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宜只得回头再望,“节帅还有何事?”
桓安也在想,还有什么事,是非说不可的么?
瞧女郎方才的确在思虑生意上的仇敌,应当是心有盘算的,说明她也意识到了一些危险,他知道她必不会叫他插手帮忙,但是,她连陆恒也不告诉么?
他叫住她,自然还有正事的。
桓安想了想,想到赵王,终于想到还有一件事可以和徽宜说。
“九郎虽远在长安,对令妹的心思不曾变过,如今赵王一时新鲜,约有示好之意,望你转告令妹,不要受赵王蛊惑,九郎在长安,日夜用功,就是想早日求娶令妹。”
徽宜面色平静,并没因这番话生出什么感激之意,沉默片刻,犹豫了几次,终还是说道:“九郎果真是为了娶我妹妹,才日夜用功,要考个功名么?”
桓安听桓九郎亲口说过,便点头,“自是如此。”
“桓九郎考个功名,于他自己没有益处么,于桓家没有益处么,于二……”
徽宜顿了顿,没有迎桓安投来的目光,改口道:“于桓家二房没有益处么?”
“怎么说来,全是为了我妹妹一人呢?”
桓安不说话。
徽宜便接着道:“桓九郎有了功名,娶了旁人,旁人就不受这益处么?”
桓安冷静道:“他不娶旁人,只想娶令妹。”
“他想娶,桓家就能答应么?家中长辈都像九郎一般,认定徽华,非她不娶了么?”
徽宜也没指望桓安能在意这些事情,继续对他道:“我妹妹年已十九,放在旁的女郎身上,说不定早就嫁人生子,九郎为何认定,我妹妹一定会等着他?”
桓安并没听出这话中的情绪,想了想,如实说道:“但而今,令妹尚未许人。”
“就算尚未许人,也可能明天就许了,后天就许了,我不会要求我妹妹去等谁。”
徽宜看着桓安,“节帅认为九郎真心可嘉,想为他叫我约束妹妹,但是节帅果真能做主么?果真能保证九郎有了功名,一定会来求娶徽华?”
桓安不语。
徽宜便道:“也请节帅带句话给九郎,我不疑他对华儿真心,但这真心,若不能替华儿遮风挡雨,也没有多大用处。”
说罢,便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桓安望着徽宜离开的方向, 思想着她的一番话。
若不能挡风遮雨,便是真心可嘉,也没有什么用处。所以九郎年少的一片赤子之心, 在女郎眼里, 并不值一提。
她从前断然不会说如此冷漠的话。
是什么叫她有了这样的想法?
是他么?
她做他妻子时, 是不是也像九郎一样,揣着一片赤子之心,她真心关心他,帮助他, 维护他,变着法子想和他厮守, 结果什么用都没有, 所以在他北去朔方不辞而别时, 她彻底伤心了, 追上去与他和离。
那个雪夜,冰鉴里的两条松江鲈,是她最后的真心了么。
她是不是想过, 要跟他一起走?那两条松江鲈, 是不是本来打算给他做鱼羹吃的?
是不是因为她行色匆匆,才没顾得上收拾行装, 她去追他,会不会初心就是想和他一起去朔方, 并不是为了与她和离?
那她为何会突然改了主意?是看见他和谢家表妹说话么, 她不是一向知道,他待谢家表妹亲厚,为何还是会生气?
他已经答应祖母了,已经决定和她好好过日子, 生儿育女。
如果那夜她不说和离的话,他也许就妥协了,会带着她一起去朔方。
如果是那样,她而今就不会觉得,年少时的真心最是无用了吧?
他从来没有想要作践她的真心,也从来不认为年少时的真心稚嫩无用,可最终,他就是让她有了这样感觉。
她而今同意嫁给陆恒,就是因为陆恒能为她遮风挡雨么?
陆家豪商,确实给了女郎许多聘礼,大概在生意上也给她许多助益,可是,陆恒四处奔走,才订婚就又没了人影,女郎遇险,陆恒也不在身边。
这又算哪门子遮风挡雨?
她为什么就会选了陆恒?
桓安皱眉,想不通。
她知道女郎而今很看重钱,陆家确实富有,但是,他也有些积聚的。
成婚了都能和离,更何况她与陆恒只是订婚。
“林伽,”桓安吩咐道:“把我的私卫调去东西两宅之间,重点守卫东宅沈家姊妹,她们若有外出,必须暗中随行护卫。”
林伽领命,立即去办了。
没过一会儿,赵王从东宅回来,不知从何处拎了两条鱼,特意拎到桓安面前,叫他瞧见,说:“我给你抓的鱼,晚上叫人给你做鱼羹吃。”
桓安素知赵王无事不献殷勤,他亲自抓来两条鱼,必定有事相求,遂并不答话。
赵王已经习惯了他这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冷性子,也不管他什么反应,自顾自说道:“我也不是不仁义,我我原来真没有想过要和九郎争抢,但是,我和徽华,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咚得一声,赵王吓得一个哆嗦,眼皮子都没忍住跳了起来,就见桓安拍案而起,眉心揪蹙在一起,拳头都握紧了,好像立即就要将他捶打一顿。
“黎信!你竟敢如此欺压民女!”
赵王知道桓安暴怒之下是真的会打人的,哪怕他是皇子,遂下意识往门口避去,方便随时逃开,这才解释道:“你凶什么凶,我才没有欺压民女,是……是她主动的……我就是配合下而已。”
桓安哪里会信这话,肃然道:“你还狡辩!”
赵王生气,指着桓安骂道:“你才狡辩呢,你不信去问问徽华,看我狡辩没有,你凭什么就认为我狡辩!”
桓安盯着赵王好一会儿,瞧他不似说谎,便道:“她为何会主动?”
赵王便说了躲在水中时徽华总是凑过来亲他。
桓安沉默不语,虽然知晓这样的肌肤之亲不过是危难之时的救助,但到底……是发生了,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你说,九郎要是知道,我和徽华这样了,那他还能心甘情愿地娶徽华么?”
桓安沉默不语。他自是清楚,没有男人会不介意这种事,娶妻不比纳妾,娶妻可以门第不高,但要身家清白。九郎又是一片纯净赤子之心,大约会难以释怀。
“你打算怎么办?”桓安看向赵王问。
在赵王开口前,先提醒他道:“沈夫人不会同意让妹妹给你做妾,你若存着这个心思,那就趁早别再去招惹沈二姑娘。”
“那让他做我的王妃不就行了。”赵王说道。
桓安看着赵王,微微蹙起的眉宇这回并不是在生气,而是在为这个大言不惭的赵王忧心。
就算赵王不可能做皇储,完全没有继承大统的希望,他的婚事也不一定能叫他自己做主。
“若圣上不同意呢?”桓安问道。
“不同意我就去求父皇啊,求到他同意,再说了,我父皇那么多儿子,哪有功夫挨个儿替我们选妃,他那么忙,哪有空管我爱娶哪个不娶哪个,我软磨硬泡,磨上几日,他定然就松口了。”
“他们要实在不同意,大不了我找个老臣,让他收徽华做义女,这样父皇总不能嫌弃什么了吧?总之,门道多着呢。”
瞧赵王好像完全不担心这事做不来,桓安便没有再说,想了想,只是问:“沈二姑娘是何意思?”
“她自然是愿意的,我方才去看她,她和我有说有笑呢。”
桓安沉默,他虽觉这事对九郎来说有些残忍,但是沈徽华已经选了旁人,勉强不来。
···
刺客的事查了好几日仍是没有结果,徽宜心中已经越来越肯定,这伙人应当就是冲她来的。
他们这种商户之间的利益之争很直接,没有什么太深的盘根错节,她没了,旁人就能立即把她的生意抢过去,没有什么规则道义可言。
虽然现在有桓安的私卫守在两宅之间,但那些人到底是护卫赵王的,不能倚靠。
她必须再新雇一些护卫来才行。但皇朝律法规定,庶人私雇持械护卫,员不得超过二十,若有特殊情况申请增员,需得报至所属州郡刺史审批。
但因为持械聚众很难监管,各级官吏都怕出事担责,遂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就不审批这等庶人呈上的申请。据徽宜所知,明州城除了几个商户和邱县令是亲属,借他的名义得以扩充些护卫外,其他商户都在二十员以下。
她和徽华各二十员,也才四十员,除去押船、护院和分与各掌事的,供她们直接差遣的并不多。
徽宜正在凝神思量,慕容恪像往常一样来给她送药。
“我不是说叫你好好养伤,不用亲自煎药么?”
徽宜打量慕容恪伤势,柔声说着话。
“不妨碍。”慕容恪放下药,像往常一样站在她身旁。
徽宜很快吃了药,慕容恪又拿出蜜饯,等她接过,便拿了药碗要走。
“阿恪,”徽宜叫住他,示意他在自己身旁坐下,与他说了想要扩充护卫的想法,“我记得你年纪比我小些,不如做我义弟,往后,你的租庸调银,沈家来出,自然,这新增的二十员护卫,也得记在你的名下。”
慕容恪忽然看了看她,做她义弟,就是要和她编在一个户籍册里,从此,成为沈家男丁。
“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找二十个人。”
徽宜瞧出,慕容恪不愿意做她义弟。
找二十个护卫自然不是难事,但徽宜不想违逆律法,免得授人以柄,慕容恪想的法子,大约不是什么正经法子。
“算了,你去歇着吧。”
徽宜并没有怪他的意思,他却仍旧站在那里,并不离开,看着她,似乎不想违背她的意思,但是又不甘愿答应。
“怎么了,还有事?”徽宜仍旧是柔声细语。
“没有。”慕容恪转身要走,恰瞧见林伽来了,便又站定在徽宜身旁。
“沈夫人,这是郎主叫我送来的金创药。”林伽恭敬地递上一个小瓷瓶。
徽宜愣了片刻,轻轻“哦”了声,接过去,照旧径直给了慕容恪。
“告退。”林伽这就走了。
“哦。”
徽宜仍是轻轻应着,望着转身离去的林伽若有所思。
连着几日,桓安都会命林伽送来金创药,但是,又每次只送一小瓶,而非一次送来几日的量。
徽宜看不明白,桓安这是何意?他这般关心慕容恪做什么?
还每次都叫林伽亲自来,而不是随便什么仆从。
徽宜看向慕容恪,“你认识这位节帅?”
她只知道慕容恪家住凉州,家中已无兄弟姐妹,在长安时为着生计做过打手、护院,其他的便不知晓了。但是桓安为何如此善待慕容恪?
“不认识。”慕容恪说。
徽宜越加奇怪,桓安这样一日一日地来送金创药,到底是何意味?
