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阿姊, 我听说赵王被禁足了。”
自徽宜这厢拒了圣旨,徽华本来决定和赵王一刀两断的,可偏偏赵王那里还在拼命争取。
徽华低头, 沮丧道:“我还听说, 他也绝食好几日了。”
“阿姊, 我该怎么办?”
徽华扑进阿姊怀中,第一次在这种儿女情长的事上纠结烦恼,亦有些难过,“阿姊, 我想叫人去告诉赵王,我不嫁他了, 不做他的王妃了, 可是……”
徽华的声音带出些哭腔来, “可是我又觉得, 他如此真心,如此用力,我就这样轻飘飘地放弃, 会叫他变成一个笑话……”
徽宜抱着妹妹哄慰, “我明白,我知道你原来没有抱太大希望, 但现如今,赵王既如此用心, 你便也不要说那些丧气的话, 我们再想想办法。”
徽宜又劝了妹妹一会儿,徽华也怕伤心太久惹阿姊担忧,宣泄过心中烦闷,便收拾心情托辞有事要忙离了定国公府。
徽宜想帮妹妹, 但她认识的能在圣上面前说上话的,唯有祖母。徽宜也知道,即便请祖母出面,这件事依旧很为难。
但为了妹妹,徽宜还是去了兰院。
她与桓安和离的这四年,桓家又添了许多小辈,王曼罗也生了一双儿女,大的已有三岁,小的尚在襁褓,这会儿都在荀氏院里热闹。徽宜去到时,荀氏正抱着王曼罗的小儿子逗玩。
“老太太,您瞧这孩子,真是像极了国公爷小时候啊。”荀氏近身伺候的婆子笑着说道。
荀氏连连点头,抱着曾孙儿越发爱不释手,“确实和他祖父小时候长得像。”
王曼罗听了这话,特意看了徽宜一眼,颇有些骄傲地笑道:“父亲也最喜欢书哥儿了,每日总要叫我抱来跟前逗一逗。”
荀氏瞧见徽宜来,招手叫她近前,“珠娘,你身子可好些了?”
徽宜知她问的是前几日晕厥一事,说着已经无碍。
“嫂嫂,你和华儿怎么想的呀,怎么连圣旨都敢回绝呢?”王曼罗一副关心模样,问道。
徽宜不说话,只是坐在荀氏身旁看她抱着的婴儿。那婴儿约近一岁,虎头虎脑十分可爱,哪怕他是王曼罗的儿子,徽宜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小手。
荀氏瞧她如此稀罕,便把婴儿递过去,?中说着:“来,书哥儿,叫你伯娘抱抱。”
概因徽宜极是好看,性子又温静,书哥儿虽是第一回见她,却并不认生,对她笑着便伸手叫她抱。
徽宜才抱在手中,王曼罗已冷了脸,对保母使了个眼色,叫她把孩子抢过来。那保母会意,立即寻了个托辞把孩子抱了回去。
王曼罗也刻意在此时和徽宜说话:“嫂嫂这般喜欢小孩,早日和五哥生一个啊。”
徽宜笑而不语,想自己来的时候不对,又坐了会儿,便寻个借?对祖母告辞。
不想她才出兰院没多远,王曼罗独自追了出来。
“嫂嫂,听说五哥被圣上罢官了,你来祖母这里,怕不是想求祖母去圣上面前替五哥求情吧?”
徽宜脚步一顿,看向王曼罗,思索着这话的真假。
王曼罗继续道:“嫂嫂,祖母年纪大了,还不知道这事呢,父亲不叫跟祖母说,怕她着急,你果真孝顺,也别去找祖母帮忙了。”
“我来只是看看祖母罢了。”
徽宜这般说了句,没再与王曼罗纠缠,转身走了。
回归玉院的一路,她却一直在想王曼罗的话。
被罢官这等事,若是假的,王曼罗必定不敢乱说,听王曼罗的意思,定国公也知晓此事了,刻意瞒着老太太才没在府中传扬开来。
桓安不是圣上最看重的臣子么?为何会被罢官?
其实缘由并不难猜,近来桓安忤逆圣意的唯有一桩事,就是抗旨不遵。
原来圣上还是降罪了……连桓安都能被罢官,足见圣上一定怒不可遏。
桓安却一个字都没有同她提起,这两日他还是常常出去,虽然不像很久以前早出晚归,但也绝不是罢官在家的清闲颓废模样。
是以她以为,他一切如常,在忙着公务。
桓安被罢官,定国公就真的冷眼旁观,不管不顾?不仅不管不顾,还瞒着老太太,叫老太太也不能帮忙?
徽宜思量着,也打消了求祖母去圣上面前说话的念头。
想来圣上而今正在气头上,谁去求情都讨不到好处,徽华的事还是先放放,等圣上气消了,也许事情自然而然就简单了。
只是,连累桓安被罢官,徽宜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她不想亏欠他。
“阿罗,去请慕容将军到茶肆一见。”
···
徽宜在茶肆等了没多会儿,慕容恪就来了。
“阿恪,”茶室内没有外人,徽宜便像从前这样唤了他一句,“桓安被罢官的事,你可听说了?”
慕容恪愣了下,面色微不可查地沉了沉,“你是为了桓安来的?”
徽宜点头,“圣上对桓安到底是什么想法,你可能看出一二?”
徽宜想知道,圣上对桓安是一时恼怒着意敲打,还是就此弃了他永不叙用,若是前者倒还好办,若是后者,她就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徽宜等了片刻,不见慕容恪答复,想他许是不知,亦不再多问,说道:“我知你新到长安,根基不稳,我没有想叫你帮桓安说情,我只是想打听些细节,你若为难,不说也无妨。”
徽宜说罢就打算起身告辞,慕容恪忽然道:“若叫你现在与他和离,你可愿意?”
徽宜愣住,下意识去望慕容恪,见他目光阴狠,负手冷道:“他也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小人!”
“他不是……”
徽宜下意识为桓安辩驳,才说半截话,瞧见慕容恪神色愈加阴鸷。
“你是真心实意嫁他了?”慕容恪冷声问。
徽宜来见他不是为了要说这些事,眼瞧着慕容恪不愿帮忙甚而有落井下石的意思,徽宜辞道:“慕容将军,从前桓安待你虽有冒犯之处,也曾有和善礼待,我知你一向恩怨分明,决然做不出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事。”
“今日约你来见,是我冒昧了。”
徽宜本想着慕容恪是当朝新贵,备受天子礼待,她曾经亦不算亏待他,看在往日情分,他或许会愿意帮她。
若早知慕容恪是这个反应,她就不来了。
徽宜抬步要走,被慕容恪挺身挡住去路。
“阿恪!”徽宜颦眉,对他这般斥了句。
慕容恪冷冷看她半晌,终于还是像在明州时一样,听话地移开身子,给她让出路来。
出了茶肆,徽宜正要登车,听旁边的酒楼里有几人寒暄着出得门来,其中一人唤着“陆公子留步”。
徽宜下意识循着声音追去,想看一看那位“陆公子”,不曾想,竟真的是陆恒。
概是她望过去的目光牵引了陆恒的心思,他竟也很快在人群中锁定了她,目光移来,和她交在了一处。
徽宜一眼便瞧出,他瘦了很多。上次见他是在明州,距离今日也才不到一个月,他却大瘦了。
四目相对望了片刻,两人各自抬步朝对方走去。
“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徽宜想陆恒能在短时间内大瘦了下去,定然遭了她不知道的变故。
陆恒温温笑了下,说:“一切都好,就是最近胃?不好,吃得少罢。”
他打量她一眼,见她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又似乎比从前更好看了些,想她过得当是不差,却还是问了句:“你呢?”
“我也一切都好。”徽宜说。
说罢这些话,两人便作辞,分道扬镳。
徽宜乘车走出没多远,又听身后有人唤着“沈姐姐”在追她的马车。
她撩起窗帷查看,见是陆恒的表妹曲青婵。
“沈姐姐,我有一事请你帮忙。”
徽宜将人请进马车,“何事?”
“我想请沈姐姐劝劝表哥,让他以后别再饮酒了,他不知怎么回事,近来十分喜欢饮酒,酒场上饮也就罢了,还常常独酌暴饮,他有几回醉酒都吐血了,大夫也说叫他戒酒,他说生意人哪里能戒酒,但我知道,他不是这个缘故才喝成这样的。”
曲青婵央求地看着徽宜:“沈姐姐,我劝不动我表哥,我姑母也劝不动,我知道他最听你的话,你劝劝他吧。”
徽宜没有答复,只对曲青婵道:“你回去吧。”
“沈姐姐,我知你已嫁人,我没有旁的心思,只是不想看着表哥毁了自己的身子,不想叫姑母伤心,你今日没空,改日也可。”
曲青婵给徽宜说了他们在长安的居处,“我们还有一阵子才离开呢,沈姐姐你何时闲了,去找我说话。”
曲青婵说罢,没再纠缠,干脆地下了马车。
徽宜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良久,去了药铺。
···
长安城的另一个茶肆里,桓安约了怀靖王出来相见。
“有事寻我,大可去我家中。”怀靖王故意这样说。
自从桓安上书请求赐婚,他的胞姊就恼了他,在他回到长安之后多次找过他,想拦阻他和沈徽宜的婚事,但是没有成功。
所以这回桓安成婚,他的胞姊没来恭贺,怀靖王也没有露面,桓安也再未踏进怀靖王府。
“姐夫,我是为了赵王殿下来的,想请你去向圣上,替赵王求个情。”
赵王禁足绝食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怀靖王自然也听说了,但他还知晓一件事,桓安惹了圣怒,被革职了。
“你若是为自己来的,我二话不说,必定入宫为你求情,但你竟是为赵王来的。”
怀靖王顿了顿,微微摇头,“你不是为赵王来的,是为了你夫人的妹妹能顺顺利利做赵王妃,你姨妹能否做赵王妃,比你的前程还重要么?”
