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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好。”

他大步走了,毫无留恋。

薄玉浓莫名空落落。

她早该知道的,她的身份明了的那日,就是她和薄怀俨渐行渐远的那天。

有谁会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上心呢?

他本身有个亲生的妹妹,他定会厌恶来试图侵占他妹妹身份的那个人。

不对不对,她不该想这些。

她现在有富足的生活,无忧无虑的日子,阿姐也活得好好的,比从前开朗了许多,就连麦麦都胖了一圈,她还多了新的伙伴,小茸、小黑、姜去寒

这么多,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做薄怀俨的妹妹,和他一辈子好下去,靠着密不可分的亲情关系,把这个好人绑在身边,这个愿望太贪婪了。

不知是因为身份还是因为那个梦,她心中极其不安,从前三四个月的相处,让她有些依赖薄怀俨这个哥哥了。

薄玉浓坐在凉凉月色中失神。

忽然,薄怀俨大步走了回来,站在她面前。

“浓浓。”

薄玉浓脊背一麻,坐直了懵懂看向他,“嗯?”

他很认真问:“若是你发现亲近的人远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好,你会怎么办?”

没那么好薄玉浓猜不准他在说谁,是说太后吗?

感觉不像。

她认真思考后回答:“如果是亲近的人就算他没那么好,我也不想离开他。”

亲近的人能有多不好?

人活着哪有万事做得完美的?

就连天上的月亮都有阴晴圆缺四季变换,为什么要强求人尽善尽美,无可挑剔呢?

更何况,是亲近的人。

薄怀俨得到答案后思索片刻,“好。”

然后转身就走了。

薄玉浓想了好一会也没想明白他问的是谁。

她沐浴后听着淅淅沥沥雨声睡了,望仙宫里的一切都令她舒服。

子时末,莲子与白荷正守在殿前打哈欠,阵阵小雨渐渐变成雷雨,越下越大。

只见有人从雨幕中走来,天边闪电划开夜空,照亮了他的身影,身披玄黑鹤氅,踏着飞溅的雨花,拨开重重雨幕,他从容走来。

是陛下。

是陛下?

莲子与白荷对视一眼,尽是不解。

这个时辰了,陛下冒雨前来所为何事?

殿下早早歇下,若是陛下要入望仙宫,恐怕不妥吧

毕竟这二人并非亲兄妹。

但是她们很默契地垂下头行礼,不敢多问。

陛下一语未发,径直进了望仙宫,瞧这架势,似乎有大事要办。

吕真跟在后头,在殿外止住了脚步,他也懵懵懂懂的,拱手垂头沉思着。

薄怀俨走入殿内,轻车熟路走进寝殿,麦麦十分默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睡了,一切和往常一样。

浓浓熟睡着。

薄怀俨站在她床前,隔着薄纱看着她。

他平生没有难办到的事,争权、夺位、收复失地可唯独有这一件,他做不到。

半月未见她,本以为星星之火早已压下,可是今日一见到她,才知这些日子他不过是在投薪救火,扬汤止沸。

今夜宴间,见她盈盈笑意一眼,他竟不慎撒了酒液。

失神,失意,失态,这些日子的努力功亏一篑。

他忘不了,压不下。

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也知道明日她回去后又要言笑晏晏辗转他们之间。

再别,不知何时相见。

一日、一旬、一季、一年,都欲火中烧,没甚区别。

允许他冲动一次,他暗中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薄怀俨拨开纱帐,彻底看清了薄玉浓的脸。

她睡得舒服,姿态舒展,雪肤乌发,拢着薄薄寝衣,陷在柔软的被褥中。

薄怀俨弯下腰。

近在咫尺的那一刻,薄玉浓忽然动了,她舒舒服服翻了个身,正好面朝他,熟透了的红唇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薄怀俨迅速直起身躯,往后退了两步,乍然松开的纱帐下追着的珠玉发出细碎脆响。

他骤然回神,仓皇逃出寝殿,但是在门前又止住了脚步。

半晌,熟睡着的薄玉浓,面上被轻轻遮了一张丝帕,有人缓缓俯身,薄唇隔着丝帕与她的唇轻碰。

很轻很轻,丝帕上绣的竹叶都不曾嵌入唇肉。

又很重很重,有人的唇上被烙上灼烫的竹叶印记-

清晨,薄玉浓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太舒服了。

【恭喜,与薄怀俨进度更新为:欲壑难填(单方面)。】

薄玉浓的懒腰僵住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已经入精简模式。】

“”薄玉浓认真道,“你若是再拿这些开玩笑,我真的要生气了。”

【精简。】

“你说清楚。”

【简。】

“”

她独自用过早膳后,便往上了马车往长公主府去,不料,远远便瞧见了站在门口的姜去寒。

薄玉浓叫停马车,“景颐?你怎么在这?”

姜去寒看上去十分狼狈,一身衣裳半干着,在簌簌秋风中尽显单薄,他的头发也乱了,额前垂下几缕,嘴唇发白,眼下有点乌青。

他先是恭敬行礼,“殿下。”

薄玉浓赶紧放下麦麦跑下车,“你这是怎么了?你淋了雨?”

姜去寒眼睛微红,看到她后似是松了一口气,“我以为殿下不愿见我了。”

“怎么会?”薄玉浓拉着他的袖子往府里去,“莲子,快去煮一碗姜汤来,给他去去寒。”

莲子应下快速走了。

薄玉浓走了几步忽然转身,“你该不会昨夜一直等在这吧?”

姜去寒道:“我想见殿下,我以为殿下不愿见我。”

薄玉浓震惊,“昨夜雨大风急,我歇在宫中,差人来送信叫你先回家去,你、你竟然没收到信么?”

“未曾。”姜去寒摇头。

“怎么可能?”薄玉浓又急又愧疚,“也许是那个太监出了点事,你、这可如何是好,快快,先喝点热水。”

姜去寒落座,饮下一杯热水后,气色恢复了一点。

薄玉浓一个劲解释,“送信的人我不曾再过问,是我的疏忽,害得你在这里等了一夜昨夜那么大的雨,你、哎呀,你要是病了该怎么办?”

姜去寒摇摇头,温和一笑,“我没事,殿下不要心急。”

“你昨夜等不到我,该回家去的。”

“昨夜那么大的雨,若是殿下冒雨赶来了,我不在的话岂不是罪该万死。”姜去寒自嘲一笑,“不过,是我自作多情了。”

薄玉浓又问:“你父亲的病如何了?”

姜去寒抬起头看她,恳切道:“景颐有事求殿下。”

薄玉浓上前扶他起来,“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了,你放心开口便是,我会帮你的。”

姜去寒重新跪下,“景颐自知天资愚钝,不配站在殿下身边,但是景颐一颗真心天地可鉴!若是能做驸马,我恐怕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有人人敬仰的官职,但是或可陪殿下解闷,三餐四季不离不弃,您想要的寻常日子,景颐能做到。”

【恭喜你与姜去寒保持旧进展:他想做驸马!】

【注意,这是第二遍提醒了哦~】

姜去寒絮絮之言与系统激动的声音混在一处,薄玉浓怔愣片刻。

“什么?”

薄玉浓看着眼前狼狈的男人,虽然衣衫不整,尽管鬓发散乱,就算是她缺了席,可他依旧温和有礼,盯着她的目光灼灼。

她后退半步,他跪着往前一步。

他膝盖上的蓝色衣摆碰到了她的裙摆,他总是这样,彬彬有礼,但是又很有主意。

“景颐先前说了谎话,以朋友的身份与殿下交好,但敬仰之心难以自抑。”

“本想着循序渐进,与殿下渐生情愫,可奈何家父病重时日无多,殿下,我实在是害怕与你生生错过。”

“殿下一直说喜欢安稳日子,我的毕生追求也是如此,今后天色好时我们游山玩水,冬日里就挤在一处读游记,远离尘嚣,好不好?”

薄玉浓定是中了魔,她脑子里竟然真的开始想象游山玩水、读书写字、侍弄花草的闲乐日子了。

她曾经有那么多坎坷与不得意,在病床上蹉跎了一辈子,如今重获新生,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这种闲适安乐的日子么?

她信姜去寒与她的追求一致。

可是

姜去寒又跪着往前几步,靠得她更近了,甚至还斗胆抬起手,去拉她的手。

掌心一暖,薄玉浓低头看他。

“我不愿仓促委屈殿下,愿意先定下婚约得到陛下认可,等今后,我定为您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宴。”

薄玉浓松开手,又往后退,“这这太突然了,景,姜公子。”

“殿下。”姜去寒抬起头,“您的身份大白天下后,有不少人生了不轨之心,您仔细想想,如今您与陛下,还如从前么?”