不管他是何意味,她不会白要他的东西,“阿恪,叫人挑些合适的礼物,给节帅送去。”
至于具体送什么,管家很擅长这等迎来送往的事,自会考量,就不必她来操心了。
···
之后几日,徽宜出门都会带上十来个护卫,哪怕去珠宝行验货,倒也没再遇上当街刺杀之事。
这日刚回到家中,听婢仆说又有人从辽东给她寄了东西来。
此前,陆恒已经给她寄过一件鲛绡裳,穿上去很是消暑,这回既是辽东来的,除了陆恒,还能有谁?
这回寄的是个密封完好的大酒坛,隐约还能闻到一股酒气,盖子上还贴着封条。
“是什么酒,竟叫他如此大费周章寄过来?”
虽是这般说着,徽宜却笑容满面,亲自拿了酒碗来,叫婢子这就打开酒坛倒上一碗。
那婢子应好,揭了封条盖子便往碗里倒,不想“腾”的一声,一坨血肉模糊的东西砸进碗里,那婢子定睛细看,竟是个砍下来的蛇脑袋,登时大惊,一把扔了手中酒坛。
酒坛碎裂,里面的东西洒落一地,竟都是卸成块的蛇、鼠、□□一类。
那婢子惊声呼着跑了出去。
徽宜亦吓得身子发冷,僵僵站在那里。
慕容恪听见动静冲进来,瞧见这情景,忙捂着徽宜眼睛把人护下,带着她到别处去,叫仆从进来收拾。
“去查查,这个酒坛到底哪里来的。”
徽宜惊魂未定,捂着噗通噗通跳得又急又快的心口,吩咐道。
这酒坛绝不是陆恒寄来的,竟有人敢假借陆恒名义来恐吓她。
管家立即去办了,很快来回话,说是门房上听说是辽东寄来的东西,便都没有多想,也未留意送酒坛的人是何长相,怕是大海捞针,寻不到人。
“是哪个阴沟里的老鼠,这样害人!”
徽华一面安抚着阿姊,恨恨说罢,想了想,对徽宜道:“阿姊,给陆恒写信叫他回来吧,这肯定是哪个商户嫉妒你,杀你不成,又来这样恶心你!”
徽宜自也明白这就是商户之间的恶性争斗,她约莫也能猜到是谁。
小生意犯不着如此对她,而且她与陆恒已经定亲,旁的商户想要对付她,终究得掂量掂量轻重。
敢借着陆恒的名义来行事,有这胆量,又与她不和的,就只有李掌事一个了。
那李掌事是陆恒父亲身边的老人,可谓是陆家纲首左膀右臂,连陆恒都要敬重几分,这回,曲夫人给她的这桩珠宝生意,原来就一直是李掌事在做,获利不菲。
那李掌事定是不满她竟然接下了这桩生意,想叫她知难而退,把生意还回去。
可惜她只有猜测,没有证据。
“不必,此时叫陆恒回来,也没什么用。”徽宜说道。
“阿姊,陆恒身后是陆家商队,门道一定比我们多,说不定他能查到是何人作祟呢?”徽华坚持想要说服阿姊给陆恒递信。
徽宜却仍是摇头,“不必去麻烦他,以后小心些就是了,那人想杀我,而今杀不成,便只能恶心一下罢了,用了这回的法子,且看看他还有多少法子。”
“阿姊,你就给陆恒写封信,叫他知道你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你都已经和陆恒定亲了,还有人敢这样欺负你,太嚣张了!”
徽宜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道:“他有他的事要办,我这厢自己能处理,何必一定要与他说呢?”
她相信陆恒会帮她,像此前三年一样,不管风险多大,是不是可能血本无归,他总是会帮她。但是,此间三年,她没有叫自己完全依靠着他,往后,也不会。
她相信陆恒对她会尽心尽力,她也感念他的这份情意,但她不会用这份情意来捆绑她。
生意是她自己的,钱财是她自己的,她的事,当然还要依靠她自己来做。
她与陆恒订婚,乃至以后成婚,陆恒要做的,就是尽到做夫君的责任而已,不必事事替她周旋。
她也不会用夫君的这个身份,或者夫妻的情意,来捆绑他替她做一些,本该是她自己应当操心的事。
陆恒若能帮她,自是最好,但若爱莫能助,也无可厚非。她不会因为夫妻情意,就要求他一定要为他遮挡所有风雨。
眼下,完全没到非要让陆恒回来一趟的地步。
但这些考量思虑,徽宜没有告诉妹妹。
她不希望徽华向她学习这个,她还是希望妹妹能过得轻松一些,懒惰一些,得求人处便求人。
徽宜始终不肯递信陆恒,徽华便私自写了封信,将阿姊近况详细说了,打算寄与陆恒。
若想快些寄到,得走官驿,徽华便拿着信去找赵王帮忙。
赵王自是满口答应,瞧见信封上字迹,奇道:“怎么你写的字和桓……节帅的字这般像?”
徽华自幼练字都是看着阿姊拿来的文章练的,后来才知,这是桓安写的文章,阿姊喜欢他的字,总夸好看,总是临摹,她和小弟不免深受影响,字迹都隐隐有些桓安体。
但她不想承认自己是照着桓安的字练的,遂道:“哪里像了,一点都不像,我的字多好看,他的字多丑!”
赵王知她不喜桓安,呵呵一笑,没再说话,拿着信去找桓安了。
“将那人画下来,今日之内,找出人来。”
赵王进门,正好听见桓安对人这样吩咐,便问道:“画什么人,要找谁?”
桓安也听说了女郎被人恐吓的事,所幸他的私卫警觉,对那送酒坛的人有所留意,现下顺藤摸瓜应当还来得及。
不过这些他并未与赵王细说,只是看了看他手中的信,问道:“何事?”
赵王便说了徽华托他给陆恒递信的事,末了,又指着信封上的字迹,问桓安,“怎么和你的字有点像,不会你们家练字,都是照着你的字来吧?”
桓安细细看了眼那字迹,确实有些仿他的字迹。他在长安时看过沈玠做的文章,字迹也有他的影子。但是,徽华和沈玠的字,都只有六分像,徽宜的字,有八分和他相像。
难道他们姐弟,都是临摹他的字迹练字的么,是徽宜教他们的么?
赵王见他良久不说话,也不指望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把信放在桌案上,说道:“交给你了,总之你尽快帮我送出去。”
说罢,就走了。
桓安盯着那封信,微微皱眉。
徽华与陆恒递信,自然就是要说徽宜近来遇到的麻烦事,约是想让陆恒回来一趟。
其实陆恒不回来也无妨,但这封信,要帮她寄出去么?
想了想,桓安拿来一个新的信封,照着徽华的信封重新写了寄达地,把徽华的信套进他的新封里。
信既到了他手里,他自然会帮忙寄出去,但是,陆恒那般忙,兴许回不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夫人, 邱明府叫你去衙门一趟,说是害你的那个人抓到了。”
这日后晌,徽宜刚刚歇过午觉起来, 听婢仆这样传话, 恹恹无力的身子登时就打起几分精神, 一出门,正好撞上林伽领着几个私卫,也要往衙门去。
“沈夫人,是去衙门么, 正好顺路。”
徽宜哪里能想到林伽是受命桓安特意等在此处,就是要护送她一起前往衙门, 只当林伽是去衙门有事, 便应了下来, 对慕容恪道:“正好二姑娘下午要去铺子里, 你一定亲自跟着。”
徽宜到衙门时,桓安已经在偏厢坐着,邱县令坐在堂中, 皱眉翻着案宗, 时不时瞥一眼堂下跪着的三个男人,再小心扭头, 看看桓安是何神色。
徽宜对邱县令行礼,邱县令又去看坐在偏厢的桓安, 见人似乎没有出来干预的意思, 好像真是把一切交给他审理了,便对徽宜道:“这些人就是送酒坛恐吓你的元凶。”
邱县令指着堂下跪在最左边的一个男人说道:“就是他教唆的,他已认错,想跟你私了, 你且想想如何处理。”
这案子自然不是邱县令查出来的,因为徽宜根本不曾报官,邱县令怎可能没事找事去查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
是桓安今日突然找过来,已经绑好了三个人,且连几人供词、案由经过都整理地有条不紊,形成了一份清晰明白的案宗,让他定案。
“沈夫人,方才这人说,想拿钱与你私了,你不如好生想想?”邱县令也更倾向于让两人私了。
徽宜看向那幕后教唆之人。也是一个商户,两人在生意上虽没有太多往来,但同在明州行商,自然认识。
“张二,我与你没有什么生意往来,更别提过节,你为何害我?”徽宜看着他,全然没有了平常的客客气气。
张二不答这话,只是连连认错,哀求道:“沈夫人,是我一时糊涂,心生嫉恨,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你,没有别的意思,这样,我赔钱,咱们私底下聊,一切好商量,如何?”
张二素知徽宜好脾气,虽被抓了在此,并不怎么担心。
徽宜自然不信张二的话,想他背后定然还有主使,但也知张二不会轻易告诉她,想了想,问道:“你想如何私了?”
“私了私了,咱们自然私下聊,到时候一切依着沈夫人。”张二以为徽宜这就妥协了,赔笑说着话,便要起身。
徽宜道:“私了也可以,但你需得关闭所有铺面,在铺面上张贴告示,写明你因何、如何恐吓于我,如此持续三个月,另外,赔我一千两。”
“一千两!”张二脸色大变,气急败坏指着徽宜道:“你还真是见钱眼开,狮子大开口!你以为你值一千两吗!不过就是个卖货!”
张二还要再骂,忽而眼前闪过一物,但听“啪”得一声,一块四四方方的惊堂木不偏不倚砸在他嘴上,登时将他门牙砸落两颗,满嘴的血便溢了出来,他捂着嘴巴呜呜嚷嚷去看邱县令,见桓安站在案前,一手按着腰间的短刀,目光狠厉地望着他。
张二骂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捂着嘴巴呜呜呀呀,目眦欲裂看着徽宜。
徽宜却嫌他这张脸脏污碍眼,看都不看一眼,对邱县令道:“明府君,私了不成了,而且此案尚有疑点,我请求仔细审查。”
邱县令虽然嫌麻烦,但因这个案子是桓安送来的,也不敢草草结案,只能问:“你觉得有什么疑点?”
徽宜便说:“我从前遭贼人袭杀,没多久又遭恐吓,我怀疑都和张二有关,请明府大人彻查张家及其铺面是否藏凶。”
邱县令先是一愣,随即想到刺客一案还没有结果,顿时一拍大腿,指着三人道,“还不快说实话,是不是你们买凶杀人!”