桓安说道:“姐夫想多了,我就是为了赵王来的,赵王有些倔脾气,我只是不想他继续遭罪。”
怀靖王听他如此说,并不争论,淡淡道:“我可以帮忙,但是,叫你阿姊来跟我说。”
桓安微抬眸看了怀靖王一眼,知他何意。
怀靖王在逼他去向阿姊认错,主动与阿姊和解。
“赵王若娶旁的女子,不消你出面,我自会入宫替他说情,但现在,他要娶你的姨妹。我夫人与你夫人不和,我若绕开她帮了你,就是帮了你夫人,帮了你夫人,就是背弃了我夫人。”
怀靖王看着桓安定定道:“我永远不会做背弃你阿姊的事情。”
桓安垂眸沉默。
怀靖王起身,复看桓安一眼,“我走了,还是那句话,想叫我帮忙,先去求你阿姊。”
怀靖王离去,桓安仍旧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并不怪怀靖王,作为一个夫君来讲,怀靖王做的没错。
他亦不想和胞姊这般冷着,但如怀靖王所说,胞姊不喜欢徽宜,他但凡对胞姊露出一丝一毫的妥协,胞姊一定会借机去找徽宜的麻烦。
他和徽宜而今的这场婚姻太脆弱了,经不起挑拨,也经不起什么风浪。
又坐了一会儿,桓安看看天色,该回去了。
这茶肆的对面是家药铺,桓安刚刚行至门?,还未踏出去,就见徽宜独自进了那间药铺。
徽宜的药一向都有专门的婢子负责,根本不需要她亲自来抓药,她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
莫不是她察觉药有什么问题?桓安拧眉思量着,亦大步朝那药铺走去。
到门?,见徽宜面前的药柜上正摆着几味药材,她一样一样挨着看了一遍,时而还揉搓几下放在鼻间闻一闻味道,似在分辨那药材的真假和质量。
桓安瞧她辨药如此谨慎,更认为是她吃的药出了差错,正要进门细问,听她说道:“这些都包起来,送到晋昌坊十字街西北陆家商队,陆恒陆公子那里。”
“还有这封信,一并带过去。”
桓安将要迈进门槛的脚步顿住,在女郎回过头来发现他之前,立即转身走了。
他又回到了药铺对面的那间茶肆,站定,所有的愤怒都聚在了揪紧的眉心。
他为何要躲开?他是沈徽宜的夫君,天子赐婚、明媒正娶、拜过高堂、饮过合卺酒、名正言顺的夫君,他有资格问问沈徽宜,为何要给陆恒抓药,为何要给陆恒写信,那信中又写了什么?
他有资格约束她不要与陆恒往来。
这般想定,桓安又转身出了茶肆,见徽宜也刚刚从药铺出来,她并没有留意这厢,也未看见他,兀自朝坊门走去。
桓安想要追上去质问,但追上去之后呢,徽宜若实话告诉他,他该怎么反应?他而今的愤怒已经积压在心?了,他不想也不能当众与她吵架给她难堪,但他不确定在知晓了徽宜的答案后,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当作无事发生。
陆恒就在长安,徽宜对他居处知道得如此详细,他们此前就见过么?为何他一无所知。
她怎么会知道陆恒生了什么病,怎么会知道要抓什么药?原来她那般谨慎认真地分辨药材,不是为她自己,是为陆恒。
桓安思量之际,已经不见了徽宜的人影。他折返去了那间药铺,叫人把方才徽宜抓的药重新抓了一遍,问那药郎:“这些药是治什么病的?”
药郎道是解酒毒、滋养脾胃之属。
桓安冷冷哼了声,这种药都需要徽宜亲自来抓么?陆恒身旁什么人没有,非要徽宜亲自来抓?
她甚至还给陆恒写了一封信,不知信中该是温言软语地劝陆恒好好吃药,好好养病……
“郎君,这些药都包起来?”药郎问。
“不要了。”桓安转身出门。
出了门?,又顿住脚步,思量片刻,再次折返对那药郎道:“包起来,送到晋昌坊十字街西北陆家商队,陆恒那里。”
···
桓安离开药铺,哪儿也没去,径直回了定国公府。
徽宜正在书案前打算盘,瞧见桓安回来,没有像往常置若罔闻,却也没有立即起身相迎,手下仍然打着算盘,微微抬眼看了看他。
想桓安那般傲骨,既瞒着被革职一事,也未去祖母面前说什么,定是不想叫人知晓,她若盲目可怜他,询问他,说不定适得其反。
徽宜便又收回目光,仍像往常不慌不忙地做完了手中事,才起身坐去桓安对面喝茶。
“今日……”
两人同时开?,有意问一问对方今日是否一切都好。
声音撞在一处,两人又同时收声,默了会儿,桓安道:“你先说。”
徽宜便问:“你今日还是去了衙署么?”
桓安点头。
徽宜虽知他撒谎,却什么都没有说,继续问了句:“一切都还顺利?”
桓安照旧点头,徽宜微微颔首,温温喝着茶,不再说话了。
“你呢,今日去了哪里?”桓安看着徽宜低敛着望着茶水的眼眸,这样问道。
徽宜道:“去寻祖母说了会儿话,后来又去了茶肆喝茶。”
她说到这里就停下,桓安等了许久,她都没有再说旁的话。
“哦。”
桓安淡淡地回应了一个字,什么都没再追问,拿了一卷书来看。
徽宜喝了几盏茶,便又坐去书案旁看账目算本钱。
两人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地各做各事,一直到入寝。
桓安没有主动,徽宜亦没有表露任何想法,在榻上平躺了一会儿,翻身面向里侧。
不想她才翻过身去,肩上就盖过来一只大掌,掰着她又叫她仰面躺了回去,一副结实的身躯覆压过来。
他没有像往常惯用的法子去亲她的脖颈,一面去着她的寝衣,一面在她唇上亲吻。
桓安从前会给她留着一件小衣,但这回没有,她很快就在他手中变得赤诚无比,一件都没有给她留。
却也完全不冷,反倒因为没有了衣裳的阻隔,他滚烫的热量都可以直接从交织相贴的肌肤里传导进她的身体里。
他亲着她的唇,不似亲她脖颈时如循规蹈矩地盖官印,他现下毫无章法,似乎一切都出自本能,本能地咬她的唇瓣,本能地索取,甚至急促到不给她呼吸的时间。
他没有像往常先用她喜欢的法子,就这样亲吻着她唇,用他从前惯用的法子,追着她颠簸起伏的唇亲吻厮磨。
“今日去茶肆,见了谁?”
他捧着她的腰,用刑讯逼问一般的力道施诸她身,看着她像只受惊又逃脱不得的蝴蝶在他手中颤动,不止没有轻下力道,反而更重了些,牢牢捧着她的腰,承受这力道。
“吐谷浑……九王子,慕容……将军。”
不知是没有思考的时间,还是她根本没有打算瞒他,她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
桓安皱了下眉,双手自她腰上挪开,复倾压过来,顺势抓了她紧攥着被褥不放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按压在她脑顶,贯下来的力道愈重。
“见他做什么?”
忽如一层急浪浇下,徽宜纤弱的身躯不能敌这力道,被推了出去,又在顷刻间回到男人掌控,周而复始。
徽宜的声音本能地自喉咙里泻出,娇软氤氲。
那涌过来的浪便一层急似一层,将她忍在喉咙里的声音都赶了出来。
桓安下意识伸手轻轻盖住她唇,想将那声音压下去,却又本能地用力,想赶出更多。
“慕容恪,比我好么?”
他忽而目光阴沉,复直起身来双手托住她腰肢,像用力抓着一只纤巧的蝴蝶,眼睁睁看着她在他股掌之间挥动着翅膀,带动着那柔软的身子都震颤不已。
“没有……没有……”
蝴蝶般柔软的身子像是受惊之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来,便是他已经歇了力量,那身子还似受惊不已,细密如水精的汗珠在她白皙的肌肤上轻轻抖动。
桓安放手,再度倾压下来,轻轻抿了抿她鼻尖的汗,问道:“什么没有?”
徽宜眼神迷迷,已经累不可支,困顿地眼皮打架,脑子也混沌一片。
桓安皱皱眉,大掌又去握她的腰,徽宜连忙伸手环住他脖颈,止了他重新直起身的动作,迷迷糊糊道:“他没有你好,我见他是想打听一些事。”
桓安没有说话,就着她抱着他的姿势,虽仍有轻重缓急,到底没有再像方才激烈,给了她缓和的时间。
她能说出慕容恪,告诉他见慕容恪的目的,便已够了,至于她见慕容恪打听何事,他也不是非要问得一清二楚。
“还有旁人么?”
桓安仍然不肯放她。他要的答案还没有逼问出来。
徽宜闭着眼睛,困顿道:“没有了。”
又说:“今日就到这里吧,我累了。”
桓安目光又倏地一沉,“你好好想想,果真没有旁人了?”
