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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攀 垂拱元年 38347 字 17天前

赵王觉得徽华说的好像也没错。

“……你打算怎么处置慕容恪?”赵王踟蹰一番,还是问了出来。

“谁叫你来问的?”桓安冷目看向赵王。

赵王急忙说:“没有谁,是我自己来问的。”

桓安没有追问,却也没有回答赵王的话。

他不会再叫慕容恪回沈家,他要直接送他去长安。

···

过了几日,桓安还是借赵王的口告诉沈家姊妹,他要把慕容恪送到长安。

“郎主,沈夫人请见。”

消息一经递出,徽宜便寻了过来,桓安知道她为何而来,这回没有避而不见,叫人领了她来。

“节帅,我想见慕容恪一面。”徽宜直截了当。

桓安看向她,目光依旧冷冷的,沉默良久,问道:“你和他那般模样,多久了?”

徽宜颦眉,“和节帅有关系么?他未婚我未嫁,我与他想如何是……”

“沈徽宜!”桓安截断了她的话,几步逼在她面前,徽宜下意识后退要躲,又被桓安扯住手腕不准她退避。

“你何时变成了这样?一个陆恒不够,还要一个慕容恪,慕容恪也走了呢,你还要找旁人不成?”

徽宜对桓安这般模样并不陌生,上回他知晓她与陆恒有了夫妻之实,就是这般怒气冲冲地质问与她。

徽宜真的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愤怒?

“我找不找旁人,与节帅何干?节帅要娶我么?”

徽宜仰头,亦是直勾勾地迎着桓安目光中的威压,这般说了句。

桓安望着她,没有说话,却也不肯放开她手腕,仍是牢牢攥着,把她禁锢在自己跟前。

“节帅要娶我么?”

徽宜知道桓安介意这些事情,绝不可能娶她,故意这般逼问,也有意叫他知晓,他没有资格过问她的私事。

“好。”桓安郑重地说了一个字。

徽宜傻眼,目光闪烁了几下,低下眼眸回避着桓安的眼睛。

他却又道:“我娶你,你之前的事一概不论,但是以后,你要忘了陆恒,忘了慕容恪。”

徽宜那般问根本不是要嫁他的意思,“我……我没想叫你娶我……”

桓安的目光又沉下来,“沈徽宜,你敢戏耍我?”

徽宜百口莫辩,她心下认定他不会娶她才那样问的,早知他会这样答,她绝不会说那样的话。

“我可以带你去见慕容恪,但你要告诉他,从前是你一时糊涂,你对他从未动过心,今后,也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桓安的语气很强硬,低沉的目光落在女郎眼睛里,威压逼人。

“我若是,不同意呢?”徽宜想知道,桓安还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难不成,他要居高临下,用他的权势逼迫她和慕容恪么?

桓安眉心皱紧,声音又冷又淡,“你若不和他断了,我自有旁的办法对付他。”

徽宜颦眉,“你要仗势欺人么?你也要变成一个狗官么?”

桓安面色无波,冷冷望着她:“你没变么?”

徽宜语塞。

四目相望,这般对峙了许久,徽宜先妥协了,“我见阿恪,本来就是要为他送行,这些话,我可以照你的来说。”

徽宜看向桓安,“但是,我没有想过嫁你。”

桓安道:“你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不会像你那样不负责任。”

徽宜愣住,下意识反驳:“你……你胡说什么?”

桓安沉沉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重,“上元夜,就忘得那般干净么?”

徽宜脑中“轰”的一声炸开,霎时混沌一片,“怎么……怎么是你?”

桓安眉心深蹙,抓着她手腕的力量不知不觉更重了几分,“那夜是我,就叫你如此失望?”

他目光愈冷,“我已上书圣上,请陛下为你我赐婚。”

他不能再等了,等慕容恪回到长安,慕容恪一定会开口讨要徽宜,到时候,圣上极可能给徽宜一层宗室身份,将她许以慕容恪,以结秦晋之好。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不太舒服,宝宝们也早点睡~

第56章

从西宅回去, 徽宜就什么心思都没有了,满脑子都是那个上元夜,还有桓安说的请天子赐婚。

她连喝了几盏茶,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重新整理这几日发生的事。

上元夜梦中的“陆恒”是桓安, 所以他第二日就叫人找媒人,打算提亲。结果第三日撞破徽华带慕容恪去勾栏,误以为慕容恪早就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盛怒之下险些杀了慕容恪。同时绝了提亲的心思, 打发了媒人。

再后来,他就做下决定, 要把慕容恪送往长安, 同时上书天子请求赐婚。

他就算想娶她, 寻常提亲不就好了, 为何要求赐婚?

且他那人一向规规矩矩,最重礼法,他知道她和陆恒发生了什么, 而今又认定她和慕容恪也不清白, 便是如此,为何还是要娶她?甚至特意为此求了天子赐婚?

他到底想做什么?

徽宜前前后后思量了许久, 心想或许桓安最终确定娶她的心思,都是因为那个上元夜。

此前哪怕他说他有意中人, 也从来没有表露过想娶她, 他从前应当犹豫不决,没有那么坚定地想过娶她,只是经了上元夜的意外,才出于礼法和他自己浓重的责任心, 决定娶她。

或许,她应当让他明白,上元夜的事,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当成一桩责任,不必以婚姻相许。

她拿出五个十两的银锭装入匣中,叫人去请管家过来。

想了想,依桓安的身份,仪表,还有那夜的……气力,五十两,她虽觉着实在不少了,只怕桓安看不进眼里。

徽宜抿抿唇,心下一横,又加了五个十两的银锭。

等管家来了,徽宜便把匣子交给他,“送去西宅给桓节帅,就说,上元那日辛苦他了,实在不必挂怀。”

管家领命,立即去了,把东西亲自交到桓安手中,亦将徽宜的话一字不漏地学给了他。

桓安打开匣子,瞧见里头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十个银锭,脸色倏地一沉,眉心也在一瞬间蹙成了一座小山。

那管家瞧着不对劲,哪里还敢再留,立即告退逃命似的走了。

桓安沉沉盯着那十个银锭,一扬手连银锭带匣子推翻了出去,那匣子登时便摔得四分五裂散了架,十个银锭七零八落撒了满地。

沈徽宜把他当什么?卖身求财?

在她眼里,他那夜就值一百两银子?

她竟然敢对他生出这样的想法,简直无礼至极!荒唐至极!

这种心思,这种手段,哪个好人家会这样教女郎?都是陆恒教坏了她!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一个人学坏太容易了,她那般乖乖巧巧一个女郎,竟被陆恒教成了这个模样!

“去叫沈夫人过来!”

桓安刚刚对林伽吩咐罢,赵王来了,瞧见地上散落的银锭,又瞧瞧那个摔裂的匣子,故意重重地唉声叹了口气。

“你的伤还没好,什么事儿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

赵王说着话,示意林伽把地上的银子捡起来,又对桓安道:“你叫沈夫人来做什么?来看你这副凶巴巴的样子?你这哪像求娶人的样子?”

桓安虽没有说话,到底听进去了赵王的话,微微收敛目中怒色,看上去平静许多。

赵王这才问道:“沈夫人又怎么惹你了?给你送银子也有错?”

赵王心想,沈徽宜清楚桓安的性子,应当不会知法犯法向他行贿,那这银锭必然有旁的用处。

桓安不答赵王的话,思量少顷,没再叫林伽去请徽宜来,转而叫人把银锭新装一个匣子。

赵王问不出缘由,想要细劝也无从说起,想了想,只能苦口婆心道:“华儿来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拒绝天子赐婚,我说除了死没别的办法,我是信得过你的为人,相信沈夫人嫁给你一定不会差,我才愿意帮你,你别到最后,又弄成四年前的样子,让我也难做。”

桓安自然明白赵王心意,郑重说道:“你放心,这回是我决意求娶,她纵一时心有怨怼,抗拒不从,但来日方长,我不会叫她再次后悔嫁了我。”

“那就好,不然日后华儿怨我,我就去找你的事。”

赵王说罢,看那银锭已经装好,想来桓安必定不会收这银子,便问:“可需我帮你还回去?”

桓安道:“不必,我亲自去。”

到了东宅,徽宜又像从前对他避而不见,只让徽华出来应付,桓安这回没有轻易妥协,按着那匣子坚持道:“让你阿姊出来见我。”

徽华说:“我阿姊吃过药歇下了。”

桓安知道徽华在说谎,不拆穿她,却也不走,就在厅堂之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她何时歇好了,何时来见我便罢。”

徽华不语,也不作陪,由着他枯等了半日。

他来时时值晚饭时分,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半时辰,夜色渐重,桓安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徽宜听说后,终是拗不过他,来了厅堂见他。

“节帅……”

徽宜的客套话还没有说完,桓安已将匣子推还给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她问:“你这是何意?”

他倒要看看,当着他的面,她是否还敢说什么他上元夜辛苦的话。

徽宜低眸,沉默了会儿,坦然说道:“我的话,想必管家已经带给节帅了。”

“我要听你自己说。”桓安望着她,刻意压下声音中因愤怒而生的冷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些。

徽宜又是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日是我醉酒,唐突了节帅,按规矩……”

“按什么规矩?”桓安自坐中腾地站起。

他没有想到,徽宜竟真的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荒唐至极的话。

还按规矩?她就那般懂这种规矩?

卖身求财,她竟然敢把这种规矩安到他的身上!

桓安蹙眉望她片刻,转目收敛情绪,平静而郑重地告诫,“不要把你和慕容恪的规矩,用在我身上。”

他负在腰后的手攥紧了拳头,言语间不自觉有了几分咬牙切齿,“从今往后,你把这个规矩忘了!”

徽宜却明知故犯地说道:“怕是,一时半会儿,忘不了。”

桓安又朝她望过来,眉目冷峻,唇瓣抿得笔直,显是怒极。

徽宜却好似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怒意,淡淡然道:“节帅见谅,实在是习惯了。”

桓安定定望着她,冷厉的神色缓缓自眉目之间褪去,他强迫自己平复心绪,不去想她曾经多放纵,尽可能理智地问道:“除了慕容恪,还有谁?”

徽宜张了张嘴,还未说话,桓安已警告她道:“你最好想清楚再说,否则抓错了人,伤及无辜,你必定也于心不忍。”

徽宜颦眉,立即闭了嘴。

桓安对这答案还算满意,阴沉的面色终于稍稍平和了些,“来日方长,你那些不好的习惯,我会帮你改过来。”

徽宜倔犟道:“如果我不想改呢?”

闻听此言,桓安却没有恼怒,深深望她片刻,转过身不看她,声音低下来些,“日后,有我在,你会想改的。”

桓安向来是个板板正正的性子,便是这些话说出口依旧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徽宜愣了下,听明白这话中的弦外之音后,登时脸颊一烫。

“你……”徽宜想说些什么反驳,又一时语塞。

桓安接着说道:“你我要成婚了,上元夜的事,自当都是我分内事,日后,你胆敢再拿那套荒唐的规矩来打发我,我也自有一套我的规矩。”

桓安说罢,见女郎没有反驳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

“阿姊,要不给陆恒去封信,趁着现在圣旨还没到,你去他那里避一避?”