张二本来就掉了门牙,又听这么大一个罪名叩下来,连连摆手想要争辩,却又说不出话来,惊急之下便晕厥过去。
邱县令要将人浇醒,徽宜道:“明府大人,瞧他这样子,便是弄醒了也说不清楚话,不如叫他好好想想,等他能说话了再慢慢审。”
徽宜的目的,不是要张二死,就是要他多关几日,要县令查他的家人和铺面,让他惊惧害怕。
徽宜并不能确定张二一定和刺客有关,但她确信张二恐吓他绝非嫉恨那么简单,她想从张二口中套出幕后指使,就只能用这个办法,只有让张二害怕,让他知道自己兜不住,他才会供出幕后之人。
···
从县衙出来,天色稍稍暗了些,和风微雨,驱散了许多炎热,林伽早就备好了雨伞,递给徽宜和桓安一人一把。
两人各自撑伞,步下衙门前的石阶,中间隔着还能容一人的距离,让两把伞不至于碰在一起。
“多谢节帅。”
桓安听徽宜这样说了句。
这次的恩谢,她没有像从前淡漠地看着前方,而是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的。
显然,她已经猜到,是他帮忙的。
“举手之劳罢了。”桓安神色淡淡的,仍旧是从前那样的话。
徽宜唇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没有说话。
追踪找人,逼问口供,梳理案宗,若叫邱县令去做,大约一两个月都不一定能有结果,便是桓安,也用了四五日才办妥当。
果真是,举手,之劳么?
但他既这样说,她就这样信吧。
徽宜不再说话,桓安也沉默,两人就这样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并肩前行。
身后,林伽领着几个私卫也只能慢行。
徽宜微微向旁边避去,给林伽和随行私卫让出道路,对桓安道:“我行得慢,节帅先走吧。”
她一向知道桓安腿长步子大,行路很快,她要小碎步紧跑才能勉强跟上,但现在,他们不是非要同行,桓安大可先走,不必随着她的脚步。
桓安撑伞立在雨中,沉默了会儿,并没有抬步离去,“顺路,一起吧,别又遭了贼人。”
当着私卫的面,他既这样说,徽宜便也没再拒绝。
两人又像方才一样,各自撑着伞,两把伞之间像有一根杆子撑着,不近不远,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距离,谁也不碰谁。
“你是不是已经猜到幕后主使?”
概因两人之间长久无话,这般行路实在折磨,桓安终是主动问了一句。
徽宜虽然感激桓安这次帮她揪出张二,但是并不想叫他牵扯进来太多,遂摇摇头,撒谎说:“没有。”
不料,桓安继续说:“其实不难查,查他近两个月生意往来,酒场应酬,必定能有眉目。”
“哦。”徽宜淡淡应了声,显然只是出于礼貌的回应,并不想与他谈论太多。
桓安又陷入沉默。
“你要成婚的事,告诉阿玠了么?”
过了会儿,桓安似是随口一问。
徽宜依旧不想回答,这些小事,何劳他相问?从前他们做夫妻时,他都不闻不问的,如今,怎么倒有闲心思问起来了?
徽宜不答,桓安又说:“祖母前两日来信,问我,可知你近况。”
提起祖母,徽宜目光动了动,沉默一息,终是对他说:“烦你告诉祖母,我很好。”
桓安微颔首,又说:“我过两日给祖母回信,你若有信带给阿玠……”
“不必了,我已去过信,告诉阿玠了。”
桓安脚步一滞,重重握住伞把。
她竟然已经递信长安,告知沈玠她的婚讯了?
为何这般快?不是距离婚期还有将近三个月的么?她为何早早就通知给了沈玠?就不再好好思虑一番了?
“那,就好。”桓安的声音像这微雨一般清平冷静,一丝情绪都没有泄出来。
此后,桓安再也没说一个字,徽宜自然也无话。
将至沈宅,一个婢子撑着伞到家门口来迎,说道:“夫人,裁缝来了,带来几个新嫁衣的图样,等您挑选呢。”
徽宜笑笑,把伞交给婢子,抬步进了大门。
她的嫁衣都开始裁了,果真不再考量了么?果真决定就这样嫁给陆恒?
“沈夫人。”桓安这般唤了句。
徽宜听见了,但他的声音一贯低沉,不甚清朗,徽宜便全当没有听见,愈加快步子往里走。
“沈夫人,我家郎主有话跟你说。”
林伽声音洪亮,徽宜不能再当听不见,只好转身,回头望着桓安,问:“节帅还有何事?”
“明日巳时初,随我一起去县衙。”
桓安说罢,没有给女郎答复或者推脱的机会,转身走了。
···
“阿姊,怎么样,有结果了么?”
徽宜一进门,徽华就迎上来这样问。
徽宜轻轻摇头,一面拿了嫁衣的图样来看,一面和徽华说了事情进展。
“桓安帮忙?”徽华嘟囔道:“他何时那般好心了?”
徽宜不答,只说:“明日还要再去县衙,看看那张二能松口不能。”
“这图样,怎么和我之前看得不一样?”徽宜问那裁缝,说道:“好像比之前的要富丽精致许多。”
裁缝说是,“是陆公子后来亲自去吩咐的,我们特意去了一趟府城,最后才新画出的这些图样。”
徽宜听罢,眼睛弯了弯,唇角已浮起悦色,叫徽华来帮自己一起挑选。
姐妹两人挑了好一会儿才选定图样,那裁缝又给徽宜量过身段,才拿着东西走了。
不知为何,徽宜就想起自己头一回穿嫁衣的情景。
婚事匆忙,根本来不及量身裁制嫁衣,是去成衣铺子里挑了一件,当时她相中一件刺绣富丽缝缀珍珠的嫁衣,但是价格高些,姑母不是很乐意叫她买,但她想要在成婚时穿的好看些,就借了一些钱悄悄给那掌柜,最终买了心仪的嫁衣。
一晃都六年了。
她再也不必因为一件嫁衣思前想后地为难了。
···
翌日晨,徽宜不想和桓安同行,便差人去西宅传话,说她身子不适,要多休息会儿,稍晚些再去衙门,让桓安自己先去。
将到午时,徽宜才准备往衙门去,刚刚迈出大门,瞧见林伽又像昨日一般带着几个私卫朝这厢走来。
“沈夫人,真巧,要去衙门么,一起吧?”
徽宜以为只有林伽和几个私卫,便没有拒绝,刚刚点头应允,瞧见桓安迈出西宅大门,朝她这厢望了望,抬步走来。
他一向勤快,便是冬日里都早早不见人影,怎么今日到这时候了竟然也还没有去衙门?
“临时有事耽搁了。”
徽宜并没有开口相问,桓安却先这样解释了一句,好似有意告诉她,一切只是巧合,他并不是特意等着她一起。
“哦。”徽宜淡淡回应了一个字。
“你,生病了?”桓安没有看女郎,一面走着,一面这样问了句,好似只是随意寒暄。
徽宜谎话说在了前头,这会儿得接着圆,便道:“有些不舒服。”
“没看大夫么?”桓安语气寻常地说着。
“不必看大夫。”徽宜亦是平静地回答。
桓安转目看看她,沉默了会儿,说道:“若有病,还是应当看大夫。”
他记得她从前就不爱看大夫,那回明明流了很多血,她愣是说没有受伤没有生病,不肯叫大夫诊脉。
徽宜不说话,默了片刻,念在他终究是好意提醒,便淡淡回了个“嗯”字。
“你而今,常常吃药么?”桓安又问,他记得她从前没有什么顽疾,不须经常吃药。
徽宜眼眸沉了沉,微微抿唇,却只当没有听见这话,一个字都不答。
“若不好根治,或许可以去长安看看,京畿名医还是多些。”桓安说道。
徽宜的神色显而易见地冷了,连最基本的温和体面也不愿维持了,漠然说道:“不劳节帅挂心。”
这话里的情绪太明显,桓安听得清楚明白,沉默着抿直了唇,也不再说话。
两个人到了衙门,邱县令正在断一桩纠纷。
“节帅,您且移步偏厢,稍作等待,应当很快就好。”县丞说道。
桓安微颔,抬步朝偏厢走去。
堂下跪着的是个勾栏院里出来的女子,颇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姿色,方才就瞧见堂堂县丞都对桓安卑躬屈膝,又看他眉目清朗,贵气逼人,心想他必定是个人物,便犯了勾人的瘾,待桓安从她身旁经过时,便忽地往他脚面上一躺,就要去拽桓安的衣角。
奈何桓安眼疾手快,反应敏捷,大步往后一退,同时快速提了下衣袍,就叫那女子扑了个空,还仰面摔了一跤。
“哎……呀……”那女子仍不放弃,楚楚可怜望了桓安一眼,刻意夹着声音撒娇道:“贵客,怎这般粗鲁……”
桓安皱眉,嫌恶地瞧那女子一眼,瞥见她脖颈上有个鲜亮亮的牙齿印,还渗着血色,齿印周围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红色痕迹。
“跪好!”邱县令见那女子不论场合什么人都敢勾,吓得重重一拍惊堂木,对人嚷道。
“凶什么呀,跪好就是了。”那女子倒也不畏惧,软绵绵地从地上爬起来,仍然歪歪扭扭地跪着。
邱县令继续断案,桓安坐在偏厢里,听出了事情原貌。
原是一个男子去勾栏寻欢作乐,将那女子咬出血来,那女子要男人多与些钱财,男人不乐意,双方争执不下,便闹到了衙门来。
桓安静静听着,终于从那堂上两人的言语中推断出了那红色印记的来历。
“咚!”倏尔一声重响自偏厢传出。
饶是徽宜都下了一跳,察觉身旁被桓安捶了一拳的桌案嗡嗡嗡地颤抖着。
整个衙门都似在一瞬间安静下来,陷入一片死寂。
徽宜看向桓安,他捶在桌案上的拳头还紧紧攥着,概因十分用力的缘故,手背上青筋暴起,遒劲雄健。
徽宜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本就硬朗冷峻的线条此刻愈显尖锐锋芒,饶是惯知桓安冷性,徽宜也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怒。
只他好端端地,因何震怒?
徽宜不知,也懒得去猜,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堂上一瞬的死寂后,邱县令以为桓安是嫌他断案磨叽,忙匆匆定了案,将那两人打发了,来向桓安询问,是否要审张二。
桓安说了“审”,之后,便再没有说过一个字。
邱县令提了张二来审,不想那张二还是一个劲儿喊冤,一口咬定没有幕后指使,也与买凶杀人毫无关系。
半日没有结果,邱县令有意将人押回牢房,但又不敢擅自作主,去问桓安的意思,桓安却似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一个字都不回应,只是缓缓自坐中站起,行尸走肉一般朝外面走去,似完全没有看见堂上众人望他的目光。
这么大一会儿,堂上七嘴八舌所说,桓安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脑海里全是那次徽宜落水后脖颈上的红色印痕。
他到今日才知晓,原来不是瘀伤,而是被人咬的,只不过咬的轻,没有出血。
他们竟然已经……他们怎么能做那种事?他们明明还没有成婚!