“没有了。”徽宜懒懒地呢喃了句。
桓安大约猜出她为何撒谎,因为她对陆恒心中有鬼。
她可以坦坦荡荡供出慕容恪,说明她对慕容恪问心无愧,不怕说出来。
但对陆恒,她一定是心存挂念,才不敢说出实情。
“沈徽宜,陆恒比我好么?”
他抬手抿去她鼻尖的汗,再度直起身,双手托在她腰上,并没因这只蝴蝶乏累困顿就心慈手软,反倒有些阴恻恻的心狠手辣,摧残搅扰着,不叫蝴蝶安睡。
他始终没有得到如问起慕容恪那般清晰的答案,只有本能的颤动和已经有些嘶哑地沾了汗湿的声音。
“陆恒比我好么?”
他倾身压过来,亲吻着她面庞上、脖颈上的汗水,固执地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自徽宜嫁进来, 祖母怜她身子弱,特意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定国公那厢也不愿叫她去, 是以她已经睡了多日的懒觉, 昨夜尤其累, 今日醒来时,虽隔着层层的帐子,还是能感受到日头高照的和暖。
徽宜下榻,婢子们捧盆持巾鱼贯而入, 梳洗完毕,出了内寝, 徽宜才瞧见桓安竟然还在房内, 这会儿正坐在书案旁, 对着她昨日的账册和舆图正勾画着什么。
“怎么没去衙署?”
徽宜本来不想这样问, 想到他素来勤快,从没有这个时候还在家中待着的情况,自己若不讶异相问, 倒是反常了。
桓安微微顿了下, 神色如常道:“后半晌去。”
徽宜“哦”了声,没再说话, 坐去桌案旁用饭。
这厢吃着饭,她的目光却时不时瞥向书案那厢, 见桓安还在勾画着什么。
“你用过饭了么?”徽宜不想叫桓安看自己的账册和规划, 特意这般问了句,有意叫他过来一起吃饭。
“吃过了。”桓安看看她,说罢,目光又落了回去。
徽宜微微抿唇, 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她昨日测算罢贩盐的本钱、利钱和税钱,忘了收起账目,原本以为桓安板板正正的性子,不会随意翻动她的东西,不曾想,他而今没了公务,却依旧闲不下来,竟把心思转移到她的生意上了。
徽宜吃完饭,立即去了书案旁,瞧见桓安在舆图上朱笔新勾画了一条运盐的线路。
官府在产盐地统一收取食盐,再由盐商凭借盐引运输销往各地,盐商拿盐的底价、售价和盐税都由官府统一规定,若想获得更高的利润,便得想方设法降低运盐的成本。徽宜这几日推算了许多条路线,才规划出昨日那条运费最低、最为高效的路线。
但见桓安眼下新勾画的这条运线,用时更短,运输所费也更低些。
徽宜诧异望他,忽地想起来,桓安虽然近几年又做朔方节度使又做海东节度使,但他并非纯粹的武官,他曾做了三年的转运使,负责把江南诸州的粮食运至长安,很多运河就是他亲自主持开凿的,他自然对从南到北的运河运路十分熟悉。
徽宜心中对他乱勾乱画的不满驱散了些,收起他勾画的那条路线,道了声恩谢。
“你我是夫妻,日后,我们要开诚布公,不要有所遮瞒。”桓安忽然这样说了句。
他仍对她昨夜隐瞒陆恒之事耿耿于怀,今日特意等在家中,还是想听她主动告诉他给陆恒抓药和写信的事。
徽宜不知他是这番思量,以为他要和自己坦白被革职的事了,遂微微点头,认真等他的话。
桓安也在等她的话,良久,见她仍是不说,便提醒了句:“你昨日除了慕容恪,还见了谁?”
徽宜眨了下眼,想了想,说了在酒楼外撞见陆恒的事,但没有提后面给陆恒抓药和写信的事。
“就这样?”桓安问。
徽宜颔首:“就这样。”
桓安抿直唇瓣,兀自拿了一卷书来看,不说话了。
徽宜觉察出他似乎有些情绪,却也没再多问,也坐在书案旁做自己的事。
她认真打着算盘写写画画,一旁的桓安却无法专注,时不时便要抬眸看向她,看着她一心都扑在眼前事上,没有半点和他交待实话的念头。
她明明都答应了和他开诚布公,却还是瞒着他给陆恒抓药写信,她何时把阳奉阴违玩得如此淋漓尽致、从容不迫?
她真打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要说破么?若说破了,她会如何反应?会不会以为他跟踪她、怀疑她,在套她的话?
他不想逼问,他想听她自己交待,可她就是瞒着不说,当作无事发生。
桓安又望她一会儿,见她全然没有察觉他的目光,一眼都没有朝他望来,皱皱眉,也赌气收回目光,重重地翻了一页书。
“夫人,外面来了个婆子,说是国公爷叫你去问话。”过了会儿,阿兰来禀。
徽宜抬眸望向阿兰,桓安也在此时望过来,先一步问道:“可有说何事?”
阿兰摇头,“没说,那婆子瞧着很慌张,好像有急事。”
徽宜起身,桓安亦随之站起,“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到了梅苑,见定国公在堂中正襟危坐,板着脸,看上去带着几分忧心,但更多的是威严和生气,沈氏坐在他旁边位子,亦是忧心冲冲,桓宸和王曼罗夫妇坐在下首西侧的位子上,王曼罗哭哭啼啼地抹眼泪,桓宸亦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桓安迅捷地扫过几人神色,本能地伸出一臂,按着徽宜的腰让她贴自己更近一些,问定国公道:“父亲何事找我们?”
定国公当没有听见桓安的话,冷目看向徽宜:“你昨日给书哥儿吃了什么?”
徽宜愣住,不知定国公为何突然这般问,却是立即把昨日抱书哥儿的情景说了,末了道:“父亲,祖母就在我身旁,她可以作证。”
不等定国公说话,王曼罗已然哭泣道:“嫂嫂,你又要搬祖母出来给你撑腰吗?昨日就是你摸了书哥儿的手,又抱了他,他回去没多久就开始哭闹,晚上就发了高热,到现在还高热不退!”
说着话,她站起身:“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你告诉我啊,我只想治好他,我不要你的命!”
王曼罗嘶喊着朝徽宜扑过来,想扯她的手臂,桓安一步上前将人护在身后,不料王曼罗犹是不甘不惧,仍然想撕扯徽宜,桓安皱眉,一个甩手将她推开,王曼罗便一屁股跌倒在地,索性也不起来,越发哭得伤心无助。
桓宸急忙上前搀扶王曼罗,对桓安不满道:“五哥,你怎能下这么重的手!”
桓安不理这话,看向定国公道:“父亲,我夫人绝不可能去害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还是多请几个大夫给书哥儿看病吧,别在这里做这种无用功,耽搁了他的病情。”
王曼罗听闻这话,紧咬不放:“我们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诊不出病因,书哥儿一直都好好的,就昨日给嫂嫂摸了摸手,抱了抱,就生了病,我自己的孩子,难道我能用他的命来陷害嫂嫂不成!”
她泣如雨下,懊悔地捶打着自己心口,“我早该长个心眼儿,我知道嫂嫂体弱生不出孩子,嫂嫂又怎可能真心实意喜欢我的孩子?我却没有护着书哥儿,还叫嫂嫂摸他的手,他如今正是吃手的时候,病从口入,我怎么早没有想到……”
徽宜听这番指控,再要争辩,定国公已勃然大怒,捶案对徽宜道:“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还不快说,别逼我用家法!”
他捶案的声响震耳欲聋,徽宜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忽觉左手一团结实的暖意包裹而来,竟是桓安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还稍稍紧了紧,有意安抚她不必惊怕。
“我夫人说过了,什么都没做,父亲却一个字都不信。”桓安亦冷目迎着定国公的怒气,“父亲要屈打成招么?”
定国公看向桓安,冷冷望他半晌,命道:“去搜归玉院,就是把房子掀了,也给我找出来!”
“谁敢!”桓安亦望向候命的家奴,高声喝道。
那家奴看桓安模样,生怕自己动一步就要被人冲过来砍了,遂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桓安,我还没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定国公震怒,捶案的声音更如雷霆,再次命那家奴去搜归玉院,“还愣着做什么!”
