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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攀 垂拱元年 30238 字 17天前

赵王一噎,暂时不说话了。

桓安再次转身离开,赵王便又跟着他,继续自己的分析:“肯定是的,不然天色都晚了,那个陆少主怎么会去沈夫人的宅子?”

桓安忽而转过头来望他,“你也住在沈夫人的宅子。”

“那怎么能一样,我现在是借住,公干,那个陆少主可是……”

桓安的耐心终于完全耗尽,“你明日就回长安。”

赵王立即闭嘴,见桓安不似玩笑,尴尬一笑,跑开了。

院中只留下桓安一人。

他耳旁终于清净下来,却也不知为何,想到了女郎看那个陆家少主的目光。

他们果真是一家人了么?她愿意无名无份,和那个陆少主做一家人?

便就是了,与他何干?

桓安收回思绪,想到宅子外面去转转,才出门,看见陆恒孤身一人自东宅出来了,瞧着是要离开。

原来,不是一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桓安在门口站了很久, 看见陆恒确确实实离开了,不是像他一样,只是出门来透透气。

原来, 他们还不是一家人。

但是, 应当也快了吧?

宴席间, 那个陆家少主的心思全放在女郎身上,他总是看她,不闪不避,好像完全不怕席上众人识破他的心思, 不止不怕,甚至有广而告之的意味。

女郎对那位陆少主, 似乎也很在意, 没有拒绝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替她揽下敬酒事, 宴毕之后, 明明天色已经很晚,却还是允他一起回了她的宅子。

她那样聪慧谨慎的性情,不会不明白这样做法会让旁人怎么想。

她不在乎, 无所谓?还是, 也有意叫旁人知晓她和那位陆少主关系匪浅?

三年了,她身旁有新的郎君, 自然不稀奇。

他以为,他们和离之后, 她会和桓宸有个结果, 不曾想,她竟带着妹妹独自来了明州。她这是完全和桓宸断了联系么?

这次的海东节度使,本来该是桓宸的,父亲听闻明州倭祸, 细细考量一番,觉得是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让桓宸轻而易举立个军功,毕竟倭祸成不了大气候,不似代北铁骑难对付,便亲自去找了圣上,想让桓宸做这个节度使。

圣上还没有决定,被他知道了消息,他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荐领这节度使。

他不管是桓宸自己想来,托父亲帮忙,还是父亲爱子心切为之筹谋,总之,他就是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不是为了女郎而来,他以为她早就另择良人、生儿育女了。

所以今日境况,又有什么稀奇呢?

他们和离已经三年了,她那样的容色、聪慧、性情,身旁怎会少了献殷勤的郎君?

在长安时,能叫桓宸对她念念不忘,纵使娶了妻子也放不下她。

她而今模样,自然更招人喜欢。

她过得很好,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桓安在宅子外踱步良久,等到月上中天,万物俱寂,才折回歇息。

···

第二日清晨,徽宜刚刚用过早饭,听家仆禀说海东节度使身旁那个小将军来了。

徽宜还没有吃药,徽华便道:“叫他等一会儿。”

徽宜却说:“叫人进来吧。”

“阿姊,你先吃药,让他等一会儿怎么了?”徽华讨厌一切和桓安有关的人。

徽宜想了想,还是决定教妹妹一些事情,便把她叫来跟前,柔声说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小将军是什么人?”

徽华虽没有与赵王打过交道,但是看见过他,想来总是屁股前屁股后的跟着桓安,应当是他亲信属官一类,便把自己推测说了。

徽宜没有否定,只是又问妹妹:“你从前,见过桓安带着谁屁股前屁股后过?”

徽华细想,摇摇头,“还真是不曾留意。”

“那小郎君说着只是个小将,但你瞧他,白白净净,闲闲散散,哪里像风吹日晒,早晚操练的行伍之人?”

徽华也瞧出这点,摇头道:“必定不是行伍出身,当是哪个高门世家的贵公子。”

“那小郎君年纪不大,瞧着涉世未深,别说帮桓安处理公务了,恐怕不给他添乱就是好的,你说这样的人,桓安屁股前屁股后的带在身边,是为了什么?”

徽宜看妹妹思量,继续说道:“依桓安的秉性,你觉得,哪个高门世家的闲散公子,能劳动他这般尽心地带在身边?”

徽华恍然:“皇亲贵胄。”

想了想,又说:“该不会是个皇子亲王吧?”