徽华从赵王那里没有寻到拒婚的法子,思想了好几日,只想出来这一桩办法。

徽宜沉默了会儿,微微摇头。

她知道陆恒一定会帮她,但陆恒还在孝期,她不想大老远地跑去给他找麻烦。

想了许久,徽宜道:“我再出趟海吧。”

如今明州的新县令已经上任,出海行商的手续不必经过桓安,她走另一条海路,虽然绕得远,但沿途都有水寨监护,不必担心倭患,也不必再特请水师随行护航,只要用不着水师,就可以不惊动桓安。

只要能出海,她就可以在外面避上几个月,那赐婚的圣旨找不着人,拖上几个月,应当也就作罢了吧?

这般想定,徽宜立即叫人去办出海的状牒文书。概因桓安刚刚从严处置了邱县令,新来的县令办事很利索,亦没有任何盘剥推脱之举,不过三日,出海的一应文书便都妥当了。

徽宜带了几个护卫,悄悄登上了南下的海船。

这条海路是徽宜第一次走,但此前已有其他商户沿此路程往返了好几次,如何协作如何分利,几个商户已经达成不成文的规矩,徽宜的出现无疑打了其他商户一个措手不及。

且徽宜买断的秘色瓷可谓瓷中精品,一旦和他们所贩瓷器流入同一片市肆,必定会抢了他们的利润。是以几个商户都十分不喜徽宜此举,便遣了一个人出面,去和徽宜谈判,叫她退回去继续走她从前的海路。

“沈夫人,你在那条道上的生意,我们从来没有跟你抢过,你如今突然来了这条海路,是不是坏了规矩?”那个商户十分不满道。

事出仓促,徽宜自也有些理亏,本着和气生财的念想,说道:“我知该早些与几位商量商量,只是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按规矩办事,这样吧,这回的利润,我让出六分之一给诸位,如何?”

那商户略一思量,说道:“三分之一才行。”

徽宜自不能允,再次让步道:“五分之一,若诸位仍旧不满意,那就没得谈了。”

“沈夫人好横的口气啊,你别忘了,这里不是你的路,沈夫人既如此豪横,那便自求多福吧!”

那商户说罢就下了徽宜的海船。

徽宜很清楚商户之间争斗起来多的是见不得人的阴暗手段,想自己这回只有两艘海船,和他们联合起来十数艘无法相抗,便叫一众人员小心警戒,以防遭人暗算。

她虽千防万防,终究是没有防住,后半夜时,两艘船的帆同时着了火,火苗自高处砸下又引燃了船身船舱。徽宜叫人扑火之时,又有几个灯油罐子扔了进来,火势霎时蔓延开来,已有几个人被火势逼的跳了海。

高高扬起的船帆像两条冲天的火柱,借着风势越烧越旺,砸落下来的火苗也在船上引起了熊熊大火,舱室内外哀嚎惊呼一片。

眼见火势救不下来,徽宜立即叫人弃船逃生,又叫人对不远处的商船摇铃求救。

她的船已然救不下来要沉了,她只希望那些商户能帮一帮这些船员。

但是没有,那些商船借着夜风越行越远,没有一艘回过头来。

徽宜浮在冰冷的海水中,望望周围和她一起出来的这些人,忽然很后悔,后悔选了这条海路,也后悔没有答应那个商户的条件。

不过就是几分利罢了,哪能敌得过这些人命?

徽宜只能叫人继续摇铃。

这里虽然已经离开水寨很远,但此前桓安在沿海诸州的沙滩上建了望楼,用以监视海面动静,两艘船的火势如此之大,望楼当值的人一定能看到。

“有船来了!有船来了!”

有人惊喜大喊,摇铃的声音愈发急促。

偌大的海面上一灯如豆,像一颗星星在朝他们快速涌动。

那艘船越来越近,海水拍打着船身,摇橹的声音亦越来越明显。远洋行船一般依靠风力,眼前的这艘船大概为了更快些,特用多人摇橹以为助力。

徽宜看见,船头一人迎风而立,挺拔如松,只是看不清样貌。

那船近了,海船上的火光照亮了船头,徽宜才瞧出,船头上迎风而立的,竟是桓安。

他竟然堪破了她的行程,追了过来……

有人摇铃求救,徽宜并没有出声,但瞧船头上桓安扑通一声下了水,竟朝着她的方向游过来了。

徽宜发愣间,桓安已经到了跟前,他快速打量她一眼,没有瞧见明显的伤痕,紧皱着的眉宇才稍稍松了些,转而背对她,说道:“趴上来。”

他不知道她在海里浮了多久,还有没有力气游过去,但是他能把她背过去。

“趴上来。”桓安再次命着,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有这三个字。

徽宜确实有些力竭了,便听他的话趴了过去。

···

所幸,桓安来得及时,所有跟她出海的人都得救了。

徽宜裹着厚厚的毯子瑟缩在舱室一角,望着那些劫后余生的面孔,忽然满心愧疚。

她将毯子向上一提,连脑袋都裹进去,伏在自己膝上,默默蹭掉眼中的泪水。

她听到毯子外头有人走近,悄悄露出头来看,见桓安已经坐在身旁。

徽宜复把自己裹进去。

桓安没有强硬扯开她的毯子,就只是坐在她身旁,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道:“就如此不想嫁我么?”

徽宜不语。

“是还念着陆恒,想着等他孝期过了,或许会来娶你?”桓安似是问她,又似是自言自语。

徽宜仍旧不答,她知道,自己下意识确实有这个念头。

“你又为何非要娶我?”徽宜仍将自己蒙在毯子里,淡漠地说道。

“那你曾经,又为何非要嫁我?”桓安望着那张毯子,像望着里头的女郎一般。

徽宜不觉随着他的话想到从前,那时的桓安年少成名,仪表瑰杰,允文允武,她像许多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哪怕隔着姑母这层宿敌的身份,还是对他动了心思。

“你曾经为何想要嫁我,便是我而今为何想要娶你。”桓安这般郑而重之地说了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徽宜裹在毯子里始终不语, 桓安便又接着说起长安的旧事。

“我很早以前并不讨厌你,是因为那件事后,我以为你和你的姑母串通害我, 我着实恨过你, 也一度以为, 你留在我身边,还是想要帮你的表哥和姑母,也曾经以为,你和桓宸不清不白, 我甚至嫉妒你的姑母和桓宸,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位全心全意、尽心尽力帮他们的得力助手。”

“和离之后, 我回京述职时听祖母提起, 说你回了明州老家, 我还曾奇怪, 为何桓宸会轻易放你走。后来到了这里,我才慢慢发现,是我想错了。”

说到这里, 桓安忽觉胸前的伤口有些疼痛, 他轻轻压着止疼,继续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桓宸, 是不是?”

徽宜眼眸动了动,听他说起这些陈年旧事, 心中到底起了一丝波澜。

她从前嫁给他时就知晓要面对什么样的困境, 她知道他一定会猜忌她冷待她,可她彼时年少,相信日久见人心,相信有朝一日他们能琴瑟和鸣美美满满。

她做他妻子时, 一直盼着有一日,他们两个能像现在这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开诚布公地说话,她要听他说,他曾经如何误会她,如何想错她。她也要告诉他,她等这一日等得有多辛苦。

可如今,桓安真的对她说出这番话,说出曾经误会她想错她,她才发现,自己早就不稀罕这些话了。

但既然说起旧事,她还是想为曾经的自己说上几句话。有些话从前说他不会信,有些话她当时堵着气,为着自己微薄的尊严和体面,没有告诉过他,但而今,她释然了,也可以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了。

徽宜露出脑袋,只将毯子裹紧自己身躯,垂着眼眸并没有看桓安。

“从前是我年少,心中唯有情爱,竟妄想你我之间终有一日能平和相处,可是后来你要夺回世子位,我才发现,我选了你,就不得不背弃姑母。”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地说道:“从我嫁给你的时候,其实我就只有你了,我知道,你一定是不甘的,你原来的姻缘那般好,而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可做依靠,还要拉扯两个弟弟妹妹,连姑母都嫌我是拖累,更莫说旁人。”

桓安目光浮动,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日,她脏兮兮地躲在门当下,捧着他给的手炉,看着他的眼睛灿如春水。

“所以我想尽力帮你,我知道你待王夫人情深义重,我虽私心不想叫你多见她,可我没有旁的手段帮你,我只能像那般善解人意,跟随你去见她,让你和她单独说话。”

徽宜像说着旁人的故事一般,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你待谢家表妹亲厚,我便也想爱屋及乌,待她好,虽然她万千宠爱在身,并不稀罕我这份心思,可我一无所有,只有这份不值钱的心思罢了。”

“后来我听九郎说,你得了奖赏,是两张上好的皮料,九郎还向我讨要,说想给徽华裁身裘衣,我也很欢喜,后来知晓你把皮料送了王夫人,我自是有些失望,可是我却也知,我没有资格失望,那是你的东西,你愿意给谁就给谁,我没有资格过问,更没有资格生气。”

徽宜微微叹了口气,“四年前的上元,我知晓自己怀了身孕,你不知我当时有多欢喜,我想,若你知道了,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或许就不会那般冷漠了。”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下,“如今想来,真是幼稚啊,我凭什么就觉得,有了孩子是件了不起的事,凭什么就觉得孩子能改变你我之间的僵局。”

她没有看桓安的反应,仍是垂眸盯着地面,“我回到家,你已经离开了,我想过好好留在府里,给你写一封信,像从前一样等着你回来。可彼时,我表哥正值偏执时候,他堂而皇之去了归玉院,我才想到,我已彻底撕破脸背弃他了,他再也不会给我留着颜面,而你也走了,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我怕我留不下那个孩子,也怕就算留下了,将来你回家见到这个孩子,会像猜忌我一样猜忌他。”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所以我决定去找你,我不想叫表哥知晓我的行程,只能偷偷摸摸地,连徽华和阿玠都来不及告诉。”

“那一趟,是我孤注一掷。”

徽宜忽然沉默,良久都没有再说话。

桓安明白,提起这些往事,她终究是有些怨气在的。可依着她的性子,又不会无所顾忌地将这怨气撒在他身上。

他很遗憾,很愧疚,没能在她年少无依选择了他时,给她温暖照护,反是给她残酷一击,辜负糟践了她毫无保留的真心。

“桓安,”徽宜终于又开口,这次没有盯着地面,而是抬起眼眸平静地望着他,“如果四年前彬州驿那个雪夜,我们能像今日心平气和地说说话,我一定会很欢喜,一定会更加中意你。”

她抿抿唇,“可是现在,我心里有旁人了,如同你那时候挂着旁人看不见我一样……”

“我那时候没有挂着旁人。”不等她的话说完,桓安便解释了这一句。

徽宜停顿了下,不理会这话,想继续把自己的话说完,“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想等一等陆恒……”

“我那时没有挂着旁人,”桓安也不理会她挂念陆恒的话,望着她解释:“我帮王夫人,不是男女之情,我从前不明白那些,但我清楚,我对旁人从没有像现在这样……”

剩下的话,桓安说不出口,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子像现在这样,总是想见她,想与她说话,想朝朝暮暮看着她。

徽宜眨了眨眼,见桓安说了半截停下,故意引导他,“现在这样,是什么样?”

