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桓安的行囊里长年备着金创药和处理外伤用的细布, 林伽很快就为他包扎好了伤口,正要把东西收起来,桓安按下金创药, 阻了他的动作。
桓安不说话, 只是看向背身而立的女郎, 目光落定在她受伤的手腕上,方才他只是简单替她包扎了下,没有用药。
林伽循着桓安目光,也看到了徽宜手腕伤处, 想来桓安拿了药是要重新给人包扎的意思,便对徽宜说道:“沈夫人, 请移步, 郎主要为你包扎伤口。”
这话一出, 不止徽宜转身来看, 方才面向墙壁的几人都没有忍住好奇讶异神色,齐齐转了过来,瞪大眼睛看看桓安, 又看看女郎, 复看向桓安时,被那不怒自威的气度慑得回过神来, 赶忙手忙脚乱地再次转过头,盯着面前的一小块墙壁, 假装研究上面堆砌了几个耗壳。
桓安看了林伽一眼, 念在他自幼跟着自己的份儿上,没有对他皱眉。
他按下金创药,是想示意林伽去给女郎包扎伤口,何曾说过要自己给女郎包扎?
可林伽既这样说了, 他再当着众人的面把这差事交给旁人,怕会让女郎以为,他是刻意要把她推开去,免叫旁人猜测他们曾经的关系。
桓安便也只能亲自把金创药拿在手里,看向徽宜。
徽宜却并不往他跟前去,说道:“一点小伤而已,无需包扎,多谢节帅记挂。”
面壁的登州县令和两个守门人又齐刷刷朝徽宜看来,愕然之色溢于言表,约都在想,她竟然敢驳节度使的面子。那登州县令更是尽心尽意地对她使劲儿使眼色,叫她听话,赶紧过去。
桓安微微皱眉,却也知女郎倔强,既然不肯也勉强不得,遂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只握着金创药,再次看向林伽。
他没有开口,但是这神色已是叫林伽去办的意思。
徽宜到底曾是桓安的妻子,男女之防又加主仆之别,林伽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以为桓安是让他去替人包扎伤口,遂瞧见桓安又看自己,便以为是要他去催促女郎,忙行至徽宜身前,恭敬道:“夫人,快去吧,别叫郎主久等。”
这话自然又招来许多目光。
登州县令不知前情,只当这位长安来的节度使对徽宜动了心思,这才屈尊降贵亲自给人包扎伤口,恨铁不成钢地小声对徽宜道:“包扎个伤口,又不是要吃了你,去啊。”
再要推拒下去,只怕会叫旁人觉得,她故意要扫桓安的颜面,徽宜只好朝桓安走去。
桓安看着女郎走近,放下去的金创药又不动声色攥在手中。
“这种事情哪劳节帅亲自动手,我来给你包扎。”
赵王忽然蹦出来,截在桓安和徽宜中间,往旁边一挥手示意女郎在那厢坐下,便转身找桓安拿药。
赵王伸手,对桓安勾了勾手指,警告地看着他。
“你会么?”桓安攥着金创药,并没有立即交出去。
“那有甚不会,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赵王一副绝对不会让桓安得逞的神色。
桓安又看看赵王,金创药放在了他掌心。
营房里没有正经的坐榻,只有从前供多人睡觉用的大通铺,徽宜便坐在那通铺沿上,伸出手腕搭在膝盖上,并不排斥赵王为自己包扎伤口,反是大大方方笑意盈盈看着他道:“有劳小将军。”
赵王亦蹲下来给徽宜解手腕上系着的布条,两人离得本就有些近,又瞧她不卑不亢,容色明亮,柔声细语,手下微微一顿,说道:“不必客气。”
话音才落,就听桓安方向传来一声低低沉沉的轻咳,赵王下意识瞧过去,就见桓安沉沉盯着他,警告他,趁早别动什么歪心思。
赵王对着他“切”了一声,问心无愧地继续给徽宜上药。
赵王这厢上药,桓安一面看他,一面命林伽扯下一块桐油麻布搭建在通铺中间,做成个简易帷帐,好隔出一块相对私密的小空间。
等徽宜伤口包扎好,桓安便道:“时辰不早了,去歇息吧。”
说罢,便看向林伽,林伽这次没有会错意,掀起刚刚搭好的桐油麻布,说:“夫人,你睡这里,地方卑陋,还请夫人担待。”
受困于此,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幸事,徽宜哪里还会挑什么卑陋不妥,对林伽礼貌道句“有劳”,便进了那里。
营房内的灯本就微弱,经这麻布一遮挡,徽宜那厢便黑漆漆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便悄悄拉开一条缝隙透些火光进来,这才合衣而卧。
营房外虽是风雨肆虐,营房内却很快起了一片呼噜声,那登州县令概是人到中年,呼噜打得最响,他旁边的两个守门人也上了年纪,呼噜声与他不相上下。意外的是,赵王虽然养尊处优惯了,并没因这呼噜声难以入睡,很快就又起了轻轻的酣声。
林伽睡不着,却也不好说什么,躺在桓安身边,闭着眼睛,皱着眉头。
麻布隔得开这几个男人的视线,但是隔不开呼噜声,徽宜也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了一会儿,脑袋便自缝隙里探了出来,瞧见桓安也没有睡,倚坐在那铺上,静静望着前方。
概是察觉她的目光,桓安也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一瞬,徽宜先缩回了脑袋。
“林伽。”桓安声音很轻,朝打呼噜的三人方向微转了下头。
林伽早就忍不了了,但看桓安没有放话才一直生生忍着,这会儿得了命令,腾得站起身来就要去把打呼噜的三人摇醒。
“别。”女郎掀起一条缝隙,亦很小声地说着话,示意林伽不必因为她就去打扰旁人。
“没事夫人,就动一下,不影响他们睡觉,兴许动一下他们就不打呼噜了。”林伽低声对徽宜解释了句,还是朝打呼噜的三人走去,轻轻戳了戳几人,待人换了个姿势,呼噜声暂停才折返。
徽宜对林伽笑笑以示谢意,重新回去麻布后睡觉。
桓安望着那块挂在两人之间的麻布,仍旧没有丝毫的睡意。
他不是第一次见识她的善解人意,温惠柔顺,只不过那时候,是在长安,他以为,她和她的好姑母一样,最擅长口蜜腹剑,笼络人心,连祖母都叫她哄得团团转。
他一直认为,她对他那些温柔相待,都是有所图谋的怀柔之策,虽然后来,他也察觉其中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但是他也没有多想。他以为,女郎一定有他还不曾想到的考量。
其实有些事情,直到他们和离,他也没有想明白。
他不肯带她去朔方,他知道她心里必然有些埋怨,但是,临行前那日,她明明看上去不计较了,没有再和他置气,就算他不辞而别,她也犯不着气到风雪夜驱车百里,就为了要与他和离吧?
这其中一定另有缘由,他一度以为,是桓宸的缘故。后来他听说,她自彬州驿回去后,就没再回定国公府,只南下明州前几日,去拜别祖母,根本没见桓宸。
她若是因为桓宸才铁了心和离,两个人至少要纠纠缠缠一阵子吧?她怎么会离开得那样决然?
若不是因为桓宸,那她为何要追上去找他和离?
桓安捏了捏眉心,目光自麻布上移开,也收回思绪不再想算这些旧事。
左右他们已经和离了,就算知晓她的为人,知晓她曾经对他也不全是口蜜腹剑又如何呢。
她是沈氏的侄女,单凭这一点,他就不可能再娶她。
他可以不因为沈氏而迁怒于她,可以像对寻常女郎一样待她,但绝不可能再娶她。
···
一夜过去,飓风终于停了,一行人便立即收拾启程,回了明州。
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徽宜便叫妹妹备些厚礼给桓安送过去,算是谢他在登州时的救护之恩。
徽华听阿姊说桓安因为飓风天气去舱室里接阿姊受了伤,也没有像往日怨骂桓安,只是问道:“阿姊,那送些什么好呢?”
徽宜并没多加思虑,说:“贵重的,能叫人看进眼里的就行。”
徽华便叫人拿上一些响当当的名茶,给桓安送了过去。
“这是今年新采的??顾渚紫笋,我家夫人说,登州时多亏节帅照护,还请节帅笑纳。”
“顾渚紫笋,贡茶呀,沈夫人真是阔绰。”
没等桓安表态,赵王就把茶叶接了过去,打开瞧了瞧,点头道:“不错,确是今年的明前茶。”
桓安却道:“我不爱喝茶,拿回去吧。”
“我爱喝呀,再说了,送都送来了,哪有送回去的道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瞧不上呢。”
赵王说着,就示意那来送茶的家仆快走。
“我问你,你是不是果真对那位沈夫人余情未了?”赵王凑到桓安身旁,忽而这样郑重问道。
见桓安又是肃然看他,一副不胜其烦的模样,赵王先声夺人辩说:“你别不承认,你在登州时为何去寻她?还和她在那艘船上待了那么久,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她换过衣裳了,她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穿的不是一身衣裳!”
啪!桓安拍案而起。
赵王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几步躲开他,却还是梗着脖子说:“你恼什么,你行得正坐得端,还怕我说说不成?再说了,我不是也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拆穿你们吗?你别忘了,她是有婚约的人,她马上要成婚了,若是因为你的缘故,那个陆恒不要她了,你过意得去?”
桓安冷道:“你旁的心思没有,那会儿倒眼尖,还留意着她开始穿了什么衣裳,后来换了什么衣裳。”
徽宜带的两身衣裳颜色、式样很是相近,若不是桓安知晓她换了衣裳,是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事的,不曾想,赵王倒是心细。
“黎信,你对旁的女郎动什么心思,我不会干预,但是,你不可能纳她为妃,所以,也不要去招惹她。”
桓安早就想对赵王警告这句话了。
赵王听罢,气得好笑,“用你来教训我?我很清楚该喜欢谁不该喜欢谁,我又不像你,明明都和离了,还巴巴地冒着风雨去找人!”
“我去找她,只是想确保她安然无恙,并无其他心思。”桓安负手而立,一副坦坦荡荡,无心可猜的模样。
“是吗?那你第一回去,确保她安全了吧,为何第二回还要去?”
赵王又想起一桩证据来,“你不止去找她,还把我买的点心给她吃了,这也是为了确保她安然无恙?”
“是。”桓安脸不红心不跳,没有半点心虚地看着赵王说道:“此去登州,是为公干,她随我完好无损地去,我自然得将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那点心不过是救急之物。”
赵王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想了想,说道:“当时那个掌事也在船上,你怎么不去解救那掌事,只管去救沈夫人?”
桓安面色一滞。
赵王乘胜追击,不给他思虑的时间,催促道:“你倒是说啊,为何?”
“那掌事毕竟是男人,当有自保的能力,不似女郎无力自保。”桓安依旧回答得坦荡。
赵王一时无言以对,想了想,也懒得和他计较这些了,只把茶叶收起来就要拿走,被桓安扯住匣子不给他。
“干什么?”赵王道:“你不是不爱喝茶,送我也不行,你还吃了我的点心呢?”
“点心,改日还你,但是这茶名贵,不能给你。”桓安稍一用力就把匣子抢了过来,拎着进了房内。
“小气!”赵王嘟囔一句,也走了。
桓安叫了林伽来,命他把茶叶送回去。
他确实不喜欢饮茶,圣上赐下的贡茶,他多是送了祖母或者旁人。
这茶叶自是名贵,但他不喜。
女郎曾经不是对他了如指掌么,她明明知道什么东西最合他的心意。
冬日的长安,她都能想方设法买到松江鲈给他做鱼羹,而今是在明州,春末夏初,那松江鲈总比顾渚紫笋要容易寻到吧。
果真要谢他,两条鱼就够了,何需如此贵重的东西?