“沈徽宜,你过来。”
出了衙门大堂,天光自头顶泻下,披在身上,桓安才似寻回了抽离的心智,微微侧转头对还在衙门大堂的女郎说道。
徽宜瞧出他不太对劲,并未近前,只是问:“节帅,有何事?”
“去叫她过来。”桓安对林伽下了命令。
林伽亦瞧出桓安前所未有的冷厉,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忙去请徽宜,“沈夫人,快去吧,郎主一定有要紧事和你说。”
林伽说的如此事态严重,徽宜也怕桓安是突然查知了什么才这般异常,想了想,跟了上去。
桓安却是一路无话,直到把人带回西宅,才屏退所有人,只留他与女郎两个。
徽宜不知桓安起了什么心思,只当他还是要说张二那桩案子,问道:“节帅可是察觉了什么?”
“沈徽宜,你成婚了么?”
桓安的目光像滨海的飓风,劈头盖脸朝女郎裹挟而来,再没有平日的温和端方。
徽宜愣住,微微颦眉,她以为他要说的是正事,却原来,又是想管她的私事?
“节帅必是累了,心神不宁胡说八道,且休息吧,告辞。”
徽宜转身就走,但桓安身形敏捷,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夺步挡在了她面前,啪的一声掩了房门,抓着她手腕,将人一把推回坐中,仍是像方才那样冷声问:“你成婚了么?”
徽宜眉心锁紧,也不再客气,大大方方迎着桓安居高临下垂过来的目光,道:“节帅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沈徽宜,你和陆恒做了什么?”
桓安目光似一潭深渊,天光照进去都吞噬成黑暗,阴森森的,叫人生畏。
徽宜却是平静如初,漠然道:“我和陆恒做什么,与节帅有何相干?”
“你们做了那种事!”这几个字,每一个都似咬牙说出来的。
徽宜怎可能和一个外男谈论自己的闺中密事,再次深深吸了口气,平缓心绪,起身,试图好声与桓安告辞,“节帅……”
“沈徽宜,你为何变成了这样?你的礼义廉耻呢?你们成婚了么就做那种事?”
字字如明晃晃的利刃,一刀一刀扎在女郎心口。
徽宜却不觉得痛,眼睛一弯,平静地笑了下,“节帅是今日才知,我不知礼义廉耻么,节帅是因何才娶了我,就忘了么?”
桓安眉宇皱得更紧,“你们没有成婚,怎么能做那种事!”
“你难道就不怕有了身孕,陆家又悔婚,你到时该如何自处?”
徽宜又是冷静地笑了笑,身孕?
果真有了身孕,她才要欢喜呢,就再也不用日日喝那苦口的药,做那呛人的艾灸。
“沈徽宜,你做事,就不想想后果么?”桓安的目光仍是冷冽。
徽宜微微叹了口气,全然不似男人的气急恼怒,平静无波地看着他道:“不管有何后果,我自当之,与节帅何干?”
“当年,我寄居节帅府上,无依无靠,不是照样,明知节帅有婚约在身,还与节帅行了那事,我那时就不怕有什么后果么?那样的后果,依我彼时之力,不管担得起担不起,我不是都担过了么?”
“如今,我有积聚,有家宅,有婚约,有什么后果,我担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桓安定定望着女郎, 她也仰头看着他,比秋水还清澈明亮的眼睛,从容坚定。
所以, 她与陆恒做那事, 不是一时冲动, 也不是被陆恒胁迫,她知道后果,她早就想到了后果,她也……不怕这后果。
是她自己, 选择了陆恒。
和六年前,选择帮他一样, 不怕后果地选择了陆恒。
他以为她只是一时被蒙蔽了双眼, 一时贪图陆家富贵, 说不定在成婚前, 能及时清醒过来,能看清楚这其中的隐患。
却原来不是,原来她心里, 已经选择陆恒了。
她真的完全忘了他了么, 她不是曾经那般真心的喜欢他么?
三年而已,他们和离也就才三年而已, 她就真的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沈徽宜,你就那般喜欢陆恒?”
徽宜嘴唇动了动, 本来想说, 是,好叫桓安不要再揪住这事来问。
但看桓安神色不对,她果真说了是,万一再叫他失控, 做出什么越轨的事来……
徽宜便不答那话,低眸收回目光,面色归于温和平淡,通情达理地说道:“想来节帅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对我还有几分关心,才有了这一番,训诫之语,那便多谢节帅好心,不过,因是我自己种下的,乐果也好,苦果也罢,都是我自己的事,节帅不必操心了。”
徽宜站起身,想要离开,但桓安还是像座搬不开的大山,岿然挡在她正前方。
徽宜站了会儿,桓安并没有让路放她离开的意思。
“……”
“借过”两个字,徽宜还是咽了回去,便从凳子侧面和桓安的缝隙之间挪了出来,下意识加快脚步。
就在她快要到门口,伸手去开门的时候,身后的脚步重重响起,不过三两步就追了过来,紧接着啪的一声,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经自她肩膀上方穿过去,按住了门扉。
桓安就在她身后,徽宜甚至能察觉他的呼吸就在脑顶,他一臂按着门扉,绝了她的去路,徽宜只能向另一侧闪避好逃开他的禁锢。
但是,他又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按着背靠在门扉上。
“节帅!”
徽宜瞧出,桓安的面容仍是一贯的冷静,但他的目光,没有了往日的清朗明肃,阴沉沉的,像蒙了一层乌压压的云。
他的面庞,似不受他自己的控制,低低地压了过来。
概因女郎身量与他相差太远,低过来太费事了,他手臂一横,将她托抱了起来,托举着她与他比肩。
她约是出了一些汗,身上的香味似都从她露着的脖颈处发散了出来。
和三年前,她还是他妻子时,一模一样,一丁点都没有变。
桓安的面庞朝她肩膀压了过去,眼中只有那截天鹅般修长白皙的脖颈,脑海里充斥着那樱桃一般的红色印痕。
她是他的!怎么能叫旁人抢了去!
他压得越来越近,忽然觉得肩膀上刺痛了下,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几许心神终于归位回笼,他目中的阴云散了些,才看见,女郎不知何时拔出了他腰间的短刀,明晃晃的尖刃就抵在他左肩,有血洇了出来,只他的石青袍子颜色深,瞧不出鲜红血色,只能看出那里湿濡了一片。
女郎还握着刀,但是已经自他肩上移开,刀尖上一点猩红。
桓安的目光也从自己伤口移开,望向女郎,她看他一眼,垂下目光去看着自己鼻尖。
桓安并不怪她。
他知道她没想伤他,她本可以直接拿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大约怕不小心重伤他,所以只是拿刀尖在他肩膀上扎了下,好叫他清醒。
她也没有像曾经对待桓宸那般,重重打他一巴掌。
她终究给他留着情面。
“沈徽宜,”桓安虽没有再朝她脖颈压过去,却也没有放开她。
“你曾经待我,是否真心?”
纵是心中早就一步步确定了答案,可桓安还是想要听她亲口告诉他,如果她早些告诉他……
徽宜缓缓抬目,望见桓安的眼睛里,少见地有了些浓烈的情绪。
他如果早日问她,她一定会立即说,是。
如今,她已有婚约,也早就定下决心嫁给陆恒了,提这些旧事,对她,对陆恒,毫无益处。
“不是。”徽宜低下眼眸,平静地说。
桓安目光倏尔一沉,托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却根本不信这话,“你为何要扯谎?”
徽宜仍旧低着眼眸,并不看他,只是说道:“先放我下来,我们坐下说。”
桓安沉默,良久,松手将人放下。
“节帅还是先处理伤口吧。”
徽宜又说,说罢,就要开门叫林伽进来。
“不必。”
桓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说着话,方才垂下去的手臂又抬起来按在门扉上,不给她开门的机会。
徽宜没再激怒他,放弃开门离开的想法,坐去桌案旁。
她等了许久,桓安还是站在门口,并没有坐过来的意思。
徽宜便也不再等,左右他就是站在门口,也能听得到她说话。
“如你这般的郎君,家世好,相貌好,允文允武,大概没有哪个女郎会不喜欢,我那时年纪小,人云亦云,自不能免俗,也生出过一些钦慕之意。”
“而今想想,终究是年少无知罢了。”
徽宜低着眼眸沉默许久,思量再三,还是将那绝情的话说了出来。
“若时光倒流,回到你我出事那晚,我必不会跟进那间厢房,想来节帅吉人自有天相,定还有别的法子化险为夷。”
桓安的眼睛里忽又起了一层阴云,负在腰后的手,指尖深深叩进了掌心。
所以,她这是后悔了?
后悔与他行过那事,后悔曾做过他妻子?
在她看来,他就是她年少无知、随波逐流的选择罢了,不似陆恒,是她有积聚、有家宅、有所依恃之后,出自本心的、纯粹的选择。
而她如今,后悔那样的选择了。
桓安的眼眸垂下去,目光亦像寒夜里的灯火,被寒风卷着暗了下去。
他和沈徽宜,终于像他三年前就下定的决心一样,要断个干干净净了。
三年前,自她说出和离的话,他就定下决心,要断个干干净净。
可总是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缠绕在心头,他才会一直记挂,一直思量,如今,到底也算真相大白了。
不管她而今是否后悔年少之时的选择,终究彼时她是满心满意待过他的。
“从前事,若知你无辜,我不会那般怨恨你,亦不会那般待你。”
桓安并没有看向徽宜,而是低眸望着空荡荡的地板,言语也不似方才愤慨震怒,终于回归了他一贯的冷静淡漠。
听来,有几分冰释前嫌的意味。
“北去朔方,启程那日,不辞而别,是不想你再说随我同去的话。”
她只明明白白地提过一句想随他前往,他拒绝后,她就没有再提,可是她从来没有放弃这样想法,她安安静静、善解人意地替他收拾行装,她什么都不再说,可她所作所为,就是在一点点瓦解他的决心。
那个上元节,她说要去看看有没有鱼,回来做鱼羹给他吃,他怕果真等着吃了她的那碗鱼羹,他就会妥协了,就会带着她一起去朔方。
“我没有想到,你会一个人,跑那么远的路去追我,若当时知晓,你是独自去追的……”
“别说了。”
徽宜也低下眼眸,遮掩去目中因旧事翻涌而起的情绪。
若不是有了身孕,又被桓宸逼迫,她或许也不会跑那么远的路去追他,早知道会没了那个孩子,会与他和离,会是和留在长安一样的结局,她必定不会想方设法、倾尽所有去跑那一躺。
她不想再提起那件事。
“节帅,你我之间,其实早在三年前,你写下放妻书的时候,就无话可说了。”
她站起身,看向桓安,“我能走了么?”