桓安抿唇不语,徽宜便失望地垂下眼眸,“我却觉着,你和从前也没什么两样……”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便是这句不甚情动的情话,桓安都是酝酿了许久才说出口。

徽宜默了下,顺着他的话说道:“我明白你,我对陆恒亦是如此。”

桓安皱眉,她听他说这些话,就是为了类比她对陆恒的情意?

“是么?”桓安的语气骤然阴沉,看着徽宜道:“那你怎么不去找他?”

徽宜嘴唇动了动,又无从争辩,她不是四年前一无所有的模样了,她果真想与陆恒厮守,还是有能耐去找他的。

桓安便接着说:“你果真想日日看见他,想朝朝暮暮守着他,想和他说话谈天,为何不去找他?”

徽宜眨了眨眼,看着桓安,原来他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这样的感觉?

桓安看见女郎神色,忽然意识到自己话多了,及时住口,想了想,说道:“你不许去找他。”

他起身欲要离开,犹豫片刻,又在她面前蹲下来,望着她眼睛,郑重道:“我知你如今心中无我,但你是个商人,你便将这桩婚约当成一桩生意去考量,不要着急逃避,等到赐婚的圣旨来了,你若依旧觉得不划算,再行回绝也无妨。”

徽宜道:“那时不就是抗旨了么,我一个平头百姓,不想担上抗旨不遵的罪名。”

桓安沉默一息,耐心道:“到时你果真不愿,我自有办法。”

徽宜下意识问:“什么办法?”

桓安微微皱眉,短暂的思量后,眉宇舒展,“你觉得,我现在能告诉你么?”

徽宜不说话,瞋目瞪他一眼,一扬手将毯子高高扯起,复将自己脑袋裹了进去。

她扯毯子的动作有些大,而桓安又离得近,一不小心便在他胸前磕碰了一拳,便听他闷闷痛哼了一声。

徽宜想起他被慕容恪刺伤了,伤口就在心口那,怕自己一个不慎果真又碰坏了他,连忙又露出脑袋查看,顺口问道:“你的伤还没好?”

桓安不答,只是定定望着他,忽而眉梢微微挑了下,“你在担心我?”

徽宜瞧他这模样不似有甚大碍,便抿紧唇不发一言,又将自己整个裹进毯子里。

桓安起身走了。

徽宜才露出脑袋来。

她裹的毯子里热融融一片,桓安这回来追她,竟然带了好几个暖炉,还带着邹太医。

她一上船,他就叫人给了她暖炉,后来换罢衣裳,又拿来几个烧的正旺的暖炉叫她取暖。

唯有一端,他没有带她的衣裳,她而今穿的是桓安的衣裳,几乎能将她裹上两匝。

她没有想到桓安会带着伤追过来,也没有料到他会在一众落水的人里很快就找到她,还跳下水去看她。

他完全不必做这些的,左右已经找到她了,又何必急在那一时非要跳下水去看她是否受伤呢?

今日,若落水的换成是旁的女郎,他也会这般急切、不管不顾地跳下去救人么?

徽宜想了想,大约也会吧。

既然他说,等到赐婚她若仍旧不愿,他自有办法应对,那就等一等吧。

而且她新折损了两艘海船并一大批瓷器,损失不小,她得回去休养生息,从别处把这损失补回来才行。

···

二月中,明州已是春意盎然。这日天朗气清,春明景和,码头上忽然泊靠了十余艘船。这些船有大有小,亦不是从海路行来,而是沿着运粮的内河,从长安过来的。

行在最首的船只颇为豪华,等船停稳后,一个戴着笼冠、内侍装扮的男人先下了船,伸手去扶紧跟在后面的荀氏,恭敬道:“老夫人慢行。”

荀氏摆手,示意那内侍不必搀扶自己,“大监先走,这几步路,老身还是行得。”

荀氏身后还簇拥着两个儿媳并几个婆子婢子,鱼贯下了船,在码头上站定,一眼便望见远处高岗上的两座大宅。

“母亲,听说那就是沈宅,您瞧多气派。”桓家二房的媳妇柳氏笑道。

荀氏望了会儿,忽然重重一叹,“珠娘一个孤零零的女儿家,能做到这地步,不知经了多少辛酸委屈。”

柳氏一愣,忙顺着老太太的话附和:“是啊,必定不容易,不过,这不就苦尽甘来了。”

她说着看了眼身后泊靠的船只,“圣上赐婚,亲备嫁资,仪同天子嫁女,这等尊荣,徽宜可是开国以来第一人,从前再多不容易,也都值了。”

“是啊母亲,咱们快些上马车吧,我都等不及瞧瞧徽宜变成什么模样了。”桓家三房的媳妇乐氏也笑着催道。

随船运来的嫁妆都是一抬一抬提前备好的,还贴上了“喜”字的封条,连抬嫁妆的人也都是从皇族嫁女的送亲卤簿仪仗队里挑出来的。

负责宣旨的大监乘车在最前,后面便是荀氏和两个媳妇所乘马车,再后面便是伺候的婆子婢子,和一抬抬嫁妆。

明州山岗多,道路也窄,两人一抬的嫁妆只能鱼贯而行,从前到后绵延十里,惹了许多百姓跑到街上争相观望。

徽宜这厢便也提前听到了消息,出门来看,正好碰见宣旨的大监和荀氏在巷口下了马车。

荀氏从前对徽宜多有照护,她无论如何不能慢待她,遂急忙迎上去,恭敬唤了声:“祖母。”

荀氏一见她,把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朝她伸过手,说道:“好孩子,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这般瘦!”

徽宜笑了笑,未及说话,旁边的大监已道:“沈夫人,快些移步堂中听旨吧。”

徽宜尚有别的思量,不想叫大监这么快宣旨,遂说:“大监远道而来,长途奔劳,先去喝盏茶稍作休息吧。”

说着话,徽华亲自领着人过来招呼,把人请了进去。

徽宜对荀氏道:“祖母,您是先去我那里坐坐,还是先去寻节帅?”

荀氏听她呼着“节帅”,不似从前亲昵地唤作五郎,又想到桓安一封赶着一封的家书,先是请她备下聘礼提亲,又叫她去和圣上商量赐婚具体事宜,便已猜想两人之间宿怨未了。

荀氏对随从的媳妇们道:“你们去安顿吧,我和珠娘说会儿话。”便只领了一个亲近的婆子随徽宜进了家门。

“珠娘,我这回来就是替五郎提亲的,天子赐婚那是天子给你的尊荣,我们桓家娶媳妇,总不能只叫天子露面,不见桓家的人。”

荀氏表明来意,又对徽宜说:“你告诉我,有何顾虑?”

徽宜道:“祖母,我定过亲。”

荀氏摆手,毫不介意模样:“我来时听说过这事,不是已经退了么,这有什么好顾虑的?”

徽宜抿唇,面上微微露出为难之色,荀氏略一思量,讶异道:“你莫不是更中意那位陆家的公子,瞧不上五郎?”

徽宜连忙安慰荀氏:“没有,节帅什么都好,是我……”

荀氏只当徽宜记着从前的委屈,才心有顾虑不肯爽快应下这婚事,万没有想到是自家的孙儿叫旁人比了下去,嘟囔道:“那位陆公子是个什么人物,竟然能把我家五郎比下去,日后有机会我真要见见。”

转而又对徽宜道:“那现在怎么办?你约是不知,为着五郎这事,我年都没过好,先是收到了他的家书,叫我准备聘礼,要和你提亲,我这厢正准备着呢,宫里头来人了,说他又请了圣上赐婚,又给我带了一封家书,我一瞧,原来光准备聘礼不够,还得和圣上商量着准备嫁资,所幸你抗倭有功,圣上也很乐意给你这份尊荣。”

荀氏说着话一拍大腿道:“你说这五郎光知道闷头请赐婚,到头来你这厢不乐意?”

徽宜正要说是,婢子禀说桓安来了。

荀氏气道:“叫他进来,我问问他怎么收场!”

桓安进门,荀氏便当着徽宜的面将他数落了一顿,末了道:“你做事一向妥当,何时变得如此莽撞了?”

桓安也知这回的事有些急躁,只是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知徽宜还要找多少个“陆恒”,而且慕容恪已经到长安了,他不信慕容恪对徽宜没有旁的心思,等慕容恪开了口,这事就更难了。他只能这般做。

“祖母,我跟徽宜说几句话。”

桓安任由荀氏数落了一顿,一个字都没有解释,等房内只剩下他和徽宜两人,才掏出一封帛书,“这是圣上赐婚给你备下的嫁妆礼疏。”

徽宜没有接那帛书,只是说:“你之前答应过我,若我此时还不愿意,你有办法应对的。”

桓安仍是拿着那封帛书,“你也答应过我,把这事当一桩生意考量,你先看看。”

徽宜只能接下,本是随意一瞥,望见礼疏上的“盐引”二字,不觉定住目光,细细看了下。

盐引是盐商贩盐的文书凭证,皇朝实行盐铁专营,很多盐商都是亦官亦商,普通商户想挤进去几乎没有可能,且盐商无须向地方州县纳税,直属皇朝盐铁使辖下,素称“不属州县属天子”。

天下之赋,盐利居半,据此便可窥见盐商之利有多丰厚。且盐商属官商,不止不用担心州县盘剥,亦不用担心被贼人劫掠,更不必为了一条航路和别的商户争得头破血流。

礼疏很长一卷,自然还有寻常送嫁的金银玉帛之属,但徽宜的心思已完完全全落在了盐引上。

作为商人,没有人会拒绝做盐商的机会。

徽宜想将那幅礼疏还给桓安,可商人重利的本能又叫她贪恋不舍。

她现在才真正明白,桓安所谓叫她把这桩婚姻当成生意考量是何意思,原来真的是一桩诱人的生意。

“阿姊,那位京城来的大监又催说叫你去听旨,还说办完事要着急赶回,怎么办?”徽华跑过来忧心问道。

徽宜把礼疏还给桓安,望他片刻,问道:“你果真想好了,要娶我?”

桓安定定道:“自然。”

徽宜又望他一眼,抛开了所有犹豫,转身出门,“华儿,随我去接旨。”

身后,桓安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唇角终于克制不住地轻轻翘了下。

···

桓安上书请求赐婚时已将两人成婚的吉日都算好了,是以这赐婚的圣旨也将吉日写得清清楚楚。

徽宜掐指一算日子,时间很紧迫,在明州休整三日,就得动身前往长安成婚了,不然恐会误了吉时。

“阿姊,你说这圣上也真有意思,明知他这赐婚是要叫你去长安成婚,这些嫁妆还大老远地运过来做什么?运过来,再大老远地运过去,真不知图什么。”徽华一面翻着账册,一面漫不经心地抱怨了句。

徽宜虽也觉得此事有些周折,想了想道:“说好的是给我的嫁妆,自然得从我这里运过去。”

徽华听了这话,也登时恍然大悟,“就是。”

微一思量,又道:“阿姊,你说这圣上怎么对桓安这样好,他说什么就依什么,就不怕他恃宠而骄么?”