徽宜并不能完全确定那个赵王的身份,但想着也差不离。

“华儿,我与桓安已经和离多年,这回见面乃是公干,便当作从未相识,你拿平常心待他和他身边的人就好,你知道的,做生意最讲究和气生财,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姊妹俩这厢才说完话,赵王已被婢仆带来了厅堂。

“沈夫人,我这次来找你,是有正事要和你说。”

赵王虽已弱冠,概因养在京城闲散惯了,身上没有一丁点桓安那般的沉稳持重,也正因此,他纵使故意肃着脸说话,也并不叫人畏惧。

“我知道,我们本该住在衙署,不该住在你的宅子,但你放心,我也不会占你的便宜,你就当我们赁你的宅子,一个月多少钱,我给你便是。”

徽宜笑道:“小将军客气了,你们是为了平倭乱而来,住个宅子罢了,哪里还需要赁?”

赵王听这话,以为女郎有心非要让他们承这个人情,欲坚持要出钱租赁,强硬道:“我们不差这个钱,而且我也有条件,我们出钱赁你的宅子,你不能……”

话未说完,又有婢子来禀,“西宅的节帅来了,说要寻这位小将军。”

踏着婢子的话音,桓安已经阔步而来,瞧见赵王,重重地瞪了人一眼,才看向徽宜,淡声说道:“沈夫人,我这副将可曾说了不妥当的话?”

徽宜温温地笑了下,说没有。

“那便好,告辞。”

桓安亦不多话,警告地看了赵王一眼,示意他乖乖跟自己回去。

但赵王到底是皇子,虽也惧怕桓安却完全做不到唯命是从,强硬道:“我还没有说完呢!”

眼看桓安要把他抓回去,他也不管是否无礼了,直接对徽宜道:“还是那句话,我出钱赁你的宅子,你不能说——”

语声戛然而止,桓安收回把人打晕的拳头,伸出一臂支撑着朝他倾倒过来的赵王,示意外面的近随过来把人扛走。

“带回去,叫大夫瞧瞧。”桓安虽然把握着力道,为防万一,还是这样吩咐了句。

桓安又看看徽宜,没再说话,正要转身离开,听人唤了句“桓节帅”。

“节帅留步,我也有件事想与节帅商量。”

徽宜命婢仆看茶,请桓安堂中落座。

桓安的步子微微一滞,没有拒绝。

“方才小将军提议,出钱赁下那宅子,好住得安心,不知桓节帅作何想法?”

徽宜笑容清浅,言语温和,看上去并不淡漠疏远,只是,她这副说话的样子,很像昨夜赴宴时对那个县令的虚与委蛇,完全不似与那个陆少主说话时,目光明亮,瞧上去诚心诚意。

堂中并没有外人,只有她的妹妹徽华,亦是清楚他们曾经的关系。

她却还是像昨夜面对那个陆少主还有县令时一样,对他客客气气地称“桓节帅”。

桓安沉默了会儿,说:“我也有此意。”

不管她存着怎样的心思把这宅子给他们住,他不会白住,不会占她的便宜。

“哦……”徽宜低眸,好像有些为难地思量着。

却在这时,慕容恪端着药碗进来了,在徽宜旁边放下,说道:“吃药。”

他每回端来的药都已经晾得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喝起来并不费时间,且徽宜也早已习惯慕容恪在她处理各种事情的时候把药送来,并亲自瞧着她喝完。

也正因慕容恪这份尽心,她这么些年才能坚持按时吃药。

她端起药很快喝完,漱过口,慕容恪照旧掏出一个小瓷盒,倒出两粒蜜饯在盒盖上,朝她递过去,待女郎吃完,才收起瓷盒装进腰间佩戴的鞶囊里,端着药碗出去了。

徽宜轻擦了擦唇角,看向桓安打算继续说方才的事,却见他也正望着她,目色端静,和他从前看她时没有什么两样。

撞上她的目光,他亦照旧沉稳,并没有什么闪避,镇定从容地移开了眼,看着前方,好似方才就只是随意一瞥,并不曾细看。

徽宜也做无事发生,继续说方才的事。

“节帅既然也想出钱赁下那宅子,我再推脱,怕授人以柄,叫旁人说我有心贿赂讨好节帅,是以我想,便依节帅,签个赁宅子的契书,至于赁价,明州不比长安寸土寸金,并不贵,节帅亦不必多给,按寻常价钱来就好。”

徽宜温目看着桓安,那神色虽然看似亲近,但又和从前的亲近天差地别,从前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他这个活生生的人,而今,这不过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态度罢了。

她是生意人,这态度再寻常不过,没有什么不妥。

桓安收回看她的目光,说:“好。”