桓安又是沉默,良久,抬步避开门扉的位置。
徽宜便毫不犹疑地走了。
“沈夫人。”
她出了门,又听桓安在身后这般唤了句。
“方才,是我无礼了。”
徽宜没有一个字的回应。她自然知道,依他的秉性,做不出太过越轨的事来,他方才大约就是一时气急不甘心,鬼迷了心窍,才会对她做那种事。
徽宜离去,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桓安望着外头明媚的天光,忽然无比清醒地明白,他与徽宜,真要断得干干净净了。
也该断干净了,他从前想不通的事情,如今都想通了,她年少时,就是钦慕他,就是想要嫁他,就是满心满眼都是他,但他,狠狠辜负了那最是纯粹、人生里独一份的年少真心。
他这回,不是为她而来,他只是见到她,始终心存愧疚。
那个雪夜,是他估错人心,是他疏忽,没能妥当安置她,让她遭了贼人,受了伤。
她已有了婚约,已有了良人,等她成婚,有人护她周全了,他的愧疚或许也会淡了,他就能,坦坦荡荡地,忘记她了。
···
徽宜回到家中,请了大夫来为自己号脉。
那大夫一面号脉,一面问:“夫人可觉着有何不适?”
徽宜说没有,就是想让大夫看看,可需更改药方。
那大夫细致诊了一番,神色寻常地摇摇头,说:“病情无甚起伏,这药方再用一阵子,满一个月后再行更改吧,不然改得太快,没有效用。”
“哦。”
徽宜叫人送大夫离开,倚坐在美人榻上,有些失望。
她的月信,自三年前小产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吃药、艾灸、扎针、按摩,都没有用。
陆恒离开已经一个多月了,她想,这次还不来,说不定是有了身孕,不成想,就还是老毛病罢了。
大夫曾说,也许她成婚后,阴阳和合,对她的病会有些助益。
她想,若是和陆恒行了那事,能来月信,或者能有了身孕,她就不必再与陆恒说可能无法有孕的事了。
既然没有用,那在成婚前,还是应当与陆恒说明白一些。
“阿姊,你今天去衙门怎样了,那个张二招了么?”
徽华提了个小食匣从外面进来,放去桌案上,一面问着话,一面打开食匣拿出点心给了徽宜一块儿。
徽宜接下妹妹递来的点心,摇头:“还没有,再关他几日吧,他招的太快,太早放他出来,我也嫌不解气。”
吃了一口点心,笑问:“又是那位赵王殿下买的?”
“嗯。”徽华点头,扬了扬眉梢,“要论吃食,没有人比他在行了,来这儿不过几个月,不止明州叫他吃遍了,临近几个县都叫他吃遍了,你别说,挑的东西还真是好吃,比我一个明州人还懂呢。”
徽宜笑了下,微一思量,叫妹妹来自己跟前,问道:“你对赵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想法?”
徽华凝神,状作认真地想了想,说:“得过且过吧,他现在对我好,我自然也会对他好,至于将来,顺其自然,他敢娶,我就敢嫁,他要是斗不过他父皇母妃,我也不是非要嫁他,他皇家虽然势大,我在明州也是个吃香喝辣的人物,何必非要去受那个委屈。”
“不过阿姊你放心,我和赵王就算最后做不成夫妻,我也会把他哄得服服贴贴的,叫他以后都能做咱们的人,朝中有人好办事,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徽宜又笑,没有说什么。
“阿姊,听说你刚刚叫了大夫,是哪里不舒服?”徽华又问道。
徽宜说没有,“就是那药总不见效,想问问大夫可需更改药方。”
徽华知道阿姊担心这病治不好,疼惜地抱着她说道:“阿姊,你宽心,生不了也无所谓,我以后多生几个,给你两个,叫你也儿女双全,咱们亲姊妹,我定叫他们当你作亲生母亲孝敬。”
徽宜心下温暖,却故意逗妹妹说道:“你若嫁了赵王殿下,生的就是皇子皇孙,哪能随着你的性子,交给我来养呢?”
“孩子是我生的,怎么不能,总之,那个赵王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嫁他呗,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依咱们这样的人家,我大可招个赘婿。”
姐妹两人正说笑,婢子禀说赵王来了。
“沈夫人,桓节帅又遇了刺客,你可知怎么回事?”
赵王一进门就这样问,看上去很是忧心。
赵王并不知前情,只一回到西宅就看见林伽在给桓安处理伤口,他问桓安怎么回事,桓安死活没有一个字。他又把林伽拉过来问,林伽也不知晓细节,只与他说了桓安和徽宜在房中说了许久的话。
他便又跑来问徽宜。
徽宜默了会儿,面色平静地说:“不知。”
赵王拧眉思索,自然不会想到是徽宜伤了桓安,嘟囔道:“真是奇了,他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徽华看阿姊神色,心中也起了疑惑。
依着阿姊周到妥当的为人,她就算果真不知桓安如何受伤的,也会礼貌地问上一句“伤得重不重”,但阿姊这回却只有一句“不知”,应当是知道桓安伤得不重。
所以桓安的伤,是阿姊做的?
“伤得重么?”徽华故意这样问赵王。
赵王摇头:“倒不是很重,就是肩膀上被刺了一刀。”
“那你来问我阿姊是什么意思?以为是我阿姊伤了他?那位桓节帅莫不是还担心,我阿姊是谁的爪牙,想害他呢?”
赵王瞧出徽华不悦,挠挠头,解释道:“我没有怀疑是你阿姊伤他,我就是来问问……”
徽华道:“别说我阿姊没有伤他,就是伤了他,他流的那点血算什么,比得过我阿姊万分之一么?”
徽宜及时捏了捏妹妹手腕,示意她不要再说,又对赵王道:“我确实不知节帅如何伤的,你不如再去问问节帅呢。”
说着,对他使了个眼色,叫他知晓徽华生气了,不要在此久留。
赵王会意,连忙寻个托辞走了。
“阿姊,你劝我做什么,为何不叫那个桓五郎知道你因为去追他都小产了,我看看他还有什么脸来见你!”
徽宜温声劝道:“华儿,答应我,不要去和桓安说任何事情,我马上要与陆恒成婚了,不想再出什么差错波折。”
徽华点头,有句话想问阿姊,却又怕阿姊听了伤心,几次欲言又止。
还是徽宜看透了她,道:“有话就说,与我之间还需犹豫什么?”
徽华这才开口,“阿姊,你说陆恒要是知道你的病,会不会悔婚?”
徽宜笑了下。
虽然陆恒曾经说,知道她的所有事,知道她日日吃药,知道她有顽疾,知道并接受她的一切。
但她想,陆恒终究不是知道得很细致,若知晓了细节,想要悔婚,便也随他。
总之很快就有结果了,这次陆恒回来,她是要告诉他这些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陆恒收到徽华递去的信, 知晓徽宜近来遭遇,略一思量,也猜出幕后之人是谁。
他想了想, 叫人立即准备回程事务, 自己则去寻了母亲说话, 将徽宜遭遇如实告诉母亲。
“怎么如此猖狂!”曲氏凝眉拍案,感同身受般厉声斥责了句,又问陆恒:“可查出是谁在害人了?”
陆恒摇头,“信中没说, 不过,我疑心是李掌事。”
陆恒说罢, 就看着母亲, 等她的反应。他故意将心中猜疑如实告诉母亲, 就是为了试探母亲对李掌事的态度。
“李掌事?这……怎么可能?”曲氏看上去很意外, 解释说:“李掌事是你父亲的得力助手,就算这回丢了一桩生意,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他何须如此小心眼, 到了要杀人恐吓的地步?”
“若不是李掌事,我却也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大胆。”陆恒握着白玉折扇, 一下一下地敲着左手虎口。
不过他此来,也不是立即就要和母亲确定下凶手, 转而说道:“母亲放心, 我一定查清楚,若是旁人,自然无须母亲为难,但若真是李掌事, 母亲觉得,该如何处置?”
曲氏状似为难地轻轻叹了口气,“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我若叫你以和为贵,宽大处置,怕徽宜那里,你不好交待,叫她以为,咱们陆家轻视她,她被人欺负成这样子,咱们竟还要她忍让,势必要破坏你们夫妻感情。”
“可我若是主张严惩,为徽宜出口恶气,怕你父亲和商队那里也不同意,毕竟是咱们破坏规矩在先,理亏,最后若再因为这事惩戒了李掌事,怕商队里一众老人都会寒心,认为咱们只顾自家利益,任人唯亲,坏了你父亲的威望。”
曲氏说罢,又思量权衡许久,最后做百思不得一两全法,摆摆手,“我实在没法子,你便自己看着办吧。”
陆恒自然也知母亲虑想得不错,却抛开这两种结果不问,只说:“母亲当初把那桩生意给徽宜,当是十分喜欢她,母亲如今可后悔那样做?”
曲氏道:“有什么好后悔的,徽宜那般的女郎,叫谁见了会不喜欢,要不是不合规矩,我恨不得多给她几桩生意。”
陆恒要的就是母亲这句话,说道:“坏规矩的不是徽宜,她不该受这迫害,真要揪坏规矩那个人,母亲是为了我才坏的规矩,自然一切都应当冲我来,而不是去针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郎。”
曲氏状作认同地点点头,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但很多时候,没有那么多道理和公义可讲,叫李掌事看来,我是为了你抢了他的生意,而你又是为了徽宜,他自然就将徽宜当作了罪魁祸首。”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有些担忧地说道:“就怕你父亲也做这样想法,才叫李掌事做事肆无忌惮。”
陆恒看向母亲,“父亲那里,母亲做不得主么?”
曲氏一噎,老脸一红,对陆恒瞪了一眼,“我如何做得了你父亲的主。”
陆恒笑了下,没再深问,只是说道:“无妨,只要母亲真心喜欢徽宜,想来父亲也不会嫌厌。”
说罢正事,他又与母亲说了回程,曲氏也做急人所急状,说道:“快些回去看看吧,好好安慰徽宜,别叫她吓着了。”
想了想,慈声劝道:“你年轻气盛,有时做事实在激进,但你记住一桩,你马上要娶徽宜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凡事,以和为贵。”
陆恒知道母亲是在劝诫自己,最好不要动李掌事,以免惹怒父亲和商队老人,惹出更多麻烦来。
“母亲放心,我有分寸。”陆恒说罢就走了。
曲青婵对曲氏道:“姑母,表哥对那位嫂嫂真好呀。”
曲氏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她也想借此机会看看陆恒会怎么做。
她自认,培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她是了解的,陆恒行事稳当,最善驭人,恩威并济,张弛有度,是她四子中最出众的,也是他们早就定好的下一任纲首。
她想,他一定会安抚徽宜息事宁人。
不过,她也没有想到,那李掌事睚眦必报,却是一个如此外强中干的人,连一个女郎都对付不了,不止没要了人的性命,还打草惊蛇,暴露了自己。
这样看来,那个女郎还有几分福气。
···
七月末的天气若放在长安,该是愈渐凉爽了,但明州暑气不减,仍旧有些炎热。
徽宜的午觉向来睡得久,这几日连衙门都不去了,也不催促邱县令快快审问张二好揪出幕后之人,左右张二关得越久,损失得越大,她就等他关上三四个月,把他自己的生意也拖垮了,熬不住了再招,一举两得。
这日,徽宜刚刚午歇起来,便听婢子欢欣鼓舞来报信:“夫人,陆少主来了!”