“你敢!”桓安亦再次震慑阻拦那家奴。
沈氏瞧桓安如此模样,佯作好声好气地劝道:“五郎,只是叫人去看一看,如此才能还你们清白啊。”
桓安自然不信这话,也断然不可能叫人闯进他的院子为非作歹,这回叫他们闯了,日后不知还要被他们找借口拿捏多少回。
且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既叫人进了他的院子,想要嫁祸又是什么难事?不满周岁的婴儿,吃什么都可能生病,更何况徽宜还在吃着药,随随便便一味药材就可能成为谋害书哥儿的元凶。
“父亲单凭我夫人摸过书哥儿小手,抱过书哥儿,就认定是她谋害,不觉得太过霸道牵强么?就算父亲报官,京兆尹都不能如此妄下论断!”桓安道。
“五哥,你们心虚了!你行端坐正,怕什么……”
王曼罗哭着控诉,忽听桓安一声朗喝。
“住口!”桓安并不看王曼罗,仍是直直盯着定国公,“父亲果真怀疑有人谋害书哥儿,那就报官,让官府来审。”
桓宸在此时道:“五哥,咱们是亲兄弟,嫂嫂又是我的亲表妹,出了这档子事,自然是不想家丑外扬才想找你们问问……”
“你这是问的态度么!”桓安看向桓宸,不留情面地高声斥道。
他这话亦如万钧雷霆,慑得堂中一时之间鸦雀无声,连王曼罗都止了哭声,怔怔望着他。
“啪”的一声,桓安忽觉脑门儿一痛,便有什么东西自左额流了下来,他低头,看见一只茶盏摔得七零八碎。
他方才的心思都在和桓宸对峙,没有料想父亲会拿茶盏砸他。
徽宜瞧见他额头落下的血,呆愣了一息,连忙拿出帕子给他按去额头止血。
桓安接过帕子轻轻擦了下,轻声对她说句“无妨”,复看向定国公,见他仍是怒目而视,不像看亲生的儿子,倒似在看一个仇人。
桓安知道父亲从来不信他,多年前不信他的清白,如今不信他没有害人。
“该说的,我们都说了,父亲若还是疑心,就报官吧。”
桓安领着徽宜转身要走,听定国公冷冷下令,“把他给我拿下,去搜归玉院。”
家奴领命,虽然惧怕桓安,也不得不围了上来,虽跃跃欲试,却都不敢真的对他动手。
“愣着做什么!抓人!”定国公再次下了严令。
一众家奴只能一拥而上,却到底有些忌惮,不敢真的下重手,不过三两下就被桓安打倒了一片。
定国公瞧此景象,一跃自坐中站起,夺了家奴的木杖就朝桓安背上打去,桓安本能地防守,接住那木杖猛一拉扯欲要强夺,看清是定国公,犹豫片刻,终是松了手。
桓安松手的刹那,一杖便结结实实落在了他脊背上,“嗙”的一声,他身旁的徽宜眼瞧着那木杖落下,控制不住地眨了眨眼,身子也跟着颤抖了几下。
桓安却浑似不觉得痛,只是眉心微微皱了下,牢牢攥着徽宜的手继续往前走。
又是“嗙”的一声,这杖落在桓安左腿,打得他单膝跪在了那里。
桓安想要站起,徽宜便俯身去扶他,将将起了半截儿,又一杖落在他右腿,将他打得再次跪了下去。
定国公把木杖扔给家奴,令道:“押下去!”
桓安却是忍着双腿伤痛,就着徽宜扶他的力道,再次站了起来,望着一众想要上前的家奴,沉声道:“谁敢!”
他绝不能在此时妥协,他一旦被押了起来,他的妻子不知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定国公瞧他如此不屈,朝家奴伸出一臂,要他的木杖。那家奴瑟缩犹豫了片刻,看看桓安,为难地把木杖递了上去。
“父亲,不能打了!”徽宜挺身,以纤弱的身板挡在桓安面前。
“让开!”定国公显然没打算给徽宜面子。
桓安心知父亲已经认定是他们夫妇谋害他的孙儿,对徽宜概也不会手软,将她重新扯到自己身后护着,冷目与定国公对峙。
定国公再次举杖,这回,桓安没有像前两次忍着让着,不等那木杖打在自己身上,抬手接住想要夺下,定国公却也不放手。
父子俩一个扯一个夺,谁也不肯让步,僵持不下。
“桓安,你要做个逆子么?”定国公冷冷说道。
桓安不争不辩,只是扯着那木杖叫父亲不能再打自己。
“住手!都住手!”
一个虽有老态却浑厚不减的声音自院子里传来,踏着话音,荀氏被一众儿媳孙媳簇拥着进了堂中。
原是林伽打听到这厢的消息,立即去给老太太递了信,把人请了过来。
“到底何事要这般动怒!”荀氏对定国公道:“五郎回来才几日,又碍你的眼了?我养的孙儿就如此不合你的心意?”
沈氏忙过来赔罪安抚老太太,一面解释道:“母亲,没有人为难五郎,就是书哥儿高热不退,寻不到病因,我们实在没法子了,才找珠娘来问问,原本就是想查查珠娘是不是无意之中沾染了什么,又不小心传给书哥儿了,不想这就惹了五郎怨怒,说什么都不肯叫人去院子里看看。”
沈氏这般说,听在旁人耳朵里,难免叫人觉得桓安做贼心虚了,徽宜微微颦眉,眼眸一低,委屈道:“是我的错,弟妹方才说的对,我身子弱,生不出孩子,早该想到会遭人猜忌,万不该去抱书哥儿。”
众人一听,都去看王曼罗,荀氏已道:“你竟敢这样说你嫂嫂!你就是觉得你嫂嫂生不出孩子,嫉妒你的孩儿,所以想害书哥儿?”
王曼罗哭泣不语,沈氏忙替她争辩:“母亲息怒,十二娘爱子心切,口不择言,说错了话,她没有坏心思。”
徽宜也轻轻吸了吸鼻子,仍旧低着眼眸,做出一副强忍着眼泪的模样,“早知弟妹和母亲,”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父亲,会如此猜忌防备我,生怕我害书哥儿,我定然离书哥儿远远的,不去惹这个嫌,还连累夫君挨了一顿责打。”
众人听罢,又去看桓安,便瞧见他额头上血渍未干,徽宜双手扶着他一臂,似怕他站不稳跌下去,再看周围持杖家奴站了一层,想来方才形势确实胆战心惊,虽然心中都觉定国公太过偏颇,到底碍于情面不好说什么。
沈氏听了,急忙又替定国公说话:“说什么责打,父子之间哪有深仇大恨,就是五郎不听父命,国公爷一时气急,抡了两棒子,到底手下留着情,哪舍得把五郎打坏了?”
桓安听这话轻飘飘的,皱皱眉,却也做不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博人同情,只是瞋目瞪了沈氏一眼。
便听身旁徽宜又吸了吸鼻子,道:“夫君背上、腿上都有抗倭留下的旧伤,父亲气急了,大约也就忘了这些,几棒子都抡在了五郎的旧伤口上。”
他们一个说“两棒子”,一个说“几棒子”,众人便都当桓安挨了不少打,想到刚进门时瞧见的正是桓安反抗模样,想他若不是受不住了,凭他的品行,断然不会与父亲相抗。
荀氏不知桓安抗倭受伤,此刻听了心疼不已,看着桓安已是泣涕横流,又望望定国公,斥道:“你恐怕不是忘了五郎身上有伤,你是压根儿不知他有伤!不要跟我说五郎不听父命,你做的又像是个父亲么?”
定国公却面无愧色,“我对他不薄!”
“有没有厚此薄彼,你看不清楚,我却看得清楚,你的诸位兄弟和晚辈们也都看得清楚!”
当着众晚辈和家奴的面,荀氏终究要给定国公留着颜面,没有斥责太多,只是对沈氏和王曼罗道:“是我叫珠娘抱书哥儿的,是我叫她坐去我身旁逗书哥儿的,你们疑心有人害书哥儿,就先疑我,不要去找珠娘和五郎的不是!”
荀氏说罢,叫徽宜和桓安回院里休息,定国公亦不好与母亲对抗,只能暂时妥协放人走了。
等梅院归于平静,只剩了定国公和沈氏夫妇,沈氏忽然掩面哭起来。
定国公正烦扰,见她无缘无故哭起来,有些不耐道:“你哭什么?”
沈氏这才哭哭啼啼说了心中忧虑:“你也瞧见五郎的性子了,宁折不屈,这是有你在,他还敢如此,若将来只剩了我和六郎母子,在他手底下可怎么活……”
她说着又擦擦眼泪,生无可恋道:“我倒没什么,到时候三尺白绫一挂,追随你去就罢,但六郎得活啊,他性子软,心思也单纯,不知要被搓磨成什么样子……”
定国公没有说话,重重捻着手中的茶盏,思量许久,似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或许,早该真相大白了。”
···
归玉院。
林伽备好温水、巾帕和金创药,正打算给桓安处理额头的伤口,见人往后撤了撤身子,皱眉看他一眼,又看看坐在一旁的徽宜。
林伽怔了怔,见桓安又对他使眼色,终于明白过来,忙对徽宜道:“夫人,属下笨手笨脚,还是你来给郎主处理伤口吧?”
桓安原本的意思只是让林伽放下东西走人,没打算叫他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可他既说了,桓安也将错就错,等着徽宜的反应。
“哦,好。”
徽宜温声应了一句,走过来给桓安擦洗伤口,想了想,又与他商量道:“改日再挑个婢子专司你的起居吧。”
林伽虽然忠心耿耿,到底是个男人,不便进来内院伺候,从前有云绮做这些,自云绮被遣走处置了,他身旁就一个婢子都没有了。但有些事,还是婢子做着方便些。
桓安抬眸看她一眼,淡声道:“不必了。”
顿了顿,补充一句:“有你便够了。”
徽宜手下一顿,低眸,正撞进桓安望着她的眼睛里。
桓安坐着,徽宜站着,一个微微仰着头,一个在他腿旁站着,离他很近,手中的巾帕还停留在他额头。
四目相对片刻,徽宜收回目光,不再提婢子的事,专心给他处理额上的伤口。
忽然腰上一紧,一双大手掐托在两侧,按着她就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徽宜下意识要起身,又被强硬地按了回去。
“这样,不也够得着么?”桓安按着她的腰,不叫她起身,让她就这般坐在腿上给他上金创药。
徽宜抿抿唇,“你腿不疼么?”