“啊?”薄玉浓惊诧道,“你是说”

姜去寒止住言语,这些事不是他能议论的。

“你说的有理。”薄玉浓喃喃,昨夜薄怀俨待她疏离冷淡,也再未提起驸马一事。

他曾承诺中秋后为她尽快挑选,可如今,重阳都过了。

他在犹豫什么?

是被那个梦干扰了么?

他那么抵触那个梦,在梦中愤愤摔门离去,厌恶极了,他会不会为了摆脱噩梦,而把她远远嫁出去?

有多远?什么时候决定?

她不确定。

但是她不得不多思。

她昏了头,这些日子沉浸在失去哥哥的落寞、不慎发现诡异梦境的震惊中,忘了这个名义身份会给她带来多么大的不确定性。

她会不会太小心了?

薄怀俨是个很好的人,她怎么能随意揣测?

可是她止不住地去胡思乱想,把他昨夜许多细节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确实很疏离。

薄玉浓把姜去寒扶起,其实她一直以来对姜去寒印象都不错。

姜去寒最像薄怀俨,温柔有力量,妥帖周到,让人觉得安心。

什么爱与不爱?她求的从来不是这些。

“姜公子,此事须得陛下应允,明日秋菊宴,我会与陛下说此事。”

第47章

长公主摆了秋菊宴在府中。

滦京的贵女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这个,有说不去有说去。

有的人家觉得如今这位假的长公主没甚前途,今后定会被发配封地,所以懒得巴结,即使自己家女儿想去,也坚决回绝了帖子,称病不出。

什么王什么公主,先帝在时,这滦京城内遍地都是,风光一时罢了,最后不都被赶了出去?

有的人家倒是没想那么多,上一回宫里的百花宴,长公主操办得极好,这一回秋菊宴,家里的姑娘闹着要去,那便去罢。

也有些心思活络的,猜想着这次办宴是不是想挑些贵女入宫去,毕竟当今圣上早已过了婚配年龄,而后宫空无一人,也该开枝散叶了。

就这样各怀心思,秋菊宴那日来的人不多不少,薄玉浓心中有数,领着大家玩了一通。

贪玩的尽了兴,有心思的干着急,陛下迟迟未来。

薄玉浓心中也渐渐不期待了,太后虽说薄怀俨定会出席,但是

她又想起了家宴那日她宿在宫中,薄怀俨与她独处时无心言语的模样。

他不会来的。

薄玉浓整理好心情,没事,既然她答应了太后要帮忙相看贵女,便会坚持做到底。

他不来,那她就把画像收集好,带到宫中去给他挑选。

正想着,吕真捧着什么东西来了。

“长公主殿下安好,陛下今日政事繁忙无暇来此,特地吩咐奴将礼物送来,贺殿下的秋菊宴。”

说着,他把匣子打开,只见里面卧着一块精巧玉枕,上刻双鱼相连,衔宝珠游动的图案。

众人偷看过,心中不解。

兄赠妹枕,本就极少,这枕上怎么还刻着双鱼戏水的图案?

“陛下听闻殿下这些日子难以安枕,此玉温凉舒适,有安神之功效。”吕真笑道。

薄玉浓看了看,好大一块玉啊,质地通透,雕花精美,枕着那小鱼恐怕脑袋会浸到水里去吧。

是个很贵重的礼物。

薄玉浓谢过,收下了。

众人听了吕真之言,疑惑稍解,又意识到陛下今日不会来了,部分人便兴致缺缺,无精打采。

薄玉浓也累了,不再多留,各自给了赏赐,便放她们回家去了。

陈香兰悄声打抱不平:“这些人一听说陛下不来,就都没了兴致,我瞧着,没一个是真心来参宴的。”

薄玉浓笑着安抚她,“阿姐,别多想啦,我本身也不是真心办宴呀。”

陈香兰想了想,还真是,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些画像我一会进宫去呈给陛下。”

陈香兰问道:“叫吕真带回去不就成了,何苦你再跑一趟?今儿可不凉快。”

薄玉浓犹豫再三,打算和陈香兰说说姜去寒的事。

“阿姐,你觉得姜公子此人如何?”

“姜去寒?”陈香兰点头,“他是个好人呀,模样俊朗,脾性温和,每回来都不忘给我带一份礼,可见他是个有耐心,又细心的人。”

薄玉浓点头,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虽然他没官职,但是姜家是太后父族,今后不会缺衣少食的,闲散归闲散了些,也少了许多烦恼呀。”陈香兰掰着指头数着好处。

薄玉浓沉思,看着陈香兰道:“若是选他做驸马呢?”

陈香兰惊喜道:“那最合适不过了!”

“我早就觉得姜去寒对你有意思,你还偏说你们是朋友。”陈香兰撞了撞薄玉浓的肩膀,“我看的一清二楚的,他每次来你都心情不错,可见你们投缘。”

薄玉浓腼腆一笑,“不过,这也只是他求我,我也就这么想了,阿姐,其实我心里也打鼓呢。”

陈香兰道:“别担心,哪有夫妻两个一上来就熟络的,都是日久生情的,你年纪还小,前些年又一直吃苦头,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的?”

她继续道:“要我说啊,找个靠谱的人能安稳过日子就很好,轰轰烈烈的没甚意思,最后还不是你怨我恨?”

她越说,薄玉浓越不确定了,“我们真的有这么合适吗?”

“其实我一开始觉得陆行则合适,他性子跳脱,能哄你开心,但是后来又觉得徐忱合适,他沉稳有担当,今后能护好你,不过呢,现在我又觉得姜去寒合适,他——”

薄玉浓笑着嗔道:“阿姐你怎么这么不靠谱!你是不是看谁都合适?”

陈香兰认真想了想,恍然大悟道:“还真是,我瞧着江术也不错,你不如都收了罢。”

二人笑作一团,薄玉浓道:“你绣花的时候是不是听彩舟给你读什么奇怪的话本子了?”

陈香兰红了脸直摇头,薄玉浓拉着她,“你怎么能一个人悄悄看,怎么着也得看完了给我看看吧!”

“都是胡乱看的,我认真绣花也没听几句,你不是要进宫么?待会要天黑了,你快去吧。”陈香兰赶紧催她。

天色渐暗,乌云盘亘在天边,阴沉沉的,阵阵闷雷像蛰伏已久的恶龙低吼。

又是个坏天气,又是要入宫,她要快些了,否则下起暴雨恐怕又回不来。

然而,抱着麦麦乘上马车刚出府门,就见徐家的马车停在一旁。

平日里跟着徐忱小厮瞧见她的马车后赶紧追了上来。

“拜见长公主!请您留步。”阿砚一下子跪到马车前面。

车夫无奈勒马,薄玉浓掀起车帘道:“阿砚,快下雨了,你们赶紧回去吧,我要入宫去了。”

她吩咐:“走。”

然而阿砚不让开,“长公主留步!”

“”有事说事,一直堵在这算什么?薄玉浓四处张望,只见徐忱从马车上缓缓走下。

“绕开他,咱们走。”他不紧不慢的,她可没耐心等他。

车夫催动马匹,要绕开阿砚,薄玉浓将要放下车帘,余光瞟到那边徐忱一扫先前优雅姿态,跑了几步上前。

这还差不多,薄玉浓睨着他,“徐大人,别来无恙,有什么事么?”

徐忱行礼,“殿下入宫所为何事?”

薄玉浓礼貌微笑,“与你何干?”

“若是为了与姜去寒的婚事,还请殿下慎重考虑。”

“徐忱,我送你的那副字,你挂起来了么?”薄玉浓问。

徐忱想起那个大大的‘闲’字,没有说话。

“殿下,姜家气数已尽,姜去寒是庸碌之辈,你若选姜家做驸马,今后在滦京何谈立足?”徐忱道。

薄玉浓打量他,“徐忱,你忘了,数月前,我也不过是抚沧山的采茶女,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连买药治病都要四处筹钱。”

“而你,几年前也不过是徐家的一个不被看好的孩子,是得了陛下赏识,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咱们三个半斤八两,谁又好看不起谁呢?若真论皇亲国戚,身份尊贵,年少有为,那数一数二的还得是陆行则,这么说我选陆行则才是上上策?”