过了会儿,林伽回来了,手里依旧提着一个匣子。
“郎主,沈夫人说,这是蒙顶石花,叫您尝尝,说不定会喜欢。”
还是茶,比顾渚紫笋更为名贵的茶。
大概是沈徽华安排的吧,才会一次比一次名贵,却根本不知他的喜好和习惯。
“哪个沈夫人?”桓安随口一问。
“就是曾经的夫人,沈夫人啊。”林伽说。
桓安目光一滞,再次看向那匣子,沈徽宜叫人给他送的茶?
良久,桓安没再说话,叫林伽把东西收起来。
三年了,或许女郎早就忘了他的喜好了。
不然,以她的聪慧,怎会不知,送礼物,要投其所好呢。
···
徽宜刚把造船的预算做好,邱县令就叫人来催,让她快些把造船所费给他,他也好抓紧时间安排人手跟进此事。
“他这么着急,不会又动了什么歪念头,想要中饱私囊吧?”
徽华不想把这事交给县令去做,一来怕他贪得无厌,拿了这回的钱,日后还是会找各种名目加钱,二来,也怕邱县令偷工减料做不好战船。
“阿姊,我们能不能直接让桓五郎管这事啊?”徽华虽然不喜桓安,但对他为官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徽宜并不想因为这事去向桓安张口,而且桓安来这里到底只是临时坐镇,真正要成事还得依靠着衙署,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所以邱县令这里还真是难以绕开。
徽宜便先去找了邱县令,本意是想和他详聊造船之事,不曾想,那邱县令根本不与她细聊,只说:“你只管把钱拿来,剩下的事,我自有安排。”
徽宜也做木头的生意,造船所用木头想从自家生意上走,虽瞧邱县令不耐烦,还是与他提了此议,邱县令没有拒绝却也没有答应,只说:“那也得看你们的木头质量如何,是不是造船的料,总之,这些都是后话,到那一步了,你们的木头果然物美价廉,那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用你们的也不是不可。”
徽宜又提了其他几桩建议,邱县令都是这样模棱两可地回答,徽宜便确定了心中猜想,知这邱县令是另有想算,造船一事,必定不会和她有生意往来了。
能不能做成生意倒是小事,就怕像徽华顾虑的那样,这邱县令是想借机偷工减料,中饱私囊。若是那样的话,这新造船的质量,必定十分堪忧。人命关天,她不能坐视不理。
一番思量,徽宜还是去寻了桓安,与他详细说了造船所费,还交给他一摞图纸,把船只各部位所需花销都写得清清楚楚,末了才道:“节帅看看是否妥当,若无不妥之处,我就叫人给邱明府送过去了,邱明府前两日还催我,叫我快些把钱交过去,好开始做事。”
桓安一眼就看明白了女郎来意。
想她定是清楚邱县令为人,不想把这事全权交给邱县令,才与他说了这么多,就是要让他对此事亦十分熟悉,好牵制邱县令不能偷工减料蒙混过关。
“这些图纸留下,余下的事,你不必管了,何时需你出钱了,我会叫人去告知你。”
桓安一面翻着图纸,一面这样说道。
徽宜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愣了下,道声恩谢,忽又想起一事,犹豫片刻,还是趁机问出了口,“除了造船所费,可还有其他花销?”
之前邱县令的意思是,官兵们替她出海平倭,她得给每人一笔辛苦费,但现在,她不确定这笔钱还需不需要准备。
“其他花销?”桓安转目朝她看来,想了想,说道:“刀械所费不必你来承担,至于其他的,还有何花销?”
“将士们操练辛苦,可需我……”徽宜试探地问道。
桓安微微皱眉,平静的目光中骤然起了肃色,厉声告诫道:“沈夫人,有些人心,是你万万不可收买的。”
徽宜只是试探地问问,哪里敢有收买军心的念头,但见桓安如此严正,怕他误会自己有心收买军心左右天子之师,忙要跪下请罪。
才微微屈膝,已有一只大掌伸过来,抓在她手腕上,阻了她的动作。
“我知你无心,不过你记住,行贿受贿,乃是同罪,有些事情做不得,还是小心提防一些。”
这话温和,不似方才严厉,徽宜微微颔首,又对他道恩谢,自他掌中抽回自己手腕,便要告辞,话未出口,又听桓安问道:“你的伤可好了?”
“多谢节帅记挂,已经好了。”
话到此处,按说徽宜也应该礼尚往来地问一问桓安的伤势,嘴唇动了动,徽宜还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两个,不需要礼尚往来,只需要么事公办,再无瓜葛。
“节帅留步,我便回去了。”徽宜说罢,便转身离开。
桓安没有说话,眼睁睁看着女郎离去,思虑了好大一会儿,终是吩咐林伽:“请沈夫人留步。”
去拿……桓安还有话没有吩咐完,林伽却已跑出去拦截徽宜脚步,扬声说道:“沈夫人,郎主请你留步!”
徽宜停步,顿了顿,转身看向桓安,“节帅还有何事吩咐?”
桓安命林伽去把那一筐风干的大枣还有女郎前些日子送的蒙顶石花拿过来。
“这枣是受九郎所托,至于这茶,我不喜饮茶,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你便都拿回去。”
桓安语声平淡,好似喊她留步,就只是为了把这两样东西给她,没有旁的目的。
徽宜接下那筐枣,却并没有接回自己送来的茶,“节帅不必多心,这茶没有什么贿赂之意,我于登州受困,多蒙节帅照护,这茶不过聊表谢意。节帅若实在不喜,也可送给其他人。”
徽宜从前便听说,桓安受赐的贡茶经常会直接转赠王曼殊父女,蒙顶石花名贵,他就是送人也拿得出手。
他喜不喜欢饮茶无甚关系,她只是想,不要承他的人情,哪怕钱财上她稍稍拿得多一些,只要和他两不相欠就好。能用钱财解决的事情,就不是什么大事。
“告辞。”徽宜没再久留,对他礼貌淡漠地笑了下,转身离开。
女郎已经离开好大一会儿,桓安还定定地站在原地。
若实在不喜,也可送给其他人。听来,她是清楚他不喜饮茶的。
哪怕清楚他不喜饮茶,还是要送,就是因为这茶名贵,能够抵得过他在登州时帮她的那些小恩小惠。
她存的不是礼尚往来的心思,而是要与他两不相欠。
如此,也没什么不好。
两不相欠,她才能安安心心地嫁人。
桓安亦转过身,正要回房,赵王自外头欢快地跑了进来。
不知何事叫他欢喜得都忘了桓安是个怎样端肃严厉的人,竟然勾着桓安肩膀,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方才瞧见一个人去了沈宅,你可知那人是谁?”
桓安不说话,只扭着他手臂从自己肩膀上甩开,不叫他和自己这么亲近。
“是曲夫人,就是那个陆恒的母亲,听说带了十船的聘礼呢!”
赵王兀自感叹,“真没想到那个陆少主行事如此利落,说来下聘,果真来下聘了!”
桓安怔怔地站了片刻,复抬步前行,走了两步,觉得自己似乎应该给个正常的反应,便淡淡地“嗯”了声,表示自己只是随便一听,并不关心在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陆母到访, 徽宜亦是措手不及。
她这阵子事情多,根本无暇细思陆恒的话,且陆恒明明说的是一个月后才回明州, 这也就才半月不足, 怎么他的母亲就找上门来了?
徽宜赶去厅堂时, 陆恒母亲已经落座,她下首还坐着一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女郎,但是没见陆恒。
这种场合,陆恒怎能不来?
徽宜不动声色地思量, 与那位曲夫人见礼,又看向她下首的女郎, 笑问:“这位是?”
曲夫人眉目含笑, 好似十分满意地看着徽宜, 听她问话, 笑了下,说:“这是我小侄女,去年才及笄, 嫌在闺中憋闷太久, 跟着我出来涨涨见闻。”
曲夫人的家世背景,徽宜也早有耳闻, 听说她是西州都督之女,娘家兄弟也都在西州为官, 既是她的侄女, 想必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女郎。
带出来长见识倒也在情在理,只是,这位曲夫人到底是第一回来她宅中,而且还是为了陆恒的事, 就带上了她一个适婚之龄的侄女……
或许是她多想了。
徽宜面色无波,别的话都没问。
“四郎有些事要处理,还要在别处耽搁几天,我得了他的信,实在等不及想来瞧瞧。”
曲夫人慈眉善目,看着徽宜满目欣赏,先解释了陆恒为何没来,又打量徽宜许久,仍是和声细语地说道:“难怪四郎不惜违逆家中规矩,也要娶你,今日一见——”
她微微一顿,笑着说:“总之,我是不会阻拦他了。”
徽宜虽面色从容,心中到底有些愕然。
她本以为,这位曲夫人特意撇开陆恒独自前来,是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好叫自己知难而退,不曾想,她竟这般顺顺利利地,就同意陆恒娶她了?
徽宜此前并没有好好考虑过和陆恒的婚事,因为她觉得,她和陆恒几乎没有可能,她从来不相信陆恒能解决掉两人之间的阻碍,而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她一厢情愿思虑再多,陆恒那里不成,都是徒劳无功罢了。
她根本不曾想过,如果陆恒果真为她破了陆家的规矩,她该怎么办,该不该答应这桩婚事?
不过好在,曲夫人也没有即刻就问她要一个结果,反是问了她一些生意上的事,听说她三年积聚至此,更是满眼喜欢,赞着女郎聪敏能干,是个良配。
又说了会儿话,天色将午,曲夫人起身作辞,临走,挽了徽宜手臂过来,从自己腕上抹下一个金手镯,顺势给女郎戴上,对她说道:“这物不贵重,但是,是我出嫁时,母亲给我的嫁妆,你别嫌弃。”
徽宜闻言,下意识想要推拒,曲夫人攥住她手,低眸笑看着她说道:“怎么,你不愿意?”
若是一个寻常手镯,收也就收了,可这手镯是陆母的嫁妆,意义非凡,岂能随意收下?徽宜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嫁,自然是不能要的。
曲夫人瞧出她所虑,仍是推着那手镯不准她取下,说:“你若是还没想好,便慢慢想,这镯子是我的态度,日后四郎果真没本事叫你答应嫁他,你再还我这镯子就是。”
说罢,又爱怜地拍拍徽宜手,“瞧你瘦的,凡事不要那般操劳,人生苦短,行乐须及时。”
两姐妹送走曲夫人,刚刚转身折返,徽华就迫不及待地问徽宜道:“阿姊,你不愿意么?这个夫人好温柔呀,做她儿媳一定很幸福。”
徽宜笑了下,“你觉得姑母不温柔么?”
徽华脸色一变,想起曾经寄居定国公府的日子,姑母面上待他们姐弟极是温和周到,可真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了,穿衣吃饭,他们和府中正经姑娘郎君,还是会差着些,但即便如此,姑母从没有说过什么重话,总是漂漂亮亮地就叫他们自己放弃了那些好处。
“可是,那曲夫人何必呢?”
徽华想不通曲夫人阳奉阴违有何目的,“左右现在只是议亲,她若不愿意,明说就好了呀,她表现得如此满意你,真把你娶回去了,她再反悔也晚了啊。”
徽宜摇头,“不想了,一切等平章回来再说。”
她不愿意用“阳奉阴违”的恶意去揣度曲夫人,可要让她相信,曲夫人只是从陆恒那里听说了她,第一次见她,就满意到想要定下她这个儿媳,她却也办不到。
寻常百姓保媒拉纤,还要仔细打听一番,看看双方品性如何,而后再做定夺,陆家挑儿媳,怎会如此随意,这些情况一概不问?