“但是,”徽宜微微低眸,似有为难处,“就怕邱县令那里觉得不妥当,不同意这般做……”

桓安道:“邱县令那里,自有我去说。”

徽宜另有想算,并不打算让桓安去办这事,遂道:“节帅公务繁忙,这等小事,便我来做吧,等我拟好契书,请节帅过目,若没有不妥当之处,节帅只管签字,我再拿着契书去找邱明府做个见证。”

桓安又转目看她,心中已猜到她必是有别的企图,大概受那邱县令不少盘剥,有意借此机会敲山震虎,叫他收敛些胃口。

想了想,桓安应道:“好。”

徽宜道句恩谢。

两人之间便再没有话了。

默了会儿,桓安起身告辞,徽宜自然起身相送。

行至门口,桓安才瞧见,不知何时竟落起雨来,雨势不小,敲打着院中的芭蕉叶,啪啪作响。

他方才竟丝毫没有察觉?

但显然,徽宜早就听到外头下了雨,不知何时已叫人备下雨伞,就放在门外。

“节帅,慢走。”她客气有礼,像在送一个从没有交集、不识秉性的贵客。

“沈夫人,留步。”

桓安亦这般彬彬有礼地回她,撑伞离开,步下厅堂前的四级石阶,他忽然又转过头来,“沈夫人——”

他似有话想说,但瞧见,慕容恪把一件鹅黄色的单衣斗篷披在了徽宜身上,而后便站在她身后,像一尊保护神似的,以一种生人勿近的目光看着他。

这雨中带着风,桓安只觉凉爽,可是,女郎竟觉得有些凉么?那个男人是如何对她知道得如此透彻,知道明明已经是这样的时节,下雨了,要为她加身斗篷?

桓安微抿唇,没再说话,复转过身。

走出几步,他却又驻足,停顿少顷,终是再次转过身来,瞧见徽宜已经转身朝厅堂里去了,唯有一个婢仆恭敬跟在身后去送他。

“沈夫人。”

雨势紧密,滴滴答答敲着硕大的芭蕉叶,噼噼啪啪打着他头顶的伞,概是怕自己的声音被这雨声淹没,他微微抬高了音量。

见徽宜转过头来看他,他又说:“你我之间,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徽宜客气地笑了下,“节帅慢走。”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这一周工作忙,写不多,等过了这一段,我尽量日6!

第26章

桓安撑伞离去, 尚未走到门口,见陆恒快步进门来。

概因没有撑伞,也未戴蓑衣之类, 他走得很快, 见到桓安, 也只是稍一停顿,拱手见礼,便又立即朝厅堂里去。

“徽宜。”

桓安听见他步进厅堂这样朗声唤了一句,很快, 就有了女郎的回应。

“怎么淋成这样,不是跟你说过, 明州的天气变得快, 雨说来就来, 要常备伞么?”

桓安撑着伞越走越远, 雨声淅淅沥沥,剩下的话,他便没有听见了。

等他走到西宅门口, 将要踏进门时, 看见徽宜和陆恒一起出了门。

女郎还是披着那件单衣斗篷,和陆恒共撑一伞, 不知两人在说什么,总之女郎明眸皓齿, 目中带笑。

明州不比长安, 纵街横巷,宽敞平坦,出门就可乘马车。此处多山多水,丘陵起伏, 敞阔一点的宅子都要因势而建,高低错落,门前的道路多窄狭不堪,难以容车。

徽宜和陆恒遂也只是撑伞并肩而行,经过青石小道上下雨汇积的细流时,女郎提着裙摆,欲要小心翼翼地跨过去,陆恒却一手撑伞,一臂揽在她腰间,将人提起来抱了过去。

后来每条积雨细流,他都是这般做。

桓安撑伞站在门口,没有察觉自己眉心已经蹙紧。

她何时变成这个样子了?还没有明媒正娶,怎么就由着那个陆少主做这种事?

男女授受不亲,她就算第一回没来得及避开陆恒的动作,后来的几回呢,就由着陆恒那样得寸进尺?

那陆恒是商人,老大不小还未婚配,她怎么就不想想缘由?

那陆恒果然真心相待,为何不明媒正娶?于夜深时不避不讳出入女郎家宅,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又做这等搂搂抱抱之事,他如此不顾忌女郎名声,女郎竟还傻乎乎地甘之如饴?

她那般聪慧的人,怎么就在这事上犯了糊涂?

难道是,陆恒曾经帮过她,她心怀感恩,才如此纵容他对她无礼地动手动脚?

那个陆恒也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女郎的纵容,逍遥一时算一时?