徽宜笑了下,虽然心中想着桓安给圣上的好处必定不少,却没有明说与妹妹。

“阿姊,”徽华忽然依偎到徽宜肩上,“我从前听到过一些闲话,本来不想跟你说的,可眼下你又要嫁给桓安了,我想了想,得叫你知晓。”

徽宜要在去长安前把明州的生意安置妥当,这会儿正忙着看账册,随口道:“你说。”

徽华不自觉凑近徽宜耳朵,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桓安不是定国公亲生的,有可能是圣上的私生子。”

徽宜正翻着账册,手下一僵,转过头来看着徽华:“你听谁说的?”

徽华知无不言,“景瑶表姐,我从前不信,但是这回圣上对桓安这样好,我忍不住就想起了这个。”

徽宜愕然思量,徽华便又兀自推测:“你说会不会是真的?圣上对桓安心有愧疚,所以才对他这般好?”

徽宜不语,这件事情她完全没有听到过任何风言风语,想来事关圣上,旁人也没胆子随意议论。

“华儿,这句闲话以后不许和任何人提,再好奇也不能打听,和赵王也不行,明白么?”徽宜郑重告诫妹妹道。

徽华连连点头,“你是我亲生的阿姊,我才和你这么一说,放旁人我肯定一个字都不提。”

徽宜又愣怔了好一会儿,不免想到之前桓安说有办法应对她抗旨不遵的话,心中亦起了疑虑,莫非桓安果真是圣上的私生子,所以才能轻轻松松叫圣上赐婚,又能轻轻松松应对她抗旨不遵?

“夫人,杨掌柜请您去羽缎行一趟。”

听婢子禀话,徽宜才回转神思,按下这桩思量,往羽缎行去了。

不想才进门,便听有人温温地唤了一声“徽宜”。

徽宜愣了下,转目去看,见陆恒一身霜白单袍站在那里。

“平……平章,”徽宜自是有些想念陆恒的,若放在往日,她定会欣喜地迎过去。

她下意识朝他走了两步,忽而想起,她接了赐婚的圣旨,她有婚约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自由。

陆恒朝她走来,“许久不见,我来看看你。”

···

夜色初临,桓安拟好了此次北去长安的行程,叫人拿去给徽宜看看。

不一会儿林伽折返,禀说:“沈夫人不在,说是去了羽缎行,还没回来。”

桓安看看夜色,想她必是一门心思筹谋生意忘了时间,遂叫林伽备马,打算亲自往羽缎行去一趟。

此时已经入夜,羽缎行早就闭门,桓安叩开门,只见杨掌柜一人,并未见徽宜。

“你家东主呢?”桓安随口问着,抬步进门,便看见杨掌柜神色略有些惊慌。

“节帅稍等,东主在里头看账册,我这就去禀。”杨掌柜躬身,特意提高了许多音量,说着就要往里头的厢房去。

桓安道“不必”,亦大步朝那厢房走去,刚至门口,见徽宜开门迎出来,她身后,陆恒在桌案旁站着,应是听到有人来才自坐中站起。

“节帅怎么来了?”徽宜随口问道。

桓安闻出,她喝了酒,再看那厢桌案上执壶酒盏俱在,还有几碟小菜,显然两人正把酒言欢。

桓安克制不住地蹙起眉心,望徽宜一眼,攥着她手腕将她扯去自己身后,目光径直落在陆恒身上,“你是来恭贺的么?”

陆恒自然不是来恭贺的,也说不出恭贺的话,只望着桓安不语,半晌,解释道:“我只是来看看。”

“以后不必来了,别忘了,你退婚了,而她,要嫁给我了。”桓安一字一顿地说着,是提醒,也是警告。

说罢,他就扯着徽宜上了马车。

徽宜自上了马车,便靠着车壁闭目小憩。

桓安定定望着她微微有些泛红的脸颊,忍了很久,等了很久,他想女郎总该和他说一句,他们只是寻常的故友相见,吃了盏酒而已,可她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

从前也就算了,可她已经决定嫁他了,难道不该和她解释一句为何与旁的男人吃酒么?

“沈徽宜,”桓安沉声唤她。

徽宜懒懒地抬了下眼眸,“节帅有何事?”

“你又在借酒浇愁么?”桓安的目光很冷。

徽宜又闭上了眼睛,轻飘飘道:“没有啊。”

她每次答话都如此简短,让两人之间的谈话进行得很艰难。桓安看得出来,她不想和他谈论此事。

他们要成婚了,难道以后,她都要这样对他么?难道以后她还要常常见陆恒,常常抽出这么久的时间与陆恒吃酒么?

“沈徽宜,你没有那么喜欢陆恒,你只是感念他曾帮过你,你对他只是遗憾罢了。”桓安重重说着,“你不要再以为你们是爱而不得,你明明没有那么喜欢他,若有,你早就跟他走了!”

桓安目光深重,看着徽宜一字一沉地说。

徽宜对这话却没多少反应,微微抬眸,懒散地看了桓安一眼,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

“节帅说的是,我对陆恒,永远也不会像曾经对你那般了。”

她有了家宅,有了积聚,所以再不可能孤注一掷,毫无保留地去喜欢一个人了。

桓安亦从这平平淡淡的话里听出,陆恒得不到的东西,他也得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徽宜说完那句话就又沉默, 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好似乏累困顿地睁不开眼。

桓安却知道,她没有睡着, 她只是不想和他说太多话, 又为了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 就佯作睡着了。

这个逃避的法子,他不陌生。

桓安望着她,忽而眉梢一扬,浅笑了下, 不管怎样,她要嫁给他了, 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 她总不能日日像现在这样对他避而不见。

他同她一样, 始终相信日久见人心, 他亦知晓,她不是铁石心肠。

他卸下自己的大氅,给她披在肩上。

徽宜察觉, 轻轻拨了下去, 说道:“我最近吃的药性热,又喝了酒, 不冷。”

桓安没再坚持,也没将那件大氅收回。明州二月的天气于桓安而言已经有些炎热了, 他本是只穿一件单袍的, 要来羽缎行才特意加了一件大氅,他早就捂了一层汗,根本无需那件大氅取暖。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桓安先开口打破这沉静, “你醉酒了么?”

“没有。”徽宜没有睁眼,只是懒懒应了一句。

“脑子可还清醒?”桓安又问。

徽宜微微抬眼,不觉颦了眉,“节帅到底想说什么?”

桓安便把自己规划好的行程书递给她,“若还清醒,便看看可有不妥,若有,及时告诉我,还能改。”

他说的是正经事,徽宜只能收了眉间浅淡的愠色,接过那张纸来看。

马车上的灯挂在角落里,厢内虽然有光但不甚明亮,徽宜正打算挪身往灯下凑一凑,忽而眼前灿然一亮,她抬眸,就见桓安已提了灯,不远不近地对着那张纸。

徽宜望他一眼,低眸细看行程。

桓安驻目,定定望着她。

她白净的脸颊上染着两片浅浅的红晕,拢在这一层暖融融的灯火里,像朗月下刚刚盛开的桃花。她看着那张行程书,目光清澈专注,心无旁骛。

桓安就这样不闪不避地望着她。

徽宜对这目光有所察觉,却没有抬眸,仍旧低眸望着眼前的行程书,状作所有心思都在这张纸上。

这行程书很是清晰,看完并不需多长时间,徽宜虽早早看完了,也并没甚意见,却没有立即答复桓安,只约莫着快到家该下马车了,才收起那物。

一抬眸,不想桓安的目光仍落在她这里,四只眼睛便猝不及防撞在一处。

徽宜愣怔之际,桓安眨了下眼,提灯挪开了些,目光也随之移向他处,问道:“可有不妥之处?”

语声平静,神色从容,好似方才看着她,只是在等待她的答复。

“没有。”

徽宜把行程书还给他,刚好到了下马车的时辰,便站起身,正要出车厢,又被桓安攥住手腕按下。

“我有一事与你商量。”

徽宜扭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他那般认定了就不容改变的性子,能有什么事要与她商量?

“何事?”徽宜问。

“你我成婚,要给陆恒递请帖么?”桓安这般淡淡地问了句。

徽宜颦眉,平静的眼眸里霎时起了愠恼。

桓安知道她为何生气,她必定以为,他是故意要戳陆恒的痛处。

桓安并没因女郎的愠恼发怒,仍是平静地看着她道:“这事听你的,你若请他,我自会礼待,你若不请——”

他顿了顿,“我也绝不会叫他出现。”

徽宜自然不会请陆恒来,说道:“他还在孝期,不便参加这些场合。”

说罢,便要下车,桓安却仍旧攥着她手腕,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似有话想说,却又没有说出口。

徽宜挣了挣手腕,桓安没有放开,她便只能问:“节帅还有何事?”

桓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当初和陆恒成婚,没有请我,也是这样的顾虑么?”是不想戳他的痛处?

徽宜回想了下,虽不清楚桓安说的是哪样的顾虑,却如实说道:“当时你有伤在身,不方便来。”

桓安微微蹙眉,“只是这个缘故?”

徽宜不知他到底是何心思,便问:“节帅以为是什么缘故?”

桓安垂眸,放开她手腕,“没事。”

徽宜便下车走了。

桓安亦跃下马车,亲眼看着女郎进了东宅,才抬步朝西宅走去。

回到居处,听说祖母还未歇下,想了想,又转步去了祖母房中。

···

荀氏正与两个儿媳说话,瞧见桓安来,想到他这几日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处理公务,知他是想把这厢事务安顿妥当,好能在长安成婚后待得久一些,便问:“你的事怎样了,安置好了么?”

桓安颔首,看看两位婶娘,对荀氏道:“祖母,我有事想和你说。”

柳氏和乐氏自然都明白这话何意,立即寻个借口离开了。

桓安才道:“祖母,不知我父亲对赐婚一事,是何看法?”

按理说,他的婚姻大事,不论如何都不该绕开定国公,但他很清楚,父亲不会帮他操持奔走,所以他就越过父亲,直接上书圣上,叫圣上去与祖母商量赐婚一应事宜。

他自然是为了快些办成事,就是不知父亲会不会因此更加恼恨他。

荀氏也知桓安顾虑,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也实在不明白,你父亲怎么就能如此偏心……”

她叹了一句,想到桓安很快要成婚了,不想坏他的好心情,转而道:“你放心,我还在呢,他就是不认你这个儿子,总得认我这个娘,你的婚事我坐镇,他敢当众为难训斥你,我也不能叫他好看。”

桓安此来就是要说这事,他不怕父亲为难他,只怕父亲会迁怒徽宜,连她一并为难了。

“祖母,还有一事。”桓安垂下眼眸,面色忽而有些沉重。

荀氏瞧他这模样,亦心生忧虑,“到底怎么了?”

“徽宜身子不好,子嗣上约会有些艰难,孙儿想请祖母以后不要催她子嗣的事。”

桓安垂着眼眸,语声低沉,荀氏单从他这神色里便能看出此事有些严重,“怎么回事,怎么会身子不好?我瞧珠娘以前身子好着呐,莫不是这些年光顾着跑生意,累坏了身子?”