曲夫人必定早就查过她了,既查过她,不会不知道她曾嫁过人,也不会不知道她的坏名声。
曲夫人怎可能完全不在意她曾经的名声,就如此满意她呢?
自始至终,曲夫人没有问过一句她在长安的事情,想必是知道她在长安声名狼藉,故意避开这个话题不谈。
曲夫人就算果真不在意她声名狼藉,难道就不好奇,事情的真相?为何竟也一个字都不曾问过?总不会是无端端地就相信她清白无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徽宜褪下金手镯,妥当收进漆匣里。
一切等陆恒来了再说吧。
···
桓安这厢充耳不闻窗外事,立即着手安排造船,命县令召集大批工匠待命,采买一事则全权交由徽宜负责。
邱县令自然不愿,他就指着采买一事操控牟利呢,桓安却把他这条道儿断得干干净净,那他岂不是汲汲营营忙前忙后,给自己请来一尊大佛供着,最后给旁人做了嫁衣?
“节帅,这造船的预算就是沈夫人做的,采买一事,沈夫人无需避嫌么?”邱县令不甘心,势必要争取过来。
桓安眉目疏淡,“你呈递圣上的奏书,说得很清楚,沈夫人采买一应用物,你要叫她避什么嫌?”
邱县令尴尬一笑,他当初说的是,一应花销由沈家包揽,但怎么个包揽法,他可不曾清楚明白地说过,桓安这说法,明摆着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下官是想,这沈夫人是商人,商人重利,就怕她贪图便宜,采买一些低劣的料子,以次充好。”邱县令这样辩说。
桓安微微颔首,“你虑得极是。”
紧接着道:“所以我这里寻了两个监造,监督一应造船事务,那位沈夫人果真敢做这等事,自然不会饶她。”
他看向邱县令,“不过,这里到底是你辖下,当比我的人更熟悉风俗民情,你也再寻一个监造过来,叫他们有商有量,如此,省你的事,也省我的事。”
邱县令料想桓安这法子必是早就谋定了,概就是为了防着他从中谋取私利,虽然心中愤恨,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卑身笑着连赞“节帅英明”,忽然心下一转,说道:“听说沈夫人近来在忙婚嫁之事,怕是没有空管这些。”
桓安目光微冷,沉默一息,对林伽道:“去请沈夫人过来。”
林伽领命,很快就折返回来,禀说:“沈夫人不在,说是陪那位曲夫人去海上游玩了。”
邱县令呵呵一笑,虽仍是卑躬屈膝状,却道:“节帅,您看,沈夫人的心早就不在这上面了,万一疏忽了……”
“沈家家大业大,想来,一个采买还是能寻到合适的人,邱明府不必操心此事了,沈夫人果真不得空,我自会叫邱明府另荐英才。”
桓安眉宇淡漠,说罢,命林伽送客。
邱县令一走,赵王又凑了上来,刚要开口说徽宜陪准婆母游玩一事,桓安问他道:“你可愿做这个监造?”
“我?”赵王呆住,想了想,说:“我什么也不懂啊,我做这个监造,叫人诓骗了怎么办?”
桓安说:“我已叫人去登州寻一个懂行的监造过来,他曾监过造船,内行事有他把关。”
“那我干什么?”赵王问。
“你负责纠察官员贪腐,匠人偷懒,还有采买以次充好,等等诸务,其他监造管不了的,都归你管。”
桓安很了解赵王,知他虽然见识少,偶尔还有些愚笨,胜在一腔正气,什么都敢闯,什么都敢说。
最重要的,赵王有了差事,就不会闲得发慌,日日盯着沈家两个女郎的动向,回来禀知他,也没时间再去坊间喝茶闲逛,把听来的闲话一字不漏地学给他。
赵王不知桓安这层思虑,只当他是有意叫自己历练才给了他这桩差事,爽快应道:“好,我当,你回头把那些图纸给我,我做做功课,省得那些人瞧我年轻好骗,诳我。”
桓安没有等“回头”,当即就把一摞厚厚的图纸拿出来,叫赵王拿回去看,并勉励他道:“听陛下说,你在诸王之中最是聪明,这等小事,当是难不倒你。”
赵王不曾听自家父皇夸过他,闻听桓安此话,喜不自胜,笑嘻嘻问:“父皇果真这样说?”
桓安微颔,示意他拿上图纸用功去吧。
赵王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随手拿起最上面的图纸,看了半天,没有看懂,却是钦佩道:“要说那个沈夫人,也真是了不起,做什么事,都能做得如此精益求精,就说这预算吧,我在父皇的龙案上也见过,大多都是一个总目,几个分目,哪有如此图文并茂、详尽妥当的?可见那沈夫人,既用心又聪慧,也难怪那位曲夫人对她如此满意。”
为免赵王滔滔不绝、越说越起劲,桓安一个字都不回应,拿出一沓文书来,表示自己有公务要处理,无暇听他废话。
不想赵王说着说着,忽而转头来看桓安,问道:“你们当初为甚和离?”
桓安眉心骤然蹙紧,抬眼望向赵王。
“啊我……我我得用功去了。”
图纸太多,赵王一下拿不完,只慌忙间抓了上面几张,跑出房门去才叫林伽去把剩下的拿出来给自己。
···
傍晚时分,徽宜游玩归家,听家仆说起桓安命人找过她,想必有要事相商,便去了西宅。
她到时,桓安和赵王正在堂中用饭。
赵王看图纸看得头昏脑胀不得要领,正有意寻个人指点迷津,听说徽宜来了,忙叫人请进来,饭也不吃了,命人去把图纸拿过来,当场就向徽宜请教起来。
徽宜耐心温和地与他讲解了许多,赵王恍然所悟地点点头,不由叹了句:“你怎么什么都懂?”
徽宜笑笑,“我做这个生意,不能不懂,也都是现学现卖。”
说罢这些,无意与赵王耽搁许多时间,便看向桓安问道:“不知节帅寻我,是有何事?”
桓安这才叫人撤了食案,说起采买一事,问女郎是否有空闲。
徽宜一直都想自己揽下采买事,到底能省些花销,也不必怕邱县令无底洞,听桓安这样问,自是欣然不已,立即应允。
桓安却顿了顿,似乎对这桩事有所顾虑。
“节帅有何顾虑?”关乎自身利益,徽宜便直言问道。
“听闻,你近来有贵客招待,还有大事要忙,果真得空?”
桓安语声平静,好像就只是担心女郎顾得着私事,顾不着公事,才有此一问,并不好奇她的私事到了哪一步。
不等徽宜答复,赵王已经奇怪地看着桓安,说道:“你上午不是还对那邱县令说,就算沈夫人没空,沈家家大业大,定能找出一个合适的人来负责采买,怎么这会儿,又必须沈夫人得空才能做了?”
桓安不动声色地重重吸了口气,冷冷瞥赵王一眼,漫不经心道:“话虽如此,还需沈夫人尽心才行。”
徽宜并未察觉桓安目光中向赵王投递过去的刀子,只是立即说道:“节帅放心,采买之事既交给我,我定当竭心尽力。”
桓安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徽宜便打算告辞,才要开口说话,又听桓安道:“我这副将近来对造船一事很有兴致,且领了监造,你若得空,便来教他看看图纸。”
徽宜尚未说话,赵王摆手否道:“不必不必,我看不懂去找人问就行,你不是说寻了一个登州来的内行,我问他不就成了,哪还需劳烦沈夫人?”
赵王自顾自地说着话,完全没有理会桓安又冷了脸,转而来问徽宜:“你的好日子定了没?何时成婚,记得叫我去喝喜酒啊。”
徽宜讪讪一笑,并不说话。
赵王只当女郎是顾忌和桓安曾经的关系,不打算邀他,便直言问道:“你不会不愿意叫我去喝喜酒吧?”
赵王指指桓安,“你不叫他去合情合理,我跟你无冤无仇,而且怎么说,咱俩也算是有点交情了吧,为甚不叫我去?”
见赵王如此赤子之心较真儿的很,徽宜忙安抚道:“若有喜事,自然要请小将军去喝一杯。”
说罢,为免赵王追着问个不停,赶忙告辞离去。
赵王又去看桓安,见他垂眼盯着自己鼻尖,并没有去看离开的女郎。
赵王对着桓安“欸”了一声,见桓安仍旧不理不睬,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问道:“到时候,你去不去喝喜酒?”
桓安抿直唇,本来不欲回答这个无聊至极的问题,沉默良久,还是心绪平静地说道:“她若递请帖,我自然会去。”
“那说好了,你可不准宴席上喝多了闹事,你要敢闹事,我也一拳把你打晕扛回来。”
赵王只当桓安字字真心,果真冰释前嫌愿意去喝女郎的喜酒了,半是玩笑半是告诫地这般说了句,一边翻着图纸,一边继续与桓安闲聊。
“咱们既去喝喜酒,不能空手去吧,得带上些贺礼。我是皇子,你是节帅,贺礼还不能轻了,哦对了,还得替桓九带一份儿,所以咱们得备三份贺礼呢。”
桓安不想听他说这些,起身准备离开。
“欸,你知不知道沈夫人喜欢什么?”赵王抬眼看着桓安问道。
喜欢什么?
桓安凝神思量,沈徽宜喜欢什么?
他们虽做了三年夫妻,但朝夕相对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而已。
他根本不曾看出来,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厌恶的事情,但是,面对他时,总是眼睛明亮,笑意盈目,好像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彼时分不清真假,而今,悬隔三年,更分不清真假了。
桓安沉默不答,赵王讶然望他许久,从他的神色里已猜到答案。
“你不会不知道沈夫人喜欢什么吧?”
桓安依旧不语,只再度垂目,眼观鼻鼻观心。
赵王仿佛醍醐灌顶,一瞬间想通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桓安:“你们成婚那么多年,你连人家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难怪人家要跟你和离呢。”
赵王说罢就拿着图纸头也不回地跑了。
桓安怔忪许久,抬步出门,想到外面去走走。
才出西宅,见徽宜和陆恒也在月下散步。
两人并肩而行,虽没有携手,但挨得很近,明亮的月光泻下来,将二人影子偎在一起。
“母亲说,肥水不流外人田,那桩生意不给旁人了,就交给你来做。”
听得出来,两人似乎在谈论生意往来。
从桓安的方向,能看出女郎微微低了低头,当是欣喜愿意的。
“这样不好吧,那生意一直都是给李掌事的,而今忽然给我,怕李掌事会有不满。”女郎似乎在欣喜之中有些顾虑。
“他满不满意,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你满不满意。”
陆恒忽而转身,挡在女郎面前,微微垂目看着她,一臂已揽了人的腰将她拥在怀中,低下来的唇瓣快要贴在她额头,“徽宜,还是不愿嫁我么?”
徽宜心绪复杂。
这些时日,曲夫人待她好似真心真意,不止经常邀她去游玩,也会带她去见临近县城的富商大贾,帮她拓展门路,也不吝啬教她一些生意经,更有甚者,不惜得罪人也要把一桩大生意交给她做。
所有种种,像她送给她的那个金手镯一样,表明着她的态度,好像真是,定下她这个儿媳了。
而且,曲夫人也没有藏着掖着,和许多人都说,相中她了,有意叫她做儿媳。如今整个明州城,还有邻近县城,几乎都知晓了此事。
她而今真的要好好地,认认真真地,想一想,要不要嫁给陆恒了。
“嗯……让我再想想。”徽宜低着头,不敢迎他低下来的唇瓣。
“你在犹豫什么?”