踏着话音,便有几个婢子捧着大大小小的匣子进得门来,放在桌案上,陆恒也进了门。
徽宜没有收到陆恒回来的消息,也不知徽华给他去过信,一时之间自是有些惊喜,望了望桌案上堆成山的精装漆木匣子,刚想说:“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陆恒已道:“回来得匆忙,没有给你带太多东西。”
徽宜嘴唇动了动,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复看一眼堆在桌案上的东西,心想,或许这些不全是给她的,所以他才这般抱歉了一句。
“何事匆忙赶回?”徽宜只当陆恒是为了别的生意而来,一面叫婢子给他斟茶,一面与他坐去茶案旁,笑问。
陆恒不答,板着脸看她。
徽宜好性儿,并不恼,仍是眉目含笑,瞧他茶盏一眼,说:“快喝了这盏,我亲自与你斟茶。”
陆恒故作生气地僵持了一会儿,还是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瞧着女郎果真亲自给他斟了一盏,面色才稍稍松了。
“为何不给我递信?”陆恒质问。
徽宜微愣片刻,很快意识到他回来所为何事。
想必是徽华给他递了信,他知晓了她遭人袭杀恐吓,这才,匆忙赶回?所以他匆忙赶回,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她?
徽宜心下温暖,自也不会计较他的质问,柔声说:“小事罢了,你那般忙,实在不必因为这些小事来回奔波,往后,你我的日子长着呢,总有不在一处的时候,难道我还能遇到一点事情就写信要你回来?那你岂不是要疲于奔命了?”
陆恒皱眉,小事?遭人袭杀恐吓对她而言都是小事?便是他遭遇这些都不能如此从容地称之为小事。
但他也知道,她不习惯给他递信求助,此前三年,她遇见再多风险再多难事,从没有主动递信求他帮忙,只会在他听说之后问起时,云淡风轻地说一句,小事罢了,已经解决了。
她习惯于自己担待一切,解决一切,不会写信与他求助,更不曾写信与他寒暄。
这三年里,若不是他常常来明州,他们之间,必然早就相忘于江湖了。
如今,哪怕他们马上就要成婚,女郎显然还是这么个习惯。
若由着她继续这般下去,他们的婚姻还有什么滋味?
“我有话和你说。”陆恒少见地正襟危坐。
徽宜望他一眼,微颔首,“你说。”
“你我皆行商,聚少离多,往后就算成婚,如你所说,难免也会有不在一处的时候,数月不见甚至经年离别,约都是家常便饭,如此,夫妻之间的联系本就少之又少,再深的情意,恐怕也经不住消磨。”
陆恒看向徽宜,“若都再像你这般,无事不联系,有事了也不联系,那这夫妻,迟早得散。”
徽宜不能否认这话有理,讪讪一笑,“是我懒惰了,往后,必然常与你写信。”
陆恒这才满意地“嗯”了声,说:“刺客一事,你不必再问,我一定给你个交待。”
徽宜下意识又拒绝:“其实我能做好……”
陆恒看她,“你若实在无事,就好好准备婚嫁事宜,不如,去催一下嫁衣,看看有何不满,叫他们及时改进。”
徽宜抿唇,低头思量一息,实话说与陆恒,“我不想叫你为难,所以我想自己解决这事。”
“你是我的妻子,这件为难事,我如何避得开?”陆恒知道女郎在思量什么。
她不给他递信,不叫他插手,应当也是猜到对付她的人就是李掌事,她知道李掌事在陆家商队是什么地位,她怕,他会包庇李掌事,让她退一步海阔天空,与李掌事和解。
她怕他会叫她失望,所以,从未将希望寄予他身。
“徽宜,你是我的妻子,他们现在敢这样对你,就是在试探我的底线,他们大概想看看你这位陆家将来的主母,在陆家到底是何地位,我若这回纵容了,我父亲身边这群人,恐怕只会更加肆无忌惮,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是我的事。”
徽宜听得出,陆恒不会善罢甘休,他在叫她放心。
他一直说,她是他的妻子,所以,这也是他的事,明明两人还没有成婚……
“夫妻之实都有了,你还想悔婚么?”
陆恒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忽而望着她,这般严肃地说了句。
徽宜赧然一笑,想了想,趁此机会说了自己的病,说了自己大概无法再有身孕的事。
陆恒神色僵住。
对这模样,徽宜也早有所料,并不介怀,说道:“怪我早前没有和你说清楚,这种事情,凭哪个郎君都要介怀的,所以我想……”
“所以不是先天不足,是伤,是病?”陆恒打断了她的话,定定望着她,这样问。
徽宜微微颔首,低声道:“所以,也最难将养,最难痊愈。”
陆恒沉默片刻,起身将女郎揽入怀中,“我说不介意,你能安心么?”
徽宜不语,想来,大约也会疑心这话带着些情浓时的轻诺与诓骗。
“我自是希望,你我之间能够儿孙满堂,但若不能,子嗣的事,总有办法,你不要因为这个,就想悔婚。”
陆恒能这样答复,徽宜已经知足,柔声应道:“好。”
“这些东西,都是给谁的,我叫人分发了出去。”徽宜望见桌案上的漆木匣子,主动说道。
陆恒听了,低眸来看她,眉宇间露出些不可思议来。
“给谁的?”他放进她这里来的,不是给她的,还能是旁人的?
徽宜是被揽抱着伏在陆恒怀中的,没有察觉陆恒的疑惑,只当他在想算,便说:“也不着急,你一会儿给我个名单,我帮你分发出去。”
陆恒抓着女郎肩膀叫她看着自己,问道:“是不是,这些都不喜欢?”
徽宜愣住,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些东西,全部都是给她,一个人的?连徽华的也没有么?
“这些,都是给我的?”徽宜亦是不可思议,他明明说,匆忙之中没有带太多东西……
陆恒愣了下,忽而有些疼惜地皱了皱眉。
那个桓安曾经就是这样对她的?竟能叫她讶异于,这些东西全部都是给她的?
陆家自然富贵,但这些东西并不需花费太多,想来依定国公府的财力,还不至于如此局促。
“旁人的,我另有安排,这些,自然都是你的。”
陆恒看到,女郎的眼睛,粲然一亮。
依她而今积聚,这桌案上的东西就是全部买下也不费吹灰之力,可她竟然,因为这些礼物,如此惊喜。
“徽宜,往后,每年今日,你都会有,这么一堆礼物。”陆恒郑重对她说道。
除却生辰,除却年节,每年今日,就再叫她多欢喜一回。
···
陆恒做事妥当,这次回来,除了给徽宜带了礼物,自然还有旁人的,徽华的自不用说,沈家上下,人人有份儿,只不过有厚有薄。不仅沈家的人有,就是桓安和赵王,还有邱县令,也都没有落下。
赵王的礼物是徽华亲自去送的。
夏日衣衫薄,她刻意将陆恒送给自己的几个金臂钏、金镶玉臂钏、玉臂钏一股脑戴在手腕上,丁零当啷地晃动着,到了桓安和赵王跟前。
“赵王殿下,我姐夫给你的翡翠茶盏。”
“桓节帅,我姐夫,给你的翡翠笔架。”
赵王欣然接过,瞧了眼包装在外的漆木匣,竟是金银平脱的技艺,精致富丽得很。
桓安却没有接另一个匣子,淡淡地垂着眼眸,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替我多谢陆少主。”赵王欢欢喜喜,瞧见徽华腕上几个臂钏,便问:“这也都是陆少主送的?”
徽华立即把手臂抬起来,故意摇了摇,叫桓安听着那富贵无比的响动,眉飞色舞对赵王说:“是啊,都是我姐夫送我的,你不知道,他送我阿姊的,比我的多了去呢。”
“他还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改天我请你去吃。”徽华对赵王说。
“好啊。”赵王满口答应。
“你们忙,我走了。”徽华又□□不释手地看了看那臂钏,摇了摇那臂钏,一路往外走,一路摇。
等徽华一走,赵王忍不住叹道:“陆家也太富贵了,竟然连咱们也送了翡翠!”
“要说这个陆少主,也真是聪明,人情都送在了平常,真到用时,也不必临时抱佛脚。”
赵王下意识去找桓安谈论,“你说是不是?”
就见桓安垂目盯着空无一物的桌案,冰雕的死物一般一动也不动。
赵王还从来没有见过桓安这副模样。
他自小就听父皇夸他,常常见到的,也是他器宇瑰伟,萧萧肃肃模样。
从不曾见他如今日,神色灰败。
“你怎么了,你不是挺喜欢文房四宝的么,送你一个翡翠笔架,不是正合你意?”赵王说。
桓安不语。
良久,才看向赵王,忽然淡淡地说道:“那位陆少主,果真是个良配,是么?”
“那是肯定的啊。”赵王斩钉截铁地说。
桓安目光倏尔一沉,眉心揪了下。
过了会儿,紧紧扣在自己掌心的指尖缓缓放松。
陆恒是个良配,他不是应该高兴么?
沈徽宜选择了一个良配,他从前欠她的,她在他这里被辜负的,终于有另一个男人,可以好好补偿她。
他不是就可以,坦坦荡荡地忘记她了?
他不是应该,诚心诚意地,恭贺女郎择了这样一个良配么?
可他为何……不是那么高兴……
难道他是在嫉妒么?
他何时变成了一个,见不得旁人好的伪君子?
他为何要嫉妒陆恒?
他在嫉妒陆恒什么?
难道在嫉妒他有资格好好补偿女郎,嫉妒他有资格娶了女郎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陆少主, 桓节帅有请。”
陆恒像往常一样早早自落脚的邸店来到沈家,还未进家门,就被桓安的人截了过去。
陆恒疑惑了下, 什么都没问, 随来人去见桓安。
他进门, 瞧见桓安正在院中操练,一杆长枪使得行云流水,威风凛凛。
他赤着上身,结结实实的金麦色肌肤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左肩上一处新结痂的伤口格外显眼。
桓安瞧见陆恒来,取了巾帕擦汗, 穿上了袍子, 邀他去厅堂里说话。
“节帅怎会受伤了?”
桓安身上有疤, 但都是旧伤了, 唯有左肩上一处是新添的伤口,瞧着刚结痂不久,应当就是这几日的事情。
那处伤口太过惹眼, 陆恒便做礼貌关心随口一问。
桓安抬眼看看陆恒, 默了会儿,拿出一沓文书翻看, 并不理会陆恒的话。
“李山宏是陆家商队的人吧?”