她说话时,徐忱一直攒眉微眯着眼睛看着她,清冷的脸上透着认真的神情。

徐忱道:“请殿下三思。”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经三思过了,请你不要插手。”

“请殿下三思。”

“徐忱,你虽然是我的侍读,但是也只能管管我读书写字的事情,你凭什么——”

“如果姜去寒可以,那你为什么不选我?”徐忱忽然道。

他仰视着坐在马车里只露出一张脸来的薄玉浓,慢慢走近了。

“姜去寒碌碌无为,无官无权,若不是仰仗着姜岑,何来这么多安生日子过?今后他独自一人,能撑起姜府么?又能保护好你么?我能,殿下,我能撑起徐府,我能守在你身边,不让你遭受一点风雨,他做不到的,我都能。”

薄玉浓张了张嘴,“你”她觉得不可思议,“你来真的啊?”

徐忱自嘲一笑,“我知道殿下从未当真过,我这样一个人,殿下怎么会当真。”

【恭喜与徐忱更新进度,当前进度为:他想做驸马!】

若是放在一刻钟之前,她待徐忱不会有半分客气,他们之间的梁子早就在中秋宴那晚的两巴掌时就结下了。

可是徐忱现在站在马车旁,仰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尽是痛苦与希冀的模样,反倒叫她说不出话了。

他们不是应该对抗到底的么?

就算是有些出格的事情让他们暂时打破了界线,但也应该互相厌恶,互相提防,等着看对方笑话么?

什么时候这一切都变了?

真是疯了

“别开玩笑了徐忱,你走你的青云路,我过我的自在日子,清醒一点吧。”薄玉浓语气不再尖锐,缓和许多。

天边又是一声闷雷,空气湿热得像烧开了水的蒸笼。

徐忱道:“我走青云路,也能给你自在日子,总比姜去寒好。”他真是疯了,他在做什么?他说这番话,和自荐枕席有何分别?

薄玉浓摇头,“你不懂,徐忱,你体验过悠闲自在的生活么?有过心意相通的感觉么?你问过我是不是喜爱姜去寒,我如今认真告诉你,喜不喜爱他我不知道,但是我很确定的是,我不喜爱你。”

“尽管你才貌双全,今后会位高权重,可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抔土。”薄玉浓深深看了他一眼,“回去吧,仔细想想,做驸马对你没什么好处,听说你幼时开蒙便天赋异禀,只是被徐家拖累了,才郁郁不得志,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往上爬,为什么要自毁前程?”

徐忱摇头,“什么前程,我可以不顾,殿下,请你尝试着喜爱我,姜去寒能做到的,我也能。”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卑微的一句话了,他讨厌低到尘土里的姿态,自幼被府中同龄人欺辱,他都不曾低头求饶,从小没有父母疼爱,他也不曾主动亲近过。

摇尾乞怜这个词,从来不在他的人生中出现。

可是她要入宫请旨成婚了。

本以为是线人打探错了,他本抱着作壁上观探寻一番的心态赶过来的。

可一探她选姜去寒的心竟然如此坚定。

姜去寒当真好到了这个地步么?

尽管平庸,尽管不上进,尽管要守孝三年,她也愿意么?

姜去寒究竟有什么好!

“徐忱,回去吧,已经开下雨了。”薄玉浓合上车帘,“走。”

车夫催动马匹,马车摇摇晃晃行进,豆大的雨点坠落下来,砸在车顶,发出咚咚闷响。

薄玉浓心乱如麻。

“停车!”薄玉浓再度掀开车帘往后看去,只见徐忱仍站在方才的地方。

平日里恨不得蔑视全天下的人,此刻垂着头一动不动。

薄玉浓锤了几下软枕暗自道:“真是冤家!”

麦麦把圆圆的狗头伸过来,靠在她手掌下,呜呜叫了两声,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

小狗这是怕她锤痛了手,薄玉浓的手心里湿润又温暖,顿时不气闷了,抱起麦麦在怀里蹭了蹭,“还是麦麦最好!”

“莲子,拿着伞,送去给徐大人,劝他赶紧回去。”她吩咐。

薄玉浓远远看着阿砚接过莲子手里的伞,给徐忱撑起来后,她才吩咐马车离开。

难得薄怀俨不在春鸣殿议事,而是在文和殿休息,薄玉浓跟着吕真去了文和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路上吕真怪怪的,不像平日那样爱说笑了,偶尔偷偷瞧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薄玉浓没多问,通禀后便入了殿。

薄怀俨神色恹恹,正端坐着看书,见她来了也不曾多说话,依旧低头看书。

麦麦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进殿后就躲在墙边吃着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肉羹。

薄玉浓心里忐忑,这才知道薄怀俨冷肃的时候有多难相处了。

从前他总是柔柔地笑,叫人想要亲近,可如今只剩敬而远之了。

快点送完画像,说完姜去寒的事就离开吧

她整理了心情,积极道:“阿兄,今日你没空来,我便把性子还不错的贵女们的画像带来了,你虽然忙,但是也得抽空看一眼呀。”

她此刻肯定像瞎操心的那些媒人一样惹人烦。

但是没办法,谁叫她那日头脑一热应了太后呢?

“放那吧。”薄怀俨连眼皮都没抬起来一下。

薄玉浓小步子凑近了,瞧见薄怀俨正读一本繁体字极其多的经书啊?

“皇兄,我有话和你说。”

薄怀俨闻言放下书,沉沉看着她。

薄玉浓咬了下嘴唇,道:“驸马人选——”

忽然,窗外一阵雷声,如山谷间巨石跌落,轰隆隆一阵,连屋子都在震颤,薄玉浓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肩膀往后靠了靠,不小心打翻了那一叠画像。

无数个描金的画轴跌落在地,散作一团,只剩下零星几个静静躺在她腰后的桌上,她连忙弯腰要去捡起。

“别捡了。”薄怀俨不知何时起身了,向她走来,身后散落了一地破碎的经书。

薄玉浓哦了一声,站直了,感觉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薄怀俨身上冷冷的气息像毒蛇吐着信子,嘶嘶触碰到她身上。

雨下更大了,殿内只着昏暗灯火,随着雷声阵阵跳动,夜凉如水

“你想说什么?”他问。

薄玉浓的腰靠在桌上,无路可退,但是雷声雨声太大了,薄怀俨似乎为了听得更清楚,还在走近。

“我皇兄,我想选——”

“朕不许。”他利落回答。

可是她还没说是谁啊,他怎么就直接否决了呢?万一是他认可的人选呢?

薄怀俨的脚尖抵着他的,薄玉浓的膝盖绷紧了却还是隔着层层衣料碰到了他的腿。

“皇兄,你离我太近了。”薄玉浓的腰牢牢抵在桌沿,有些吃痛了。

“近么?”薄怀俨注视着她,“可是浓浓,我还是觉得我们好远。”

第48章

殿外狂风暴雨,窗扇呼啦啦作响,隐约有折断树枝的声音,还有宫女们急着重燃宫灯的声音传来。

但是殿内安静极了。

疾风骤雨恍若与他们隔开,薄玉浓听见了薄怀俨的呼吸声,闻见了他身上熟悉的清香气。

“皇兄皇兄。”她慌乱间踩到了几幅画像,“你怎么了?”

“我不许,我不许,浓浓,我不许。”薄怀俨喃喃。

薄玉浓问:“究竟是为什么?”

其实此时架势,答案呼之欲出,薄怀俨身上的温度、他喉结滚动的模样、他的眼神,都在告诉她,他到底想做什么。

薄玉浓薄弱的信念终于被击溃,系统说的是真的,薄怀俨的梦,梦中的喜床、梦里的亲吻,都是他的真实想法。

可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薄玉浓推他胸口,又忽然想到之前百花宴时,她醉酒后也曾亲昵地触碰他的胸口,那时只觉得软弹舒适,令她安心。

可是此刻,她的手一碰上去,就像是被火苗吞噬,灼热刺痛。

她赶紧把手收回来,“皇兄,别”

“别怎样?”薄怀俨声音痛苦,“别阻拦你,别干涉你,然后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

薄玉浓一直摇头。

“那我呢?”薄怀俨握住她的手,“那我呢?浓浓。我是个局外人,甚至连哥哥的身份都是假的,就让我这样躲在阴暗里,无名无分地看着你和他人喜结连理么?”

他的手掌宽大修长,包裹住她的手,放在胸口上。

“这颗心为你跳动多时了,你却不敢再摸一摸吗?”薄怀俨问。

“皇兄我是你的义妹!”薄玉浓狠狠抽出手。

“义妹?”薄怀俨自嘲一笑,“就连义兄这个名分,都是我求来的!你本打算如何?身份大白后逃之夭夭?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过你的日子,抛开滦京的一切,包括我?”

薄玉浓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她又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改口,“我没这么想。”

“望仙宫里,你藏在床下的金银,难道还不够明显么?”