陆恒抬着女郎下巴,叫她抬头看他。
他望见不远处站在树下黑暗中的桓安了,有意叫他瞧清楚此情此景。
“徽宜,告诉我,在犹豫什么?”
他捧着女郎的脸,凑得更近了些,能清清楚楚望见她眼睛里清澈如水的月光。
陆恒所有的克制忽然崩塌,手指在她脸颊摩挲揉捻,险些控制不住力道。
“徽宜,做我妻子。”
陆恒不问缘由了,不问她在犹豫什么,不问她为何还是不愿嫁,他就只给她一个字的答案。
他就等她说,好。或者,点头,或者,放任他接下来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月色清朗, 夜风疏疏。
桓安虽站在树影的黑暗中,徽宜和陆恒却站在月下,是以他能清楚看见, 两人在做什么。
那明明是夫妻之间床帏之内才能做的事, 那个陆恒竟就在这种地方, 想要对女郎做那种事?
沈徽宜为何不推开他?她不是最是知书识礼么,就算在议亲,到底没有订婚,没有成婚, 怎么就能放纵陆恒如此轻浮?
他看到陆恒快要得逞了。
一阵风吹过,桓安忽然觉得有些凉, 便没有忍住, 重重咳嗽了两声。
他咳嗽的声音中气十足, 响当当地打破了那厢你侬我侬的两人。
他看见徽宜像做贼一样猛地推开了陆恒, 拔腿就要往前逃走,是陆恒伸臂拦下了她,强势地把人抱在怀中, 而后, 终于光明正大地朝他这厢望了过来。
“节帅,是病了么?”陆恒皱眉, 看着树影下的黑暗处,朗声说道。
他按在女郎腰间的手重重使了些力气, 叫她不能落荒而逃, 只能贴靠在他身上,和他一起看着那个树影中故意搅扰他们的人。
桓安自斑驳树影中走出,行至朗朗月下,从容坦荡地朝陆恒和徽宜走去。
“打扰了。”
桓安微微颔首, 语声平静地致歉,并不作过多解释,好像他方才果真是忍不下晚风吹来的凉意才咳嗽的,从来没有搅扰的心思。
陆恒没有回应这份虚伪的歉意,只是仍旧拥着女郎,看似好脾气地对桓安关心道:“节帅若是身子骨弱,还是别出来吹风,明州蛇虫多,最喜欢咬暗处的东西,节帅可别因此受伤了。”
桓安笑了下,听出陆恒言语间的指桑骂槐,沉默了会儿,终是没有相让,说道:“咳嗽罢了,哪里算得上是生病,莫非陆少主这般虚弱,以至于听见人咳嗽就如惊弓之鸟,要埋怨这晚风吹得凉了?”
陆恒眉梢微挑,越发揽紧了身旁的女郎,轻飘飘地笑着道:“节帅一个人,自然觉得凉,我们两个,全然不觉得凉。”
桓安望着那只紧紧环在女郎腰间的手臂,目光沉厉,所幸月色下,旁人也察觉不到他眼睛深处的情绪。
“陆少主只顾着自己吹不得晚风的凉,倒不顾,朗朗乾坤下,是不是有碍观瞻。”
陆恒皱眉,虽然不悦,却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节帅自幼饱读诗书,难道不懂修身克己?”
徽宜亦因为桓安这句“有碍观瞻”的话颦了眉心,说道:“圣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为仁由己,不由人,朗朗乾坤,节帅就非要往这处有碍观瞻的地方来看么?看罢了,又怪旁人有碍观瞻。”
桓安皱眉,唇瓣抿成了一条直线,却是目光微垂,沉默不语,余光瞧见陆恒望着他幸灾乐祸,一副安然享受女郎袒护还对他炫耀挑衅的模样。
桓安唇瓣抿得更紧,看看女郎,并不想反驳,可余光里瞧见陆恒,又不想忍气吞声。
默然一息,他还是看向徽宜,“你如何知晓我,自幼饱读诗书?”
“莫非沈夫人,自幼,就认得我?”
徽宜不想提这件事,转目不再看他,只对陆恒柔声道:“平章,我们回去吧。”
“好。”
陆恒温声应她,转而对桓安非常大度、温文尔雅地拱手告辞,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对手下败将礼待有加,好显示自己的高高在上,气度恢弘。
陆恒转身,忽听啪嗒一声,一块玉佩自他腰间滑落,他回头捡起,十分珍视地擦了擦,复系去腰带上,带着女郎走了。
桓安认得那玉佩,那是沈徽宜的玉佩,是她父亲留给她未来郎婿的礼物。
她曾经把这玉佩给了他,如今,又给了陆恒。
所以,他们是一定要成婚了吧?
当初,沈徽宜是在婚后才把玉佩给他的,而今,他们还没有订婚,她就已经把玉佩给过陆恒了。
她是真心真意,全心全意,要嫁陆恒了吧。
必然是的,她甚至见不得陆恒受一丁点委屈,还要挺身而出帮他吵架,她就这么袒护他?
修身克己,非礼勿视,她倒真是博闻强识,伶牙俐齿。
她曾经请教过他的诗书,他与她讲解的奥义,她显然融会贯通得很好,都能用来帮着旁的男人驳斥他了。
桓安重重呼了一息,骤然记起,她也不是第一次这般伶牙俐齿地袒护一个男人了。
在长安时,她随他去见王曼殊,被陈见云撞上,陈见云不分青红皂白就质问他,彼时,也是女郎挺身而出,有理有据、不留情面地驳斥了那陈氏。
后来,他再不曾留意过,她还因为袒护谁这般伶牙俐齿过。便就是她的姑母和表哥,也不曾见她言语袒护。
她而今袒护陆恒,把她父亲留下的玉佩给了陆恒,是因为,她喜欢陆恒,要嫁陆恒了。
难道当初,她袒护他,把玉佩给他,不是什么别有所图的筹谋算计,而是因为,喜欢他,真心当他做夫君?
桓安骤然觉得脑顶一声惊雷,难道当初,女郎与他做夫妻,是干干净净,真心真意的么?
那后来,她追他到驿店,非要和离,又是什么缘故?
桓安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再想这些,可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些,就是想要把其中的脉络理得清清楚楚。
纵然他知晓,理清楚了又如何?
终究他们已经不做夫妻了,他不再计较女郎曾经是否心怀谋算,而女郎也对他没有丝毫谋算之心了。
她要再次嫁人了。
不管三年前,她对他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如今,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是旁人的了。
···
“玉佩还我吧。”
一进家门,徽宜便转身朝陆恒讨要那块玉佩。
陆恒按去腰间,死死抓住那块玉佩,免得女郎强抢。
“你要这个玉佩做什么?”
徽宜愣住,怎么听陆恒说,这玉佩像是他的了?
“还我。”徽宜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郑重对陆恒说道。
陆恒虽然没有听女郎说起过玉佩来处,但看她如此在意,也猜到这玉佩意义非凡,且瞧这玉佩不是女郎佩戴的样式,当就是用来给她的夫婿的,遂更加不可能给她。
便抓了她的手,反客为主,继续问方才被桓安搅扰了的问题,“徽宜,你对我还有何不满意?”
徽宜听他问这话,低头不语,良久,才平静地说:“我没有对你不满意,我只是不想离开明州,可是我也不想把你困在明州这个小地方。”
陆恒亦沉默,想了许久,忽而温声对她道:“徽宜,我不会承诺你,一定会陪你留在明州,但是,我也不会逼你离开明州,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怯懦的人,等以后,我们成婚,你的生意遍布四海,不止于明州的时候,你一定不会再守着明州,固执地不肯随我一起,你只是现下有些不安而已。”
顿了顿,他微微叹息,“终究还是我不够好,没能叫你打消所有不安。”
徽宜确实是不安,听陆恒说这些话,倏而生出一层暖意。
三年了,陆恒总是如此善于洞察人心,知晓她曾经推拒他的好意,是防着他对她强取豪夺,也知晓她对他敬而远之,是不想与他做妾,但又心怀感激不想失了他这样一个挚友,所以,他也很有分寸地接近着她。
他为何,突然在这个时候,决定求娶她了呢?
徽宜决定开口问问。
“你我相识多年,为何早不求娶,晚不求娶,偏偏这个时候求娶?”
陆恒道:“我说实话,你能嫁我么?”
徽宜颦眉。
陆恒便笑了下,温声说道:“从前父亲和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个人饥肠辘辘,吃了一个包子,仍然觉得饿,便又吃了第二个,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直到第十个包子的时候,他才饱了,笑说,早知道,就直接吃第十个包子了。”
他看向徽宜,目光停驻在那张姣好胜过月色的面庞上,“人怎么可能直接吃第十个包子,我也不能,我以为,我对你不过是一时起意,新鲜一阵子就不会想念了,第一次别离,想你很正常,第二次别离,我想只是不大适应,第三次别离,我想熬过这次大概就好了,结果,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我才发现,不是我想的那回事。”
“徽宜,如果我只是想要你的美色,或者,只想要你做妾,我不会这么固执,我还不至于为了一张脸,沉沦至此。”
“我想要你,像这三年里一样,那样认真待我。”
“你问我,为何是现在才开口娶你,因为我也是现在才知,十个包子都不够我吃,如果没有之前那么久的时间和离别,我不能确定,我想娶你。”
陆恒望望那轮高悬的朗月,继续说道:“你也知道陆家的规矩,我身为陆家子,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去破祖上的规矩。”
“所以之前,我也在逼我自己放弃你。但是现在,我不想那样做了,我要娶你。”
陆恒的目光望过来,像一张结实的网笼罩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徽宜,你不是说过,我何时来了,你何时等着我,既如此,为何要一味等我,与我一起,不是更好?”
徽宜脸色一红,“我之前的话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如今是什么意思?”陆恒的声音骤然比方才低了许多,落在她耳边,像窃窃私语的晚风。
徽宜又沉默。
陆恒声音仍旧低低的,耐心温和,生怕惊扰了这月色一般,“你若还要想想,那便想想,不过,这玉佩我不能给你,等你想好了,果真决定不能给我,我再还你。”
徽宜没再要那玉佩。
陆恒便看着她笑了下,说:“我走了。”
徽宜点头,没有旁的动作,陆恒不甘心就这样走,又把女郎揽进怀中抱了下,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
此时早已入夏,天长夜短,虽然夜色重了,仍有许多百姓坐在巷前街尾,摇着蒲扇,一面乘凉,一面闲聊。
“那位沈夫人真是好福气啊,听说在登州时,被新来的节度使瞧上了,陪了节度使一夜,后来节度使腻了,这沈夫人转头就又攀上了陆家,听说其中,多亏节度使帮忙,不然那陆家能瞧上她?”
