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薄怀俨缓缓脚步声与衣摆擦过条凳、灶台、柴堆的声音。
陆行则方才奔涌不息的千头万绪此刻停歇了,但掌心还残存着温热的体温,鼻尖还有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他不知陛下究竟何意,他只知,陛下定然听见他与玉浓的对话。
薄怀俨先开口,“恒之,东南大捷,你辛苦了。”
这是夸赞的话,亦是公事,陆行则跪地回话:“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语气铿锵,闻得报国之志,同方才的温声软语不同。
薄怀俨逆着光立在他面前,睨着他。
陆行则跪在地上,被阴影遮住,像被巍峨山峦遮蔽,往日宫中,他行礼后,表哥总拉他起身,唇角带着淡淡笑意,细问他此行如何。
可如今
陛下虽未曾说话,却在提醒他:他们是君臣。
厨房又静了许久,听得隔了一间屋的卧房内,薄玉浓细润的声音,她说话总是温柔,每个音调都叫人舒服。
薄怀俨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猜得到,她在哄病榻之人开心。
她总是这样,才十七的年纪,却早早懂事,单看方才房中情形,可见这个家一直靠她撑着。
小玉总是帮别人擦眼泪,却忘了自己。
薄怀俨又看向陆行则。
自十五岁做了太子后,他才与陆家熟络,陆家手握兵权,根基稳固,在旧臣中颇有声望。
如今,陆家于薄怀俨而言,早已不是少年时需要依靠的大树,陆家、徐家、姜家,不过是手中的棋子,是权术之下的死物。
薄怀俨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太阿在握,却总觉漫漫前路如茫茫星海,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纵然九五之尊,纵然坐拥四海,他却总觉空落落,没有岸头。
可此刻,这种感觉忽然消失了,看着跪在脚下的陆行则,薄怀俨竟然庆幸自己手中尚有权柄。
陆行则忍耐不住,问道:“陛下,我曾去信京中,询问娶”
薄怀俨打断他,“朕知晓。”
陆行则仰起脸,目露疑惑。
“你父亲奉书信于我案前,问过你娶亲一事。”薄怀俨道。
“家父竟”陆行则眼中流露惊喜,陛下曾代太后催他成家之事,劝他道是求女求德,莫要过于要求家世。
如今玉浓摆在眼前,想必陛下觉得不错,陆行则甚至想着,陛下看在玉浓救他于危难之功,或许会许给玉浓一份嫁妆。
到时候陆家再添一份,保准叫玉浓风风光光嫁他。
薄怀俨声色淡淡,似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朕并未应允。”
“为何!”陆行则急得差点站起来,“兴许陛下觉得臣莽撞,不曾将那女子带到您跟前瞧一眼,无妨,陛下早已见过她,她就是玉浓!”
薄怀俨不曾与他对视,声音冷肃几分,“婚姻大事,休得胡闹。”
陆行则被泼了冷水,冷静下来,回想起陛下待薄玉浓之态,狐疑道:“莫非陛下早就知晓玉浓?陛下此番来抚沧山,为的就是玉浓?”
薄怀俨不语。
陆行则咬了咬后槽牙,“玉浓入我陆家门,您尚且不允,莫非玉浓为宫妃,姑母会欣然接受么?!”
“住嘴!”薄怀俨面露愠色,“小玉离宫十年,朕日思夜想,如今终于寻得,怎舍得她小小年纪便嫁人。”
“离宫?”陆行则隐约听说过陛下有一亲妹,少时被赵庶人所害,有说公主早已殒命,有说公主逃出宫去,可至今,陛下闭口不谈,这位公主的身后之事也不曾办过。
玉浓竟是公主?她分明是抚沧山里平平无奇的采茶女。
陆行则道:“玉浓怎么会是公主?陛下——”
薄怀俨垂眸睨着他,神色严肃,“小玉是朕亲妹,驸马一事朕自有打算,陆家世代忠良,但武将出身终究不得配公主,消了这门心思罢。”
好,公主就公主。陆行则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小狼,“陆家忠心不二,臣平东南有功,如何尚不得公主?”