若是这般,那陆恒,绝非良人。

桓安转身,想折回东宅去,走了几步,又顿住。

他凭什么管这些呢?

他也并不能确定陆恒不打算明媒正娶,也许,他们已经在议婚了呢?只是他不知道而已,他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清楚,有什么资格去对女郎的事情指手画脚?

他与她无亲无故,三年前写下那封放妻书时,他就已下定决心,要断个干净。

而今因为这事去提醒女郎,他自是不想看着女郎被骗,看着女郎被那无礼的登徒子玩弄,可是女郎会怎么想?

会以为他对她还存着什么想法么?

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他问心无愧,他就只是出于道义而已。

女郎的确联合她的姑母害过他,但后来也背弃她的姑母还他清白,还一力担下所有骂名,她曾经对他无微不至,百依百顺,还给他做了许多次的鱼羹。

纵使后来,她铁了心要和离,但他们彼此互不相欠,并没到怨憎成仇的地步。

如今她独自带着妹妹在明州讨生活,概还是因为她当初改口还他清白,惹恼了她的姑母和表哥,从此再不肯庇护她了,纵使她与他和离,桓宸大约还是记恨,并没有妥当安置她。

他而今,想去对女郎说明白这些话,只是不想看着她被一个登徒子玩弄而已,别无他想。

桓安又朝前走了两步,忽又想到,女郎不在家,只有徽华在,徽华素来不喜他,一定没有耐心听他的话,更不会仔细分辨他的话是否有道理,恐怕只会以为,他见不得女郎好,想要挑拨离间。

还是改日寻个机会,与女郎说罢。

桓安便又撑着伞折返了回来。

“郎主,可是要去沈宅还有事情?”

林伽瞧着桓安在宅子门口驻足徘徊许久,一开始是望着撑伞而行的徽宜和陆恒两人,待两人消失在巷口瞧不见了,桓安便皱眉朝前走了几步,瞧着是很不悦,后来又停步,呆呆愣愣站在那儿许久,又转身朝沈宅走了,没走几步又停下,沉默半晌,最后才折返而来。

林伽便以为,他这模样是有事需得去沈家办,才这样问了一嘴。

“无事。”

桓安平静地撑着伞进了家门,走出几步,忽然把伞一合扔给林伽,“给沈夫人送过去,告诉她,若只有这一把伞,不必借我。”

免得借给了他,就得与旁人共撑一伞了。

林伽不明所以,虽有些奇怪桓安怎么能生出那样的推测,还是如实与他说了自己想法,“郎主,沈夫人必然不可能只有这一把伞,借你当是绰绰有余。”

桓安冷目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独自冒雨走了。

···

“平章,你带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

陆恒带着徽宜来了一座画舫,这画舫并不算很大,但比普通小船还是宽敞。明州城内河流纵横,湖泊棋布,游湖是百姓常见消遣,而其中又有个说法,晴游湖不如雨游湖。

今日的雨绵柔清爽,正适合雨游湖。

“没有事,就不能来?”

陆恒不喜欢她这样问,好似她每次见他,都只是为了谈生意,离了生意,她就没有见他的必要了。

徽宜笑了下,“自然能的。”

转身凭栏,望着潇潇雨幕。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陆恒站在她身旁,忽而严肃起来,郑重说道。

徽宜看了看他,大约猜到他想说什么。

她很清楚陆恒不能娶她,而她也不可能嫁给陆恒。

陆家商行四方,百年不辍,经营有道自是一端,但陆家也有一个名闻天下的规矩,便是每世每代必要与达官显贵结亲,且还必须达到二分之一的比例。

陆家四子中,三子已经成亲,听闻只有次子娶了官宦人家的姑娘,其余二子所娶妻子是何身份,坊间并不清楚。

陆恒这么多年,身旁连个伺候的通房小妾都不曾有,概就是自小家教严,要为他谋一个家世显达的高门贵女。

徽宜一直都很清楚陆恒不能娶她,也从来没有生过这样想法。

她很庆幸,陆恒没有不管不顾地非要和她有一段露水情缘,他这些年,对她也很克制,很有分寸。

所以他们三年来还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相处。

可若是捅破这层窗户纸了,他们之间就必然要有个了断了。

“平章,你明年这个时候,还能来明州么?”徽宜不应陆恒的话,转而这样问他。

陆恒微蹙眉,不说话。

徽宜知他事情多,三年内多次来明州这种小地方已然是坏了陆家规矩,便说道:“明年来不成也无妨,后年,或者大后年,你何时来了,何时寻我,我带你出海打鱼。”

陆恒忽而看着她问:“何时来都可,你都会在这里等我?”