“怪不得呢,我说那陆家夫人怎么待她那般亲近,原来背后还有节度使撑腰呢。”
陆恒打马自巷中穿行,便听到了这些闲话。
他不动声色,第二日又叫人去坊间转了一遭,才发现,像昨夜这样的流言已经满天飞了,且听闻,不只明州城内起了风言风语,附近几个州县,都是如此。
陆恒叫了那日同去登州的掌事来问话。
那掌事详细说了在登州时的境况,末了,斩钉截铁道:“陆少主,绝无此事,夫人那日被困船上,桓节帅只有救护之恩,绝无越礼之处。”
陆恒没有说话,屏退那掌事,并没有立即去沈家问个明白,而是先去了母亲落脚的邸店。
一进门,见母亲还在榻上歇着,旁边有婢仆打扇,还有一人奉药,曲家小表妹在旁焦急忧心询问着话。
“这是怎么了?”陆恒皱眉,近前去察看母亲状况。
曲氏见陆恒来了,便扶着侄女起身,倚坐在榻上,先喝了婢仆捧着的药,漱过口,擦过嘴,才对他道:“你不必着急,约是昨日天热,中暑了,已叫大夫瞧过,也开了药,没有大碍。”
曲家表妹补充道:“表哥,这邸店里消暑之物太简陋了,只有一床箪席,几乎没用,姑母昨夜一宿没能入睡。”
往常入夏,曲氏都会搬到辽东小住,等过了酷暑,天气转凉,才会再往别处,这回为了下聘,她才在这里驻留了许久。
陆恒心中惭愧,对母亲道:“不若您先往辽东去,下聘的事,儿子也能办妥。”
曲氏摆手连说不妥,“终身大事,没个长辈操持,叫人瞧着多心酸呢,徽宜双亲早亡,无依无靠,我再撒手不管,只叫你们两个人,既忙生意,又忙这些事,太辛苦了,再说哪家郎君下聘,自个儿亲娘不管的?你放心,我身体康健着呢,定给你把婚事定下来再走。”
说罢这些,便又问陆恒:“你不去寻徽宜,来我这里做什么?”
陆恒是为了流言而来,怕母亲听到那些流言信以为真,对徽宜有了芥蒂,也怕母亲一时冲动,越过他直接找徽宜对质,再闹得难堪。
曲氏听闻陆恒来意,微微叹了一息,说道:“你原是担心这个,你既来了,便替我带句话给徽宜,告诉她,坊间这些闲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陆恒长长松了口气,嘱咐母亲好生休息,便要去查这流言自何处而起。
曲氏道:“那你必定要白费功夫了,茶肆酒店,街巷码头,传谣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上千了,你要在这上千人里头揪出个口出恶言的元凶,这比做生意可难多了。”
“母亲放心,儿子有分寸,不会大费周章,只是打算抓几个人严惩,杀鸡儆猴,先止了流言再说。”陆恒道。
曲氏点头说此计可行,又对陆恒语重心长地嘱咐:“树大招风,徽宜小门小户,没有家世背景,虽然积聚颇丰,到底也只是一方豪富,叫旁人看来,以她这样的身家,竟能做咱们陆家的媳妇,还能叫咱们如此珍视厚待,必定要嫉妒眼红,随之而来的,怕就是诋毁谩骂,各种鸡蛋里挑骨头的寻衅滋事,你母亲我自是明白这层道理,所以那些闲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就是委屈徽宜了。”
陆恒听母亲虑想周全,又字字句句疼惜徽宜受屈,心中自是感恩,安慰母亲道:“儿子一定把这话告诉徽宜,她聪慧通透,必定不会被这流言所困。”
“那就好,你去吧。”曲氏笑说。
待陆恒走后,曲青婵有些怯生生地看了姑母一眼,问道:“姑母,果真做陆家的媳妇,会招人嫉妒诋毁么?”
曲氏没有女儿,待这小侄女便如亲生,听她问这话,哈哈朗笑两声,道:“我刚刚说的那些话,确是实情,不过,你不用怕,这人性啊,看到比自己过得好的,一般有两种情绪,或者羡慕,或者嫉妒恨,你想想看,他们什么时候羡慕,什么时候嫉妒恨?”
曲青婵哪里听得懂这其中深意,想了想,认真道:“好人羡慕,坏人嫉妒恨。”
曲氏又被侄女逗得开怀,“你这话也不算错,咱们这里不论好人,单就说坏人,你说这不怀好意的坏人,什么时候羡慕,什么时候嫉妒恨呢?”
曲青婵凝神思量许久,摇头说不知。
“那姑母告诉你,那些人啊,最会见风使舵,要是这强于他们的人,根基深厚,远远强过他们,叫他们这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他们惹不起,动不得,就只敢羡慕,不敢做那些阴暗之事。”
“但若是,这强于他们的人,只是微微强,甚至叫他们觉得,还不如他们,只不过比他们运气好,才摊上了这天大的好事,他们就会嫉妒恨,就会想要去诋毁,去破坏这个人的好事。”
曲青婵想了想,说道:“所以现在,徽宜姐姐就是那个微微强的人,旁人见不得她能高嫁表哥,所以,比她还强的,或者和她差不多强的,便都不服气不甘心,想要毁了她的好事。”
曲氏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这才只是个开始,后头,必定少不了她的绊子。
“那姑母,你把原来给李掌事的生意,给了徽宜姐姐,是想补偿她么?”
曲氏笑笑,“算是吧。”
“可是,我听说李掌事是姑父最倚重的几个掌事之一,从前我哥哥想从他手里拿一桩生意,都没得逞,你当时不是还劝我哥哥,说这桩生意素来都是李掌事的,这是陆家的规矩,我哥哥就算抢过来,陆家也不会庇护我哥哥,反会招来许多麻烦。怎么这次,就为徽宜姐姐坏了规矩啊?”
曲青婵倒也不怕姑母以为她是在为哥哥抱不平,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曲氏亦不责怪小侄女,想她养在深闺心思单纯,哪里能想透这些,遂耐心说道:“没有什么规矩是不能打破的,只不过,打破了规矩,就得承受打破规矩的代价。”
徽宜既有这个本事叫陆恒为她坏了陆家的规矩,那便看看,她有没有本事承受这代价。
···
陆恒命随从随便在街上抓了两个骂得最凶,甚至借着流言讲荤段子的男人,连带上目击证人,直接扭送去衙署,以侮辱节度使、诋毁沈夫人之名,叫邱县令处置。
皇朝律法并没有专门的造谣罪,且这两人也不过是人云亦云搬弄是非过了过嘴瘾,可大可小,但事涉节度使,有些难办,邱县令遂也懒得审理,直接请了桓安来定夺。
此案案情简单,事实清楚,并不难审,难就难在,如何定罪。
定得轻了,不足以消解桓安和陆恒心中怒气,也无法杀鸡儆猴,遏止流言,定得重了,又要叫人说,新来的节度使小肚鸡肠,欺压百姓。
“节帅饶命,明府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也是听旁人说的,也不是小的一个人这样说啊!”
那两个人此刻才知道惧怕,连连叩头求饶。
邱县令见桓安良久不语,不知他心底如何想,默了会儿,试探说道:“节帅,不如将这二人各杖一百,收押一个月?”
桓安面色无波,目光冷沉,说道:“这二人不是说,是听旁人说的么,叫他们把旁人招供来。”
邱县令面色一怔,为难地想,这流言满天飞,哪里抓得过来,奈何桓安既已放话,邱县令也只能照做,叫那两人招出所谓“旁人”姓名。
那两人不好供出熟人,又怕什么都不说更惹节度使恼怒,遂就随口编了两个人名,又磕头求饶。
桓安道:“你们随官差去把这两个人拿来,若抓不来人,便是欺妄朝廷命官。”
那两人一听真要去抓人,连忙不打自招,说是自己现编的,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大人,你何苦揪着小人不放,那外面多少人再说,小人确实也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只不过小人真的不知那些人姓名,没有办法如实招供啊!”
桓安道:“听旁人说的,你可曾验过真伪,可能确信这些话无误?”
那两人还觉自己委屈,“大家都那么说,谁会去想什么真假啊?”
“啪”的一声,桓安重重拍案,吓得那两人急忙蜷缩在地上,不敢言语。
“没有去伪存真的脑子,倒有从恶如崩的胆量,不知真假就敢大肆宣扬辱骂,你无辜?”
那两人瞧出桓安震怒,瑟缩一团,再不敢求饶。
“各杖一百,弃市十日。”桓安最终定了刑罚。
陆恒对这结果还算满意,待出了县衙,先对桓安道谢,又说道:“在登州时,多谢节帅照护沈夫人。”
桓安看了看他,想他必已知晓其中细节,微一思量,说道:“沈夫人说,你会介意,不叫我说与你。”
陆恒气笑,桓安当着他的面,故意说徽宜不叫告诉他,不就是想此地无银三百两,挑拨他和徽宜的关系?
“我只在意她是否安然,余下的,我介意,也只是介意我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平章。”
陆恒身后,忽有女郎这样温柔地唤了句,他转头,就见徽宜眉目含笑望着他。
她眼睛里只有他,没有他身旁的桓安。
想是,听到他方才说的话了。
“你怎么来了?”陆恒抬步朝她走去,温声问道。
“我来寻你啊。”徽宜笑着望他。
两人并肩,女郎又道:“你不是说要娶我,怎么没见下聘呢?”
桓安看见陆恒因为这话顿住了脚步,盯着徽宜看了许久,忽而抓着她的手臂,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好像要即刻去下聘。
陆恒问,你来做什么?
女郎笑答,我来寻你啊。
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三年前,他也问过她,你来做什么?
女郎说,我来和离。
陆恒要去下聘了,她是真的要嫁人了。
可他还是想不通,她当初为什么要和离?
她嫁给陆恒,又想好了么?会不会有一日,也会和陆恒说,她要和离?
作者有话说:
陆恒:我俩还没结婚呢,你就盼着我俩离,你礼貌吗?
第34章
徽宜应允,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切依俗,进展得很顺利,终将二人婚期定在了今年十月。
下聘事定, 曲氏准备启程去往辽东避暑, 陆恒亲自护送。
“徽宜, 和我一起去吧。”陆恒说道。
徽宜犹豫,她这厢生意不能完全放手,其他的都好安排,唯独造船采买一事, 她虽已交由专人负责,但怕她许久不露面, 会叫桓安觉得她对此事不尽心。
“我们刚订婚, ”陆恒已经又将人揽在了怀中, 一臂按在她腰上以防她总是羞臊想逃, 一手托在她耳后,拇指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捻磨。
一面和风细雨说着话,“我心中还是不甚安定, 母亲倒是说, 我难得清闲,让我留下多陪你, 但她此去是行海路,我不放心, 还是打算亲自护送。”
徽宜点头, 柔声说:“自然要亲自护送。”
陆恒便又趁机道:“那你和我一起去,正好避暑。”
徽宜又沉默,陆恒却是不放弃,和她分析着她的生意, 让她不能以生意为借口推脱不去。
生意之外,他还很会说情话。
概因他是生意人,什么样的风月场都见过,也要跟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所以他很懂对什么样的人应当说什么样的话,他言语,总是能轻轻松松叫人心花怒放。
他从来不吝啬说“想她”,说“不舍”。
“从前没有订婚,以为订婚了就能心下安定,就不必再怕你被人抢走,而今订婚了,你是我的了,我竟更怕好事多磨。”
陆恒的目光落在徽宜眼中,像是一剂蛊惑人心的迷药,“你说为何要把婚期定那么远?现在就成婚不行么?”
徽宜没办法昧着良心否认,她喜欢听这话。
“如今已是六月,距离你我婚期也就四个月而已,我们还要准备婚事用物,其实,时间挺紧张的。”徽宜笑着说。
“我那厢早就安排好了,你这厢,也不会太久。”陆恒再次说道:“随我一起去避暑,不会太久,也就一个月而已。”
他的唇低下来,将要挨住她的,但两人的呼吸已经交织在一起。
陆恒的话低低的,温温的,像是枕边私语,“不然,我晚上睡不好。”
不知是两人呼吸太近,还是什么缘故,徽宜直觉脸上发烫,说出来的话就更柔软了,“那……等我把事情安排妥当。”
她妥协了,陆恒轻笑,却仍然不肯放开女郎,乘胜追击:“不许带那个慕容恪。”
他早就瞧他碍眼了,早就不想让他像个跟屁虫一样时时刻刻跟随徽宜前后,只从前他名不正言不顺,没有资格叫他滚蛋,现在,他有了。
徽宜犹豫。
陆恒又在她耳边低语,“他做的事,我都能安排,他不能做的事,我也能做,你带他做什么?”