桓安把文书推向陆恒一侧,“这是张二的口供, 张二受李沣暗示恐吓沈夫人, 李沣拿了李山宏的好处,替他买凶杀人,人证物证俱在,张二、李沣皆已认罪, 邱县令也已签发海捕文书,请益州府城协同捉拿,不过——”
桓安看向陆恒,“听闻李山宏虽为益州人,却因为行商的缘故,不常在益州,想来陆少主更清楚他的动向,想要抓人也更快些。”
陆恒自辽东回程时已经安排下抓拿李掌事的事情了,大约这几日就能将人带来明州,不过他没想到,桓安会为了这件事如此尽心。
还有徽华写给他的那封信,也是桓安帮忙从官驿递出去的,他才能很快收到消息。
递信于桓安而言确是件小事,举手之劳,他帮也就帮了。
但是抽丝剥茧、层层追凶,费时费力,且还得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才办得到,据陆恒对明州县衙的了解,那衙署里根本没有这号人物。
所以这案子,不可能是邱县令自己办下来的,必定是桓安从中主导,最后才将李掌事的罪名板上钉钉。
桓安对这桩案子如此勤勤恳恳,尽心尽力,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伸张正义、护佑一方平安?
还是,因为事关徽宜,所以他才如此亲力亲为。
虽心有猜疑不悦,陆恒却是一句话都没有问。
他不想在此刻说破桓安与徽宜曾经的关系,随便桓安心中是如何想的,做这事又是为了什么,他就只当桓安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好官,而不是因为对徽宜旧情未了,心有所念。
“节帅放心,我定全力协同。”陆恒说道。
桓安看向陆恒,目光落定在他面庞上,打量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审视他的相貌、气度,还有他说这话时真心还是假意。
陆恒亦不闪不避迎着桓安的目光,他自认,不比桓安差。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似有一场悄无声息的对决正在进行。
但陆恒觉得,桓安这样做毫无意义,他和徽宜很快就要成婚了,婚期还有两个月,桓安还有什么胜算?
“你果真想好,要娶沈夫人了?”桓安突然这样问了句,神色平静无波,好似就是随口一问。
陆恒便也当作他就是随意寒暄,笑了下,说:“自然。”
又道:“节帅为何有此一问?”
桓安不答,只是继续问:“她所有事情,你都了解,都无所谓么?”
陆恒思量不语。
他若直接承认了,岂不就是告诉桓安,他知道桓安是徽宜的前夫?
他现在不需要道破这层关系。
“是,徽宜从前的事,她都与我说过。”
陆恒这样答复,想来桓安应该听得出来,徽宜没有跟他提过桓安这位前夫,想来桓安应该能意识到,女郎不想认他这位前夫,不想叫旁人知道,她曾嫁过他。
“是么?”桓安淡淡地呢喃了句。
便在这时,林伽进来禀话:“郎主,沈夫人叫人来问,陆少主是否在这里,她有事找陆少主。”
陆恒听罢,对桓安告辞,转身走了。
桓安没有再留人。
他知道,沈徽宜一定是担心他与陆恒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这才借口有事赶忙把人带走了。
他请陆恒来,也只是想确定陆恒是否真心真意想娶女郎。
这样听来,陆恒也是真心真意了,他和沈徽宜的情意,就是如此固若金汤,没有一点破绽了么?
他本想着,如果陆恒并非真心真意,对女郎还有别的想算,他绝不可能视而不见放任不管,但现在……
不是还没有到最后一步么?
若到最后,陆恒果然真心真意,那他自然……只有恭贺的道理,绝不会再过问陆恒和女郎的任何事情。
···
陆恒回到东宅,徽宜已在等着他,他一进门,女郎便问:“桓节帅寻你做什么?”
她虽已强作平静,陆恒却还是听出,她似乎有几分担忧。
陆恒便说了桓安要他协同抓李掌事一事。
“竟已定案了么?”
徽宜这阵子没去县衙,本以为若有进展,邱县令定会叫人来通知她前去,不曾想,案子已经落定。
竟是桓安亲自经手。
“这件事多亏桓节帅帮忙,等事情落定,我必登门重谢。”
陆恒没有质问女郎在担忧什么,也不问桓安为何如此尽心帮忙,就只是这样通情达理地说了句。
徽宜便也随着他的话点头,“确该谢谢节帅。”
“听说楼船已经造好,过几日就要试航?”陆恒主动说起别的事,拉回女郎思绪。
徽宜微微颔首,想起此事亦生出轻松悦色,“是啊,等试航几日,就又可以出海了。”
她满面欣然,“趁着天还不太冷,海上风浪不大,还能再跑几趟呢。”
陆恒瞧她如此期待,想了想,说道:“希望这倭患能一举平定。”
若能在十月之前平定倭患,桓安就可以离开了,就算不班师回朝,也该回到他海东节度使的治所去了。
桓安一走,他就可以彻彻底底安心了,就不怕他和徽宜的婚事再出什么差错。
···
没过几日,陆恒的人果真抓来了李掌事。
“四郎,你怎么也听信那些谗言?我怎可能买凶杀人?”李山宏死鸭子嘴硬,并不肯认罪。
陆恒并不与他废话,说道:“你是否清白无辜,自有官府去审。”
“你要把我送官?”李山宏气急败坏。
陆恒一概不理他的问话,只是对他告诫,“我知你在各处官府都有些关系,想是觉得还有回旋余地,但我须得提醒你,你犯的案子,已叫节度使盯上了,你若顶风作案,还想动用那些关系脱罪,不止葬送了商队经营多年的关系,更是罪加一等。”
李山宏只当陆恒危言耸听是在吓唬他,高声大笑道:“节度使盯上我?我真是何其有幸?四郎,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翅膀硬了,为了一个女郎,就要对我不管不顾了,还拿节度使来压我?”
“你口口声声说我买凶杀人,我又杀了谁?”
李山宏心知就算事情败露,罪证确凿,他也就是一个教唆杀人未遂而已,这罪名不大,他完全可以输绢赎罪。陆恒就是搬出节度使,节度使也不能徇私枉法重判他。
陆恒笑了下,也知道李山宏有恃无恐,“你买通的那些刺客,险些要了皇子的命,你以为节度使因何盯上你?”
“皇子?”李山宏尤是不信,“笑话,这穷乡僻壤会来什么皇子?”
陆恒道:“信与不信,你去了官府自然知晓,我没有直接以暴制暴处置了你,甚而还坐在这里,与你说上这些话,已经是顾念了几分旧日情面。”
“我不妨与你说实话,你竟然敢动我的人,我必定不能再留你在商队,你若是乖乖伏罪,从此收手,我还可顾念旧情,留你的儿子在商队里继续做事,但你若负隅顽抗,那你们整个李家,就都不必在商队混了。”
李山宏破口大骂道:“小狼崽子,你以为你是谁?你老子爹还没死呢,这商队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你真当这商队是你陆家一家的,你倒去问问你老子爹,看他敢不敢踢我出去!”
陆恒瞧他这模样,知是自己父亲养虎为患,纵容他们太久了,也不再多话,一摆手叫仆从进来把人送去县衙。
李山宏见陆恒动了真格,也怕真像他说的是节度使在盯这个案子,心下想着不论如何得拖到陆恒父亲得知消息赶来救他,连忙松口,软了态度说道:“四郎,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咱们有事好商量!”
陆恒全当没有听见这话,仍旧摆手示意把人押送官府。
···
陆恒前脚把李掌事移交官府,后脚就收到消息,自家父亲来了明州,叫他去茶肆里说话。
陆恒皱眉,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娶妻下聘的消息都没能叫父亲从远在海外的生意里抽身来明州一趟,如今,他不过抓了李掌事,竟然惊动父亲亲自寻了过来?
陆恒独自去了父亲所在茶肆。
“你果然翅膀硬了,敢冒用我的名义诱骗绑了李掌事。”
陆仲屿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沉目看了陆恒一眼,放下茶盏,继续说道:“你想娶那个女子,也不是不可,人是你交到官府的,你再去官府,给我完好无损地捞出来。”
陆恒不卑不亢道:“李掌事伤了皇子,形同谋逆,儿子没那个能耐保他。”
“没能耐保他,你倒有能耐抓他!”陆仲屿怒而拍案,“若不是你冒用我的名义骗你李父,他怎可能着了你的道,叫你抓过来!”
陆仲屿和身边几个委以重任的掌事情比手足,陆恒兄弟几个自幼便被父亲教导,亦将那几个掌事呼为诸父。
陆恒任由父亲数落,不顶嘴,也不妥协。
“你果真要眼睁睁看着你李父身陷囹圄?”陆仲屿怒目看着陆恒。
陆恒说道:“父亲若不信,自可以去试试,看看李掌事犯下的罪是否可以轻饶。”
陆父见他这模样,是打定不会帮忙救回李掌事了,也不再说这事,转而道:“既如此,你也休想娶那个女子。”
陆恒默了一息,说:“母亲已经帮儿子下聘,母亲也很喜欢她,父亲若不同意,不如先去与母亲商量。”
“此事不必商量,你母亲说了不算,我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陆父态度强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陆恒沉默片刻,也决然道:“若儿子一定要娶呢?”
“一定要娶,那你就从陆家滚出去,我倒要看看,没了陆家这个倚杖,那女子是不是还非要嫁你?”
陆恒看父亲一眼,平静地问:“若她还是非要嫁呢,父亲可会同意?”
陆父捶案,咚地一声,将案上的茶盏都震得跳起来摔在了地上。
“你以为你是谁!你知不知道那女子曾经嫁的是什么人物,是定国公世子,她而今想攀着你,你道是为何?不是陆家富贵,难不成单单是看上了你这个人?”
陆仲屿说罢,忽然叫了几个人进来把陆恒绑了。
“父亲,你做什么?”陆恒无论如何没有料到父亲会对自己动手。
“把他嘴给我堵了!”
陆仲屿道:“我已经约了那位沈夫人过来,你不是认为,你若是一无所有,她也会非你不嫁么,我就让你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仲屿说罢,就去了相邻的一间茶室。
很快,徽宜带着慕容恪前来赴约,对陆父恭敬行了晚辈礼,礼貌唤了句“伯父”。
陆仲屿冷淡地“嗯”了声,算是回应,看一眼慕容恪,说道:“沈夫人是信不过我,还带着近身护卫?”
陆父既如此明明白白提了出来,想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足与外人道,徽宜便屏退慕容恪,叫他去外面守着。左右外面还有她的人,倒也不怕陆父对她做什么。
茶室只剩两人,陆仲屿才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做生意嘛,一本万利,以小搏大,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陆仲屿饮了一口茶,气定神闲地看向徽宜,“不过,人生长着呢,要想走的远,得靠彼此的利益相互牵系,互惠互利才可,但是你该知道,你给不了陆恒助益,你起家是靠着他,壮大是靠着他,以后想要走得稳爬得高,还得继续靠他,你与他之间,只有你的一味索取,根本给不了他等同的价值,这样的不对等,一时半会儿可,一年两年也可,但你以为,能撑一辈子?”