他都知道了,薄玉浓辩无可辩,“我是怕”

“陈香兰与你相处不过一年半,你却愿意掏出一颗真心待她,我呢?浓浓,你何时把我看做和陈香兰同样重要的人?我从前也是你的阿兄啊。”

薄玉浓听出了他的怨怼,但是她却无话可说。

她自私胆小,她只想活好自己,只看得见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可是这有什么错?

陈香兰一无权力二无力气,她自然可以信之,可薄怀俨呢?

他的权力凌驾万人之上,她难道要靠着盲目的信任去拿性命开玩笑么?

在薄怀俨面前,她没有容错可谈。

“好,好,阿兄,我今后一定信你,好吗?你松开我,我们还和以前一样。”薄玉浓几乎恳求他,“阿兄,阿兄”

她试图用阿兄两字换回他的理智。

“太晚了,浓浓。”薄怀俨摇头,眼神痛苦,“我是个罪孽深重之人,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薄玉浓推他,“不晚,现在还不晚,阿兄,你退开些,我们就当什么话也没说过,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不好?”

说到最后,她哽咽,“阿兄求你了,阿兄。”

薄玉浓从薄怀俨挨得极近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神情恳切,哭丧着脸,好狼狈。

她看见他闭上了双眼,蹙紧眉头,“浓浓,对不起。”

然后,薄怀俨俯身吻了下来。

双唇相触是什么感觉?舌尖相抵又是什么滋味?薄玉浓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忘了。

她今日拿来的那些为薄怀俨备选皇后的画像硌在她脊背下,有些痛。

薄怀俨压着她,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极力想要呼出的阿兄二字被吞吃干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把她牢牢侵占。

玄黑色衣袍覆在茶白衣裙上,只露出窄窄一角裙摆。

殿内如此违天悖人之事,似乎惹得雷雨震怒,又降下阵阵雷声,骤雨几乎要汇成湍急的河流冲垮一切。

薄玉浓被雷声惊得清醒,奋力推开正在亲吻她的人。

“薄怀俨!”她喘着粗气,“你无耻!”

控诉完,薄玉浓抹了眼角被亲出来的泪花慌乱逃走。

急雨阵阵,而长公主执意出宫,陛下自文和殿追出,无果。

薄玉浓冒雨回了长公主府,又见府门的马车依旧停着,上头的‘徐’字被风雨吹打得歪歪扭扭。

徐忱正站在伞下等她。

薄玉浓身心俱疲,无暇顾及,发觉车夫放缓了速度,吩咐道:“不许停,入府!”

她进了府中后,一路奔回寝居,不顾一身雨水扑倒在软榻上。

把脸埋进软枕后,嘴唇被布料一蹭,红肿痛意顿时涌了上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刚才的不是梦。

薄怀俨吻了她。

他们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是兄妹关系了。

她敬重敬仰的哥哥,渴望成为他血亲的那位兄长,就在这个雨夜,把她压在了桌上难以自抑地亲她,唤她。

莲子捧了姜汤来,担忧道:“殿下您怎么了?喝些姜汤吧。”

薄玉浓有气无力,“退下吧。”

“徐公子还在门外,说是想见您一面。”

“让他走。”

莲子脚步顿住,有些犹豫。

薄玉浓又说了一遍,“让他走。”

“是。”

府门外,徐忱的外袍尽湿,神色凝重,见莲子挑灯而来,上前去问:“殿下还是不肯见我?”

“大人请回去吧,殿下累了,要歇息了。”

徐忱忽然察觉的一丝微妙,“殿下心情并不好?”

莲子露出担忧的神色,摇摇头,“自文和殿出来后,便大人,请回吧。”

然后莲子看见徐大人那张淋雨后近乎妖冶的脸上勾起一丝笑意,被雨水打湿的发丝随着侧脸僵硬调动的肌肉微微一动。

紧接着,徐忱收好了那把长公主府的伞,淋着雨上了徐家马车。

阵阵水花飞溅,在长公主府前停了一天的马车终于离开了。

【自那个梦境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薄怀俨对你情根深种不可自拔,他对你的感情早就超越了兄妹的范畴。】

【恭喜刷新与薄怀俨的进度,当前进度为:深情两吻(单方面)。】

【恭喜刷新与徐忱的进度,当前进度为:求之不得(单方面)。】

【恭喜刷新与姜去寒的进度,当前进度为:千方百计,镜花水月(单方面)。】

【恭喜刷新与陆行则的进度,当前进度为:久无音讯,心急如焚(单方面)。】

【注意,接下来有概率刷新旧剧情支线,请做好准备。】

【没想到你不积极攻略,消极应对也能达成这么多进度,你简直是天才当前积分五万,可以酌情使用。】

“”听完一串播报,薄玉浓心如死灰,“小桶,别烦我。”

【已开启精简模式。】

薄玉浓翻了个身,仰躺着从轩窗看出去,细密雨丝划过灯笼,刹那即逝。

过往种种皆成泡影,数月前她坐着马车从抚沧山缓缓驶出,追随着薄怀俨高大的背影来到滦京,她以为自己就要多一个亲人了。

尽管自知是假身份,尽管瑟缩着想要逃离,但依旧忍不住幻想着有一天薄怀俨把她当成真正的妹妹,这样温和儒雅的人,会陪伴她一辈子。

她敬爱薄怀俨,依赖薄怀俨,祈祷着他们二人变成密不可分的兄妹,永远走下去。

在她的世界里,亲人是最稳靠的存在。

什么情人,什么夫妻,她不懂这些关系的意义,她只知道,陈香兰那样深深地爱过,还是被无情抛弃。

吴岭那样的烂人,明明是来求陈香兰复合,却又能转头向她提亲。

情爱飘忽如絮,会见异思迁、朝秦暮楚、喜新厌旧、移情别恋,可是亲情不会,亲情就算恨到骨子里,也是因为爱得不够满。

可是她彻底失去薄怀俨了,比她偷偷逃走还要出彻底。

想到这,薄玉浓悬了一晚上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继续做兄妹?爱究竟是什么?竟让薄怀俨变成了个禽兽。

要是这一切没发生过就好了。

薄玉浓想着这句话,沉沉睡去。

但是第二日清晨,莲子捧来一只玉瓶,一朵花瓣重重叠叠,泛着淡淡粉色的木芙蓉花开放在上。

“这是吕公公今晨奉陛下之命送来的,听说昨夜暴雨,把宫里的花打得遍地都是,这是独一枝完整的了,是陛下清晨亲手摘下的,说是务必送到殿下手中。”

薄玉浓转过头去不再多看,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读这么多书。

若是前些日子不刻苦,便不会在看到这花的第一眼就想起有‘留赠意中人’的词句。

这花在明晃晃提醒她,昨夜一切不是假的,全都发生了。

薄怀俨现在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拿下去吧。”薄玉浓道,“摆在廊下。”

莲子与白荷面面相觑,“这这花瓣娇贵,恐怕放在外头会枯萎,殿下,既然是陛下所赐,不如摆在个显眼的地方吧。”

“就摆在廊下。”薄玉浓道。

就让它晒最烈的阳光,吹最无情的风,让它尽快枯萎了才好。

莲子捧着花去了,白荷又奉上一匣子画像,“殿下,这也是吕公公送来的,说是陛下昨夜仔细看过,已选出心仪人选的画像置于最上面,特送来与殿下看看。”

这时,陈香兰进来了,先是看了她一眼,“玉浓,你昨夜没睡好么?怎么瞧上去很疲累?”

薄玉浓勉强笑了笑,“阿姐,我没事。”然后拉着陈香兰坐在一旁。

陈香兰道:“陛下竟然这么快就选好了皇后,果然还得你出手,我早就说了,陛下待你好,你说的话他没有不从的。”

薄玉浓没接那个匣子。

陈香兰帮她接过来,“怎么还不打开看看?陛下究竟选了谁?”

薄玉浓一下按住陈香兰的手,“阿姐,我来看吧。”

陈香兰点头,“也是,你先看看,看完同我说说,陛下这些年没选皇后,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都有些好奇了。”

薄玉浓动作僵硬,打开匣子,取出第一张画像的手有些颤抖。

她打开了。

打开的瞬间又立刻合上了。

陈香兰疑惑,“是谁?”