徽宜想了想,左右这次是随陆家出行,有陆家护卫,就算出入生意场,也是以陆恒未婚妻的身份,带上慕容恪确实不妥,便应允了。
···
徽宜很快把家中事务交待给徽华,生意上也做了妥当安排,尤其嘱咐了负责造船采买的掌事,让他一定谨慎尽心。
最后,只剩一桩事没做。
想了想,徽宜叫人从厨房拿了两条鲜活的松江鲈,去了西宅。
桓安曾经告诫她,行贿受贿乃是同罪,那便送他两条鱼,他应当不能给她定一个行贿的罪名吧。
“节帅,我有桩生意,得出趟远门,不过采买一事我都安排妥当了。”
徽宜含糊其辞,状作无意之中看了眼身后的慕容恪,瞧见他依旧提在手里的竹篓,故作讶异:“阿恪,你怎么把东西提这里来了,要交到厨房的呀。”
慕容恪一个字都不辩驳,由着徽宜说什么是什么,却并不听话把竹篓送去厨房,反是提着往桓安面前的案上一搁,说道:“夫人给你的鱼。”
两条硕大的松江鲈在竹篓里蹦跳,鲜活得很,拍打的水花四溅,穿过竹篓的缝隙,溅在了桓安手上。
桓安目光微抬,瞧那竹篓一眼,没有拒绝,叫人拿去厨房,才转目看向徽宜。
他还是那样冷静无波,并没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心虚,以公事公办的态度,淡声问道:“什么生意?”
徽宜料到他会细问,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慌不忙地与他说了,听来真是一桩筹谋许久,不得不去的生意。她想,桓安不懂生意,就算一知半解,她的话也没有漏洞,挑不出她在扯谎。
“去多久?”桓安安静地听她说完,好似没起一丝疑心,又这样问了句。
徽宜特意把时间说得短了一些,“约就半个多月,若能尽快回,必定早回。”
桓安沉默,瞧着像是在考量,好一会儿后,说道:“不行。”
徽宜明明看着他态度并不强硬,以为能成事的,不料他最后还是直截了当地来了句“不行”。
“节帅放心,采买一事我已安排妥当。”徽宜重又说了这句,想告诉桓安,她就是不在,也不会影响造船的进展。
“你不在,我不放心。”
桓安低眸不再看女郎,只望着面前的公文,好似一切决定都是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私心。
好像留下她,就只是因为造船之事离不开她,跟他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节帅……”徽宜还是想好声与他商量。
桓安再度望过来,“沈夫人,当初是你承诺,会尽心尽力负责采买一事,而今就要因为另一桩生意撇开不管,你自认安排妥当,我且问你,果真出了差错,你可能撇的开罪责?”
果真出了差错,徽宜自然首当其冲,谁都替不了。
但是,徽宜又岂会想不到这层,她都说了,安排好了,可桓安就是小题大做,不肯放人。
徽宜知他一言九鼎,做下的决定不会改口,不再多费口舌,起身漠然道:“节帅说得是。”
说罢,便领着慕容恪走了。
桓安瞧得出,女郎生气了,因为他不允她离开,她很生气。
出远门去做生意?她而今说谎真是信口拈来,编排得天衣无缝,她以为他不知道,陆家母子要离开明州了?
说什么做生意,其实就是要和陆家母子一起出行。
她猜不到他不会同意么?她明明早有所料,心知他不会同意,所以做足了准备来与他商量。
编排了一桩看似正正经经不得不去的生意,还特意带了两条松江鲈。
她不是不知道如何投他所好么?怎么还是带了两条松江鲈?
她显然清楚明白他喜欢什么,只不过,上回她懒得投他所好,这回,她是有备而来,也有着明确清晰的目的。
为了能与陆恒一起出行,竟然把生意场上那套虚与委蛇、尔虞我诈用在了他身上?
桓安越想,眉心皱得越紧,忽然眼皮一跳,想到一件事。
便立即对林伽吩咐:“看好沈夫人,不准她外出。”
林伽先是一愣,想了想,还是看不透桓安到底何意,便直言问道:“明着看,还是暗着看?”
明着看的话,他就去告诉沈夫人一声,让她自觉些,不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若是暗着看,他也拿手,找两个人跟踪着就罢了。
桓安道:“随你。”
林伽领命,就要去办,桓安又说:“不要太明显。”
“是。”林伽忽又想起一事,再次问道:“是不准沈夫人出门,还是不准离开明州城?”
桓安这回刻意解释了句:“采买一事是她负责,她不能交由旁人撇开不管。”
林伽听这话便有了行事的分寸,又问:“这话,与沈夫人明说,想来沈夫人通情达理,当也不会固执要走。”
“她今非昔比,不一样了。”桓安垂目,摆手叫林伽去办。
她确实今非昔比,和从前做他妻子时大不一样了,且她身旁还有一个诡计多端的陆恒,就算沈徽宜没有胆子对他阳奉阴违,不敢在他明令不许她走的情况下还私自离开明州,但那个陆恒肯定会教唆她,会想办法带她离开。
沈徽宜今日扯谎,定就是陆恒教唆的!
她若完全不参与造船一事,随她想去哪里,他绝对不会多说一句,但现在,就是不行,哪怕她和陆恒订婚了,也不行。
桓安理直气壮地想。
···
徽宜只能告知陆恒,暂时走不开。
“走不开?我去找他!”
陆恒心知一定是桓安从中作梗,打算亲自去一趟西宅,被徽宜拦下。
“别去了,他那人固执得很,说不通。”
徽宜不想陆恒因为自己的事和桓安闹得不可开交,劝道:“其实节帅说得也对,采买一事不能掉以轻心,万一出了差错,谁也不能替我受过,我还是亲自盯着些。”
陆恒本就不悦,听了这话,皱眉道:“你为他说话?”
“没有啊。”
徽宜轻声细语,不急不恼,主动伸臂环在陆恒腰间,仰头笑望着他,说:“我干吗要为他说话?我只是不想叫你去吃闭门羹,你不了解他,他那人……”
徽宜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说多了,她有多了解桓安呢?她也就只是知道,他很难说话罢了。
“总之,你别去了。”徽宜最后只说了这一句,便撇开陆恒坐去一旁喝茶。
陆恒却是久久望着她。
因为徽宜一再说不认识桓安,他从不曾细问过她和桓安之间的旧事,他也以为,徽宜说不识,就是要彻彻底底掩藏掉那段过去。
但是,怎么可能彻彻底底掩藏?徽宜一定很了解桓安,一定会不经意地就想起一些旧事。
传言说她是想做世子夫人才攀上得桓安,但他知道,她的功利心没有这么重,所以当初她嫁给桓安,必定是因为真心。
陆恒很清楚,徽宜能同意嫁给他,考量多于真心。
他可以不计较这层,但是,他很介意,徽宜如今对桓安,到底还有多少真心?
陆恒不语,只是走过去把女郎自坐榻上抱起,在她的位置坐下,又将她按坐在自己腿上。
自从两人订婚,陆恒就再也不像从前彬彬有礼地克制了,但凡只有他和女郎两个人,他就没有叫人离开过掌心。
徽宜虽嫁过一次,但桓安那样的性子,何曾有过这些亲密之举?
是以对陆恒这些亲密的举止,徽宜有些时候还是招架不住,想从他腿上下来,换个地儿坐。
陆恒又把人按了回去,温声说:“等你我成婚,比这更过分的都有,你到那时,还能逃么?”
徽宜脸色霎时飞红,抿抿唇,嘟囔道:“这不……还没成婚么。”
“徽宜,”陆恒忽而有些严肃,“从今往后,你心里,只准有我一个。”
徽宜眼睛一弯,笑说:“自然呀。”
虽得了女郎干脆的答复,陆恒尤是不甚满意,望着这张肖想了许久的面容,身体里忽有一股火蓬勃汹涌。
他的唇再次像之前很多回一样,低了下来凑近她的,但这回,犹豫一息后,没有像从前克制着隐忍着收回去,而是更进一步,衔住了女郎唇瓣。
他的亲吻像他这个人一样,看似和风细雨却也叫人推脱不开,甚而,一步步沉沦在这样亲密的事情里。
徽宜自是招架不住陆恒的手段,在他步步为营的引诱下,彻底沦陷其中,不想推拒他了。
她的额头、眼睛、耳朵、脖颈、肩膀,一个个儿的,都叫陆恒亲吻遍了。
“平章……”
徽宜望着陆恒,纤细的手指揪在他前襟上,没有忍住,轻轻拨弄了下。
陆恒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允许他做更过分的事了。
他将人托抱起来,跨坐在他腿上,手指在她颈窝上碾磨,瞧着她脖颈和肩膀上被自己印上的痕迹,问道:“徽宜,你想好了么?”
女郎低头不语,只是纤细的手指已经拨松他的衣襟,轻轻地在他胸膛按了下。
她既已决定嫁他,自然也就为这事做好了准备。
而且,他方才的手段,真的勾到她了……
“平章……”
虽是夏季,她的手并不热,指尖仍是凉凉的,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打着圈。
陆恒忽而皱眉,她如此勾人,是不是曾经与桓安,也是如此调情?
就算是又如何?他又不是不知她嫁过人,既嫁过人,这种事情又怎可能避免?
只要往后,她是他一个人的就好。
陆恒没再犹豫,放在她颈窝的手向下移开去。
嫣红色的绫罗衣裳一层一层落在了地上,缀着金花的绣花鞋也扔了出去。
这夜,陆恒留宿沈宅。
···
邸店里,曲氏的行装已经备好,即刻就能出发了。
“姑母,表哥昨夜没有回来。”曲青婵小声说道。
曲氏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轻轻笑了下,低语道:“终是叫他得逞了。”
她现在有些后悔,或许不该管教陆恒那般严格,叫他二十四五了还从不曾尝过女郎滋味,偏偏他的身份,又少不了风月场的应酬,想来也叫他压抑太久了,这才会对一个女郎有了如此执念。
不过,他现下已经尝了男女滋味,慢慢的就该发现,那女郎也不过如此。
曲氏看向小侄女,并没有对她说明陆恒夜不归宿意味着什么,只是耐心与她讲道:“有些人只是过客,或许一时风光得意,但人生长着呢,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你啊,不要计较一时得失,要往长远去看。”
曲青婵虽然一知半解,但还是点点头,表示认同姑母的话。
“可是,姑母,马上该启程了,要不要去找找表哥?”