徽宜笑看向雨幕,“不巧赶上我出海行船,怕就不行了。”

“只有出海行船的时候见不到么,你若成亲了呢,若与旁人生儿育女,你的夫君不叫你来见我呢?”陆恒问得很明白。

徽宜并不看他的眼睛,若无其事地说道:“到那时候,你说不定也没有时间没有功夫来这里了呢。”

“沈徽宜,我确实不能经常来明州,但并不是不能经常见你,我可以带你在身边。”

陆恒看着她道。

徽宜脸上用以遮掩情绪的笑容消失,陆恒最终还是这样提了啊。

“除了明州,我哪儿也不去。”徽宜也冷了脸,说道。

陆恒皱眉,默了会儿,还是没有忍下质问道:“是么,你在长安不就待了那么些年?”

徽宜扭头望他,抿抿唇,终是没有一句话,转身下了画舫。

陆恒亦转身要去追,被穿着蓑衣的慕容恪挡住去路。

“她生你的气了,你不许跟来。”

说罢,慕容恪才快步去追女郎。

陆恒现在只恼恨当初同意把慕容恪给了女郎,她对这个仆从,可是比对他还亲近了,就因为这个仆从能日日陪在她身边。

他连长安都提不得了?

他已经查清楚了,那个新来的海东节度使,就是她曾经的丈夫,定国公世子桓安,她而今对那个桓安,到底是什么想法?

···

桓安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听林伽来报,说是沈夫人回来了,询问他可要请人来说话。

桓安眼皮抬了抬,目光自手中的文书,看向林伽。

回来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不是和那个陆恒才出去一会儿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哪个沈夫人?”

桓安面色无波,好像只是随口问问,并不十分关心近随口中的“沈夫人”到底是沈徽宜还是沈徽华。

林伽一愣,不知道怎么回,想了想,想到一个最容易区分的说法,“就是曾经的夫人,沈夫人。”

桓安翻着文书,手下一顿,抬眼看看林伽,淡淡“嗯”了一声,并不说话。

“郎主,要请夫人来说话么?”

林伽还记得桓安那会儿好像有事要去沈宅的,这才留意着那边动静,见人回来了立即来禀报。

“不必。”

桓安看着文书的时候,又冷静地想了想,终是觉得自己去说那些话不妥,还是别叫女郎误会他有什么旁的心思。

他自是行端坐正出于道义,就怕女郎误以为,他是有心要拆她的姻缘。

她那般聪慧,必定也能想清楚,陆恒不是良配。

“节帅,邱县令请见。”又有一个仆从来禀。

桓安合上文书,命叫人进来。

邱县令进门先对桓安行了礼,忙说道:“节帅莫要见怪,那沈氏一介女流,目光短浅,冲撞了节帅,还请节帅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桓安闻言,微微皱起眉,看着邱县令。

那邱县令只当桓安是在生气,忙解释了原委。

原是徽宜走后,徽华很快拟好了租赁宅子的契书,叫桓安签过字,便拿着去找了邱县令,和邱县令说明了海东节度使要赁宅子住的想法,还刻意称赞海东节度使廉正。不想那邱县令听罢,劈头盖脸就骂了徽华一顿,说她贪这些蝇头小利,竟把桓安的客气话当了真,不止和人签了契书,还收了人的钱。他便拿了契书和钱赶来赔罪。

“节帅,你此行是公干,是为百姓,确切说是为那沈氏姊妹谋福利而来,怎么能叫你出力又出钱?节帅不愿占百姓的便宜,但这钱也实在不该你出,实在要出,也该由下官从公使钱里出。”

邱县令说着话,就拿出一张新拟的契书,给桓安过目,以表自己没有私心,是真心要和徽宜签定契书,用公使钱赁她的宅子。

公使钱是朝廷下发各地官府,用以官员接待及差旅所费,倒是有这样一个名目。

桓安看了下那契书,是把这宅子赁为公使之用,以补衙署破败之阙。

但契书只写了今日日期,没有写赁多久,也没有写具体的价钱,只写了一个总价,也就是一年的租赁所费。

一旦这宅子成了公使之用,日后想收回来,几乎没有可能,且这宅子巍峨宏阔,应当耗资甚巨,官府也绝没有能力合法合规地正价买下来作为公使之用。

这邱县令是想借此机会巧取豪夺。

桓安又瞧了眼那契书,缓缓撕掉,平静说道:“我与沈夫人签的那份契书就十分妥当,你只管签字做个见证,无需顾虑旁的。”

邱县令有些愕然,怔了会儿,忙连连行礼,称赞节帅廉正,便躬身告退。

一回到衙署,就恨恨骂道:“廉正?不过是贪得大,瞧不上这些小利罢了!”