薄玉浓勾起个毫无笑意的笑,“空的。”

“看来陛下还是不想选皇后,这件事还是叫太后娘娘去操心吧,你别管了,你看看,昨日办宴,把你都累得憔悴了。”

“不管了,再也不管了。”薄玉浓喃喃。

她死死捏着那张画像,里面的女子怀里抱着一只黄色的小狗,正与那小狗额头抵着额头,头发梳成几股辫子,发丝上簪着新鲜的小花。

薄玉浓一连半月告病休假,不曾让徐忱入府授课。

姜去寒期间递来几封信,最初是问候她的病情,后来是旁敲侧击她的心意。

是了,她那日没有给他承诺,只说入宫将此事说明白。

可怎么能说得明白呢?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薄怀俨一心要与她不做兄妹做情人,怎么会容忍她想选别的男子为驸马?

细细想来,这些日子催着薄怀俨选驸马,他却一推再推,其实在那时候就早有端倪,只是她没注意到而已。

幸而她与姜去寒之间并未有深一层的纠葛,薄玉浓亲自写信一封,吩咐莲子送去。

‘我与君无缘,愿君另觅佳人。’

莲子进来取信,道:“殿下,姜府有讣告传来,说是姜大人逝世了。”

姜岑死了。

薄玉浓一怔,忽然记起婶婶去世的那一天,莫名心中酸楚。

薄玉浓捏紧了信没有递出去,提笔重写了一封。

‘节哀,保重身体。’

更多的话她写不出了,什么人生在世莫要留恋伤痛,什么亡故之人早登极乐的话,她写不出,也信姜去寒都懂。

“把这封送去吧。”她只字未提婚事,想来姜去寒会懂她是何意。

又过了三日,吕真来了。

“殿下,陛下今夜设家宴,请殿下入宫。”

薄玉浓道:“我身子不适,恐怕无力参宴。”

吕真先是关心她的身子,“听闻殿下这些日子闭门不出,也不知这病可有些好转?府中医官庸碌,奴明日便从宫中尚药局再调些医官来伺候。”

薄玉浓深叹,“已有好转,但身体仍疲累,吕真,你回吧。”

吕真为难道:“其实这家宴是太后娘娘所设,娘娘丧兄,悲痛欲绝,这几日哭得眼睛都坏了,陛下政务繁忙无暇劝说,娘娘她想您入宫陪伴。”

姜岑是太后唯一的兄长,他们从低谷里扶持着走到巅峰,其感情深厚无比。

太后有诏,不管她身子是否不适,她都不好再推拒了。

“我晚些入宫。”

第49章

春鸣殿内,徐忱将宰辅们议完的西南两州的各项事宜重新论了一遍。

殿内只有君臣二人,倒是气氛融洽,各执一杯茶议事。

徐忱瞧得出,陛下这半月以来的心情比从前要好,不光能多喝两口茶,就连睨向他的目光都不再死气沉沉了。

陛下的目光又投过来,声音带着赞许,“之理之才,若只放在如今的位置,倒是委屈了。”

徐忱眉心极轻地跳了一下,不知为何,陛下这些日子瞧他的目光总带着不明意味的打量,令人不适。

陛下从前绝不会打量别人,他除了愤懑时睨人一眼,便是目光柔和轻轻扫过,他有极好的教养,绝不会轻易做出让人察觉得到的无礼之事。

徐忱垂头,“陛下过奖了,臣只是做好分内之事。”

薄怀俨道:“说起分内之事,朕听闻这些日子长公主告假,已有十几日不曾放你入府侍读。”

徐忱点头。

“既如此,这侍读一职从今天起就作罢,你专心做好西南之事,日后,朕自然赏你。”他道。

徐忱蹙眉,“长公主尚有书本不曾通读,做侍读诗臣的本分,绝不会耽误西南之事。”

薄怀俨挑眉看他,“之理仍想驸马之位?”

徐忱反问:“听闻陛下未曾应允长公主选姜去寒之事。”

原是姜去寒啊,薄怀俨收回目光,噙了一口茶,“长公主对你知无不言。”

徐忱不曾否认,“求陛下允臣继续做长公主侍读。”

薄怀俨不答应也没拒绝,反问道:“长公主仍想跟着你读书?”

“臣曾赠长公主书籍书本,她欣然接受,想来是极爱读书的。”他半真半假道。

薄怀俨沉吟片刻,“朕不会拂了长公主的意愿,既然她愿”

吕真来禀:“陛下,长公主到了,此刻正在寿昌宫陪着太后说话。”

薄怀俨点头,起身,“西南之事,朕已拟好对策,既然这些日子长公主告假,你便安心去做吧,你的位置,朕明日会变一变。”

说完,薄怀俨大步离去,瞧着背影,倒有几分焦急。

薄玉浓捧着热茶坐在太后身边,时不时拿起帕子帮她擦泪。

“哀家就这么一个哥哥父母早逝,哀家入宫那几年都是哥哥接济,当初生下俨儿时,补身子的汤药都是哥哥暗中差人送来的。”

薄玉浓听得跟着心酸,亲人的确如此,作为太后丈夫的先帝都不曾做到的事情,太后的哥哥却能做到。

先帝寡恩又滥情,妃嫔无数,今日爱这个,明日爱那个,害得后宫永无宁日。

太后当年若是没有亲哥哥撑着,如何熬过那段岁月?

情爱着实靠不住。

太后仍哭诉,“当年哀家被赵庶人陷害,连累着哥哥遭了牢狱之灾,害得他家破人亡,刚降世的儿子早夭,恩爱非常的夫人病死狱中哀家本就不该争一时心气入这后宫。”

薄玉浓捧着热茶递上去叫她饮下两口,顺顺气。

太后平日里寡言,或许是年轻时的争斗练就了她面如平湖的处世之态,可如今这扒在脸上的假面全都被丧亲的痛苦泪水冲垮了。

薄玉浓眼神哀怜,看着眼前这个鬓发苍白的女人。

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太后饮下两口茶,紧紧握着薄玉浓的手,“哀家再也没有哥哥了,再也没有了。”

薄玉浓悲从中来,“我都知道”

她也再也没有哥哥了,再也没有了。

想到这,她忍不住抹了抹眼角,都怪这该死的情情爱爱。

还没等她想完,罪魁祸首就来了。

薄怀俨一身玄黑衣袍,衬得面容更加白皙俊朗,宽肩撑起修长衣袖,布料裁剪的恰到好处,隐约见得臂膀与胸前的肌肉轮廓,劲瘦的腰身上束着嵌了金丝腰带,行走间衣摆簌簌,腰上独独悬着一只奇形怪状的荷包。

荷包很眼熟,薄玉浓撇开了眼。

太后浑然未觉身边人的僵硬,扯了薄怀俨的袖子拉他坐在薄玉浓身边,“俨儿你舅父的丧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薄怀俨坐在了她身边,宽大的衣摆有一部分覆在了她的腿上,他的袖口恰好压在她的手上。

紧接着,她感觉到修长温热的手指穿过层层衣料,压上了她的掌心,指尖在她手心蹭了蹭

薄玉浓猛然起身,又见太后愕然看向她。

她忙道:“娘娘,茶凉了,我再去倒一杯。”

一旁阿英上前接过玉盏,“殿下,奴来吧,您请坐。”

薄玉浓又看了一眼薄怀俨身边的空位,见他正看着自己,深邃的眼窝里,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珠,令人捉摸不清他是什么情绪。

“好。”她把玉盏递给阿英,然后走了几步坐在了下首,离薄怀俨很远的地方。

阿英道:“这茶水还温热着,殿下可是要换花茶?”

“嗯?”薄玉浓点头,“对,对,换杯花茶,好叫娘娘喝些甜的。”

薄怀俨看向太后,“母后放心,舅父的丧事都安排了。”

太后又问:“姜去寒已到婚配年龄,前些年他在外游历,你舅父不好安排,如今姜去寒回来了,你舅父却离世了,你是他表哥,该帮着他物色物色才对,待孝期一过,他也该成亲了。”

薄怀俨面不改色道:“景颐曾向朕表露过,他想做驸马。”

薄玉浓瞪大了双眼,震惊地看向薄怀俨。

他都知道,可是可是他为何现在提起来?