薄怀俨不答,只是脸色愈发沉郁,冷冷扫过陆行则。
陆行则本嚣张的气势瞬间萎靡。
陆家早已不是八年前的陆家,而陛下,也不是八年前的青涩少年。如今立在他眼前的,是表面宽厚温和,实则将权术玩于鼓掌之间,心狠手辣的帝王。
他陆行则还有什么底气问这句话。
“臣逾矩。”他仍不低头,只微垂下眼睛,不再与薄怀俨对视。
薄怀俨仍宽和态,“恒之,起身罢。你年纪尚轻,不知婚嫁权衡,待回京去,朕亲自为你选一位贵女。”
陆行则虽被身份压倒,却仍放任着少年心性,他起身,冷冷回绝,“多谢陛下好意,恒之既然心有所系,便不会轻易移情别恋。”
薄怀俨道:“你与小玉,绝无可能。”
陆行则道:“若是玉浓心悦我呢?玉浓有心嫁我,我定不负她。”
“有心?”薄怀俨道,“我却没听见她半句情意。”
陛下果然听见了,若非推门打断,玉浓怎会对他无半句情意?
陆行则挑眉,“臣定会探清公主心意。”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薄玉浓哒哒哒跑过来,从门缝里探出头,眼睛笑得像个明亮的月牙,“嗯薄,薄公子,陆公子,婶婶唤你们过去说会话呢。”
薄怀俨冲她笑了笑,“好。”
厨房里沉重的气氛忽然松快,这块堆满杂物的方寸之地,终于重归本属于它的松弛。
陆行则面色僵硬,只道,“怎么又唤我陆公子,你不是说小白好听么?”
薄玉浓睁大双眼,没料到这些日子小白竟然爱上了这个随口取的名字。
她只知小白姓陆,却不知其全名,似乎小白这两个字唤起来确实顺口,再说,这位‘兄长’面前,她与小白也不好重翻过去的旧账。
薄玉浓将之前小白对这个名字的白眼抛之脑后,重新道了一声:“小白,那你别忘了一起来,哦,对了,我的被子晒在院子里,今晚你自己取来盖,我先走了。”
陆行则笑了笑,高高梳起的马尾晃了晃,应道:“好。”
直到薄玉浓脚步声渐远,陆行则才歪头看了一眼薄怀俨。
薄怀俨不似往日那般汹涌情绪藏入笑面,而是冷下脸来。
陆行则舒了一口气,恭敬道:“这些日子臣与婶婶熟络,陛下,臣为您带路。”
薄玉浓端着婶婶擦过脸的水走出去,恰见小白引着薄公子一道出了厨房,二人脸色都很差。
她上前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个人又一同露出笑脸。
“随我来吧,婶婶病重,不能说太久,她想必有话想先问问薄公子,那”
陆行则道:“那表哥先去,我帮玉浓劈柴去。”
【不知薄怀俨与小白交谈了什么,自从厨房出来后,小白像是变了个人,你面对他的变化,打算顺其自然还是问个究竟?】
“那我给你煮甜水去。”薄玉浓道。小白究竟如何变化,她并没有多少心思探究。
同往常一样,小白劈柴,那薄玉浓就去煮甜水给他喝,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过是山上采的一点带味道的草叶煮来解解馋。
最初小白喝不惯,喝一口就吐掉,直念叨破烂东西难喝,但是后来实在馋点甜滋味,也就慢慢能喝几口了。
薄玉浓说完又问道:“你若是不想喝,那就泡点你先前买的茶叶吧。”
茶叶是小白买的,他那时候神情倨傲同她说,喝茶才是风雅之事,又教她怎样泡茶,不过她一口都没喝。
陆行则看了一眼薄怀俨,“就喝甜水,甜水好喝,不过表哥应该喝不惯,给表哥泡茶吧。”
端的是待客之道。
小白今日格外好说话,薄玉浓笑着应下,转身要去,却又被薄怀俨叫住。
薄怀俨冷眼看着他们你来我往,面色如常。
“小玉,不必辛劳,叫恒之去劈柴,你去照看麦麦吧,我们喝水就行。”说完,薄怀俨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护卫,“烧水去。”