曲氏笑说不用,她倒想看看,陆恒会不会因为沉沦美色耽误行程。
“夫人,少主和沈夫人来了。”婢仆禀说。
陆恒和徽宜已经一前一后踏进门来,对曲氏恭敬行了晚辈礼。
“徽宜,你来得正好。”
曲氏热络地招呼徽宜来她身旁坐,交给她一张契书:“这是之前就承诺给你的生意,如今才办妥一切手续,货应当过几天就到了,你到时候凭着此书去珠宝行提货就行。”
徽宜谢过曲氏,收好契书,一抬头见曲氏正望着自己脖颈。
她的脖颈和颈窝还有痕迹未消,大热天的也不能穿立领衣裳来遮挡,她便敷了些粉来遮掩,但若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她有些羞臊地笑了下,瞧陆恒一眼,示意他来替自己解围。
陆恒会意,对母亲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便示意几个婢仆去搀扶母亲,他则站在母亲面前,把徽宜挡在身后稍稍隔远了些。
曲氏笑而不语,识趣地领着侄女先出邸店去乘马车,给陆恒和徽宜留出说话的空间。
陆恒的手便又不安分地按在女郎腰上,捏着她下巴抬高,低首又衔了她的唇,但很快就放开了。
“我很快就回。”陆恒说道。
徽宜笑着点头,说好。
送陆恒母子登上前往码头的马车,徽宜也离了邸店,拿出曲氏给的契书瞧了瞧,打算先去珠宝行看一看。
曲氏这次给她的是一桩珠宝生意,珠宝生意可谓是所有生意中利润最大的,沈父就是靠着珠宝生意很快起家,但是,也要比旁的生意危险些。
倒不是说珠宝生意容易亏,相反,珠宝生意一本万利,几乎没有亏损的可能,除非被劫盗。
徽宜打算先去珠宝行趟一趟路子。
珠宝行旁边是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小铺子,徽宜走得急,没有留意有人从里面出来,不小心撞上了人,但听啪嗒一声,一方硬物碎地。
徽宜低头,看见一方崭新的砚台和一个墨棒躺在地上,砚台已经摔裂,墨棒也摔成了两截。
那人已经俯身去捡,徽宜忙道:“实在抱歉,我再为你买方新的。”
那人抬头,徽宜才瞧出,竟是桓安。
“不必了。”桓安说。
徽宜却不理这话,径直抬步去了铺中,指了指桓安,对店家说:“方才那位郎君要的砚台和墨棒,再各拿一方来。”
店家包好把东西交给徽宜,徽宜拿着出门,见桓安已经离开了,她四下望望,瞧见桓安进了一个不甚热闹的小巷。
徽宜不想替他拿这一路,便追了上去。
“桓郎君,你的东西。”
因着是在外头,桓安又是常服出行,也没有带随从,徽宜便没有称呼节帅,这般唤了句,把东西递向他。
桓安本来没有接,忽而拧眉朝她快步跑来,接下那砚台的同时,扯着女郎手臂将人护在怀中,手中的砚台再度抛出,咣当一声。
徽宜才发现,竟有一个男人手持大刀要砍她,那抛出的砚台就是被那把大刀打开了。
“冲我来,不要伤及无辜。”
桓安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刺客并不意外,将女郎往身后推了推,示意她先跑。
徽宜没有犹豫,拔腿就跑,不想那刺客并不与桓安纠缠,直奔徽宜而去。
桓安自不能纵容他,一个追一个拦便缠斗在一起,这刺客虽然身手不错,但是在桓安这里讨不到便宜,便尽量避开桓安纠缠,一心要去取徽宜性命。
徽宜只顾着躲,没有留意一脚踩空,便跌进了巷尾的河里,胜在她水性好,在河中逃跑比在岸上更加得心应手。
那刺客见状,也不再纠缠,翻上墙头从另一条街跑了。
桓安此时顾不上刺客如何,也跳进河中去寻徽宜。
徽宜特意寻了个僻静些的桥洞才爬上去,就是不想叫人瞧见自己落水的窘迫模样,不料才拧了拧裙摆上的水,就听哗啦一声,桓安也上了岸。
她急忙转过身背对他,气道:“你跟来做什么?”
“你可有受伤?”桓安问。
“没有。”徽宜没有回头看他。
桓安道:“那刺客是冲我来的,拖累你了。”
他在朔方坐镇三年,已经习惯了随时有人冒出来取他性命,自从来了明州,倒是消停了一阵子,他本以为,或许不会再有人来杀他了,不曾想,杀他的人又跟来了。
徽宜愣了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那刺客果真是冲桓安来的,幕后指使是谁,并不难猜,但徽宜没有多问。
依桓安的聪明,不需要她去帮他推理幕后之人,至于旁的话,同情,关心,哪怕只是寻常的一句寒暄,她也不会说。
她已经另择良人,不想叫自己的良人因为这些可有可无的寒暄猜疑多心。
“你先回去吧,烦你去帮我递个话,叫阿恪带身新衣来接我。”
徽宜只有这句话。
身后沉默良久,忽而抬脚向前迈了两步。
“节帅!”
徽宜微微侧转头,叫他不要再往前来,“我已有婚配,这幅模样不便见人,烦你……远些。”
桓安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向前去,而是盯着她的脖子和颈窝看了许久。
这一落水,徽宜敷在脖颈上用来遮掩的粉都冲洗掉了,那些红色印记便像一颗颗成熟的樱桃,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尤其明显。
看着有点像瘀伤。
桓安虽不知她怎会伤在那里,还是将金创药掏出来放在了她身后,“这药也可以治瘀伤。”
徽宜道:“我没受伤。”
“脖子。”桓安坦坦荡荡地提醒着女郎何处有伤。
徽宜怔住,霎时羞红了脸,急忙伸手捂着自己脖颈,恼了桓安,“你离我远些!”
作者有话说:
我要彻底放飞自我了,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了,希望不要雷到宝宝们~
第35章
桓安并没有听女郎的话先行离开, 仍是不远不近地守在她身后,说道:“我已叫人报官,也叫人去沈家递消息, 等人来了, 我会避开, 不会叫人撞见你我在一起。”
念在他多少有些顾忌她的名声,徽宜的语气便也不似方才急躁窘迫,想了想,虽觉得将要说出口的话有些冷漠, 但到底也是实话,便道:“或许节帅不与我一起, 我便没有危险。”
桓安微垂的眼皮忽而抬起, 看向女郎。
她的发髻有些散了, 头上的珠翠钗镮概因方才游得急掉落了好几支, 脚上缝缀着金花和珍珠的绣花鞋也只剩一只。纵是如此,她依旧看上去,花团锦簇, 富贵逼人。
和从前做他妻子时, 不甚华贵艳丽的妆扮很不一样。
从前,她也绝不会对他说这种话。
他被父亲罚跪家庙, 她会陪他,哪怕他赶她走, 她都不走。她违逆她的姑母还他清白时, 哪怕被她的姑母掌掴逼迫,她也没有改口。
而今,她却怕受他连累,怕他给她带来危险, 让他不要和她待在一起。
所以当年做夫妻时,她对他的那些同甘共苦,到底是做戏,还是真心?
而今看来,她不像一个为了做戏让自己受尽委屈的人,所以当年,她就会为了做戏和他一起受罚么?
他一直以为她心思缜密,善于谋算,可是那场婚姻里,她最后得到了什么?
是她失算了么?是她步步为营,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一无所获么?
以她的聪慧和考量,怎么会叫自己走到那样地步?
还是,全部是他想错了?她嫁给他之后,就没有太多利益权衡了,就是祖母说的那样,是真心真意要和他过日子了?
桓安不受控制地又想了许多,目光下意识驻留在女郎背影上,瞧见她微微侧转头,眉心颦了颦。
“节帅,你若不肯走,就转过身去。”她又这样对他说。
上回在登州,她换衣裳,还没有如此介意驱赶他,如今,她生怕再与他扯上一丝关系,再传出一句流言,是因为她与陆恒订婚了么?
她与陆恒订婚了,所以更加在意,更加要和他撇清关系?
桓安又记起,她还是他妻子时,告诉桓宸说不要再来挑拨他们的关系了,她很在意他对她的看法。
还有那回除夕,桓宸把她带到茶室,她起初是甩了桓宸一个巴掌的,那巴掌响亮得,他在外面都听得真真切切。后来,她才心平气和地说着话,劝桓宸冷静。
和今日,她为了不让陆恒误会,着急着推开他,赶他走有什么两样?
难道,她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对陆恒,对他,都不是做戏么?
难道,她曾经对他,像如今对陆恒一样,都是真心么?
“沈徽宜。”
桓安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也不顾女郎是否介意他近前,朝她走去。
他看见女郎惊慌失措地抱臂遮掩在胸前,光着一只脚在河滩青石上,快步朝桥洞躲避,全程都背对着他。
言语却是温和地安抚,“节帅,我已是陆恒的妻子,还望节帅不要忘了身份,自毁前程。”
听来,是在为他考虑,让他不要一时冲动做出背德之事,惹了陆家为敌,与他对簿公堂,毁了前程。
和当时她怒打桓宸一巴掌之后,又好声好气劝他不要乱来,不要毁了他自己经营多年的贤名。
一模一样的话术。
她这样说,果真是在为他考虑,让他顾念自己的前程么?
她明明是害怕了,害怕他一时冲动不管不顾逼她做出苟且之事,她这样说,看似是在为他考虑,实则,她是只有这个办法来自保。
原来除夕那日,她在茶室和桓宸说的那些看似推心置腹、为桓宸思前想后的话,都是为了自保,为了不让桓宸冲动之下逼迫她苟且。
所以她才会先打了桓宸一巴掌,又说了那些看似真心真意的话。
掌掴桓宸,是下意识地反抗,后面的话,是为自保不得已虚与委蛇。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竟然今日才看透,才想通?
当时他为什么不在她打桓宸那一巴掌时,就冲进去把人捞出来?为什么会以为,他们是心甘情愿密会?
“沈徽宜,你站那儿,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桓安停住脚步,没再向前,只望着那个一心想躲避他视线的女郎。
徽宜知道桓安的话是可信的,没有再逃,仍旧背对着他,道:“你说。”
“我父亲的生辰宴上,你我那件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徽宜怔了下,没有料到,三年复三年,桓安仍旧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想来,那大概是他此生的唯一的污点,所以,他一直都在纠结,哪怕她把错揽在自己身上还了他清白,他仍觉得不够,一定要问出个真相才行。
左右现在她不是定国公府的儿媳了,不必顾忌太多人情关系了,那就告诉他,她所知道的一切吧。
“我不知是谁害你,但当时,你的确中了药,我看见你推开一个舞娘,闯进了一个房间,我跟了进去,闩上了门。”
知道桓安大概不会全信她的话,怕是要让她供出那个舞娘,好循着蛛丝马迹查到真凶,徽宜便主动说道:“那个舞娘死了,在你离开长安第二年夏天,得花柳病死了,你若不信,可以去查。”
徽宜知道桓安一定会寻根究底,又把自己当年查到的关于舞娘的一些信息说了,“那舞娘在宴后没几日就发病了,被教坊赶了出来,后来病情恶化,很快就没了。”
徽宜说罢,微微侧转头看桓安,见他仍是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想是仍旧不信,便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当时无权无势,身边亦没有什么可信之人,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桓安皱着眉,原来他从头至尾,全想错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和她的姑母表哥串通害他。
不是都说,她做他妻子的那三年,在府中风生水起很是得意么?
为什么她说来,是无权无势,身边连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她的姑母和表哥,难道没有做她的权势,没有做她的可信之人?
她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这些?
“沈徽宜……”
桓安问不出来,他有什么资格问她呢?他从来没有想过去问她这个问题,他也从来不相信,从她口中能问出什么结果。
“节帅,我知你介怀当年事,但最后,你不是也清白了么?来日方长,节帅前程似锦,何必纠缠于这些陈年旧事?”
“想来长安街角,早就忘了节帅曾娶过一位声名狼藉的妻子,节帅应当还是那位名满帝京、操履无玷的端方郎君,要择良配,当也不是难事。”
“节帅就当我是只不自量力的苍蝇,竟敢在节帅干干净净的纸上停留过一阵子,赶走了,就罢了,一定要赶尽杀绝么?”