他分明不同意的。

这时,太后冷了脸道:“胡闹。”

她道:“且不说他守孝三年,须得玉浓耗着时间等,就说他的身份”她压低了声音,“他不过旁支过继而来,自小天资愚钝,不得你舅父喜爱,虽说是你表弟,可终究和恒之没得比。”

“哀家知道你不忍心姜家败落,可是自从咱们决定争这位置起,就注定了要自断一臂。”

“整个姜家,哀家还能念着旧情的,一个是你舅父,再有半个,便是姜去寒,其余的究竟如何都与哀家无关。”

她转头看向薄玉浓,“莫非玉浓钟意姜去寒?”又苦口婆心道,“你可要想明白了,女子的好时候可就这几年,你若是等他,可真是白白浪费了。”

【是否趁机向太后请求赐婚?】

【注意,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就算成功这三年中,变数也很多。】

原来他早就洞悉了太后的想法。

薄玉浓僵硬一笑,“景颐竟有做驸马的心思,我竟不知,我们平日不过是孩子之间打闹玩乐罢了。”

太后伸出手召她过来。

薄玉浓起身走过去,把手递在她手心里,然后被她牢牢握住。

“这就好。”太后欣慰道,“玉浓,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绝不愿意你糊涂嫁了,这驸马人选还是好好斟酌一番吧。”

薄玉浓被她拉着手,又坐回了薄怀俨身边,她脊背僵直着,特意只坐了半个身子,离薄怀俨很远。

幸而,薄怀俨再无逾矩,他们三人叙了一会姜家的丧事,便往珍合殿去用晚膳。

夜幕四合,虫鸣阵阵,天边一片火红的云彩渐渐暗淡。

阿英搀扶着太后上了软轿,只剩下薄玉浓郁薄怀俨缓缓往珍合殿踱着步。

薄玉浓想赶紧到终点,几乎在竞走。

忽然,她被薄怀俨揽住了肩膀,几乎瞬间,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就灼到了她的肌肤上。

“当心脚下。”薄怀俨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

薄玉浓低头去看,只见微微凸起的石阶隐在寸长的绿茵里。

她小心迈过,客气道:“多谢皇兄。”然后特意走快了些,逃离他的手掌。

薄怀俨没有再触碰她。

薄玉浓垂头,看见他亦步亦趋的衣摆,他就是这样奇怪的一个人,清醒但是会发疯,克制但是会放纵。

因着太后亲兄亡故,这次是小宴,没有铺张,几道可口精致的小菜都是薄玉浓爱吃的。

三把椅子摆的奇怪,竟然挨在一起,太后没有坐主位,所以薄怀俨坐在中间。

薄玉浓不得已,挨着他坐下。

她并拢膝盖,不让自己在桌下不小心碰到他。

相安无事吃完饭,阿英奉茶,太后忽然道:“险些忘了,恒之的信还未给你,若是没记错,这是第三封了。”

薄怀俨挑眉,“第三封。”

太后没什么防备心,只急着推销陆行则,“陛下有所不知,第一封是哀家在寿昌宫给玉浓的,你当时不在场,没瞧见玉浓读完信之后脸红红的羞成了什么样子。”

她接着道:“少年人的情爱就是这样,你侬我侬,却又害羞。”

薄玉浓勉强一笑,“我与恒之是患难好友,谈不上情爱。”

太后听她这样说,并不勉强,只递出信,“快打开看看吧,哀家猜他是要启程回来了。”

薄玉浓在薄怀俨如炬的目光中收下信,只往袖子里塞,并不打算打开看。

薄怀俨忽然开口,声音冷冷,“怎么不打开看看。”

薄玉浓看向他,只见他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似乎在细细品读着她的表情。

“好。”薄玉浓动作僵硬地打开信件。

第一句:玉浓,我太想你了。

第二句:死了好多人,每天醒来我都庆幸,我还活着,还能回去见你。

第三句:睡不着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从前在小院的日子,那时候就算是幕天席地,也很快活,要是能再回去就好了。

终于写到了重点:我已启程,等我。

她快速读完,面色微红,“他安好,已启程回京。”

对于太后来说,这是几日来最开心的事了,她松了口气,喃喃,“恒之长大了,是时候该成亲了。”

薄玉浓偷偷觑了一眼薄怀俨,只见他面色不虞。

怪人怪人,非叫她打开读,真读了他又不开心。

太后旧事重提,“陛下,前些日子秋菊宴,听闻玉浓帮你选了许多画像送来,可有选上的?”

薄怀俨看了薄玉浓一眼,“有。”

薄玉浓的脸忽然飞红,刚才读信只是微微泛红的脸,现在顷刻间红透了。

她想要摇头,希望薄怀俨别在这时候发疯,千万不要让太后知道他的心思。

太后惊喜道:“选上了?是哪家娘子?怎么没召入宫来让哀家瞧瞧?陛下打算何时册封?”

太多年了,太后现在处于饥不择食的状态,只要陛下选了,她都没有不同意的。

什么门第,什么相貌,什么教养,统统无所谓,只要能让陛下赶紧成婚,开枝散叶就好。

一连串问题,薄玉浓听得心惊肉跳,她死死盯着薄怀俨。

薄怀俨慵懒靠在太师椅上,眼神轻轻扫过薄玉浓,又看向太后,“是母后喜欢的人——”

薄玉浓近乎哽住,她在桌下一下子抓住薄怀俨的衣袖,拽了拽。

别再说了,不能再说了,难道他要让这种丑事暴露人前么?

薄怀俨衣袖微动,“只是好事多磨,尚无定数,不便多说。”

然后他在桌下,层层叠叠的衣袖下,握住了薄玉浓紧张到已经汗湿的手。

薄玉浓顿时松了一口气,想抽出手却抽不动,又不敢用太大力气闹出动静被人察觉,只好被他握着,搭在了他的腿上。

太后有些失落,“封她为后,还有什么没定数的?莫不是要娶个仙子入宫。”

薄怀俨道:“倒也贴切,母后别急。”

薄玉浓恨自己不会念经,这会一时间不知该默念点什么清心静气。

太后作罢,总归选后这事有了着落,她能放心了,她看向薄玉浓,“这回多亏了玉浓,陛下该好好犒赏她才是。”

薄怀俨的指尖摩挲过她掌心细腻的纹路,然后看着她,不复方才沉沉面色,勾起一个温温雅的笑,“自然,多亏浓浓。”

“”薄玉浓没开口说话。

太后放心了这件事,又担忧另外一件,“玉浓的婚事也该抓紧了,要哀家说啊,陆家真是不错,陆夫人是个温婉脾性,接人待物挑不出毛病,陆崇山为人正直,院里没有莺莺燕燕那些烂事,他们家风气正,今后烦心事也少。”

薄怀俨仍挂着笑,看向薄玉浓,“浓浓有意陆家?”

薄玉浓桌下那只手被他一根一根分开,然后一点点扦进来,被迫与他十指交握,掌心紧紧贴在一起,薄玉浓的脸颊和掌心一样滚烫了。

她摇头,“太后娘娘,玉浓不急婚事。”

似乎是个满意的答案,薄怀俨稍稍松懈,任由薄玉浓一下子抽出手逃脱了。

太后便不多问,三人喝完茶便散了,临走前,太后嘱咐,“玉浓,自你搬出去后,这宫里冷冷清清,你该常来走动才是。”

薄玉浓知她是在提醒自己,该常走动,与陛下亲近些,才好叫她这个义妹的位置稳固一些,没有后顾之忧。

她苦笑答应。

足够亲近了吧?谁家兄妹一见面就要暗地里戳戳手心?谁家兄妹会在饭桌下十指交握?又有谁家兄妹会吻在一处?

结果没甚问题,她这个长公主的位置确实不保了,义妹也做不成了。

但是过程全错,不是太疏离导致的,是太亲近导致的

薄玉浓扭头就要寻马车回府,可她又被薄怀俨拦住了。

“浓浓。”他低声唤她。

薄玉浓左右看了看,瞥见莲子白荷不远不近地跟着,吕真垂着头走在一侧后面。

“”千万别声张,薄玉浓道,“皇兄若无别的事,我先走了。”

薄怀俨与她挨得很近,“有事。”

薄玉浓快被他的身影吞没了,她急退两步,“既然有事,那,那找个地方说。”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商量的意味。

她的胆小,她的退缩与不愿声张,全都被薄怀俨当做把柄牢牢抓在手里。

他们进了文和殿,莲子白荷还有吕真都候在外面。

夜色已深,殿内不曾燃灯,一入殿内,薄玉浓就躲开薄怀俨,站在了一旁。

不同于今日的大胆,私下里的薄怀俨反而规矩许多,他站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声音有些哑,“浓浓,十四日未见了。”

薄玉浓不答。

他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薄玉浓依旧不答。

终于,他动了脚步,朝她走来,“若我不设法让你入宫,你打算何时再见我?”