护卫愣了愣,烧水?他们怎么会烧水?两个护卫眼神交流一番,一个人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要往厨房去。
眼看高大壮实的陌生人就要挤进屋子了,刚看了一眼麦麦的陈香兰连忙道:“我去烧水,我去吧,很快就好。”
说着,陈香兰跑进屋子里烧水。
看着陆行则不情不愿去劈柴,薄玉浓忧愁满面守在麦麦跟前后,薄怀俨才进了屋。
张春秀靠在床头,打量着走进来的人,先前那位陆公子是俏,而如今这位薄公子是雅。
前者如脱兔,瞧着浑身是劲,后者却矜贵非常,进来后并未说话,带着莫名的威严缓缓坐在床前小凳上,沾了血迹的衣领丝毫不乱,衣摆垂坠在地上,身姿端正,面色沉静,未开口便叫人先敬三分。
“你便是薄公子。”
玉浓虽未同她说其中关系,张春秀却隐约猜到了,同姓薄,恐怕是寻亲的来了,瞧这气度,又思其姓氏,皇亲国戚也使得。
张春秀细想玉浓那相貌与性情,发觉她还真不似乡下野着长起来的孩子,她有教养,有韧劲,并非等闲之辈。
寻亲好,今后玉浓有了归宿,她也能放心去了。
薄怀俨的鼻腔里充斥着苦涩药味,屋子低矮摆设陈旧,床头粗木小几上都磕碰去零星斑痕,小几上的药碗破了碴,床上纱帐颜色沉闷质感粗糙,病榻上的人面色灰黄,瞧上去已是强弩之末。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这情形,恐怕传御医也无力回天。
“我是玉浓的兄长。”薄怀俨开门见山,“你收养玉浓,于她恩重如山,今后我会善待陈香兰,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张春秀能清楚感受到这人与陆公子全然相反,陆公子嘴快,易冲动,重情义,少权衡,是个好人。
对面之人深沉,处事淡漠,多权衡,得他承诺,能安心了。
张春兰无甚可说,并未多问其中细节,只问一句,“玉浓可愿意认你?”
薄怀俨点头,“我与小玉已经相认。”
“好。”张春秀最后嘱咐道,“陆公子心悦玉浓,玉浓也信得过陆公子,若是得她应允,还请你替玉浓张罗这门婚事。”
高门大户张春秀没去过,但听过些传闻,恐有狭隘人家,瞧不上失散多年而归的女儿,会早早将其低嫁,冷眼瞧着女儿在别家受尽苦楚。
陆公子是个好人,玉浓托付给他,张春秀放心了。
薄怀俨沉默许久,“小玉不喜陆公子。”
“啊?”
薄怀俨重复道:“小玉不喜陆公子,你放心,家父早逝,我做家主,不会让小玉受委屈。”
张春秀还没想明白玉浓究竟喜不喜陆公子,听他承诺,只好应下,“好,那我便放心了,也好安心叫玉浓随你回去。”
薄怀俨微微颔首。
张春秀道:“玉浓来我家一年半,清福未享反倒吃了许多苦,我时日不多了,今后玉浓与香兰能松口气,我也能解脱了。”
薄怀俨说不出劝慰人的话。
张春秀继续道:“玉浓是个顶顶好的姑娘,你千万要好好待她,香兰能跟着她,我安心。”
薄怀俨答:“好。”
张春秀摆摆手,疲乏道:“我困了,你去吧。”
薄玉浓蹲在麦麦跟前,直到它缓缓睁开双眼,小狗虽然长大了,此刻却像小时候那样,用圆圆的脑袋蹭了蹭薄玉浓的手心,发出呜呜低叫,撒娇一般。
“麦麦,你终于醒了,肯定很疼吧?”薄玉浓不敢抱起它,怕扯到伤口,便只摸了摸麦麦温热的头顶。
麦麦躺在簸箕里面,舔了舔薄玉浓的手指,不再乱哼哼了。
陆行则从薄玉浓身后冒出来,“落雨了,回屋去吧。”
薄玉浓这才发现,本晴空万里的天阴沉沉的,雨点密密匝匝打下来,“我的被子!”
“我抱着它,你快去收被子。”说着,陆行则弯下腰,捧起簸箕。
薄玉浓连忙转身跑去。
陆行则盯着簸箕里的小狗,凶巴巴道:“再敢乱舔,我扯了你的舌头!”