女郎字字平静,在与他说着,当年是她不自量力,而今,她不纠缠了,叫他也放了她,别再纠缠。
桓安垂下眼眸,望着河滩上光秃秃的青石。
他自然早就知道不该再想这些了。
他从前想不通,便总是忍不住想,如今想通了,又如何呢?她还是要嫁旁人了。
“你……果真想清楚了,要嫁陆恒?”
鬼使神差,桓安这样问了句。
“嗯。”女郎背身而立,轻轻地应了声。
“陆家不在意那些流言么?”
桓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但他就是不曾多想地问出口了,他想,陆家行商,无商不奸,陆家必定不可能对女郎一无所知,既然知晓,真的会完全不在意么?
陆家就那么满意女郎这个媳妇么?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你,别被骗了。”桓安亦是神色平静,好像纯粹是好心提醒女郎,没有别的私心。
徽宜并没因这句话恼恨他,亦心平气和地说道:“我不知陆家是否在意流言,但是陆恒没有因为流言的事质问我什么,也没有不管不顾,任由流言满城飞,我不管他心里怎样想的,但是他帮我止了流言,没有听凭那些污言秽语骂我,这就够了。”
概是因为桓安刚刚提了很多旧事,徽宜已经忘记了的惶惶不安,这会儿又涌上心头。三年前,她说是自己趁着桓安醉酒……彼时亦是满城风言风语,她吓得好一阵子不敢出门,那时候,桓安忙着做世子和王曼殊的事情,大概没有听说那些流言吧。
大概是过去三年了,她现在想想,那些流言有什么好怕的呢?是她的错,流言骂她,不是她的错,流言把错安在她的身上也要骂她。流言,就只是一桩流言而已,根本不具备审判她的公正和资格。
她不怕了,无所谓了,懒得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和心绪了,但是陆恒在意,他相信她的为人,也在意她的名声,会主动出手遏止那些坏她名声的流言。
至于,陆家是不是想骗她。
陆家下聘,倒没有传说中十船的聘礼那么夸张,也就是一些金锭、银锭、金银花钱、金杯银盏,还有十来套金银珠翠头面,绫罗绢帛各百匹,于陆家不过冰山一角而已。
陆家要是觉得,拿这些来骗她,不亏本,那她也是不亏的。
至于那些诋毁她的流言从何而起,她不查也知道,树大招风,堂堂陆家主母亲自来相看她,带着她出入各种生意场,她从前一年才能赚到的钱,数十天之间流水一般进了她囊中,怎可能不招人眼红?
她被流水一样的钱财高高堆起托在了这样一个位置,自是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她不管曲夫人到底是何意,但她既拿了这实实在在的好处给她,她就当她是真心中意她这个儿媳,真心想将她托得高高的,好与陆家相配。
在桓安眼里,她就如此愚笨,如此见钱眼开,察觉不到其中的不对劲?
也许,她是他此生的污点,他想不通,她这样一个污点怎么能叫陆家不顾她曾经的声名狼藉,如此煞费苦心、重金求娶呢?
她是不是还应该多谢桓安好心提醒?
念在桓安终究算个正人君子,徽宜不想阴阳怪气地揶揄他,便没有理他的话。
桓安又望她一眼,听见远处有人在呼喊着朝这厢来了,过去看了看,确定是沈家和官兵寻过来了,便先一步朝桥洞另一侧走了。
河滩上只剩徽宜,她转头看时,桓安已经从桥洞另一侧下了河中,石青色的袍子很快消失在水面。
她收回目光,瞧见青石上放着一个小瓷瓶,是桓安给她的金创药。
他好像随身带着金创药,对今日刺客也完全不意外,是这么多年,经常被追杀么?
可是为何,只有一个刺客呢,且瞧那刺客,更想杀她呢?是误会了她是桓安的什么人?
···
徽宜回到家中,重新沐浴更衣,喝了碗姜汤驱寒,又歇了个长长的午觉,醒来已是傍晚,才要去用晚饭,忽有家仆急匆匆奔赴来告。
“二当家和桓节帅身边那个副将,在码头遭了贼人打杀!”
徽宜惊起,一面问着是否报官和详细情况,一面就去骑马。
那家仆说已报官,又如实禀了详情。
原是今日徽华带着慕容恪去码头查看造船采买的进展,赵王也来查访,两人便同行说了一阵子话,至傍晚,准备回来时,忽有好几个蒙面男人持刀蹿出,慕容恪与贼人缠斗,命一个家仆去报官,一人立即回来报信。
徽宜到时,桓安已经带着几个人在码头周围寻找了,过了会儿,又来了一队官兵一同搜救。
“这怎么一日之内出了这么多事!”
邱县令又惊又怕,生怕桓安怪他治安无方,忙跟在桓安后头连连赔罪。
桓安此时正焦急寻找赵王,没心思听县令赔罪,便借口叫他去与周围百姓查问情况,把人打发了。
徽宜担心徽华,此刻也顾不得那个小将军的身份是否说得,直接来问桓安道:“敢问节帅那位副将,到底是何来历,能叫一伙儿人同来追杀?”
若真是个紧要人物,怎么不好好圈着护着,还叫他出来乱晃荡,而今把徽华也牵连了。
桓安望徽宜一眼,虽然亦是忧心赵王安危,神色却无波澜,面对徽宜心急质问,亦不愠恼,温声安慰道:“你放心,这里是案发地,他们若是遇难,我们这样找,早该找到尸首了。”
徽宜颦眉,桓安又说:“他们应当逃脱了,无事。”
话音才落,便听人喊“找到了”,循声望去,徽华、赵王还有慕容恪都从一只小船上下来了,在众人簇拥下上岸。
三人都是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所幸三人之中,除慕容恪受了刀伤外,其余两人都安然无恙。
徽宜赶忙亲自拿了衣裳将妹妹裹住,瞧见慕容恪浑身上下都有刀伤,立即吩咐请大夫,又顺手拿出桓安给她的金创药,叫人给慕容恪先行处理伤口。
“这不是……”
赵王与桓安朝夕相对,自然认得那金创药是桓安常备,才说了三个字,忽觉面前一凛,果不其然是桓安朝他望了过来。
赵王便闭嘴,不再说话了。
桓安望望那瓶被女郎随手递出去的金创药,目光沉了沉,思量少顷,又自身上摸出一瓶新备的金创药,递向徽宜,眼睛却看着慕容恪,说道:“他的伤势,一瓶大约不够。”
“多谢节帅。”
徽宜没有推脱,干脆地接下金创药,又命另一个仆从一起给慕容恪处理伤口。
官府继续查探刺客之事,徽宜带着妹妹和一众家仆先回了家中。
“阿姊,我跟你说,你之前猜的不错,那个什么副将,果然是个皇子,叫黎信,当朝赵王。”
徽华已经从方才被刺杀的惊惧中缓了过来,一面吃着晚饭,一面与阿姊聊天。
徽宜虽不意外赵王的身份,但讶异妹妹从何得知,毕竟她方才情急之下问桓安,他都没有提及一个字,想来那小将身份不便轻易示人。
徽华道:“他亲口跟我说的啊。”
徽宜更是诧然。
“阿恪替我们挡贼人,我就带着那赵王逃跑,他憨憨笨笨的,水性也差,差点溺水,几次都是我渡气救他,后来我带着他藏进一个乌蓬船里,他自己说,想不到竟然有人查知了他的身份,要追杀他,我就随口问了问,他大约觉得我救过他,就什么都和我说了。”
徽宜听罢,有些后怕。
皇子亲王,桓安就敢叫人去做监造,一个护卫都不带地天天在街巷码头上闲逛?
那赵王从前游手好闲没个正经事倒罢了,如今经常在她采买货用的船上、码头上还有造船作坊里晃荡,真出了什么事,她和徽华都逃不了干系。
她明日得去寻一趟桓安。
···
翌日晨,桓安在院中晨练,远远瞧见赵王一身鲜衣齐齐整整,还提着一个小食匣,正要出门去。
桓安皱眉,到底昨日才出了刺客的事情,赵王今日就忘了畏惧,又要这般出门去了?
“去做什么?”桓安沉声说道。
赵王扭头,倒也不瞒桓安,说:“我去看看那位沈夫人。”
桓安瞧了眼他提着的食匣,方才平静无波的目光这会儿有些明显的严肃,“你找沈夫人做什么?”
“她昨日救我多次,我去谢谢她。”
桓安这才意识到赵王口中的“沈夫人”不是徽宜,而是徽华,目中厉色稍退,想了想,还是多加告诫了一句,“那位沈二姑娘和九郎青梅竹马,将来约是要成婚的,你不要做什么非分之想。”
赵王一愣,对着他咬了咬牙,“你管我呢!”
说罢,一甩袖子,拎着食匣扬长而去。
桓安皱眉,隐隐觉得赵王有些不对劲。
上次他告诫他不许招惹徽宜,他可不是这副不叫他管的模样,而今这样态度,莫不是心中已有了非分之想?
赵王才走,便有家仆禀说徽宜来了,桓安便叫人领了她去堂中说话。
“桓节帅,听说那位小将军身份尊贵,以后,还是别叫他管监造一事了,出了事,我担待不起。”
徽宜见到桓安,也不遮掩自己已知赵王身份,直接与桓安这样提议。
桓安也有些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去刺杀赵王?
赵王虽是皇子,但年纪小,阅历少,人也不够精明,他头上几个年轻力壮的兄长,文才武略,治国安邦之道,个个都比他强。什么朝堂倾轧,皇子内斗,根本就没有他的份儿。
圣上这回叫他带赵王来,说是历练,其实就是让他来吃喝玩乐的,根本没有培养他的意思,那些个斗来斗去的皇子也都深知此事,怎可能悬隔千里来刺杀他?
赵王遇刺,必不是朝堂争斗。
难道,还是他的缘故?桓宸屡次杀他未果,就把主意打在了赵王身上,想伤了赵王,进而让圣上迁怒于他?
这样做,又实在弯弯绕绕,最容易出纰漏,大忌讳。
但若那些刺客不是冲着赵王去的,又是冲着谁?
冲着徽华?劫财,但是为何不直接来攻沈家?
冲着慕容恪?吐谷浑新王登位,在清剿原可汗旧部,莫非慕容恪的身份暴露了?但这里是明州,吐谷浑部远在西北,中间隔着重重关隘,吐谷浑王的人应当没有能耐到这里杀人。
那些刺客至今没有下落,想来对明州城熟悉得很,能悄无声息地很快掩藏在其中。
桓安看着徽宜,忆起昨日他们遇刺,那贼人似乎更想杀徽宜。
莫非,真是冲着沈家姊妹去的?
坊间都知道,沈家新得了陆家聘礼……
“你最近在生意上,可得罪过什么人?”桓安问道。
徽宜愣怔一息,立即就想到了曲夫人新给她的那桩珠宝生意。
珠宝生意利市丰厚,给了她,必定是要得罪原来许诺的那个人。
难道,是有人找她寻仇?
继那些流言之后,又有人找她寻仇来了?
不管真假,小心为上。
徽宜起身告辞,说道:“我管好我的事,也请节帅护好那位赵王,莫叫他在我这里受伤。”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桓安却在这时说道:“你要递信给陆恒么?”
徽宜愣了片刻,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回头看,见他也正望着她。
“若要递信,我可帮忙,大约会快一些。”
徽宜又望他一眼,目中隐有疑虑,大约在想,他为何突然这般好心,肯主动帮她给陆恒递信了?
不过,她并没有接纳他的帮忙,说道:“不必了。”
“沈……沈夫人。”桓安又叫住了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