,朕不好干涉。”

陆行则一下子站起来,“臣想见长公主,与她当面说清楚。”

见他情绪激动,薄怀俨轻柔一笑,“她不愿见你,我也无能为力。”

陆行则更是火大,“都是徐忱那厮勾引!”

薄怀俨不语,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

陆行则见陛下如此软弱,不似从前袒护薄玉浓,心中更是气闷。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不爱护,当初亲自跑到抚沧山把人接回来,如今却任由她被贼人骗了去。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义兄?

当初他刚踏上去西南的征途,就听人来报滦京中的稀奇事。

薄玉浓竟然不是陛下亲妹,是个假的!

他心里挂念,派人再去探,又得知陛下认下薄玉浓做义妹,心中这才松了口气。

看如今情形,陛下待薄玉浓大不如从前,也不知被赶出宫去的这些日子,薄玉浓受了多少委屈。

表哥护不住的,那就换他来护!

等今后他做了驸马,看他不撕烂那些踩高捧低的嘴脸。

他心中自有打算,告辞后领着卫琢出了宫。

陆行则走后,吕真奉茶于陛下,“陆小将军快人快语,是个直爽性子。”

薄怀俨噙了一口茶,冷笑一声,“西南数月,毫无寸进。”

吕真自打知道了陛下隐秘之事,便不敢再多说什么,冷眼瞧着殿下不愿,陛下不肯撒手,这两人纠缠许久又冷了下来,本以为就此作罢,了结这桩孽缘。

但瞧今日形状难啊。

“陛下,可要备车去长公主府?”

薄怀俨睨他一眼,“时候尚早。”

吕真捧来新衣,奉上香丸,“陛下可要更衣梳头?”

薄怀俨不答,冷哼一声,起身去镜前挑选发冠。

吕真乐呵呵跟上,左右侍奉着陛下更衣梳洗。

薄玉浓回到府中已是戌时末,陈香兰哈欠连天,在马车上就眯了一会,回到府中便忙不迭跑去睡觉了。

薄玉浓坐在镜前卸钗环,忽听莲子急匆匆跑进来。

“殿下,不好了,陆将军在府门不肯走,闹着要见您。”

薄玉浓蹙眉,“成何体统,叫他回去,我不见他。”

莲子忙跑出去告诉门房,不一会又跑进来了。

“殿下,拦不住了,陆小将军想要翻墙进来。”

“大庭广众之下,他竟敢翻墙?他疯了不成?”薄玉浓拍案而起。

“奴好说歹说劝着,叫他速速离去,但他竟敢口出狂言,说今日不见到殿下,死也要死在府门。”

“”陆行则是不是也喝醉了酒?怎么忽然这副模样?

“算了,叫他进来吧,去前厅候着。”

既然不理他,他不罢休,那不如当面把话说清楚。

陆行则被堵在府门外,看着几个门房小厮危言正色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装什么装?

平日里徐忱畅通无阻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些人阻拦?

如今瞧着他陆行则做驸马无望了,就拿出高高在上的模样了?

“别拦着我!我与长公主患难相识,山盟海誓,我要见长公主!”

卫琢抱臂站在后面,适时出来拦了一下,“陆兄,何必做到这般?”

“你不懂,别跟着瞎掺和。”陆行则甩开他。

卫琢了解他的性子,无可奈何,只好继续看着他闹。

这时,莲子跑出来,“陆将军,长公主叫您进去前厅候着。”

陆行则睨了拦门小厮一眼,冷哼一声抬脚进去了。

莲子看着跟在他身后的男子,“这”

“无妨,这是我西南共患难的兄弟,过命的交情,叫他跟着我进来。”

莲子点了点头,迎了两人进去。

已是亥时初了,还被陆行则来府上这样搅合,真是无法无天

一个徐忱,一个陆行则,都不是省油的灯。

再这样下去,这日子没法安生过了。

薄玉浓打了个瞌睡,往前厅去。

正厅里站了两个男人,薄玉浓随意扫了一眼,并未细看,坐到上首,“陆将军,快三更了,急急来此,所为何事?”

