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2 / 2)

雨丝斜落身畔,她好似朦朦胧胧,叫人捉不住,又好似真真切切,叫人看得清楚。

那双明亮的眼睛看过来,跑几步带动的轻喘呼吸扑过来,卷翘的睫毛被雨水打湿了,变成漆黑的一缕又一缕,眨动着,扑朔着,鲜活的生命气息强势侵入这片黑暗。

薄怀俨忘了叫她不许淋雨,忘了她与他之间还不熟,也忘了吕真陆行则等人还等着他动身。

他下了马车,陆行则想要随行,吕真想要上前撑伞,都被他摆手制止。

最后,薄怀俨亲手接过那盏灯,用衣袖遮住薄玉浓的发顶,“我送你回去。”

陆行则透过车帘看着陛下与玉浓的身影挨在一处,缓缓往屋里去,蹙起眉头。

薄玉浓被薄怀俨的气息拢住,直到进了屋里。

“薄公子你的肩膀和头发都淋湿了。”

薄怀俨却只是盯着她,然后抬起手,抚上她鬓角的湿发,掌心无意间蹭过她的睫毛,轻微的颤动在他掌心却似有海沸山裂之力。

“小玉,我走了。”薄怀俨的眼睛眨了眨,又复白日淡然,说完后毫无留恋转身离开。

夜里,只听见窗外淅淅沥沥雨声,再也没有屋里滴答声响闹人,薄玉浓与陈香兰各自窝在被子里。

陈香兰满怀心事,“玉浓,薄公子是你的亲人吗?”

薄玉浓早已做好坦白一切的准备,她点了点头,“他是我兄长。”

陈香兰问道:“兄长你先前说,你已忘了从前十几年的事情,可如今玉浓,我怕你被骗了。”

薄玉浓摇摇头,“我不记得,他却记得。”

“阿姐,等以后,你跟我一起回滦京吧。”

陈香兰哭起来,“你去吧,我不走,我要在这里守着母亲我知道这一年你跟着我们母女从未过什么好日子,你家里人来寻,你也该走了。”

薄玉浓道:“我本打算着等以后带着阿姐一起离开抚沧山,去别的地方生活,如今有亲戚来寻,咱们不如先投奔了去,更安全些。”

陈香兰哭得更厉害,“那是你的亲戚,却不是我的亲戚,我不离开这里。”

“阿姐,我知道你放不下婶婶,可是人生在世几十年,总要活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婶婶一定也希望你离开抚沧山。”

陈香兰指责,“你从来都觉得母亲拖累了你是不是?你觉得我也拖累了你。”

“我从未这么觉得。”薄玉浓握住她的手,“阿姐,你永远是我的阿姐,我要带着你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咱们相互依靠,和从前一样,不好么?”

薄玉浓帮她擦泪,“有阿姐和婶婶,是我最幸运的事。”

陈香兰抓住薄玉浓的手,“玉浓我不该这么说你这些日子你为了母亲的病东奔西跑,还把母亲给你银簪子都当了,你这么辛苦,是我说错了话。”

薄玉浓叹气,看来那日小白还她簪子的时候,阿姐听见了。

陈香兰啜泣,“我就是怕,我怕离开母亲,怕你慢慢也离开了,要是没有你们,我今后该怎么办?”

薄玉浓想说,一个人并不是必须有另一个人才能活下去,但是她只是说:“都会好起来的。”

【你安抚好陈香兰的情绪,又忧心她今后同去滦京,会不会思虑更重,会不会过得不开心,是否拒绝婶婶的托付,独自前往滦京。】

薄玉浓摇头,山高路远,她只有陈香兰一个亲人了。

真正的亲人。

第二日清早,张春秀神采奕奕,下床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拉着陈香兰念叨从前的事。

“这棵树下原本有个秋千,你爹为你扎的。”

“我原本在这道墙下种了几株芍药,如今却不见了。”

“你小时候老是在那道门绊倒,你爹爹一气之下就将门拆了,简直不像话。”

“”