旁边的县丞见顶头上司如此愤怒,忙附和着骂了几句,才给他出谋划策:“那节帅毕竟不在此处久留,贪那宅子对他了无益处,他才如此看上去刚正不阿,两袖清风,你想想,他这样做除了能落一个廉正无私的好名声,还能落个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快说!”邱县令正在气头上,没有心思猜来猜去,不耐烦地说道。

那县丞也不敢再卖关子,说:“还能叫沈家那两个娘子对他感恩戴德啊,这男人终究逃不开两样东西,一为财,一为色。那位节帅财大气粗,瞧不上这些,但那沈家两个小娘子的姿色……下官不信,他能一点想算都没有?”

那县令想了想,觉着有理,哼声道:“我说怎么堂堂节帅竟然屈尊到那沈宅去,原来是动了这个心思。”

“如此也简单,投其所好就罢了。”

那邱县令笑着说罢,就命人去通知徽宜,要她做好准备,这几日要随他出趟远门。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还是过了0点

第27章

桓安早就与县令吩咐, 要去登州平海军驻地查看战船兵械是否堪用,等出发这日,他才知, 同去的还有许多人。

沈徽宜包揽此次平倭军费, 自然要带上懂行的掌事前往查看评估, 但除她之外,竟还有陆恒和慕容恪同去。

一行人俱已整装待发,只等桓安这厢妥当便可启程。

桓安听说要去的人员后,并不着急出门, 命林伽去告诉邱县令,不准陆恒和慕容恪去。

赵王听到这样命令, 不禁好奇道:“为什么不准?”

桓安不说话, 继续对林伽交待:“只告诉县令一人, 不要叫旁人听去。”

林伽虽也不明所以, 还是立即去办了。

赵王以为桓安是动了私心,特意把其他两个男人排除在外,好有更多机会与沈徽宜单独相处, 便喝令林伽不许去, 转而对桓安说道:“你说不出个可信的缘由来,今天我必不能听你的, 你再敢打我,我写信告诉我父皇!”

桓安皱眉, 抿直唇看向赵王。

在他看来, 这道理浅显易懂,根本无须多言。平海军营地虽然荒废日久,到底是军要机密,哪能叫那么多人随意进入查访?

更何况陆恒商行四海, 胡汉番邦哪里的人都会接触,这种人最要防着。

而那个慕容恪,来历不明,且看来应当和吐蕃属部吐谷浑有些关系,自然更不能掉以轻心。

就算赵王年纪小,没有去过陇西地界,猜不到慕容恪身份,陆恒的身份他总是明白的,怎么就不懂举一反三,想想他为何将慕容恪和陆恒划为一类人?

依桓安的秉性,他是懒得与人说这么些话,奈何他受皇命带赵王历练,圣上有意叫他带着赵王长长脑子,他虽自知做不了一个好老师,也还是耐着性子与赵王说了方才思虑。

赵王听罢,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样啊。”

“那你为何不直接下令,不准那两人去不就行了?为何还要林伽去传话县令,非要让县令去说?”赵王又问。

桓安沉默。

让县令出面,自然是因为他不想出面。

他是为着军要思虑提防着陆恒和慕容恪,但旁人说不定也作赵王这样想,认为他是以公谋私,想把人排挤出去。

他不想在女郎面前当这个恶人。

但这些话,不能如实说与赵王,桓安也懒得寻什么托辞,遂道:“你自己好生想想吧,有些话,旁人不会总和你说得透彻。”

赵王便以为又是像方才那样正经的思虑,且瞧着桓安脸上已有不耐之色,知他必然觉得自己笨了,遂也不好意思追问,不懂装懂道:“明白了。”

桓安看看他,瞧出人懵懂迷惑,不像明白的样子,却没有说话,只当他果真明白了。

林伽出门,瞧着众人皆已等候在外,便叫县令过来,说了桓安命令。

邱县令本已猜测桓安对徽宜动了心思,听闻这话,自然更确定自己想法是对的,满口应下,先笑嘻嘻与陆恒说了不便前去,又去命令徽宜把随身的仆从留在家中。

“不行。”陆恒摸不透桓安到底是何心思,不知他到底是防着他们,还是有意只和女郎同行,便也不依,说道:“我和慕容恪,必须去一个。”