薄玉浓道:“你我是兄妹,我依然会常入宫来。”

“我不要做兄妹,我要与你做夫妻。”薄怀俨靠近了,看着她,“兄妹会渐行渐远,会自相残杀,会滋生恨意,但是夫妻永远在一起,就算死,也要葬在一起。”

“浓浓,我要与你葬在一起。”

“你错了,夫妻会反目成仇,会同床异梦,会貌合神离,但是兄妹不会。”薄玉浓反驳道。

薄怀俨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脸颊,“我没错,错的是那些自相残杀的兄妹,那些同床异梦的夫妻。”

“我和你永远做不成兄妹了,浓浓,我对你绝不只是亲情,我很清楚。”

她好像不会再有被远嫁,被废弃的忧虑了,但是有比这些更严重的问题出现了……

薄玉浓尝试劝说,“我对你只是亲情,亲情是我的全部了,皇兄,你说过的,会待我永远如亲妹一般,难道你要食言么?”

他注视她的目光忽然变得痛苦,“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浓浓。”

薄玉浓摇头。

“我可以亲你吗?”薄怀俨问。

薄玉浓后退一步。

像夜空中争先恐后坠落的流星,很快,薄怀俨眼中一点光芒都没有了。

“浓浓,你不懂什么是爱。”他道,“但是,你要允许我爱你。”

他的声音痛苦沙哑,薄玉浓听了无端心中酸痛。

她不该允许,他本就不该爱她,他们该早早回归正轨。

但是他忽然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衣领里,像从前无数次抱她一样。

“皇兄,放手吧。”她没有推开他。

薄怀俨并不回应。

数月来,他见过薄玉浓温暖的微笑,坚韧的身影,软弱的眼泪,但是他现在才重新认识薄玉浓,她是块冰冷的石头。

焐热这块石头,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但这块石头是薄玉浓,他愿意焚烧自己去做。

“你可以继续与我做兄妹,但是你不能阻拦我想和你做夫妻。”薄怀俨道。

薄玉浓仔细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既然我可以继续做兄妹,那你决不能再在人前牵我的手,也不许在人后亲我。”

迷途知返,悬崖勒马,浪子回头,都是薄玉浓不喜欢的词,既入迷途,知返晚矣,既奔悬崖,何必勒马,更别说浪子,回头又有何用?

但是如果这些词放在薄怀俨身上,薄玉浓愿意等。

她想要松开这个拥抱。

薄怀俨却抱得更紧了,几乎要把他们融合成一块血肉。

第50章

薄玉浓被他禁锢在怀里,几乎喘不过气。

“皇兄”她挣扎,却无效。

“薄怀俨!”她大声叫他的名字。

在这个社会,这是十分无礼的行为,冒犯天威,直呼名讳,大不敬之罪是要丢命的。

但是偏偏需要她叫他的名字,他才予以回应。

薄玉浓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她把手臂抵在二人之间,“我要走了。”

薄怀俨看着她横在二人之间的手臂,轻轻捉住她的手,然后压在自己胸前。

“从前你蹭得开心,如今怎么不敢再碰了?”

薄玉浓双颊通红,手掌心滚烫,又被他捉着手压了又压,掌心的肌肉触感快把她折磨疯了。

如果当初知道蹭一蹭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她一定会忍住的。

“你别这样”

薄怀俨弯下腰,几乎与她鼻尖相触,就这样近距离地盯着她,忽然笑了,“浓浓也会为我脸红么?”

“我还以为,浓浓只会为他脸红。”

他说话时,晚膳后那盏花茶的味道氤氲在二人之间,洁白整齐的牙齿在淡红色薄唇下忽隐忽现。

薄玉浓不自觉挪开目光。

见她这般,薄怀俨擒着她的手继续在胸口揉按,然后缓缓往上,挪到脖颈的喉结处。

“这呢?摸过吗?试试看。”

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在薄玉浓沁了汗的掌心里挑弄。

薄玉浓一时间愣住了,这是什么?是喉结,她知道。但是她从来没摸过,原来隔着薄薄皮肤,这块突出来的骨头这样狡猾,又这么

“兄妹会这样摸吗?”薄怀俨低低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薄玉浓骤然回神,立刻要收回手。

但是薄怀俨捉着不放,继续往上,把她的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

“这里呢?摸过吗?还是说除了我以外,你尝过别人的?”

他说话时,温热的花香气息喷洒而出,柔柔绕在她的指腹,攀上指尖,令她头皮发麻,脊椎上传来一阵痒意。

见她怔愣,薄怀俨神色一沉,“是谁?姜去寒?”

薄玉浓赶紧摇头,“没没。”

薄怀俨冷冷一笑,“陆行则?还是徐忱?还是说是抚沧山那个郎中?”他甚至都记不起那人的名字了。

薄玉浓连连摇头,“没有过。”

他又阴恻恻一笑,“那浓浓刚才在回味谁?有过又何妨?告诉我,谁的更好吃一些?”

他说着,捏着她的指尖摩挲过他的下唇肉,又指引着她慢慢摸到上唇中间不甚明显的唇珠。

“没有过”薄玉浓不止是脸颊,她感觉自己浑身都红透了,好热,好想赶紧逃走。

眼前的薄怀俨太陌生,他的温雅呢?他的矜持呢?他的高不可攀深不可测呢?

“没吃过。”薄怀俨掐起她的下巴,与她对视着,“没摸过,也没吃过,浓浓又怎能确定男女之爱比不上兄妹之情?”

“你是情窦未开,不是不喜爱我。”他问她,“是不是?浓浓。”

薄玉浓这才发现她又被他牵着鼻子回到了最初那个议题。

此人冥顽不灵!

她忽然收回手,像上一次那样推开薄怀俨,想要逃走。

但是这次失败了,她被薄怀俨牢牢拉住,重新拽回来。

“想回府去?”他问。

薄玉浓坚决道:“松开我,放我回去。难道你要让整个皇宫都知道你的龌龊行径么?”

“龌龊?”薄怀俨轻笑,“顶着这义兄妹的名分,你我今夜之事确实算得上龌龊,可若是我昭告天下封你为后,天下人唾弃、史官口诛笔伐之后,谁人能说我龌龊?这分明是光明磊落。”

“可是浓浓。”

“我终究想听你说一句愿意。”

薄玉浓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不能”

“好,你不愿,我自然依你,但是你今后决不能再干涉我对你的男女之情,你觉得龌龊也好,恶心也罢,我心意已决,绝不回头。”

他本柔柔絮语,可说这句话时却泛着冷肃之意。

“我说不过你。”薄玉浓道,“你会后悔的,松开我,我要回去了。”

“想回去可以,让我亲过再走。”

薄玉浓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这种恬不知耻的话是从眼前这人嘴里说出来的。

“你疯了你疯了薄怀俨。”

薄玉浓挣扎得更厉害,“你寡廉鲜耻,觊觎义妹,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若是被天打雷劈就能和你做成了夫妻,那好,那就让苍天降雷劫。”薄怀俨逼近她。

似是为了应景,窗外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沥沥雨声传来,又是几声远在天边的雷轰隆隆作响。

薄玉浓汗毛倒竖,立刻捂住薄怀俨的嘴,“你、你你怎能这样乱说!”

薄怀俨的口鼻被一阵芬芳覆盖,那双隽秀的眼睛弯了弯,“你担心我?”

薄玉浓彻底没了争下去的力气,闭了闭眼睛感觉身心俱疲。

偏偏这时,薄怀俨捧着她的脸颊吻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他的舌尖仔细描摹过她嘴唇的形状,停在她的唇珠上舔/弄,茉莉的香气顺着唇缝溢进她的口中,他十分有耐心,直到薄玉浓的唇珠被他磋磨地发痛,他才舍弃这一处,趁她松懈,把舌尖探入她的口中。

薄玉浓推他,打他,拽紧了他的衣襟想去撼动他,都无奏效。

反而让他卷走了她的舌尖细细吮吸,她往后躲,他就一路势不可挡,攻城略地。

薄玉浓气急败坏,发了狠咬下,可是直到腥甜的味道传来,他也不曾退缩。

她没再继续咬他,她狠不下心继续咬他。

许久许久,薄玉浓腿软站不住,被他捞起抱在怀中,然后她被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堵在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只听得见他们亲吻的唇舌交缠声音。

窗外又是暴雨,伴着升腾而起的潮热水汽,薄玉浓终于被他揽着肩膀松开了嘴唇。

双脚接触地砖就像是踩在棉花上,薄玉浓踉跄一下,又跌进他的胸前,一头撞进去,绷紧了的韧弹把她撞得头晕目眩。

嘴唇很痛,但是这次和梦中那次不一样,这次她被他亲得有点想哭,却不是气得或者恨得,而是别的,一种压抑又躁动的情绪,她说不清。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薄玉浓站不稳,但是强撑着往外走,敞开了殿门,雨夜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她清醒了一瞬,打了个寒战。

吕真瞧见她出来,只垂着头恭恭敬敬行礼,“殿下”

又瞧见跟在后头出来的陛下,衣襟像是被人狠狠拧过,又乱又皱,淡漠的面容里,嘴唇水红一样的颜色,透过宫灯泛出的黄晕看去,只觉得陛下像雨夜里长出来的艳鬼,摄人心魄。

吕真赶紧收回目光,看着渐起水花的石阶,“陛下。”

莲子与白荷瞧出长公主面色不虞,以为她和陛下在殿里吵了架,连忙悄声问:“殿下怎么了?”