待躺回床上,她将两个姑娘都留下。

“香兰,玉浓的兄长来寻亲,等今后啊,你就跟着她一同去,离开这里。”

陈香兰眼泪没停过,“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您。”

“别说胡话,你这辈子还长着呢,等去了滦京,还有大好的风光等着你,你就跟着玉浓,别耍小性子。”

陈香兰不语,任由张春秀握着她的手。

张春秀又对薄玉浓道:“玉浓啊,跟着婶婶,你受苦了。”

“有婶婶在,我从不觉得苦。”薄玉浓看着病榻上枯瘦的人,也不觉泪流满面。

“你这孩子有韧劲,婶婶放心,等今后去了滦京,也别轻易信了旁人的话,要自己有主见。”

薄玉浓点头。

“香兰我就托付给你了,好孩子,婶婶拜托你,照顾照顾她。”

薄玉浓道:“香兰姐姐是我的阿姐,我们是姐妹,婶婶莫要生疏了。”

张春秀望着帐顶,眼前虚幻如烟,半生往事流走,最终化作一滴浊泪滑落,她喃喃,“看见你们两个都在这,我就放心了放心她爹,你可看见了么?”

张春秀离世了,停灵三日,薄玉浓不曾与薄怀俨、小白说过一句话。

茶饭不思,夜不安寝,吕真瞧着不落忍,上前要劝,却被陛下拦了下来。

江术来过一回,却也只是立在院外看了几眼便匆忙离去。

发丧那日,刘大娘眼睛肿成了一条缝,拉着薄玉浓的手叮嘱丧事所需,说完后支支吾吾问道:“玉浓啊,你同江术的婚事老张在世时可曾说过什么?”

薄玉浓一愣,“我同江公子并无婚事,婶婶也从未许诺过。”

“哎呦,我听闻江家都闹翻天了,江老爷子这几日都气病了。”

“啊?”

刘大娘惊诧道:“你没听说么?江术说要娶你为妻,同他祖父闹了好些日子,前一阵子被他祖父关在家里,如今连药铺都不开门了,不知道家里闹成啥样呢。”

薄玉浓喃喃,“娶我为妻?”

刘大娘点头,“那看来就是他一厢情愿了,要我说他祖父是个不好相与的,我原本还担忧老张应下了什么,这才来问问你。”

陆行则忽然走过来,语气冷硬,“就他们江家,张婶婶怎么可能看得上,任他们闹去,谁搭理他们。”

薄玉浓心事重重,缓缓走开了。

说到底,这一年多幸亏有江术帮忙,她心里是记着江术的好的。

在她看来,江术像一只牵线木偶,一举一动皆由他祖父掌控,是个可怜人。

同这样的可怜人在一处,没法好好过日子,所以,他们绝不可能成为夫妻。

忽然,小白追了上来,“玉浓,我有事问你。”

薄玉浓看着他,等他问。

“那日”陆行则一开口又后悔,眼前的人面上犹存泪痕,唇色发白,眼睛通红,这几日,玉浓因为婶婶的死何其憔悴,他又怎能只顾着自己儿女情长而去逼问她呢。

可他实在是想问。

事情已经超出他的掌控,最初,他或许只是置气,不愿自己被江术比下去,更看不得玉浓选了那个懦夫,后来林中遇险,他抱着她说了许多,几分真情几分冲动他自己也说不清。

再后来,他同陛下对峙,所说之言究竟是赌气还是赤忱?

陆行则不知,他的心浮浮沉沉,他捉不透。

他一看到玉浓,就急切的想要靠近,想得到一个答案,若是她进,他便进,若是玉浓退,那他便也退。

他本是人间浪子,又怎会单为一枝不心系自己的花停留呢。

又是不忍儿女情长追问,又是出于莫名的胆怯,陆行则闭了嘴。

【自厨房私话后,悬而未定的答案让小白坐立难安,如今他又鼓起勇气追问,你是打算含糊带过还是——】

薄玉浓想起江术,或许从一开始她将话说开,便不会有后面那么多误会了,何必含糊带过?