桓安摇头,说了四年前彬州驿的事。

荀氏根本不知还有这层缘故,听罢一番话,震惊地良久都没有合上嘴巴,好一会儿才懊恼地重重拍着桌子,“怎么会这样!珠娘怎么早不跟我说,她早些跟我说,我就把她留在长安好好养病,断不能由她拖着那副身子长途奔劳!”

桓安沉眸,“一切都是孙儿的错,孙儿只希望以后能好好弥补她。”

荀氏点头,“你放心,我从前催她早日生个孩子,只是想叫她留下你,如今知晓这事,我自不能戳她的痛处,等到了长安,广发布告招募名医,再叫她好生将养,定能把身子养好。”

桓安谢过祖母,便打算起身告辞,荀氏却又问:“你那日,是用了什么法子叫徽宜愿意嫁给你的?”

桓安一怔。

他自不能告诉祖母徽宜是看中了天子赐婚备下的嫁资,想了想,说道:“她对我的真心从没有变过,只是,她必定对我有些怨言,在与我置气。”

荀氏道:“照你这么说,她和那陆家的公子定亲,不想答应赐婚,都是在和你置气?”

桓安从从容容、坦坦荡荡地点头,“是,她心里真正记挂的,唯有孙儿,那陆家公子不过是她一时气急,拿来气我的罢了。”

荀氏印象里,桓安从来不会撒谎,而徽宜从前对桓安又着实情深,是以荀氏听了这话根本不曾有一丝一毫地怀疑,语重心长地点头说道:“那就好,你都快三十了,确实不能再拖了,你而今既费尽心思娶了珠娘,以后你们两个就好好过日子,可别叫我担心了。”

桓安颔首:“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

自明州北上长安,一路花明柳绿,三月初,一行人浩浩荡荡、顺顺利利抵达长安。

婚仪有荀氏并礼部一同监管操持,亦没有出什么差错。

夜色初临,一双新人终于送入洞房,桓安还要出去同宾客敬酒,徽宜这厢倒没甚繁琐的礼数了,只等着桓安回来饮过合卺酒,成婚的礼数就算全了。

徽宜累了一日,有些腰疼,脖子顶了一日的十二树花树冠,也有些痛,她便自顾自想摘下花冠。

婢子瞧见她已放下遮面的喜扇,又双手托着那花树冠想要摘下来,连忙过来阻止道:“夫人,这些得等姑爷来了再做啊。”

时下风气,新郎得唱却扇诗,唱到新娘满意了才能把遮面的扇子却去,而头上沉重的礼冠也该由新郎亲手摘下,以示体贴。

徽宜成过婚,自然知晓这些风俗,但知晓归知晓,她不可能指望着桓安那般性子的人来给她唱诗。

且桓安出去敬酒概要好一阵子才能回来,她总不能为了给他留着这个“以示体贴”的机会,就忍着脖子疼痛继续顶着这东西。

礼冠在发髻上固定着,徽宜自己取不下来,招手叫婢子过来帮自己。

取下礼冠,又吃了些东西,桓安还未回来,徽宜实在累得很,便又宽下繁复的新嫁衣,换上寝衣兀自躺去榻上歇息。

“夫人,果真不等节帅了么,这不合规矩吧?”那婢子一面给徽宜盖上鸳鸯喜被,一面担忧地说道。

徽宜道:“等节帅回来,我再起来就罢。”

她记得上一回新婚夜,也是在这间房中,她就等了整整一夜,这回,她真的累了,想快些睡觉。

“阿罗,给我按按腰。”

伺候的婢子是她从明州带过来的,按摩的手法很好,轻重适当,也最明白如何缓解她的伤痛疲累。没一会儿,徽宜就睡熟了。

徽宜刚刚睡着没多久,桓安就回来了。

阿罗见他进门,立即就去唤徽宜,唤了一声没把人唤醒,赶忙先对桓安解释:“节帅,我家夫人太累了就睡了一小会儿,婢子这就把她叫醒。”

桓安道不必,叫那婢子下去。

他行至榻前,在她身旁坐下,望着她睡熟的面庞。

看得出来,她这次是真的困乏难支睡着了,不是刻意回避他。他已经尽量早些回来,也依俗准备了几首却扇诗,却还是晚了些,她等不及睡下了。

坐了会儿,桓安亦更换了寝衣,在她身旁躺下。

女郎本是在外侧躺着的,约是察觉他躺了过来,下意识翻身朝里侧挪去,留出外面的位置给他。

桓安看看两人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往里侧挪了挪身子,将两人之间的空隙缩小了些。

女郎没有了动静,当是睡沉了。

桓安微微侧转头,呼吸之间,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她已经梳洗过,脂粉的味道全都褪去,唯剩她自己身上那股独属于她的香味。

不知不觉地,他就朝她的脖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下一刻,他在她颈窝里吻了下,用那次她醉酒后教他的法子。

徽宜察觉,浅浅地哼了声,一面轻轻推了推他,一面翻身朝里侧,随口说道:“平章,别闹,好困。”

桓安目光倏地一沉。

拳头一紧,覆身压了下去。

他又在她脖颈上吻了几下,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看着她颦起的眉心,肃声说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徽宜虽仍有几分困顿,到底被他这几下亲吻弄得有些心痒,再看红烛红帐之内,桓安剑眉凤目,冷白如雪,清隽如玉。

她不太记得自己方才迷迷糊糊说了什么,但瞧桓安如此怨怒,该是她又提了陆恒吧?

今日到底是两人的新婚夜,她再如何习惯,也不该在此时叫了陆恒的名字。

“夫君。”徽宜中规中矩地唤了一声。

桓安怔住,目光中因那句“平章”染上的阴沉,又在这声柔软的“夫君”里渐渐散去。

他低身过来,开始在她脖颈上轻吻。

徽宜下意识仰头,给他留出更足的空间行此事务。

一股·酥·酥·的无法言说的感觉,自脖颈游移进了她身体里,宛若游龙,搅起了她体内积淀多日的热性。

她下意识双手勾上他脖颈,又想唤出陆恒的名字,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及时咽下话。

“今晚只能来一回。”

桓安忽然板板正正在她耳边这样说了句,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又在她脖颈上吻了一下,继而问:“你想要哪种法子?”

明明是房中秘事,偏偏他问得光明正大。徽宜困意全无,唯剩羞臊,哪有这般问女郎的?

还特意告知她只能来一回,说的好像她总是来好几回一般?

“明日还要早起入朝谢恩,所以今晚,也不能折腾太久。”

徽宜满面羞色未褪,又听桓安在耳边,讲道理似的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一面这般不苟言笑、铁面无私地说着话,一面仍在她脖颈上亲吻,从下巴至颈窝,又轻轻拨开她寝衣的衣领。

他的动作尚有些生涩,过于讲章法了些,像盖官印似的,从上往下,哪一处都不能漏掉。

徽宜心里实在被他搅得又酥又痒,不自觉轻抬了抬身子,不小心碰上了他的腰。

便察觉,他停留在她脖颈的呼吸,猛地一滞,片刻后,再吻下来时就加重了些力道。

他腰板很是结实,徽宜在触碰到的一瞬就下意识弹了回来,但桓安追着她重重压了过来。

他已知晓,她情动时会发出什么信号。

“这回先用这个法子,等明晚时间足,与你多试几个法子。”

他说罢就扯了寝衣,抱着她趴卧在榻上,覆身过来。

他记得,她最喜欢这个法子。

徽宜眼下没有半点酒醉,早就羞臊地没脸见人了,她实在没有料到,桓安怎么能说出这些话?

说的好像,好像她总是要来好几回,总是折腾太久,总是要他变着法子一般……

徽宜把脑袋埋进鸳鸯喜被里,想遮住自己的脸,也遮住那些被他推出来的声音。

身后的他却不准,扯了她蒙在脑袋上的被子,覆身过来在她耳边,托着她脸颊叫她看他。

这床榻是这回新备的,亦是徽宜的嫁妆,小叶紫檀木所制,出自宫中匠人之手,和公主出降陪嫁的床榻一般结实。

饶是如此结实,还是发出了吱呀吱呀,有节奏的响动。

虽说着不会太久,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个时辰,柔软的红缎褥子都是刚刚晒过太阳的,本是干燥暖和,这会儿已经潮得不堪躺卧。

桓安遂叫人换了一床新的红缎褥子,才叫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翌日晨, 桓安仍像往常早早就醒了,他下意识坐起身,正要下榻, 看到身旁熟睡的女郎, 又转目望望红帐外, 天光未亮,时辰还早。

坐了片刻,他虽已没了睡意,却还是躺了回去。

身旁, 女郎睡得正熟,轻浅的呼吸声平稳流畅, 散下来的长发铺在她枕上、肩上, 还有几缕落在了桓安枕边。

桓安侧身而卧, 瞧见她散落过来的头发, 本能地拨拢整理在一处,又归拢去她的枕上。

概是他整理的动作不小心扯住了她头发,女郎忽而颦了下眉, 下意识伸手去摸脑袋, 浅浅地哼了一声,转身面向里侧, 又睡沉了。

约是因为这些被褥都是新置的,长安的春日又燥, 还有桓安这个大火炉躺在身旁, 衾被之内热意太浓,连徽宜这等怕冷的人都不知不觉踢了被子。

桓安便往里侧微微探身,扯起被子重新给她盖好,之后, 他却没有退回原来的位置,顺势靠在女郎头顶正上方的木围屏上,静静望着她。

这般看了会儿,他不知不觉又放低了身子,凑在她脖颈上闻了闻。

她的头发堆叠散落在肩上,遮住了脖颈,桓安下意识伸手将她头发拨去脑后,露出她白皙的脖颈来,鼻子轻轻凑了上去,克制着深深吸气的本能,浅浅地闻了几下。

不知为何,她身上的味道就是如此好闻,像花儿般清冽香甜,但又说不上来是哪种花。

约是他鼻息呼出的热意扰了女郎睡梦,她又翻了个身,从原来的侧卧变为仰躺,桓安本就凑她很近,来不及撤开,嘴唇便撞在了她脖颈上,徽宜察觉,惺忪着睁开眼,就见桓安近在眼前,唇瓣几乎贴在了她脸上。

徽宜下意识往后撤开身子,避他远了些,桓安也不紧不慢地坐正身子,退回他自己的位置,目光闪烁了两下之后迅速归于平静,镇定自若地望着红帐外,说:“我只是想看看,你醒了没。”

并不是想闻她的味道。

徽宜记起今日要入宫面圣谢恩,想到桓安作息一向规律,放在往常早该不见了人影的,这会儿竟还在床上,当是有意叫她起床早些收拾,遂也不再赖床,麻利起身梳洗。

阿罗还像从前在明州时一样,给她戴了许多花钿珠钗,将人打扮地富丽堂皇,贵气逼人。

徽宜望着镜中自己,思量片刻,对阿罗道:“素气些吧,不失体面就好,不要这般张扬。”

她从来没有进过宫,不知圣上贵妃都是什么脾性,不知他们是否会以貌取人,是否会从她张扬富贵的装扮上就认定她是个奢侈无度、贪得无厌的商人。

从前在明州,不管是谈生意还是见达官贵人,她得靠这身富贵装扮来撑门面,如此才能在那个笑贫不笑娼的风习下叫人不能低看她。

但现在是去面圣,天子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她不需要叫天子高看她,只要干净体面不失礼数就好了。

她在这厢梳妆,桓安就坐在桌案旁,手中执卷,好似在认真看书,没有催她,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徽宜梳妆妥当,桓安已叫人端来两碗粥,“先吃些东西,怕到宫里要耽搁些时候。”

徽宜愣了愣,抿抿唇,几次欲言又止。

她其实有些紧张,本以为就是进宫磕个头叩谢皇恩,不料桓安说还要耽搁些时候,她没有和圣上打过交道,怕自己哪句话说错惹了龙颜。

桓安看出她有话想说,略一思量,猜到她的顾虑必定和入宫面圣有关,遂道:“你不必害怕,圣上是个脾气很好的人,甚为可亲,你当他做寻常长辈就好。”

徽宜头回听说敢把圣上当作寻常长辈的,她记得便是赵王提起圣上都是畏惧多于尊敬的,桓安竟然如此轻松……

也许闲话有几分真?圣上对桓安格外优待?