轻灵的略带慵懒的声音响起,卫琢猛然抬起头。

只见那女子一身宽袖束腰裙,素净的颜色衬得她面色红润,五官明艳动人,长发垂坠腰间,即使是斜斜靠着椅背坐姿并不端正,也不减她半分风情。

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相貌。

回荡在他脑海里千千万万个碎片忽然彼此相触、联结,慢慢组成完整的画面。

像久久漂浮在半空的人忽然落地,一切被封闭的触觉、嗅觉、视觉忽然运转,他又闻到了那晚林中她身上淡淡清香,听见了她求助的声音。

陆行则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变化,看到薄玉浓后,积攒了三个月的思念几乎逼得他失控。

“徐忱究竟——”

“玉浓姑娘?”卫琢忽然开口。

许久没人这样叫她了,薄玉浓抬眼去看,只见陆行则身后的男人一身小将装束,手腕、腰腹皆束甲胄,甲胄以外的白衣洁净无尘,英英玉立。

不同于陆行则丝毫不掩饰的俏,他天资风流,却更显成熟,此刻一脸茫然,但是坚定地看着她。

霎时,正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陆行则疑惑,“卫兄,你——”

薄玉浓顿时不困了,惊呼,“卫琢?!你怎么在这!”

“你们认识?”陆行则满头雾水。

薄玉浓全然忘了陆行则在一旁,起身向卫琢走去,“我该不会是做梦吧?你不是在梅岭么?怎么出现在这?”

梅岭?卫琢又开始头痛了,他只问,“你果然是玉浓姑娘?”

“当然,你救过我,难道忘了?”

“抱歉,我从悬崖跌落,摔进河里,可能撞坏了脑子,失了许多记忆。”

“竟然无妨,滦京有许多名医,好好诊治,说不定会重新记起来。”

陆行则走到他们中间,左右看看,“你们认识?”

显然是认识的,他瞪了一眼卫琢,“你说你是江湖人士,既是江湖人士,怎么会认识她?”

卫琢老实回答,“我记不清了。”

薄玉浓道:“梅岭我走丢,是卫琢救了我。”

陆行则忽然记起来了,那次玉浓还崴了脚。

他警惕地看向卫琢,“你不是说要找人么?莫非找的便是她?”

卫琢被他一提醒,忽然记起什么,连忙从胸口拿出一件东西,放在掌心。

“玉浓姑娘,这件东西是你的么?”

薄玉浓定睛一看。

质地粗糙的银簪子,上面雕着竹叶,是她丢失已久的婶婶的遗物!

“竟然落在你这里了难怪我一直找不到。”

“这簪子怎么在你这?!!!”陆行则怒道。

这不是他爬了山路跑到镇上给薄玉浓赎回来的簪子吗?

卫琢摇摇头。

“定是我无意中掉落然后被你捡到了,这是我婶婶的遗物,不知卫公子能否交还于我?”

“自然。”卫琢把簪子放到她手心里。

陆行则气得两眼发黑。

谁能料到,救了他命的卫琢,竟然也救过薄玉浓的命,他回程路上日日打趣卫琢是要寻心上人。

谁知道这厮竟然寻到自己心上人头上来了!

他今日是来问徐忱之事,是来诉衷情的,怎么变成了他们二人的重逢会?

而这位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患难兄弟,如今一双眼睛直直落在薄玉浓身上,丝毫不掩饰。

简直欺人太甚!

陆行则挡在两人中间,“卫琢,既然寻到人也还了东西,你先回去好好歇息,明日我带去去最好的郎中那里看病。”

卫琢只看向薄玉浓,“玉浓姑娘,我失忆后脑子里只剩下你的名字,身上只剩下这枚簪子,我们从前真的只是救命之恩,一面之缘么?”

陆行则怒道:“不然呢?她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你是个江湖游侠,你们中间隔着天堑呢,若非她不慎走丢,怎么轮得到你与她有一面之缘?”

西南扶持一路的和和气气彻底没了。

什么救命之恩,什么患难交情,都是狗屁!陆行则冷冷看着卫琢。

薄玉浓道:“别这么说,卫琢是我的救命恩人,虽然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但是我知道,他是个好人。”

卫琢莫名有些失落,他的身份扑朔迷离,玉浓姑娘恐怕知道的也不多。

陆行则道:“就然都是救命之恩,我就一起还了!明日我就带他去诊治,玉浓你就别管他了。”

薄玉浓看向卫琢,却见后者不语,便也没再多说。

她手里紧紧握着簪子,温热的掌心把冰冷的银簪再度升温,仿佛又体会到了从前靠在婶婶怀里的温度。

陆行则心绪稍平,继续说正事,“玉浓,听闻徐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