麦麦有气无力地冲他吠了两声。
突然落雨,院子里一阵兵荒马乱,几人拾掇好钻进屋里后,陈香兰捧着热水走了出来,她先递给陆行则。
“陆公子,劈柴辛苦了,喝点水吧。”
陆行则接过碗,笑了笑道:“多谢阿姐。”
陈香兰极少见到陆行则如此熟络的模样,前些日子他心事重重,待人很不耐烦,如今家中来了人,倒是脾气好了许多。
从前他从不会叫她阿姐的,她有些脸热。
这时,薄怀俨从屋里走了出来,陈香兰上前递水,恰巧屋顶漏雨,一滴雨水滴进了水碗里,渐起一朵水花。
陈香兰瞬间慌了神,连忙道歉,“抱歉,薄公子我这就去换一碗来。”
她对这个陌生的男人充满恐惧,不知为何,分明这人一向温和待人,可她就是觉得怕。
薄怀俨摆手道:“不必了,我不渴,多谢。”
说着,他抬起头去看,漏水之处看不清楚,只能知道大体位置。
小时候他与小玉、母亲挤在狭窄偏殿的时候,也总是被漏下的雨滴砸到,那时候,母亲会把供奉神仙的香炉捧过来放在地上接雨,边寻漏水之处,边痛骂她恨的所有人,包括神仙。
陆行则在一旁道:“表哥,你刚来还不习惯,玉浓家里好几处漏水,不若你先随着吕真回驿馆吧。”
薄玉浓端着一个盆走来,放在漏水位置的下方,冲着薄怀俨笑了笑道:“这里一直漏雨,没事的,接住就好了,雨天路滑,你等雨停了再去吧。”
“恒之”薄怀俨又顿住,目光转向门口立着的护卫脸上,“镜沉,你将屋顶修好。”
陆行则停住喝水的动作,看向薄玉浓,只见她摆着手直说不必不必。
都要入皇城做公主了,哪里还稀罕这破屋子?陆行则嘟囔道:“这里横竖也住不了多久了,有甚好修的。”
闻言,陈香兰低下头,又红了眼眶,赶紧转身假装去忙活。
薄玉浓不知小白是否知晓她将要随着薄公子回京之事,不论如何,香兰姐姐是不知道的,如今婶婶病重,吴岭虎视眈眈,香兰姐姐最听不得这些话,她连忙走到陈香兰身边劝慰她。
陆行则向来直爽,说话从不瞻前顾后想那么多,虽然知道方才那句话不对,但他也不想认错,只好道:“算了,我来修吧!”
薄怀俨道:“不必。”
陆行则只好又坐了回去。
修屋顶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镜沉忙活到日头西沉才将几处漏水修补好。
这期间吕真带着两位御医来为张春秀诊脉,两位胡子花白的御医仔仔细细诊脉又问询,最后都满面愁容摇摇头。
陈香兰垂着头去厨房做饭,一言不发,薄玉浓也很失落,一波又一波的郎中来瞧,都说不好,希望燃起又熄灭,着实折磨。
吕真瞧着外头雨小了,问道:“陛公子可要起身回驿馆?雨夜路滑,再等会恐怕行路艰难。”
薄怀俨深深看了一眼薄玉浓,“小玉,那我们先回驿馆,待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看向陆行则,“走吧。”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帮玉浓守着呢。”
薄怀俨不言,目光沉沉,落在陆行则的身上。
陆行则起身,“走就走。”
【漏水半年的屋顶被修好了,你看着薄怀俨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所说的‘兄长’二字,这场寻亲忽然有了实感,你是否打算感谢他?】
镜沉留下守在薄玉浓家中,吕真弓着腰撑着伞,将伞高高举起,错开半步跟在薄怀俨身后,一行人往马车走去。
马车还未迈开步子,薄玉浓追了出来,“薄公子!”
薄怀俨掀开车帘,只见薄玉浓踮起脚尖立在外面,“这盏灯给你们,雨天路滑,千万慢些。”
罩了一层明纸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悠,灯火忽明忽暗,映在薄玉浓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