徽宜按下这些无用思索,对桓安微微点头,坐去桌案旁吃粥。

吃过粥,净手漱口后,桓安又正襟端坐于榻旁,瞧她一眼,说道:“你我的合卺酒还没喝。”

徽宜愣了下,想起自己昨夜睡得早,后来……

他昨夜没提,她以为他不甚在乎这个礼俗,甚而都忘了还有合卺酒一事,不曾想,他还记着,这会儿还是要补上。

徽宜也坐过去,端起酒与桓安交臂,一饮而尽,整个过程一眼都没有看他,干脆流畅地像是酒场上的应酬。

饮罢酒,她便要抽回手臂,察觉自己手臂被桓安牢牢夹在臂弯,她挣了挣,方抬起眼眸,见桓安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有些沉,似乎对她方才饮酒的模样不甚满意。

“怎么了?”徽宜神色平静,自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桓安不语,垂下眼眸,也一仰头饮尽杯中酒,松开臂弯放了她。

徽宜便立即起身走了,坐去妆台前,对镜揽照,轻轻擦了下唇角,修补唇妆。

“我好了,走吧。”徽宜整理妥当,说道。

桓安望她一眼,默了默,说道:“你且看看,我的衣着可妥当?”

她自起床,就没有看过他一眼,她自己那般讲究,头发梳了又拆,拆了又梳,衣裳也挨个看了一遍才挑中一身合适的,对他,却完全放任不管。

他知道她很会打扮人,慕容恪就被她打扮得很神气。

他从前没有资格,但现在,他是她的夫君了,她不该对他的衣着也用些心么?

桓安微微张开手臂,让她看。

徽宜愣了一息,很快点头,“很妥当。”

桓安微微皱眉,她根本没有仔细看,她的眼珠子动都没动,根本没有从头到脚打量过他。

但此时,女郎已经提裙出门,柔声说着:“走吧,别耽搁了正事。”

竟有些嫌弃他在这等小事上磨蹭了。

桓安目光暗了暗,没有说话,亦抬步出门。

虽然徽宜先走一步,但桓安步子大,不消几步就追上了她,徽宜知道桓安走得快,不想匆匆忙忙紧跟着他,便微微向旁边避了下,有意让桓安先走。

他却在她身旁停下,手臂微微向她那侧张开,手指动了动,想到院子里奔走伺候的婢仆,终是没有去牵她的手。

他手指僵在那里,对徽宜道:“走吧。”

徽宜点头,仍是款步走着,桓安抬步,刻意慢下步子与她并肩而行。

他靠在她那侧的手臂始终微微垂着,但女郎始终没有碰倒过他手臂,哪怕两人并肩离得很近,她就是一下都没有碰到过。

桓安记得,她牵挽陆恒的手那般自然,哪怕是在茶肆那种大庭广众的地方,她也没有回避,彼时他们才刚刚定亲,她就能那样无所顾忌、不怕旁人目光地牵着陆恒,如今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她却想不起来要牵他的手。

定国公府就在皇城东面的安兴坊,乘马车到皇城只需两刻钟,到皇城门口,刚刚下了马车,徽宜就碰见了一个熟人。

慕容恪还是像从前一样,叫了她一句“夫人”,徽宜循声望过去时,险些没有认出他来。

他不是寻常的文武官装扮,而是辫了一头小辫,脑顶正中的辫子上还缀着一个凶恶威猛的金豹子头饰,窄袖胡服,整个人看上去精悍粗犷亦不失尊贵。

徽宜嘴唇动了动,“阿恪”两个字尚未出口,桓安已对她介绍:“这位是吐谷浑的九王子,圣上新册的左豹韬卫大将军。”

徽宜忙改口,对慕容恪见礼,称了句“大将军”。

慕容恪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瞪了桓安一眼,显然并不喜欢他向徽宜介绍自己的新身份。

“叫我阿恪就行。”慕容恪说。

不等徽宜说话,桓安便道:“慕容将军,你从前与我夫人为奴的事情,还是不要再提了,依你如今的身份,再提这些旧事,对她无益。”

他看着慕容恪正色道:“你就当从未认识我夫人便罢。”

慕容恪不语,冷冷盯着桓安,半晌,看向徽宜,目光转瞬变得温和,说道:“我走了,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找我。”

徽宜微颔首,对他笑了下,说:“好。”

慕容恪离去,徽宜和桓安也继续往宫里去,两人仍像方才并肩而行,若即若离,走了一会儿,桓安忽然说道:“慕容恪过几日就不在长安了,圣上已答应助他复国,等他做了吐谷浑新可汗,更不会在长安久住。”

言外之意,让徽宜不要对慕容恪抱什么希望。

“嗯。”徽宜却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没有更多的态度。

桓安方才就已心生不满,此刻见徽宜不以为意的模样,更是有些微恼。

“以后,不要和旁人说你认识慕容恪。”桓安强势命道。

徽宜不答话,桓安的声音便骤然有些急了,驻足停下,看着她肃声问:“你还记挂着慕容恪?”

他声音有些重,徽宜下意识四下环顾,才压低声音对他道:“你小声些!”

桓安亦稍稍压低声音,却仍是肃色满面:“你到底怎么想的?”

徽宜又四下望望,“你要在这里说这些么?”

桓安自然知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可他等不及想要她的态度,想了想,说道:“你只告诉我,是否还记挂慕容恪。”

“没有,我没有记挂他。”徽宜压低了声音,生怕惹火上身一般,干脆地回答了他。

桓安听她说得如此坚决干脆,面色稍稍松了些,不再提此事,继续朝宫门走去。

···

徽宜见过圣上,叩谢皇恩后,圣上留下桓安单独说话,叫宫人领着她去寻曹贵妃,说道:“听说赵王对你妹妹有意,曹贵妃最近在张罗赵王的婚事,早些时候便说要问问你的意思,你且去吧。”

徽宜恭敬应是,正要随宫人离去,听桓安道:“一会儿我这厢妥当了,在左掖门等你。”

他知道徽宜不知左掖门怎么走,转目望向她身旁的宫人。

那宫人会意,立即说:“使君放心,奴婢一定把夫人送到左掖门。”

徽宜便跟随那宫人走了,到玉华殿时,曹贵妃正与沈氏说话。

“徽宜,快过来,我方才正与你姑母说你们两姊妹呢。”曹贵妃年逾五十,比沈氏年纪还要大些,虽是第一次见徽宜,却十分亲昵热络,和颜悦色地招呼着她近前坐。

徽宜先是对曹贵妃见过礼,又对沈氏微微福身,唤了句“姑母”。

沈氏愣了下,转而与曹贵妃笑道:“瞧瞧,到底是我的侄女,都忘记改口了。”

曹贵妃亦是笑了下,对沈氏赞道:“你有福气,生的女几个个好也就罢了,连两个侄女都是如此出类拔萃。”

沈氏摆摆手,“若说实话,我那几个女儿断然比不过我两个侄女,我对她们啊,实在喜欢。”

徽宜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曹贵妃又是笑笑,转而对徽宜道:“赵王一回来就跟我说了令妹的事,说想娶令妹,我就留了心思,已经和你姑母多番打听过,你姑母提起你们姊妹,是赞不绝口,说你们诗书刀尺,皆臻玄奥,我想她这话定然不虚,能叫桓家五郎上书天子求赐婚的女郎,怎么会差呢?”

她打量徽宜一眼,见她温温静静,不显山不露水,想到她在明州颇有名气,又能面临危机时毅然决断重金求索勇士抗倭,颇有胆识气魄,当是个韫玉藏珠、秀外慧中的女郎。

“你是这般人物,想必令妹也是德容兼备,就只怕,给我家冬郎可惜了些?”

曹贵妃说到最后,试探地望着徽宜,显是在等她的答复。

徽宜虽也有心促成妹妹和赵王的婚事,但听曹贵妃的话,似对妹妹的认知有些偏差。

“娘娘谬赞了,我和妹妹早年在姑母膝下时,确曾读过一些诗书,但这些年妹妹随我回明州讨生计,那些诗书早就还给先生了,我与妹妹一母同胞,骨肉相亲,自然不觉得她不精诗书是什么大问题,就怕娘娘日后见了她,考校她诗书才发现,她腹中并没多少文墨,难免叫娘娘失望。”

曹贵妃听了,反而温和一笑,“你这般说,我倒放心了些,我还怕令妹知书达礼,给我这只知吃喝玩乐的幺儿太过可惜呢。”

顿了下,她看向徽宜,仍是和颜悦色地问:“那令妹和我家冬郎的这桩事,你可愿意?”

徽宜低首,“但凭娘娘做主。”

曹贵妃知她这是愿意的意思,笑道:“既如此,那我可就拟旨了。”

说着话,她又状做头疼地捏捏眉心,“自开国以来,皇子婚事上还不曾有过这个先例呢,我还得去请圣上的允准。”

徽宜只当她说的是不曾有皇子娶小门小户女做王妃的先例,便也没有答话,恭敬道:“让娘娘为难了。”

曹贵妃摆手:“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说什么为难不为难。”

说罢这些,曹贵妃本要再留徽宜说会儿话,听宫人来禀,说是桓安在左掖门等着了。

徽宜也不想在这里久留,顺着宫人的话起身作辞,“那我便先回去了。”

“人都说小别胜新婚,你们这是小别又新婚,必定是一时一刻都分离不得。”曹贵妃笑着打趣了句,挥手道:“去吧,我不留你了。”

沈氏也在此时起身道:“娘娘,我也和珠娘一起回去了,她自这回来了长安,我们姑侄还没好好说过话呢。”

曹贵妃应允,沈氏便和徽宜一起出了玉华殿。

“珠娘,你莫不是还在怪我曾经打了你一巴掌?”沈氏和徽宜相伴而行,忽然这般问了句,听来十分懊悔。

徽宜道句“没有”,便不再说话。

沈氏看她一眼,特意堆积出许多慈爱之色,“珠娘,你是我的亲侄女,有句话姑母便跟你直说了吧,我知道五郎恨我,如今是有你姑父在,你祖母在,五郎才没有撕破脸整治我和你表哥,日后一旦没了你姑父,五郎做了定国公,恐怕第一个对付的就是我。”

徽宜并不想掺合这些事情,淡漠道:“姑母多虑了。”

沈氏笑笑,越发慈蔼地看着徽宜,“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你兜兜转转还是做了我的儿媳,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你宅心仁厚,莫说我们是姑侄,你又在我膝下长大,便就是旁的不相干之人,你定也不会袖手旁观,不管我们死活,是不是?”