“小白,我有话对你说。”

薄怀俨走来,“小玉,吉时将至,留在这里吧。”

薄玉浓道:“薄公子,我同小白有话要说,很快,不会误了时辰。”

薄怀俨还待开口再劝,却只见薄玉浓转身往树下走去。

陆行则心中澎湃,看了一眼满脸冷色的皇帝,微微勾了勾唇角,行礼,然后追上薄玉浓的脚步。

薄怀俨握紧了手掌又松开,掌心似乎还残存着小玉睫毛扫过的震颤,他看着不远处树下,浓情蜜意,实在一对璧人。

陆行则雀跃,站得离薄玉浓近了些,心中盘算着今后回京,领着她去吃哪家铺子。

眼前之人,想必还没吃过真正好吃的东西呢,也好叫她知道,滦京的吃食,比那葱花饼、蒸米饼好吃多了。

薄玉浓开门见山,“小白,厨房那日的话我想过了。”

陆行则扬了扬下巴,勾起唇角,“嗯?”声音像晒饱了阳光,暖和和,懒洋洋。

“你我不是一路人,你家世好,性子开朗,今后会有很多娘子喜欢你,而我一心只想安稳过日子,是个沉闷的人,我们不合适,那些话我就当你没说过。”

陆行则表情寸寸崩裂,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要与薄玉浓抱在一起,“你说什么?”

薄玉浓后退一步,“我救了你,但你也帮了我,我们互不相欠,今后还是患难朋友。”

“谁要和你做朋友?!”陆行则冷笑,森白的牙齿咬得很紧。

今日婶婶发丧,薄玉浓无心其他,只当小白一时少爷脾气又上来,便只摇摇头转身离开。

陆行则刚要上前拉薄玉浓的手,却被一人隔开。

那人正是看了一出热闹的薄怀俨,这下轮到他笑了。

薄怀俨挡在薄玉浓身后,温声道:“待会下葬,贡品都已备好,镜沉会跟在一旁,你放心去便是。”

本晴空万里的天此刻阴沉沉的压下,摇晃着稀碎阳光的树影像利箭刺入眼睛,陆行则看着熟悉的背影,脑袋里阵阵嗡鸣。

朋友?

他这辈子第一次揣了心事,竟然只落得个朋友?陆行则早忘了方才脑子里想的什么进进退退,什么浪子,只盯着那道背影不放。

这不公平,难道她说是朋友就是朋友!

这时,陈香兰怯懦上前,递了一碗水,“陆公子,天气热,喝点水吧。”

陆行则看也没看,冷哼一声,“喝什么喝。”

然后头也不回出了院子,往江氏药铺去了。

日头升起来了,破旧小院里,陈香兰垂着头,放好满当当一口未动的水碗,随着丧葬的队伍出了院子,母亲下葬,薄公子出了不少钱,办得风风光光。

江术逃出来过一次,把祖父气得半死病倒在床。

他坐在廊下煎药,短短几日,形销骨立,面色憔悴,如行尸走肉。

祖父说,就算是他死了,也不会同意玉浓进门。

江术不知为何祖父对玉浓有这么大的敌意,也想着说说情,却被祖父一口回绝。

数年来,他钻研医术,想完成祖父的志向,讨祖父开心,炎炎夏日数九寒天都不曾耽误,可究竟为何,他就这么一个小小心愿,祖父都不愿意答应。

这么些年,他是不是做错了?

忽然,门被一脚踹开,陆行则闯了进来。

“姓陆的,你非要这时候找不痛快是吧!”江术平生第一次大怒,他一下子站起身,忍住眩晕,将手里蒲扇扔了出去。

陆行则没理他,径直往厢房里走。

江术上前,“你要干什么!”

陆行则揪住他衣领,“那些木雕呢?”

“什么?”

“我问你那些木雕呢!”

江术反揪住陆行则的衣领,“那些木雕关你什么事!”