“回府,回府。”薄玉浓钻进伞下,方才在殿中被亲出来的一身薄汗被夜风一吹,凉彻骨髓。

吕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请示陛下。

薄怀俨看着急匆匆离开的倩影,抬起手,用食指骨节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他轻笑,“派几个得力的好好护送回去,路上小心些,别摔了。”

吕真得令去办,薄怀俨独自站在宫灯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打开细看。

洋洋洒洒一整篇,尽是污言秽语。

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表弟,还真是

薄怀俨撕碎了信,又把碎纸尽数烧了。

薄玉浓行至半路,雨声渐小,她摸了摸袖口忽然发现陆行则的信没了。

她心中一阵打鼓,难道是在文和殿中与薄怀俨挣扎的时候,不慎掉落了?

不行,必须要找回来,这信不能落到薄怀俨手中。

她派了一个太监回宫去找。

待回到府上,那太监跑来禀报:“陛下见奴去文和殿寻东西,不曾多问,只将这个递给奴,说这就是殿下在找的东西,还请殿下过目。”

薄玉浓狐疑接过,打开一看,空无一字,只是一张空白的信纸。

她几乎要晕过去,怎么被薄怀俨捡去了?还被他扣下了

薄玉浓心情烦躁,把空白信纸撕了个粉碎,然后扔进了火盆里。

火焰升起又回落,她的脸被烤得暖融融,紧接着,嘴唇受了热,更痛了。

“莲子,去寻府医要一些阵痛消肿的药膏来。”刚说完,她就打了喷嚏。

“殿下,是不是着了风寒?我这就去请府医来。”

薄玉浓打完喷嚏后果然感觉头昏脑热,整个人懒洋洋的,只想靠着软榻眯着。

思绪随着香炉里的青烟渐渐飘进雨夜,她又想起初见薄怀俨的时候,也有这么一晚下了这么一场大雨。

那时候他没有嫌弃小屋漏水,而是命人帮她修补,她去送他上马车,却又被他用外裳遮着脑袋送了回来,那时候,她整个人都被拢入好闻的气息中。

那天晚上她做梦都是他的身影,这样一个宽厚温和的哥哥,就这样降落在她身边了。

“殿下,殿下。”莲子唤她。

“殿下,您醒醒,府医来了。”

薄玉浓闻声缓缓睁开眼睛,使劲眨了眨,木木愣愣地扫了一眼跪在软榻下的那人又继续躺着。

“唔莲子,我有点冷,又有点烫。”

忽然,手腕搭上了微凉的手指,过了片刻,明朗的声音带着关切,“殿下寒气入体,有些发热,须得尽快喝药才是。”

薄玉浓忽然清醒,起身看向榻下跪着的人。

殿内灯火通明,他一身青衣,身形比数月前挺了不少,面容还是那样清秀,但总觉得比从前多了些神采奕奕的精神气,眉目舒展,丰神俊秀,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个大人。

“江术?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在这?”薄玉浓撑着胳膊起身,揉了揉眼睛。

江术上前搀扶,“殿下,您身体抱恙,等在下为您煎药来喝下,再叙旧不迟。”

薄玉浓又是一阵头晕,吸了吸鼻子,“好,好,那我等你。”

又眯了不知多久,薄玉浓被他柔柔的声音唤醒,“殿下,该喝药了。”

薄玉浓醒了,更觉浑身酸痛,被莲子扶着靠在引枕上。

莲子接过药碗,又取出些蜜饯,要一点点喂着薄玉浓喝下去。

薄玉浓摇摇头。

“殿下,您得把药喝了才行,不然——”

“我不是不想喝,而是这样太慢了,莲子,把药给我吧。”

薄玉浓端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刚好,便仰头两口喝了下去。

莲子目瞪口呆,赶紧递上蜜饯,“殿下,压压苦味吧。”

薄玉浓取来一颗吃下。

生病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再苦的药,喝下去也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好,没什么好推诿的。

江术笑道:“殿下喝药还是那么干脆。”

薄玉浓喝完后,身体暖融融的,舒服了许多,“你知道的呀,我最惜命了。”

“对了,你怎么忽然来滦京了?还当了御医?!”

她府中的医官都是从宫中调来的御医。

江术收了药碗,耐心答道:“在下听了殿下的劝告,牢记在心埋头苦读,终于在今秋考过了省试,又走通了吕公公的关系,来到您府上任职。”

薄玉浓道:“我就说,你的医术最好了,早晚会有出息的!”

江术点头,坦然受她夸奖。

薄玉浓忽然道:“你祖父身子可还好么?你离开抚沧山,跑这么远来到滦京,他在那头可还有人照顾?”

她以为江术永远走不出他祖父的魔掌了,没想到他不仅走出来了,还来到滦京做了御医。

不妙的是,他竟然敢来她这里任职,他祖父曾经最厌恶的就是她了,他竟敢忤逆他祖父?

江术垂眸,淡淡道:“祖父已于今夏过世。”

“啊”薄玉浓低声道,“你节哀。”

江术抬起头,看着她,柔和一笑,“无妨。”

两人陷入沉默,忽然,江术问:“在下初入府中,却不曾看见陆将军的身影,都是抚沧山旧识,该打个招呼才是。”

他来到滦京整整一月,四处打听,却从未听说过长公主成婚的消息,更听闻,陆行则已去西南打仗。

他们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江术有些不确定。

若是已成婚,今后在府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该先去见一面陆行则才对。

以后共同服侍殿下,时常碰面,若是生了嫌隙,会惹殿下心烦。

若是没成婚那陆行则先前就是在说谎了,可笑至极。

不论如何,他已经在玉浓身边,玉浓选驸马也好,不选也罢,他可以永远照顾她。

薄玉浓闻言没反应过来,“我的府上怎么会有陆行则的身影?”

江术道:“殿下临行前,陆将军曾与在下说你们有婚约一事,在下以为你们已经成婚冒犯了。”

“怎么会?”薄玉浓道,“他胡说的,你竟然当真了。”

江术只跪在榻前笑,不语。

这时,莲子抱着麦麦进来,“殿下,麦麦在外头着急,很想见您呢。”

麦麦四只脚刚着地,就立刻跑到床边来,闻了闻薄玉浓的脸颊,湿热的鼻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莲子道:“麦麦这是担心您呢。”

薄玉浓把麦麦抱进怀里,顺着它的毛,“麦麦最好了,快来看,还认识江术不?你从前可是吃了他家不少粮食。”

麦麦这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江术,它从薄玉浓怀里跳出来,凑近了江术闻来闻去,然后汪汪汪叫了几声,有些兴奋。

江术摸了摸它,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块肉干喂给它,“麦麦,你竟然还记得我。”

麦麦啃完肉,又绕着江术跑了几圈,很兴奋。

薄玉浓觉得此刻殿内充满了幸福的气息。

“你既然来了滦京,就好好待下去,争取升官发财,让你的医术名扬天下!你放心,我现在手里有点钱,也有点地位,能保护好你,你就放心大胆走下去吧。”

在滦京见到了从前抚沧山的人,薄玉浓打心底感到高兴,又看到江术变得比从前更优秀,更俊朗,亦是抑制不住的为之欣喜。

对,就是要这样活下去,挣脱束缚,找到自己的意义。

江术道:“只要殿下需要我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想到我就好了。”

药效慢慢上来,整个人既暖和又舒服,薄玉浓有些困了,“当然,你为我看病,我放心。”

江术看着她渐渐睡去的模样,有些红肿的嘴唇虽然不明显,细看却也看得出端倪。

他悄悄捏紧了装了药膏的琉璃小瓶。

片刻后,江术取出洁净柔软的绢布,取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她嘴唇上。

睡熟了的人似乎感觉到痛,皱起眉头,嘴里喃喃念着不许……不许,然后翻了个身,不再面朝他。

恰好莲子与白荷捧着水盆与巾帕进来,要侍奉长公主安稳睡下。

江术从软塌前起身,默默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