徽宜知道姑母是何意思,但她不想做这和事佬,仍是温声道:“姑母实在太过悲观了,我四年前南下明州的时候,几乎身无分文,也不曾有过姑母如此悲惨的想法。”

彼时她并没有告诉姑母同桓安要了一大笔安身立命的钱,而姑母果真就能不闻不问,任由他们姊妹两人自谋生路。徽宜想,他们这姑侄做得也不甚亲厚,既如此,便一直疏远下去,给各自留一份体面也好。

沈氏听闻这话,面色倏尔冷了下,转瞬又变得愧疚,“珠娘,你在怪我四年前对你们姊妹不管不顾么?”

她不等徽宜说话,便兀自哀哀道:“我从前跟你说过,我亦是无家无靠,仰人鼻息,能将你们姐弟收留在定国公府,我已用尽力气了……”

徽宜已经听了太多这种叫他们牢记感恩的话,她亦念着这份恩情,本打算不再追回父亲留下的铺子,可姑母到现在还是这样的话术……

“姑母何必妄自菲薄,姑母当初嫁时,也有一笔丰厚嫁资的,那些嫁妆里有些至今还是我爹爹的名字,若当初姑母拿出契书给定国公看,就拿一个铺面的利润来养我们姐弟三个,想来也是理直气壮,叫定国公府无话可说的。”

沈氏一惊,面色僵住。

徽宜在此时道:“姑母,我夫君还在等着我,我便先走了。”

桓安在左掖门等候,远远便看见徽宜和她的姑母在说话,等女郎走近,他却也没有相问,只是问曹贵妃那厢的事,“徽华和赵王的事,定下了么?”

徽宜思量少顷,不太确定地说道:“约是定下了吧,曹贵妃说要拟旨了。”

桓安微颔首,没再说话。

徽宜想他必定看见自己与姑母说话了,知他最介怀这事,从前为免他多心,她会尽量不去寻姑母说话,但瞧眼下姑母不知出于何故有意与她和解,怕是日后少不了要寻她过去说话,且他们到底是婆媳,打交道的地方还多着呢,桓安若还像从前疑她,那她更是百口莫辩了。

“方才我姑母说……”徽宜有意把话说给桓安,想了想,若是原话告知桓安,好像她在为姑母试探求情一般,但若梗概扼要地简单说,又不足以表达姑母叫人无法揣摩的心思。

思量少顷,徽宜还是一字不漏地和桓安学了姑母的话。

桓安听罢,对沈氏的心思倒没有多少揣摩的兴致,只是定定望着徽宜,心中想,她为何这般坦诚地与他说了这些?

他既决定娶她,就已做好她在沈氏一事上和稀泥的准备,可是眼下瞧来,她没打算和稀泥,她这是,坚定地和他站在一处了?

像从前他被父亲逼迫时一样,坚定地站在他身旁,与他共患难同进退?

徽宜不知他心中怎么想,只瞧他思量不语,向知他在此事上多疑得很,也无意争辩太多,淡然道:“我不是要为姑母说什么话,我只是如实告诉你我们说了什么,你信与不信,事情就是如此。”

“我信。”桓安定定说道。

他答复地很是果决,徽宜微有诧异,不觉朝他望了眼。

“我若不信你,不会再求娶你。”桓安深深望着她道。

徽宜微微抿唇,望了他一眼,并没有回应这话,掠过他独自往前走,“我要回去吃药了。”

···

没几日,刚办过一场喜事的定国公府又迎来一道圣旨,正是关于徽华和赵王的事。

出乎意料的是,那圣旨不是要替赵王纳妃,而是赐徽华为赵王府孺人。

亲王妃是亲王正妻,一品命妇,王妃之下,每位亲王还可纳孺人二人,视为正五品,孺人之下还有媵妾十人,视为正六品。孺人至媵妾都为妾属,但是有品级位份,媵有随嫁之属,但孺人多出自官宦之家。

徽宜愣愣地抬头望向那宣旨的大监。

“沈夫人,大喜事,还不快接旨?”那大监笑着说道。

徽宜当初替妹妹应下曹贵妃,应的是王妃之位,不是孺人,且妹妹那等性子,哪里能屈居人下做个妾?

徽宜断不能接这样一道圣旨,哪怕是背上抗旨不遵的罪名,她也绝不能把妹妹推出去。

徽宜是特意被叫来堂中听旨的,在场还有桓家其他长辈,见她迟迟不肯接旨,都来提醒道:“快接旨啊,别犯了大不敬罪!”

徽宜抿唇,低下眼眸,正要说出抗旨的话,桓安收到消息也赶来了堂中,他全做不知圣旨说了何事,恭恭敬敬和徽宜跪在一处,请那大监再宣一次。

那大监自不能驳桓安的话,便又清清嗓子,愈发洪亮地宣旨。

徽宜已下定决心抗旨,正思索酝酿着一会儿要说的话,忽听身旁低低地传来两个字,“晕倒。”

徽宜以为听错,下意识往桓安那侧看了看,便听他清楚地低声说道:“晕倒,会么?”

圣旨马上就要再次宣读完了,徽宜根本没有时间思索这法子是否妥当,便捧着心口,就着跪着的姿势,“咚”地栽了下去。

“叫大夫!”

下一刻,桓安一面抱起徽宜,一面这般惊声大呼了一句,吓得那宣旨的大监一个激灵,目瞪口呆地往后退了一步。

桓安抱着徽宜,满面急色对那大监道:“我夫人身子不好,经常晕倒,你先回去向圣上复命,改日我亲自入宫请罪。”

那大监亦听闻徽宜长年吃药,连连点头,“快快快快去看大夫吧!”

桓安便抱着徽宜大步朝归玉院去。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宝们,这两天杂事多,写的慢……

第60章

徽宜怕旁人瞧出她是装病, 被桓安抱起之后,就一直把脸朝向他胸膛一侧。

她听到桓家的几位嫂嫂自堂中跟了过来,七嘴八舌议论着她的病情。

桓安步子大走得快, 很快就将那些人远远甩开了, 徽宜稍稍支起脑袋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就听桓安道:“那大监还没走,你要现在醒过来么?”

徽宜听了,复将脑袋埋进他胸膛。

回到归玉院,桓安叫人去熬参汤, 又叫几个婢子去门口拦下要来探病的其他人。

房中只剩下夫妻二人,徽宜才坐起来, 担忧地问:“一会儿大夫来了怎么办?”

“不必担心, 大夫来了也不会乱说。”

徽宜身有顽疾一直在吃药, 这是阖府都知的事情, 突发晕厥虽然罕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身为大夫不会不知随意说人装病是什么后果, 桓安料定大夫那里不会出差错。

“五哥, 嫂嫂到底怎么样了?”

归玉院门口一阵噪杂,便听王曼罗的话越来越近。

徽宜立即仰面躺倒, 扯起被子盖住自己,桓安微微皱眉, 转身出去, 将人挡在了房门口。

王曼罗瞧见桓安站在门口,神色冷峻,叫人分不清是担忧还是不悦,也不敢再往前走, 看了看赶过来对桓安卑首解释的婢子,似在指摘自己的不是,也忙对桓安道:“五哥,这几个婢子怕不是嫂嫂从明州带来的?说话叽里咕噜的,我听不懂,又实在担心嫂嫂,就推开他们进来了。”

她说着话,又对桓安福身行礼,“五哥莫怪。”

桓安面色并未好转,冷目看了她一眼,望向其他跟过来探病的几位嫂嫂和弟妹,平静道:“我知你们担心,不过徽宜需要静养,你们回吧。”

其他人听了这话便都不再纠缠,言语宽慰一番就走了,唯有王曼罗仍是朝房内张望着,口中说道:“五哥,嫂嫂究竟什么病?我认识一些大夫,叫他们来给嫂嫂看看吧?”

王曼罗始终心存疑虑,觉得徽宜这病来得蹊跷,势必要探个究竟,遂也不管桓安是否冷了脸,仍旧不肯离去,千方百计想要进去看看。

“我说了不必。”

桓安没有再多良言相劝,看着王曼罗直截了当说道:“出去。”

因着王家的缘故,纵使王曼罗是桓宸的妻子,桓安也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什么重话,今日是她嫁入桓家以来第一回受桓安这等冷待,震惊地望着桓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仍是狡辩道:“五哥,我是担心嫂嫂啊……”

桓安不接这些话,冷声撵人,“出去。”

他已经如此不留情面,王曼罗再待下去就有些没脸没皮了,又说了句“五哥莫怪”,才转身出了归玉院。

徽宜在屋里头,听见王曼罗最终被桓安赶走了,长长松了一口气,坐起身来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虽然靠着装病避开了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抗旨这条大不敬罪,但她最终还是要抗旨的。拖得越久,消息传得越快,她抗旨的后果就越严重。

想到这层,徽宜立即起身下榻,被桓安按下。

“大夫马上要来了,先看过大夫再说。”桓安道。

“你我心知肚明,这大夫不看也罢,我得赶去宫里见曹贵妃。”

忽然想到徽华在外头奔忙贩盐之事,忙说:“烦你找人把华儿拦下,别叫她听到消息,一气之下去寻赵王的不是。”

桓安道:“她听到你生病的消息,应当会先来看你。”

徽宜想了想,这话说得不错,却仍是打算起身,“我得去见曹贵妃,当初若知她说的是让华儿做赵王的孺人,我会立即回绝。”

“你先看过大夫,把戏做全,一会儿我陪你去。”桓安说道。

这等得罪天子的事,徽宜并不想连累桓安,直言拒绝:“我自己去就好。”

桓安知她存的什么心思,定定望她许久,正色说道:“你现在是我的夫人,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能逃开干系,你就算自己去,也并不只代表你一人。”

徽宜当然也明白这层道理,不过,她另有想法,“这件事说到底是儿女婚事,无关朝堂,只要你不去驾前,想来圣上不会迁怒你。”

默了一息,她又道:“实在不行,我们和离就好,你依旧是圣上看重的臣子……”

“沈徽宜!”桓安眉心骤然拧紧,打断了她的话,“你我成婚才几日,你就敢提和离?”

徽宜争辩:“我几时提了和离,我只是说实在没法子了,穷途末路了……”

桓安却根本不听这些解释,“你时时刻刻存着和离的心,是不是?”

他们成婚满打满算也才五日,不过遇上这么点事,她就起了和离的打算,他知道她有些敷衍,可没料到她能如此轻言放弃。

徽宜瞧他生恼,也不多言,恰在此时大夫来了,徽宜配合着诊治了一番,等应付罢那大夫,正要下榻收拾,徽华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阿姊!”徽华朗声喊着进了门,瞧见徽宜无恙,目光稍稍安定,仍是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榻前,问道:“看过大夫了么?”