陆仲屿看了女郎一眼,又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不假,但是,人的美貌是有限期的,你的容貌或许能迷惑他一时,但我想,聪明的女子都清楚,永远会有人比你年轻美貌,而陆恒只要身份在那里,这些东西,唾手可得。但不是所有女子都能在长远的利益上,给他等同的价值。”
“沈夫人这般聪慧,该不是没有想过,等他对你的新鲜劲儿过去了,你当何去何从?”
“我想沈夫人偏安一隅,没有见识过商人之间为了锱铢利益争得头破血流,你和陆恒就算成了婚,做了夫妻,但你二人,终究还是两个商人,必然会有利益之争,他今朝对你爱不释手,自然心甘情愿大堆大堆的利益往你这里输送,他日对你厌烦了,你们这夫妻做不下去,到了分道扬镳之时,你当他还会像现在把许多利益拱手给你么?”
陆仲屿又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沈夫人能叫我儿如此痴迷,应当不是个只会靠着美貌做白日梦的蠢货吧?”
徽宜始终不语,平静地喝着茶,等陆仲屿继续说,想来堂堂陆家商队的纲首,百忙之中跑来明州,总不至于就是为了将她贬得一无是处。
“沈夫人聪慧,我便与沈夫人明说了罢,我绝不能允陆恒娶一个对家族、对商队毫无助益的人,但是,沈夫人伺候他这许多日,且内子爱子无度,竟私自下聘定亲,若再退婚,到底对沈夫人有些损失,我不会叫沈夫人吃亏,内子已经许你的珠宝生意,以后,便都是你的了,另外,我在长安还有两个铺面,做的也是珠宝生意,便也给了沈夫人,沈夫人认为,可能弥补?”
徽宜面色平静,心下到底抑制不住起了波澜。
不能否认,陆父给的条件太诱人了,这条件,属实比陆恒这个人要靠谱得多。
陆父说的话难听,但话糙理不糙,一辈子太远,谁也望不见以后,谁也不能保证,如今的情深能保证一辈子义重。
陆父想让她拿钱走人,出手不可谓不阔绰。
可是,她心中的道义,不能允许她这样做。
今日若是陆恒跟她说这些话,她定会毫不犹疑地应了,可是陆父不是陆恒。
陆恒为了她做了太多努力,她总不能在此时,背后给他一刀,拿了他父亲的钱一脚将他蹬开,那陆恒就真成了一个笑话。
“这些话,也是陆恒的意思么?”徽宜故意这样问。
陆父说:“自然。”
“那怎么劳动伯父来做这个恶人呢,便请伯父转告陆恒,叫他亲自来与我说吧。”
旁边的茶室里,陆恒身旁的看守早就瘫在了地上,只绑缚他的绳子并没有解开,桓安站在他身旁,和他一样竖耳听着隔壁动静。
桓安无意之中撞见陆恒独自一人来了此处,跟过来本是想看看到底何事,恰巧撞上陆恒被生父算计绑缚,他悄声潜进来自是有心帮忙的,但这一会儿,听着陆父言语,他不想给陆恒松绑。
隔壁的茶室,说话声又起。
“沈夫人,这是不愿意了?”陆仲屿不悦道。
徽宜仍是不急不恼,平静淡然,“婚嫁之事,自当两情相悦,结两姓之好,伯父既不愿叫我做儿媳,那也该当叫陆恒出面,正正经经与我退婚,到那一步,再来谈这些损失弥补,我必定与伯父打开天窗说亮话,绝不纠缠回避。”
陆仲屿冷笑一声,见这样说不通,便道:“你若非要嫁陆恒,那我也就只能当没这个儿子,沈夫人果真想好了,只要陆恒这个人,不稀罕他的家当?”
徽宜望着陆仲屿片刻,也笑了笑,“我还是那句话,退婚不难,叫陆恒亲口来与我说。”
话落,她便起身,有了离开的意思。
“沈夫人,听闻你从前在长安,为了嫁入定国公府,使了不少手段,到头来,还是落得个身败名裂、净身出户,怎么这么多年,一点教训都没长,还是想方设法,要往高了爬呢?”
陆仲屿仍旧坐在桌案旁喝茶,冷嘲热讽。
徽宜正要开口反驳,听闻隔壁茶室发出几声咚咚咚的动静。
这几声咚咚咚,有陆恒背着椅子撞墙的声音,也有桓安拿拳头捶墙的声音。茶室之间的隔墙都是木板,本就不甚隔音,这一撞一捶,隔墙都险些晃起来。
桓安想自己冲过去,看看陆恒,还是给他解开了绳子,放他去了隔壁。
“啪”的一声,茶室的门被踹开,陆恒大步来到徽宜身旁,与她站在一处,望着自己父亲:“父亲果真不允,儿子便自立门户,也不是不可。”
“好一个自立门户,你既如此顽固,那便依你!”陆仲屿说罢,拂袖而去。
茶室里只剩徽宜和陆恒。
陆恒呆呆站着,目光低沉,显然终究因为方才的事心绪不佳。
“平章……”徽宜想劝他,不如这桩婚事,就算了。
陆恒却忽然拥她在怀,“徽宜,不要再说退婚的话了,你当初选了我,我怎么能叫你再做一回笑话?”
临去辽东前那晚留宿沈家,他是情不自禁,女郎纵容了他,他怎么能叫她再一次赌输了?
“只是,我再也不是什么陆家少主了。”陆恒的样子很是低落。
徽宜仰头望他,微微踮起脚尖,双手环勾在他脖颈上,柔声问:“那你,后悔么?”
陆恒也望着女郎,“你不后悔,我就不后悔。”
说罢,他又低下头来,在她耳边道:“我何时,能听你叫一声夫君?”
茶室的门敞开着,桓安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幅两情相悦的景象,目光像是染了一层殷红的血色。
陆恒竟然还想听女郎叫一声“夫君”?他是她的夫君么?他们就算有了夫妻之实又如何,到底还没有成婚,女郎怎么可能那样称呼他?
而今被女郎唤过夫君的,唯有他一人而已。
桓安目中的阴云稍稍散了些,仍旧望着茶室内两人。
女郎身量矮些,可为了勾住陆恒的肩膀,她踮着脚尖,那样认真地望着他。
她以前,顶多就是环住他的腰伏在他怀里,从没有像现在这样。
她已经认定陆恒了,哪怕陆恒没了陆家少主这层倚杖,她也不会放弃他。
她从前,会在酷寒冬日陪着他一起跪家庙,那时,是不是也像今日疼惜陆恒一般,是疼惜他,不想叫他孤军奋战。
沈徽宜,她真的要永远做别人的妻子了么?
将来,也会像从前唤他“夫君”那样,唤旁的男人?也会像从前总是偎在他枕边柔声细语说话一般,偎在旁人枕边?
桓安目中的阴云骤然密布。
“我们回去吧。”
桓安听到女郎这样说了句,他下意识闪身回避,但女郎已经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桓安迈出去有意回避的脚,又在女郎讶异的目光下,迈了回来,好像他刚刚只是从这里路过,恰巧遇上了,不是有意来看两人的。
“沈夫人,你也在这里。”桓安看向徽宜,目光倒是很快就从方才的猝不及防变得坦坦荡荡。
“节帅,怎么也在这里?”
陆恒带着徽宜出了茶室,至桓安面前,只做方才不曾见过,是才遇上的他。
桓安看陆恒一眼,微微垂目,瞧见女郎挽着他的手,便是在茶室这等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他的面,女郎还是旁若无人地挽着陆恒的手。
徽宜察觉桓安的目光,反应过来,想要放手,却被陆恒反手抓住,紧紧握在掌心,徽宜便也没有再挣脱。
桓安移开目光,也不知为何,下意识就去看女郎脖颈。
他能闻到脂粉的香气,她以前从来不敷粉,但今日,她敷了粉,且敷了厚厚一层,概是为了遮掩什么痕迹吧。
桓安不自觉攥了攥拳头,咬了咬牙。
默了良久,他开口回答陆恒随口一问、已经快忘了的问题,“我来这里,喝茶。”
“节帅自便,我们回去了。”陆恒对桓安拱手,深深望他一眼,算是谢他方才潜进茶室,解了他的困缚。
桓安始终站在那里,看着陆恒和徽宜走远,从离开茶室,到出了茶肆大堂,在桓安的视线里,徽宜一直挽着陆恒的手,没有片刻松开。
桓安不自觉地攥了攥拳头。
她从前没有挽过他的手,他记得很清楚,一次都没有。
所以,沈徽宜而今对陆恒的真心,远比当时对他,更为浓烈吧?
桓安也不知自己在茶室外站了多久,总之反应过来打算抬步离开时,已经被人团团围住。
陆仲屿就在方才绑陆恒的那间茶室里坐着,望着桓安,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敢问阁下何人,为何要坏我的事?”
陆仲屿虽然查到徽宜从前夫家,但也只知定国公世子的名号,未曾见过其人,对桓安自然不识。
桓安望他一眼,微一思量,说道:“定国公世子,桓安。”
陆仲屿目色一惊,重将桓安打量了一遍,虽没有说话,但仍是有所疑虑。
桓安没有再多解释,只对陆仲屿道:“三年前,我与沈夫人和离,是因重重误会,你若是不喜她做儿媳,大可坦坦荡荡退了婚约,不必用曾经的流言来嘲讽她。”
“陆恒是你儿子,你怎样对他我不管,但是,你若伤了沈夫人,我必追究到底。”
陆仲屿听这话,自然一眼就看透了其中纠纠缠缠。
“世子莫不是,有心迎回沈夫人?”
桓安目光一滞。
陆仲屿继续说道:“那世子更不应该坏我的事,我只想带走犬子,并不想伤害沈夫人。”
桓安目光动了动。
陆仲屿瞧着有戏,接着说:“往后的事,还请世子高抬贵手,不要插手我们父子之间的事。”
桓安道:“你不是,已经不要这个儿子了么?”
陆仲屿呵呵一笑,“不到最后一步,这个儿子,自然还是想要的。”
说罢,叫一众护卫撤开,对桓安拱手告罪,离了茶肆。
桓安依旧站在那里,思想着陆父的话。
瞧陆父模样,不会就此罢休,往后,一定还有动作。
要去提醒陆恒和徽宜么?
如果陆恒走了,他是不是就能迎回女郎?
就能亲自补偿曾经亏欠她的,辜负她的……
只是,如果陆恒离开,她会伤心么?
她应当,也不是非陆恒不可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