邱县令不好得罪陆恒,便去看徽宜,示意她出面解决。

徽宜和陆恒还在置气,已经冷了几日不曾见面,自然也不理那县令是何意,只对慕容恪道:“阿恪,你不必去了。”

慕容恪眼睛一垂,瞧着不情愿,但是没有顶撞,乖乖把徽宜的行囊交给同去的掌事。

现下,只有陆恒去。

邱县令又去看林伽,眼神询问这样是否可行。

林伽摇头,很肯定地告诉县令,陆恒不能去。

那县令便只好亲自去说服陆恒。

陆恒一直望着徽宜,见女郎始终没有转目看他,似根本不在乎他是否同去,也不希冀他同去,气愤之下,便应了县令,转身走了。

林伽折返回话,说是该劝的人都劝下了,桓安才带着赵王出门,启程前往登州。

···

明州与登州毗邻,若乘马车需要大半日,但骑马只需小半日,几人皆是轻装简行,遂都是骑马行路。

桓安骑术精湛,又纵马驰骋惯了,虽然南郡官道不比长安和代北宽阔平坦,并不妨碍什么,他依旧是纵马最快的那个。

赵王最能拿出手的便是骑术,纵马紧跟桓安也并不费力,且他不想叫桓安处处看低自己,哪怕吃劲儿也没有开口叫桓安慢点,只是用力紧紧追着他。

桓安左后方紧跟赵王,察觉右后方也有两人紧追不舍,其一必是林伽,但另一人……

他微微侧转头朝后看,便见徽宜也手握缰绳纵马疾驰,只落后他一个马头的距离。

而后面的县令、县丞还有女郎带着的掌事,已经和他们拉开好一段距离,一时半会儿赶不上来了。

女郎骑术这么好,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是那个县令或者县丞甚或是她带在身边的掌事,能纵马如此之快,跟得上他的脚程。

不曾想,竟是女郎。

骑马并不轻松,未经行伍训练的寻常人往往一个时辰都骑不了就会浑身疼痛乏累难支,根本做不到和他持续并肩而行,那几个落在后面的县令三人,已经没劲儿打马了。

可是女郎竟瞧着没有丝毫疲软。

桓安忽然记起,她一直都会骑马,而且应当骑得很好,那回祖母中炭毒险些丧命,她也是骑马赶去的永宁寺,几乎和他同时赶到。

他那时就该想到,她马术很好。

桓安心有所虑,不知不觉松懈了一些,马儿慢下来,赵王和林伽也都放慢了速度,仍旧在他后面紧紧跟着。

唯有女郎仍是纵马疾驰,竟在一瞬间超过了他去。

“呵!好快!”

赵王此刻忘记了对徽宜的成见,眼中只有对她一骑绝尘的追慕和欣赏,哪里还管桓安快慢,一夹马腹去追徽宜,势要和她齐头并进。

桓安皱眉,握缰绳的手重重一攥,立即驱马向前追赶,很快就又追上二人,仍将赵王隔在了自己左后方,将女郎隔在右后方。

一路急纵马,未至晌午时便到了登州。

登州县令早就候着,见桓安几人脸上虽无疲色,邱县令、县丞和那掌事却是劳累难支模样,走路都一瘸一拐,便提议稍作休息,下午再看。

桓安却道:“不必。”便径直进了营地。

徽宜虽也有些疲累,倒是还能支撑,见自己带来的掌事走路都不利索了,想他毕竟上了些年纪,便好声说道:“你随后慢慢来吧,我先去看看。”

平海军在太宗朝时始建置,本是为了配合征讨高丽的战事,后来辽东无战事,平海军仍维持了一阵子,高宗与今上意在守成,不重拓边,代北许多重镇都削减军务建置,更莫说这几乎无用武之地的平海军。

今上刚登位时,平海军便已削去大将军、将军诸长官职衔,抽调大部兵众分散安置他处,只留了极少一部分养护战船,归辖于登州县衙。

营地里正在晒船,五艘楼船并排倾倒在地,船身及接缝处涂着一层新鲜的桐油,船底包着草席,还新涂了一层沥青,应当是知道他们今日来看,提前做了些养护。

徽宜虽不造船,不精通,对战船更是不甚了解,但她出海行船,知道最基本的情况。

海船最重要防腐、防蛀、防朽,如今这几艘正晒着的船,虽然刮旧添新,新涂了桐油麻丝等防水之物,但瞧着还是有许多朽崩之势。

“这些船多少年了?”徽宜问那登州县令。

那登州县令上任时平海军就已经解散了,他对其中细节也不甚清楚,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桓安瞧他一眼,倒也没有责怪,说道:“至少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徽宜颦眉,微微摇头:“太久了,恐怕都不能用了。”