徽宜说没事,徽华转头就对桓安质问:“我阿姊从来没有晕厥过,怎么才嫁到你家五日,就又添了新病?”

徽宜忙止了妹妹的话,小声说了装病的事,瞧见她发髻都歪了,想她定是收到消息跑得急,心中既温暖又疼惜,替她稍稍整理了散落下来的头发,说道:“你别着急,也不要去寻赵王,怪我当初想得太容易,没有问清楚曹贵妃的意思,替你招来一桩麻烦。”

徽华道:“不嫁了,不管王妃还是孺人,我都不要了,闹了这场,想那曹贵妃日后要记恨我了,我才不去她手底下受气!”

转而又对徽宜道:“阿姊你别管了,这事我自己解决,我寻赵王去。”

徽宜把人拦下,“终究圣旨到了我这里,应与不应,我得去向圣上复命,我怎可能不管?”

徽宜知道妹妹动过嫁给赵王的心思,不想她就这样放弃,劝道:“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要就这样放弃。”

她看看天色,对徽华说:“回头咱们再细说,我得先去宫里一趟。”

“你不必去了。”桓安对徽宜说罢,又看向徽华,“陪你阿姊好生待着,别叫她乱走,我自己进宫。”

“等等,”徽宜喊住了他,想这事终究是他们两姊妹的事,就算桓安作陪,她也不能不去,“我同你一起去。”

桓安不允,“你留在家中,别去添乱。”

万一到圣驾前,她一言不合提出“和离”二字,到时候才是真的焦头烂额。

···

玉华殿内,圣上端坐北向正位,望着跪在眼前的赵王,怒目而视。曹贵妃坐在圣上身旁,也恨铁不成钢地望着赵王。

原是赵王得知事情原委,已经先一步来圣上面前澄清,道是曹贵妃会错了意,他不是要让徽华做妾,他是要明媒正娶,叫人做他的王妃。

圣上便明言,没有会错意一说,让徽华做赵王的孺人,就是他们的意思。

赵王据理力争,坚称曹贵妃答应他的就是让徽华做王妃,还说他们阳奉阴违,小人行径,给圣上气得掀了桌子。

“冬郎,你知不知道,依沈家二娘的德行,能给你做孺人,已是你父皇格外开恩,你尚未聘娶王妃,就先这般隆而重之地纳了一位孺人进府,这是自开国以来都不曾有过的先例,你竟还不知足?”曹贵妃厉色道。

赵王不领情,嘟囔道:“我没有请父皇和母妃给我开这个先例,是父皇和母妃非要把王妃变孺人。”

“你放肆!”圣上捶案大怒,“朕叫你跟着桓五郎出去历练,你就学了这一身顶嘴的本事回来?”

赵王没有胆量与父皇朗声对质,跪在那里怂怂地说道:“那父皇指望我学什么,多少是学了点东西回来,不然父皇又要骂我文不成武不就,一事无成,如今学的东西不如父皇的意,还是要挨骂。”

“你!拖下去!杖五十!”圣上怒道。

曹贵妃急忙拦阻,好声央求着圣上消消气。

赵王仍是无畏无惧地嘟囔,“父皇只管打,打死我也无妨,反正父皇那么多儿子,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够了!”曹贵妃对赵王怒喝,“你要气死你父皇是不是!”

赵王却还是没有收敛,“我不敢气死父皇,我的命是父皇给的,父皇真打死我也就罢了,只要我活着,我就不娶旁人做王妃。”

他抬眼看看圣上,低下眼眸神色恭敬,继续嘟囔:“反正我今日把父皇得罪狠了,旁人都知道父皇恼了我,我倒看看谁家还敢把女儿嫁给我做王妃。反正父皇都想打死我了,想来我就是孤苦伶仃一辈子,父皇也不心疼。”

赵王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不通政务,胜在知冷知热,是所有皇子中最会说暖心话的,为此,圣上一度十分怜爱他,在他未离宫开府前,都是亲自带在身旁抚养,眼下自也被他这番话气得不轻,就要再令杖责。

曹贵妃为平圣怒,忙先一步给了赵王惩罚:“把他给我押回去!不许给他饭吃,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再吃!”

赵王才被押下去,宫人禀说桓安来了,圣上猜知他为何事而来,稍稍敛了怒色,叫人进来。

桓安入殿,瞧见地上还散落着摔碎的茶盏,心中已知圣上何意。

圣上没有叫人把这片狼籍收拾了,当是特意留给他看的,为的就是叫他知晓,圣上刚刚发了火,叫他行事小心些,哪些话当说,哪些不当说,要揣摩明白。

桓安跪下请罪,说了徽宜生病一事。

圣上淡淡“嗯”了声,曹贵妃状作关心道:“怎么会病了?”

桓安并未将徽宜的病归咎于圣旨,平静道:“她身子本就不好,约是这几日劳累了。”

顿了顿,便开门见山:“臣此行,是来请罪,请陛下收回成命。”

圣上闻言,重重哼了一声,“桓卿,你何时也管起这等儿女情长的小事了?”

桓安不答,只是神色平静地陈情,“我那姨妹性子烈,不愿做赵王殿下的孺人,我夫人爱妹心切,不忍强迫于她,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曹贵妃冷哼了声,“桓安,你夫人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若没有询问过她的意见,又怎会贸然请这一道圣旨?她之前可是答应得好好的,怎么,难不成你夫人以为,我是要让她妹妹做赵王妃,她才答应得如此爽快?”

桓安不接这话,只是问道:“娘娘当时就告诉内子,是要她妹妹做赵王的孺人?”

曹贵妃当时说得不清不楚,自是有些隐瞒,被桓安这样问,语塞半晌,复理直气壮道:“总之,本宫没有许诺要她妹妹做赵王妃。”

桓安不再纠缠这些,说道:“想来当时娘娘没有明说,惹了内子误会,也叫娘娘误以为,内子愿意将妹妹许给赵王殿下做孺人,如此说来,此事从头到尾都是误会,更作不得数了。”

曹贵妃拍案而起,“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

桓安镇定自若,对圣上叩首:“臣说了自然不算,臣只是想理明白,这件事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圣上眯了眯眼睛,对桓安道:“说到底,你夫人是想抗旨不遵?”

桓安神色清正,“不是,内子没这个胆量,是臣。”

圣上重重呼了一口气,一摆手屏退曹贵妃,待殿内只剩君臣两人,才怒声斥道:“桓安!你莫不是真像旁人说得那般,仗着朕对你的喜爱,恃宠而骄了!”

圣上气得自坐中站起,负手在那坐榻前踱来踱去,“你身为一方节度使,竟然开口向朕讨要盐引做那沈氏的嫁妆,那沈氏也算抗倭有功,朕压下朝臣非议,给了她这尊荣,朕待你不薄!”

“你竟得寸进尺,连朕的皇子们的婚事都敢插手了!朕问你,依你那姨妹的身份,给赵王做孺人亏她么?你那新娶的夫人心高气傲,敢肖想王妃的位子,你竟不加约束,还敢帮着她抗旨不遵,你真以为朕没了你不行?”

圣上越说越气,“朕告诉你,若不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看在你阿姊的面子上,看在朕那幼弟的面子上,朕绝不会如此惯着你!”

“朕问你,这圣旨,你到底接不接?”

桓安叩首,风骨不折,“臣不能接。”

“好一个不能接!朕瞧你是娶了意中人乐不思蜀,都忘记这臣子该怎么做了,既如此,你回去好好做你的新郎,什么海东节度使,朕自有旁的人选!”

圣上说罢,便对他挥袖:“你还不走!”

···

桓安离宫后,直接回了定国公府,他知道徽宜还在等着他的消息。

“怎么样?圣上怎么说?”

桓安神色从容,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徽宜并没有察觉他心绪不佳,又实在急于知晓结果,便这般问了句。

“圣上收回成命了。”桓安目中是一贯的平静,说罢这个结果,没有再说其他。

徽宜紧绷的神色顿时松下来,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转念一想,又问桓安,“圣上竟没有怪罪么?”

桓安沉默一息,在女郎起疑前,很快说道:“没有。”

他不能叫女郎知晓,他丢了官职。他们这桩婚姻,本就是她出于利益考量才答应的,而今,他竟丢了官职。

徽宜显然不曾怀疑他的话有假,望着他的眼睛倏儿一亮,那目中神色复杂,震惊讶异似乎还有些羡慕,最后,她温温地笑了下,“圣上待你真好。”

桓安不语,过了会儿,闷闷地“嗯”了声,算是回应女郎的话。

“嗯……我叫人做了鱼羹,松江鲈。”

徽宜不知桓安用了什么法子能叫圣上收回成命还没有降罪于她,但不管怎样,桓安无疑帮了她大忙,她该谢他一番。

桓安本是垂眸坐在桌案旁,闻听此言,抬眼朝她望来,唇角微微有些翘起,“松江鲈?”

徽宜瞧他这副不太相信的模样,虽疑虑他为何会有这个反应,却没有细问,微微颔首,轻轻“嗯”了声。

桓安唇角再次动了动,不知为何,因被罢官而生的烦闷一扫而光,一向不露喜怒的神色里,终于扯出了一丝笑意,“好。”

忽然想到徽华的事并未完全解决,遂如实说道:“圣上只是收回成命了,但恐怕,徽华也没那么容易做赵王妃。”

徽宜本来也没有强求桓安帮忙促成这事,善解人意道:“无妨,我知你已尽力了。”

桓安定定望着她,心底莫名涌起一阵激昂的热浪。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柔情蜜意地对他说过话了,便就是两人成婚的这几日,她也总是很敷衍,甚至还存着动不动就和离的心思,唯有今日,此刻,她终于又有了一些很多年前的样子。

桓安朝她走过去,将人拦腰抱起。

此时才值下半晌,日头尚未落下,但徽宜没有抗拒他这般做,配合地双手勾住他脖颈,眼尾对他翘了翘。

她因着装病的缘故,被迫临时喝了一碗参汤,加上本来就在吃的药,这会儿实在有些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勾着他脖颈,歪头靠在他胸膛。

便听到他心跳砰砰砰的,每一下都铿锵有力。

她微微抬首,在他耳边轻声道:“还没入夜,不要弄乱了衣裳。”

桓安不语,只是将她放去内寝的桌案前,亲自抓着她的手按在那桌楞上。

那桌案四面楞上都包着一层厚厚的绵布,按上去并不硌手,另一端虽抵着墙,晃动起来的时候却也没有任何声响。

徽宜的上衣没有乱,只外面的裙裳半解了一层,背靠着那副健硕的身躯,像在明州时海滩上卷起的浪,一层一层地漫过来又退下去。

“这阵子,我想多吃几回松江鲈。”桓安忽而将她揽抱怀中,低首在她耳边这样轻轻地说了句。

徽宜已经有些累了,软若无骨地贴靠着他,懒懒应了句好。

又悄声说:“腿酸了。”

桓安笑了下,将人抱起放去了榻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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