桓安不语,只是望着她的眼睛,不觉回味着她方才挺身而出为他挡父亲的责打,在祖母和其他人面前替他抱不平诉委屈的模样。
她心里念着陆恒又如何?终究也是有几分念着他了吧?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和祖母一样疼惜他、爱重他的人,他就知道,他没有娶错人,她配得上他为了这桩婚姻做的所有努力。
只是,让她跟着他一起受委屈了,她若不是因为嫁给他而得罪了她的姑母,不会被父亲如此针对。
桓安望着她,忽而将她拦腰抱起,让她整个人都坐在他双腿之上,微微低首压了过来。
“你……你额上的金创药还没干。”徽宜托着他脸,不叫他靠近自己。
桓安愣了下,抬手拿过桌案上的巾帕将药擦了干净,再次低首压过去。
“唔……”
徽宜双手捧着他的脸,本是为了推开,但眼下推不开,就变了味道,像是她捧着他的脸留连缱绻,难舍难分。
桓安的亲吻自她的唇往下移去。
不知是吃药的缘故,还是桓安比从前精进不少,徽宜总是很容易就被他勾起了兴致,可她到底羞耻心重,不能总是这般放纵自己,更何况桓安刚刚挨了打,到底有些伤痛罢……
“你不是说,后半晌要去衙署?”徽宜提醒道。
桓安微微停顿了一下,“嗯”了声,又继续亲吻着她,“该歇晌了,歇过晌就去。”
说着,就抱她起身往内寝去。
“你腿不疼么?”徽宜的声音已控制不住地泛出些旖旎。
“腿疼无妨,腰不疼。”桓安一本正经地解释给她听。
徽宜本就面红耳赤的神色又添了一层红晕,没忍住轻轻捶打了他肩膀一下,嗔说:“你……你怎么说这些混话!”
桓安微微一愣,“混话?”
但看她虽是嗔语,面色娇羞,目光柔软,没有半点生气责怪模样。
桓安一抬手,解了拢着红帐的金钩,如落下的帐子一般,覆身压了下去。
“徽宜……”他拢了她的头发拨在一侧,露出一大半白皙的后脖颈,鼻子伏贴过去,闻着她独一无二的香味,忽然说:“我何其有幸。”
徽宜不明所以,“什么有幸?”
“娶你为妻,我何其有幸。”他自背后忽然收紧双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徽宜怔了一息,桓安不擅长说调情的混话,也不擅长说哄人的情话,他说的这些话,大概都是他心中所想。
他若是早些说这句话,她不知该有多欢喜,而今听着,总似有些缺憾。
“若我真的生不出孩子……”徽宜缓缓开口。
她察觉桓安顿了下,一息的停滞之后,他的唇落在她耳边,“因是我种下的,恶果自然该我承受。”
“可是……”徽宜有些顾虑。
今日王曼罗的话倒提醒了她,桓安是定国公世子,若膝下无子,为了这爵位能世袭罔替,他大概得过继一个孩子。
论亲缘,桓宸的儿子最合适,但桓安一定不能忍。
“不要想那些。”桓安忽然加重了力道,湍流击石一般,将她的思绪搅得纷乱,“你想治病,我们就好好治,若累了厌了,不想治了,那就不治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其实是个日三选手,日不了六,但有时候三千字写不完剧情点,就想着攒攒一起发,我尽量日更~
第63章
兰院。
定国公给荀氏问过早安, 并没有立即离去,反是屏退所有人,连荀氏最信任的婆子也没留。
“你有何事要说。”荀氏还在气着定国公苛责桓安的事, 并不给他好脸色。
“母亲, 这桩事我耿耿于怀了许多年, 我本想,林氏已亡,就不提了,但而今, 为了桓家的血脉纯正,我不得不提。”
荀氏听他如此说, 愈发严正地看着定国公。
“桓安, 不是我的儿子。”定国公说道。
荀氏心中一惊, “你胡说什么!”
“母亲别急, 你听我细说。”
定国公顿了下,把这么多年梗在心头的旧事详细说了。
定国公与亡妻林若也算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当年娶林若为妻, 他也曾春风得意满心欢喜, 他们年少成婚,情意深重, 最初成婚的十年,他们有过几个孩子, 但林若身子不好, 总是无缘无故就小产,便是如此,他们之间也未生出隔阂。直到他三十岁那年,林若终于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为他生下一女, 他以为,他们夫妻会这般圆满下去。
只可惜,他后来知道了一个秘密。原来林若在嫁他之前有心上人,她的心上人,就是曾经的晋王,当今的圣上。当初林若嫁给他,也是为了和晋王赌气,气晋王不肯聘他为王妃,而要她做孺人。
他也终于想通,为何在他新婚之夜,晋王会喝得酩酊大醉,为何在他刚刚成婚那几年,晋王会经常到他府上议事,甚至在不小心撞见林若时,总会出神片刻。
他去质问林若,林若也承认曾经有心嫁晋王,他们大吵一架,那个冬日,他自请调去军营驻守。过了一个月,圣上亲至军营观武,林若随行,那夜在军营,林若提了和离,他答应了。
时值年关,又恰逢他母亲生病,和离的事便拖延了几个月,不料后来,林若查出有孕,和离的事便不了了之。
他起初从来没有怀疑过林若怀的这个孩子不是他的,直到有一日,他听见林若和圣上说话,林若竟在和圣上托孤,说万一以后她不能陪伴这个孩子长大,让圣上善待这个孩子。
便是那个时候,他有过怀疑,但不曾认定,直到桓安降生,他才确定,这个孩子一定不是他的,依着桓安出生的月份推算,彼时他正和林若闹和离,根本没再同房,而那个月,正是圣上带着林若去军营寻他之时。
定国公虽忆想了这么多,但也只说了林若曾经有情郎和桓安出生月份不对,并未说出那情郎到底是谁。
荀氏听罢,仍然将信将疑,问道:“你确定那月份不对,这可不是小事,我看阿若不是那种见异思迁,不守妇道的人,她已亡故多年,死无对证,还不是什么都由你说?”
想了想,仍旧觉得此事不可信,“阿若在的时候,你为何不说?那时候到底真相如何,阿若还能为自己争辩两句,现在你来说五郎不是桓家人,都是你一家之言,我不信你!”
定国公道:“从前我不想提这事,因为我没打算把爵位给桓安,但现在,他霸道强硬,非要抢这爵位,我不得不说。”
“不过,”定国公垂眸思量一瞬,露出些悲悯模样:“只要桓安肯放弃世子位,这件事可以不必公之于众,林氏也不必背什么骂名。”
荀氏摆手:“我不信你的话,五郎是我养大的,我瞧着他就是我桓家人,他虽生得不像你,但有些脾气还是随你,我不信你的话。”
定国公不悦道:“母亲,你为了五郎一个外人,连桓家的血脉都不管了么?”
荀氏拍案:“五郎也是你的儿子!他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十月怀胎生的,他生在桓家,长在桓家,二十五六年了,你突然来说他不是你的儿子,你让他怎么办?他的母亲死了,不能替他争辩,他的父亲口口声声不认他,你让他怎么办?”
定国公沉默,荀氏亦自顾自气了会儿,又问:“你既说五郎不是你的,那你倒说说,他父亲是谁?”
定国公又默了会儿,说道:“不知。”
“不过母亲,我知道一个法子可以验证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荀氏下意识问:“什么法子?”
定国公便说了滴血验亲的法子,为免荀氏不信,还特意和荀氏试验了一番,之后又叫来桓宸,也试验了一番。
“母亲,你也看到了,若是亲生的,血是可以融在一起的,想来若不是,便融不在一起。”
荀氏从未听说过这个法子,半信半疑:“医家说的?”
定国公点头:“母亲,让桓安来吧,只要他的血能与我相融,我不是那种心有偏袒、废长立幼的人。”
荀氏思量许久,无奈道:“你是不是一定要走这一步?”
定国公颔首:“我意已决。”
荀氏便知再推脱也无用处,叹了口气,“你可想过,走了这一步,如果五郎真是你的亲生儿子,也要与你离心了?”
定国公仍是坚决:“儿子明白,一切后果,我自担着。”
荀氏只能妥协,叫人去请桓安过来,想了想,特意交待:“叫珠娘也来。”
定国公道:“母亲,此事不宜叫太多人知晓。”
荀氏对他冷斥一声,“你这时候又替五郎着想了?”
定国公听出母亲不满,遂不再说话。
不多会儿,桓安和徽宜一同到了兰院,荀氏摆手对定国公道:“你说吧,我没脸做这事!”
定国公也未多说,只叫人准备一碗清水,自己先割破手指滴了血进去,叫桓安过来滴血。
桓安不解定国公何意,也不配合他,问道:“父亲要做什么,不妨直说。”
定国公肃然道:“过来验过血,再与你细说。”
桓安仍是不肯配合,转目看向荀氏,“祖母?”