陆行则冷森森一笑,“关我什么事?”他哈哈大笑两声,“我来跟你说说关我什么事。”

江术像看疯子一般看他。

“你这里还留着我未婚娘子的木雕,你说我该不该来讨要?再说了,那些木雕本就是我解闷雕的,你江公子光明磊落,应该做不出私藏别人妻子木雕这种龌龊事吧?”

“你疯了你疯了!怎么可能?玉浓怎么可能要嫁给你?”

陆行则畅然大笑,几乎要把这两日的郁结全部笑出去,“怎么?不舍得?我们很快就启程回滦京,一回滦京就成婚!”

江术大吼一声,挥拳招呼陆行则,两人很快便扭打在一起。

但江术这些日子寝食不安,也没有功夫底子,很快便没了力气倒在厢房门前,眼睁睁看着陆行则翻箱倒柜,将所有木雕取走,甚至还拿走了先前下雨天时玉浓披过的碎花外裳。

江术看着陆行则强盗一般摔门离去,声泪俱下,“你放肆!你该死你等着,我就算死,也要到滦京去”-

往山上去的路很长,但是再长也不够薄玉浓回忆这一年半的光景。

薄玉浓看着漫天飘飞的纸钱,还有缓缓行进的人影,忽然对于婶婶的离开有了实感。

她与陈香兰掩面哭泣,互相搀扶着,行至山脚下。

忽而一顶轿子停在了队伍前面,轿子边上跟着几名官老爷。

有两个人十分眼熟,正是那日在官署里碰见的两位,一位是刁难过她的,一位是帮衬过她的。

镜沉上前,肃声道:“何人拦路。”

轿子上先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人吐了一口茶叶沫子出来,“滚开,竟然敢来质问我。”

轿子里的人缓缓走下来,身形有些胖,长得很白,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却没有胡须,一身锦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背着手踱了几步,“平头百姓,竟敢逾矩办丧事,不要命了!”

声音尖细,气势很足。

程汾上前,“陈公公,前头站着的就是那日来官署闹事的女子,那时候叫穷,还说什么钱都进了您的口袋里,可如今竟然这么大排场,我看她就是找茬!”

陈公公冷笑,“这不是找茬是什么?办个丧事这么大排场,是不知道抚沧山的规矩了么?!”

丁池上前劝说,“公公,要不就算了,他们是弱女子,家里又刚死了人,晦气得很,咱们别和她计较了。”

陈公公瞅了他一眼,“就是你给她的钱是吧?有钱没地方花,怎么没见你拿出来孝敬孝敬我?抚沧山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丁池缩着脑袋往后退,不敢再说。

程汾添油加醋道:“她姐姐在官署里洒扫,说不准平日里是不是偷了官署里的东西出去换钱。”

陈公公道:“这么大的丧事,花了不少吧?贪了官署多少银子?速速交出来,我若是心情好了,还能饶你们姐俩一命。”

陈香兰本惊慌,闻言连忙为自己辩解,“我一直都是老实打扫,何曾偷过东西!莫要空口白牙污蔑我。”

镜沉上前,对陈公公毫不客气道:“此处正办丧事,闲杂人等立刻离开!”

陈公公笑道:“呦,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活腻了是不是?”

薄玉浓同镜沉道:“我不想婶婶灵魂不安,还请叫他们离开吧,别的事今后再说。”

镜沉知道眼前女子身份,也得过陛下口谕,凡是与公主相关之事,都依公主,至于旁人打了杀了,事后再禀报也使得。

镜沉并未带武器,便只上前再次警告,“速速离开!”

陈公公来了兴致,“抚沧山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胆子倒是大,我可是贡茶园的主事,年年能去面圣的官职!抚沧山这里,我叫你现在死,你就只能现在死,你——”

“哦?”薄怀俨从队伍后走出来,“陈岚,若是朕叫你滚呢?”

薄玉浓一脸震惊,看向薄怀俨,只看见他挺拔的背影,听见他不怒自威的语气。

朕?皇帝?薄怀俨是皇帝?那她的身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