荀氏深深叹了口气,闭着眼睛道:“听你父亲的吧。”
桓安犹豫片刻,看看定国公,终是答允了,也像定国公那般滴了血进去。
定国公目不转睛地盯着两滴血,命桓安也不要走开,等了会儿,对荀氏道:“母亲,你来看看。”
荀氏听这话音便知是何结果,想来结果和定国公预料的一样,他才如此平静。
荀氏亲自过去看了看,碗中那血的情况和他们方才确实不太一样,没有立即融在一起。
荀氏遗憾地闭闭眼,仍是不说话。
定国公这才与桓安说了这般做的缘由,“若是骨肉至亲,两人的血会融在一起,方才我与你祖母已经试过,我与六郎也能融在一起。”
他定定看着桓安,少有地带出些耐心来,“你若不信,我可当着你的面再试一次。”
桓安不语,徽宜也是一怔,下意识跑过去看那碗中血的情况,但因过了时效,已经看不出最初的样子了。
桓安看定国公半晌,又去看祖母,见往常最疼爱维护他的祖母,这会儿也无动于衷地坐着。
他脑中轰鸣,父亲的话字字如惊雷在他脑中震荡。
父亲的意思是,他们不是骨肉至亲?
定国公却没有给桓安接受和反应的时间,淡淡道:“此事对你母亲名声有碍,我可以仍然认你做桓家子,但是,你自己想办法去告诉圣上,你不能做这个世子。”
桓安没有说话,行尸走肉般抬步出门。
徽宜也要离去,荀氏慈声道:“珠娘,好好劝劝他,他只有你了。”
连她这位祖母,也伙同他的父亲把他扔开了。
“是。”徽宜恭敬应着,转身去追桓安。
桓安又像往常走得很快,他腿长步子大,若不刻意等她,徽宜是追不上的,她便遥遥跟在后面,看着他朝归玉院走去。
到归玉院门口,将要踏进去,他却又停步,站在那里良久不动。
徽宜明白他在想什么,他一定是觉得,他不是桓家子,这归玉院也不是他的了。
徽宜跟了过来,桓安还僵在那里,她便柔声唤了句:“夫君。”
桓安看看她,冷白如玉的面上仍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喜怒哀乐或是彷徨疑惑,一概寻不见,连他的目光也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我们出去走走吧。”徽宜这样提议。
她知道,定国公大概从不曾把桓安当成亲生儿子,但桓安从不曾怀疑定国公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今日的事,是他始料未及,也如五雷轰顶。
他不想踏进归玉院,那便去外面走走也好。
桓安没有拒绝这个提议,转身走出几步,察觉徽宜没有跟上来,神思回转了几分,停下脚步等她。
徽宜跟上,桓安忽然朝她伸出手,淡淡说:“牵着。”
徽宜有一瞬愣怔,但看桓安眼眸无光,想他虽面色如常,心里必定是有些难受的。
又想到祖母的话,到底将手递过去,放在了桓安掌心。
桓安便牵着她的手朝府门走去。
从归玉院到府门这一路并不远,桓安瘀积多年的愤懑骤然豁然开朗,原来父亲一直都没当他做亲生儿子,如果是这样,父亲倒也没甚可恶之处了。
两人没有乘马车,就这样并肩走着,出了府门,又出了坊门,走在长安城最热闹最繁华的主干大街上,眼瞧着离朱雀门越来越近,徽宜忽然说:“不如,去见圣上?”
徽宜想,定国公只戳破了桓安非他亲生这层窗户纸,却没有说明桓安的亲生父亲是谁,想是畏惧天颜,不敢擅自将圣上扯进来。
从前她亦有几分信了传言,以为桓安真是圣上的儿子,可自桓安被革职,徽宜就又看不明白了,不知道这话到底真假。
左右是定国公让桓安进宫的,那不如就去探探圣上的口风?
桓安并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要去见圣上,把定国公的世子位还回去,遂立即应了。
宫门口请人通传过,他们并没有等太久就被领了进去。
圣上听闻桓安主动要求不做这定国公世子了,以为他又是想方设法要为赵王求情,想到自己终究打算松口了,那便卖桓安一个人情也无妨,遂说道:“朕已允了赵王,你不要再和他一起胡闹。”
桓安仍是正色,再次说了不做世子的打算。
圣上不耐烦道:“你以为这是过家家,你想不做就能不做?”
徽宜瞧出圣上不耐,为免又将人惹得大发雷霆,连忙说道:“陛下息怒,是……是家中出了变故。”
“什么变故?”圣上显然仍旧以为这是个借口。
事关桓安亡母,徽宜自是不好明说,但她深知依桓安的性子,必定也会捍卫亡母的尊严与名声,亦不会如实告诉圣上。
但这件事,若不说与圣上,又如何探得出当年的旧事?
徽宜望望桓安,也不说话。
圣上等得不耐烦,斥道:“到底是何变故?”
徽宜被这天威慑得轻轻打了个寒颤,又望向桓安,桓安亦是朝她看了看,思量片刻,平静说道:“我是父亲捡来的,他亲生的长子早就死了。”
“放屁!”圣上高声一喝,“你这模样,不是他亲生的,还能是谁亲生的?”
想了想,圣上立即明白过来定国公是起了什么心思,一挥袖子道:“摆驾!”
他要去问问定国公到底动得什么歪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圣上见到定国公, 开门见山,直接便问他:“你说桓安非你亲生子?”
圣上问这话并没有避开桓安和徽宜,两人就在堂中, 此刻坐在定国公下首, 都垂着眼眸, 看上去可怜巴巴。
定国公冷冷瞧了两人一眼,没有想到两人找圣上找得这样快,也没有想到,圣上会亲自上门过问这件事。他料想圣上不会由着桓安受委屈, 便是为着天家名声着想不认桓安这个儿子,必定会在旁的方面给他补偿。
但圣上居然有脸找上门来为桓安讨公道, 定国公着实始料未及。
“陛下有疑虑?”定国公淡声道。
圣上冷笑一声, “你果然在疑心朕……”
说到这里, 他看看桓安和徽宜, 想了想,还是屏退了二人,而后才对定国公道:“朕少年之时与阿若……与林夫人的事, 还是叫你知道了, 你就如此信不过她?”
定国公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陛下何必再提。”
“是朕要提?”圣上气得哼笑一声,“二十多年了, 你是今日才疑心桓安不是你亲子, 还是早就起疑?”
见定国公仍是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圣上也不再问这些,直言道:“朕今日是为林夫人而来,桓安是林夫人的儿子, 林夫人是你的妻子,那桓安自然就是你的儿子,你到底因何说他不是你的儿子?”
定国公也不再说桓安的生辰月份,只说了滴血验亲一事。
圣上也从未听说过这个法子,想来定国公为了验证桓安是否是他亲生子已经私下里查了许多办法,“你信这个法子,都不信林夫人?”
定国公仍是不语。
圣上又是冷冷哼笑一声,“阿若当初怎么就能选了你?”
“你那个法子,朕从来没有听过,你既如此笃信,那便叫你所有儿女过来,一个一个验给朕看,若是唯有桓安与你不融,这定国公世子的位置,该给谁就给谁,朕自然不会徇私偏袒。”
定国公重重呼了一口气,压下不满,尽量声音平和道:“陛下要闹得人尽皆知么?”
圣上道:“你要朕废桓安的世子,也需一个人尽皆知的缘由,怎么,你早没有想到这层,如今又怕人尽皆知了?”
圣上一挥袖子,不能善罢甘休状,“你不信林夫人,朕却坚信,她决计做不出那种事情!”
他看看定国公,厉声道:“别以为朕不知你在想什么,朕是要给林夫人公道,给她的儿子一个公道,也要还朕的清白!”
说罢,默了会儿,见定国公仍是无动于衷,圣上道:“怎么,非要朕亲自传旨?”
定国公忖度揣摩了二十多年的事情,面对圣上如此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态度,终究有些动摇了。
他料定圣上不敢认桓安,却没有料到,圣上会如此义愤填膺、口口声声地要清白,难道……桓安果真不是圣上的孩子?
但是桓安的生辰年月……他反复推算过,就是不对,可若不是圣上,旁的男人怕也入不了林若的眼。
“子修,你可想好了,要朕传旨召你所有儿女过来?”圣上在此时催促。
定国公仍是思量不语,忽有家奴来禀,说是老太太请见圣上。
圣上微微整理神色,复归平日的和缓,这才道:“请她进来。”
荀氏自然知晓圣上为何而来,一进门就将定国公数落了一顿,“到底是哪个医家同你说的那个法子?险些叫你害惨了我,我叫你两个兄弟都来试了试,结果那两个都与我不融,幸亏那是我亲自生的儿子,若换成你父亲在世,用你这个法子来验亲,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转而又对圣上道:“叫陛下见笑了,我这儿子真是老糊涂了,竟相信了哪个江湖游医的话。陛下就当看了个笑话,万不要计较了。”
圣上没有表态,看向定国公,见他仍是一副不知悔改的神色,想他心中必定还有疑虑未解,遂说道:“有了猜疑,才会有验证,朕今日既来了,那便问问清楚,是何缘故叫子修有此猜疑?”
定国公默了默,也不再遮瞒,说了桓安的生辰年月,也说了他和林若曾要和离的事,末了道:“这件事情,陛下应当知晓吧?当初是你亲自领着我夫人去了军营,想来我夫人与你说过这个打算?”
圣上没有回答,对荀氏道:“老夫人,你先回去歇着吧。”
荀氏从来不知定国公和林氏还动过和离的心思,虽有心细问,但看圣上刻意叫她回避模样,也知此事不宜多问,便知趣地立即走了。
等堂中只剩下两人,圣上才看向定国公,“你怀疑是朕当年从中挑拨?”
定国公哼了声,“臣不敢。”
“桓子修,土埋半截的人了,你在这儿阴阳怪气什么?”圣上怒道:“朕告诉你,桓安若真是朕的儿子,朕早就认回去了!”
“说什么当时你和林夫人是要和离,朕瞧着你们浓情蜜意得很!”
圣上又重重哼了声,声音低下来,也不觉带了些阴阳怪气,“烂醉如泥还喊着‘阿若阿若’,还非要叫人来朕面前亲自把你领走。”
圣上指指定国公,“朕都替你羞臊!”
定国公根本不记得还有这件事,皱眉看着圣上回想旧事。
“怎么,不记得了?”圣上冷哼:“阿若不在了,林家却不是没人了,要朕把林家人从甘州召回来,与你好好回想一下当年的事?”
定国公始终不语,圣上也渐渐失了耐心,“难怪当初阿若会对朕托孤,你果然是个伪君子!”
又叹了一口气,道:“朕承诺过,会照拂她一双儿女,但在怀靖王的事上,朕有些愧疚,所以朕把这些愧疚都弥补在桓安身上,不曾想,竟惹你生出这等龌龊的心思!”
当初怀靖王和另一个皇子同时瞧上了桓景姿,桓景姿更中意的自然是那个文武兼备、仪表堂堂的皇子,但圣上棒打鸳鸯,成全了怀靖王。为此事,他深觉愧对林若嘱托,有心补偿桓安姐弟。
“罢了,朕叫人去一趟甘州,叫林家人亲自来与你对质。”圣上道:“朕不管你是疑心也好,偏心也罢,不要再变着法子废长立幼,这固然是你的家事,但也关乎国策。朕前些年才治了治枉顾礼法的不正之风,你如今要做第一个和朕做对的?”
定国公全部心思都在回想圣上说的醉酒一事,什么话都没有听进去,沉默着一个字也不应。
圣上站起身,再次严声告诫,“子修,朕与你年少相识,自认这么多年没有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昏君,朕可以容忍你在这些私事上偶尔犯糊涂,但你不能一直犯糊涂。”
说罢,便离了厅堂。
···
桓安和徽宜并没有离开很远,就等在前厅东侧的廊上,徽宜坐在廊下石凳上,百无聊赖地望着院中的海棠花树。桓安却是站在她身旁,身形挺拔,姿表如玉,负手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荀氏已经来过,告诉桓安那滴血验亲的结果靠不住,让他不要当真,他表面答应着,却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对父亲猜疑的愤怒,也没有重新找回身份的欣喜,就一直平静地站着,什么话都不说。
徽宜不知道面对这种事该怎么劝解,便也只能沉默,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陪着他。
“我那日,看见你去药铺了。”
冷不丁地,桓安忽然开口,徽宜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桓安说的是她去给陆恒抓药的事。
原来他撞见了?莫不是已经耿耿于怀了两日?
两日都不曾提,怎么今日突然说起这件事来了?
徽宜思量着,淡淡“哦”了声,仍旧没有说很多。
桓安道:“晚上回去,我要知道缘由。”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徽宜可以不解释,但他明明白白提出来,就是想要她开诚布公,不管是什么缘由,他一定要知晓。
他不知道父亲为何会猜疑他不是亲生,但二十多年了,父亲在此时才提出,对母亲不公平。有些话,要么及早问,要么就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他忘不掉徽宜给陆恒抓药的事,他想等徽宜主动说起,但她不知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还是刻意隐瞒,总之,一个字都不肯交待。那就他先问也没什么,他可以给她时间思索,要怎么答复他。
徽宜仍是轻飘飘地“哦”了声。
没过一会儿,圣上自堂中出来了,两人起身相迎。
圣上看看桓安,道:“你身世清白的很,这个世子,你心安理得当着就是。你父亲那里,过阵子自会想明白。”
桓安没有询问太多,恭敬施礼谢恩。
圣上又看向徽宜,告诫道:“你妹妹若做了赵王妃,就不能再像如今这样四处行商了,你约束好妹妹,别叫她做出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来。”
徽宜低首,恭敬应是。
圣上接着说道:“从今而后,你也要洁身自好,不要恃宠而骄,仗势欺人。若出了差错,便是皇亲国戚,朕一样不能轻饶。”
“陛下放心,内子不是恃宠而骄的人,亦做不出仗势欺人的事来。”桓安说道。
圣上蹙了下眉,又对桓安告诫:“你们这桩婚事经了朕的手,日后自要琴瑟和鸣,同舟共济,但是——”
他看着桓安,略略提高了音量,“也不能纵宠无度,失了分寸。”
桓安应是。
圣上又默然忖了片刻,虽早就动了起用桓安的心思,但看他还是这副纵妻无度的样子,便又按下那念头,决定再冷落桓安一阵,好叫他明白天威不可侵犯。
圣上离去后,定国公自堂中出来,盯着桓安的样貌看了许久。
桓安定定站着迎着父亲的目光,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没有问定国公因何疑他不是亲生,也不问定国公如今是何想法,他不会再被这些念头裹挟,定国公若坚持认定他不是他的亲子,那就拿出切实的证据来。
若拿不出来,他亦不可能叫亡故二十多年的母亲背上与人私通的骂名,不可能上赶着把这个世子位让出去。
至于他这样做是否妥当,是否不孝,他都不在乎了,他不会再期盼着定国公的赞许和认可。
桓安冷漠地收回目光,伸手挽着旁边的妻子,“走吧。”
走出几步,他听到身后的定国公重咳了几声,徽宜回头望,桓安却没有,紧紧攥着徽宜的手,依旧步履平稳地向前走去。
···
回到归玉院,徽宜立即叫人去找了妹妹来,与她说了圣上松口的事。
“圣上今日已经同我讲了规矩,想来很快就要遣使持节提亲了,你这些日子哪里都别去,好生在长安候命。”
徽华点头,又与阿姊交待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我新雇了一个掌事,陆恒推荐的,精明能干,我瞧着靠得住,日后你也不必事事亲为,别累着自己。”
徽宜从前的掌事多是明州人,不愿背井离乡随她来长安,这次到长安后,徽宜忙着成婚诸事,生意上都是徽华一个人在操持,她早就有心再雇一个掌事,恰好前些日子遇上了陆恒,便叫他推荐了一个。
徽华只顾着说生意上的事,没有察觉一旁听着的桓安已经脸色一沉,不高兴了。
徽宜及时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咱们这些日子暂且不忙生意,把你的嫁妆好生准备准备。”
徽华应下,脚步欢快地走了。徽宜来到书案旁开始奋笔疾书,时而停笔想算片刻。
桓安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她的亲妹妹要做赵王妃了,这自然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桓安便坐在桌案旁等她先忙,打算等她忙完再说陆恒的事。
为免自己看上去无所事事,桓安找来一卷书翻看。
徽宜全部心思都在给妹妹备嫁妆,没有察觉夜色越来越重了。桓安等在桌案旁,手中虽握着书卷,但是已经许久不曾翻页了,目光也早就不在书上。
他直勾勾地看着书案后时而托腮想算、时而运笔如飞的女郎,哪怕她朝他望过来一眼,都能发现他在等着她说话。他下午时已经告诉过她,要她就陆恒的事给他一个交待,可她这会儿看上去,似乎忘了。
桓安继续安静地等着。
书案旁的连枝灯劈劈啪啪陆陆续续爆着灯花,有的已经燃尽了盏中灯油,扑闪了几下之后,完全熄灭了。
已经子时初了,徽宜终于抬臂伸了个懒腰,桓安便抓住这个机会行至近旁,说:“天色晚了,该歇了。”
徽宜轻轻点头,亲自收起书案上的书信账册之类,放进一个漆木匣上,还上了锁。
桓安看了那上锁的匣子一眼,他记得那匣子从前并不上锁的,是什么叫她生了戒心,竟然把东西锁起来了?
徽宜不知是没有察觉桓安的目光还是故意装作没有看见,总之没有解释上锁一事,书案上收拾妥当便去梳洗了。
梳洗毕,桓安也已换好寝衣,坐在榻旁等着她了。
徽宜捂嘴轻轻打了个哈欠,困顿模样,“快些睡吧。”
便爬进里侧扯了被子躺下。
不多会儿,身旁一团热意来袭,是桓安躺了下来,还轻轻扯了扯她的被子,不叫她蒙住脑袋。
“我太累了,明日还要去给华儿办嫁妆,要早些睡。”
趁着桓安这会儿还没有开始,徽宜先同他说了今晚不要。
桓安“嗯”了声,默然片刻,长臂一伸将她从里侧捞了出来,让她像每次情到浓时会不知不觉伏贴在他胸膛一样。
徽宜下意识挣了挣,桓安便收紧臂膀按下她的挣扎,“别动,我有话问你。”
“你为何要去给陆恒抓药?”桓安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徽宜晚上一直在忙,给徽华筹备嫁妆自是一端,另有一端便是,她也不想谈论这个问题。
她知道桓安现在心绪不佳,他刚刚被革职,又才知晓父亲二十多年一直疑他不是亲生,更是想方设法要验证他的身份,险些连他的世子位也丢了。虽然暂时被圣上压了下来,但不知定国公后续还要闹什么幺蛾子。
桓安正值多事之秋,她不确定自己的回答会不会让他雪上加霜。
不管当初她是怎样考量的,就算把这桩婚姻当成一桩生意,既成了婚,她也不想鸡飞狗跳的叫人笑话。
“改日再说吧,我困了。”徽宜推脱。
“不能改日。”桓安态度很强硬,“陆恒身边没有大夫,还是没有抓药的人,你为何亲自去给他抓药?而且,你还给她写了封信。”
他的手按在她肩膀上,说到最后,不自觉加重了按着她的力道。
“……你要听实话么?”
徽宜默了会儿,这般正色问了句。
桓安不语,良久才闷闷“嗯”了声,他倒要看看,徽宜能说出什么样的实话来。
“我听说他近来总是饮酒,甚至呕了血,他忽然那般清瘦,必定是酒毒淤积,伤了脾胃,我从前不善饮酒,寻过一些解酒毒、滋养脾胃的方子,便给他抓了几副送去。”
徽宜温温静静地说着,听不出多少关心的意味来,但桓安知道,她就是在意陆恒,她在意他为何突然暴瘦,在意他总是饮酒。
桓安想问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可是理智告诉他,他不该窥探这些,哪怕他们是夫妻,他也没资格要求她不能给陆恒写信。
但……或许她看在他今日心绪不佳的份儿上,会为了安抚他,不计较这些吧?
“你给陆恒的信,写了什么?”桓安终是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徽宜沉默,过了会儿,索性闭上眼睛,当睡着了没有听见。
桓安良久没有等到答案,但其实徽宜的沉默就是答案,就像那个上锁的匣子一样,至亲至疏夫妻,有些话,有些事,她就是不会和他说。
“抓药的事,我以后不会再提,那封信,我也不再问了。”
思忖良久,桓安做下决定,他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你日后若要见陆恒,或者给他送什么东西,须得告知我。”
他不想如父亲那般耿耿于怀猜疑二十多年,他能允许她去见陆恒,但不能允许她瞒着他见。
徽宜仍是不应,桓安知道她没有睡着,等了许久,依旧没有等来应承,桓安便道:“你若不想跟我谈,我明日去找陆恒。”
“你!”徽宜喉咙里嗡嗡了声,“你不要去找别人的麻烦。”
“可以,那你答应我。”桓安一板一眼,肃声说道。
“好。”徽宜敷衍地点了下头。
“你发誓。”桓安又说,“你若有违今日承诺,就叫你的弟弟永远无法高中,你的妹妹和赵王夫妻不睦,有如猫鼠相憎,你的夫君天打五雷轰。”
“桓安,你太过分了!”徽宜颦眉,抬起头来瞋目看着他。
桓安知道这话有些过分,可是她真的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她便是答应得好好的还会对他阳奉阴违,更莫说她答应得如此敷衍。
“不想牵累你的弟弟妹妹,那就只拿你的夫君发誓,你若有违今日承诺,就叫你的夫君五马分尸,不得好死,挫骨扬灰。”桓安定定说着。
徽宜深深吸了口气,抿唇不语。
默了会儿,好声解释道:“我毕竟还要做生意,陆恒是陆家商队的纲首,日后少不得要见面……”
“我没叫你不准见他,我说的是,你见他或者给他送东西,要告诉我。”桓安义正词严。
徽宜又抿唇。
桓安望着她的眼睛,沉沉道:“你不肯发誓,是想去见陆恒,还是在乎我,怕我真的应了你的赌咒?”
徽宜不语,心底有些无奈,他叫她发的是什么毒誓?
她若瞒着他去见陆恒,就要他五马分尸、不得好死、挫骨扬灰,他这是威胁她,她若偷偷去见陆恒,他就不活了?
“别闹了,睡吧。”
徽宜叹了口气,这般柔声说罢,躺了下去。
刚刚仰面躺下,就觉身上一重,桓安覆身压了过来,“你还没有发誓。”
徽宜倔强地闭口不言。
“你发誓。”桓安没有旁的动作,就是直勾勾地望着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我发这样的毒誓对你有何好处?”徽宜颦眉。
“没有好处。”桓安果决地说,“你瞒着我去见陆恒,对我亦没有好处,既然都没有好处,你发个誓又何妨?”
徽宜拗不过,只能在他逼迫下发了这个毒誓。
桓安这才放开她,又说:“明日我陪你一起去给徽华办嫁妆。”
徽宜一愣,脱口而出:“你最近闲得很……?”
话尾拖长的音调及时挑了上去,由抱怨之语变成了询问。
桓安看她一会儿,目光闪烁了下,从容镇定地“嗯”了声,“我刚刚成婚,圣上准了我多日的假,最近,确实闲得很。”
徽宜浅浅哼了声,到底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徽宜去了长安最大的珠宝行, 听闻这里汇聚四海奇珍异宝,许多内外命妇都会来此处挑选首饰。
徽宜要挑选成套的头面,用的时间久些, 行里的小厮便在客厢备了茶水点心让她慢慢挑选。桓安不懂这些, 却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坐在徽宜对面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她。
行里客人不少,但多是女客,除了少数妇人带着的随行小厮外, 基本没有什么男人,桓安这般清傲贵气的郎君往客厢一坐, 自然就惹来许多目光。
客厢和大堂里便有许多女郎一边交头接耳地议论, 一边朝他望着。
桓安好似完全没有察觉这些窸窸窣窣议论的目光, 一双眼睛始终坚定地落在对面的妻子身上, 没有给旁人一丝余光。
连徽宜都察觉了那些议论,想依着桓安的性子定然不喜被人如此窃窃私语品头论足,便轻声道:“我还要好些时候, 不如你先去别处坐坐?”
桓安没有答应, “无妨,我能等。”
徽宜便没有再劝, 低下头去继续挑选首饰。
这时,一个妇人也来了这处客厢, 打量桓安一眼, 故意问旁边的徽宜道:“这位夫人,这位俊俏的郎君是你家弟弟么?”
徽宜抬眸,不觉看了桓安一眼,思量着自己看上去竟比桓安年纪大么, 竟叫人误认为桓安是她家兄弟。
“我是她夫君,你是什么人?”桓安也抬眼,严肃地望着那个妇人,不苟言笑。
那妇人并不自报家门,佯装惊讶地又看看徽宜,说道:“竟是夫妻么?看着实在像姐弟啊!”
徽宜已有些不悦,面上不显,气定神闲地望了眼那妇人,说道:“夫人看上去也就四五十岁,应当还不到老眼昏花的年纪,没想到眼神竟如此不好。”
那妇人也就三十上下的年纪,听徽宜说她四五十岁,脸色立即就拉了下来,她身旁的婢子便朗声斥道:“你竟敢对我家夫人如此无礼!”
桓安皱眉,虽没有一句话,但一抬眼投过去的目光已叫那婢子不由自主闭紧了嘴巴,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几步。
徽宜也不再说话,继续低头,一边喝茶一边挑选首饰,当那主仆二人不存在似的。
珠宝行的掌柜怕两方闹大,忙走过来唤着“邬夫人”请那妇人去旁边坐,又对桓安夫妻赔礼,“桓世子,实在抱歉,打扰了。”
不想那位邬夫人不仅不走,还对桓安道:“原来是桓世子,我方才还奇怪呢,谁家的郎君有闲情逸致来这里,这就不稀奇了,想是桓世子被罢……”
“邬夫人?”桓安打断了她的话,略一思量,已经猜知她的身份,“平定侯邬家,听说险些出了一位王妃,怎么,没人告诉邬夫人,做皇亲国戚要谨言慎行?”
圣上原本定的赵王妃就是平定侯邬家之女,虽还没有走到遣使提亲的一步,但朝中已有些传闻,桓安自然也知晓这些。
邬家也早就得到了一些消息,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事,不料经赵王一闹,圣上又妥协改了主意。
虽然现在尚未有圣旨,邬家却也打听到赵王妃变成了定国公世子的姨妹,这位寻衅滋事的邬夫人就是邬家长女,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桓安和徽宜,找徽宜说话也是存心膈应她,好为自家妹妹出口恶气。
那邬夫人正要反驳桓安,徽宜接着桓安的话说道:“夫君,你也说了,是险些,想来最终没成,所以没人告诫邬夫人该怎么做皇亲国戚吧。”
“你们!”
那邬夫人气得咬牙切齿,再要争吵两句,旁边的掌柜忙出来做和事佬,连哄带劝地把人带到了另一个客厢。
徽宜朝那邬夫人瞥了一眼,收回目光,休整被她扰得微微有些不悦的心情,端起茶盏喝茶,一抬眼,不偏不倚地撞进了桓安眼睛里。
他注目望着她,平静的眉宇之间似乎微微带着几分悦色。
徽宜不知道他在愉悦什么,莫不是因为那位邬夫人说他年轻俊俏,看着像是她的弟弟?
想到这里,徽宜没好气地瞪了桓安一眼。
桓安微微挑起的眉梢倏地跌落回去,不知徽宜为何突然生气,明明方才,她还口口声声唤着“夫君”,和他夫唱妇随、好不和谐地唱了一出戏。
思忖良久,桓安仍是没有头绪,索性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徽宜没有抬眼,认真端详着眼前的金银珠宝首饰。
桓安沉默,盯着她的神色继续回想方才情景。
“五哥,你怎么在这里?”
王曼殊左手牵着女儿,朝桓安这厢走了过来,看了他对面的徽宜一眼,又全做没有看见,只看着桓安说话,教女儿道:“叫舅舅。”
徽宜原本有心与王曼殊礼貌打声招呼,瞧她对自己如此视而不见的态度,想到她一向不喜自己,便也没有热脸去贴冷屁股,仍旧坐在那里低首端量首饰,也当与王曼殊素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