那登州县令怕桓安责怪他养护不利,忙说道:“能用能用,这是战船,用料足,技艺精,比行商的海船坚固许多,你别瞧着它上了年头,还能出海呢,我们前几日刚刚出海试了下,一切正常。”

另有几个专司战船养护的人也来附和,又说:“除了这几艘,还有三艘全新的,完全没有用过的,定然能用。”

几人便又去看了看那三艘新船。

徽宜带来的掌事这会儿也恢复了些体力,赶上来陪着一道看了看战船,小声与徽宜说道:“这战船确实结构复杂,用料、技艺远比咱们的海船讲究,若要重新造,花费太高。”

徽宜没有说话,只是问道:“你瞧那三艘新的,能用么?”

那掌事犹豫了会儿,说:“外观瞧着没甚毛病,但时间太久,不知里头是否蛀了,朽了。”

“不过,就算有些毛病,修修补补,当是还能用,总比重新造省钱得多。”

徽宜默然思量片刻,还是摇头,“不行,年头太久,隐患太大。”

那掌事继续低声劝道:“夫人,出海前都要试船,若有不妥,定能及时查出问题,咱们有经验,能修补好。重新造,这一架战船抵得上四艘寻常海船,耗费太大!”

“而且时间上也要耗费很久,若是修补这船,顶多半个月,必能出海平倭,可若是新造,没有半年不能成事,用时长,耗费大,夫人,三思啊。”

那掌事尽心尽力地劝着。

徽宜又是沉默,最后决然道:“人命关天,省不得。”

说罢,扬手制止欲要再劝的掌事,让他去与有司询问更多细节,好详细估算造船所费。

“唉,夫人吶!”那掌事低声重重一叹,也只能从命,一转身,瞧见桓安就站在他们身后。

方才,应当是听见了他们谈话。

“节帅。”那掌事对桓安行礼,告退。

徽宜闻声亦转过身来,微福身患句“节帅”,瞧旁的人都没有跟过来,只她和桓安在此,便也不再久留,转身往别处去了。

桓安没有阻拦,任由她从自己身旁掠过。

登州比明州还要热些,营地又在沙滩开阔处,高悬的日头晒得沙砾发热,蒸得人出了汗。

女郎一出汗,身上的香气便尤其重,和从前一模一样。

只他从前并不知道,她会是这样一个商人。

商人重利,许多商人眼里,利益大过人命。

但她不是那种人,她没有衡量造船平倭所费是不是已经远远大过她行船经商的利益,也没有听从掌事苦口婆心的建议,用这经年旧船修修补补。

她说,人命关天,省不得。

桓安从没有在哪个商人口中听到过如此,微言大义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天色暗下, 几人回了邸店休息,登州县令也循例摆了接风宴,桓安照旧答应了。

宴席之上酒菜早已备好, 众人也都落座, 桓安却仍旧端正坐着, 迟迟没有动筷。

他不动,旁的人便也不敢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心中疑惑桓安为何迟迟不动筷, 却都不敢相问。

赵王跟着奔波了一天,早就累了, 又累又饿, 但他也知得桓安先动筷, 便把筷子拾起给桓安塞去手中, 说:“吃饭呀?”

桓安复把筷子放下,说:“人还未到齐。”

“没到齐?”赵王下意识环顾座中,这才发现徽宜没来, 便问:“沈夫人呢, 怎么还不来?”

徽宜不来自是早就说给邱县令了,只不过邱县令也没想到桓安是为了等着女郎才迟迟不肯开宴, 连忙替她赔罪,却没有说明徽宜告假的事, 只当作什么都不知的叫人去催请。

过了会儿, 去请的人折返说道:“沈夫人说今日乏累,身子不适,就不吃饭了,请各位贵客不要见怪。”

桓安听罢, 神色平静地“嗯”了一声,这才动筷。

概因桓安一句话不说,只是认真专注地闷头吃饭,两个县令虽有心推杯换盏客套逢迎一番,但见桓安没有一丝客套的空闲,心想着或许他也早就饿坏了,得先填一下肚子,便也暂且作罢,只一边吃饭一边留意着桓安动静。

没多会儿,桓安放下筷子,拿备好的帕子擦了擦嘴,又擦擦手。

登州县令便以为这是要饮第一巡的酒水了,连忙也放下筷子,恭敬端起酒盏,正打算陪饮,见桓安站起了身。

“我吃好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罢,就离了宴席。

登州县令愕然失语,怔怔望着桓安离去,有些无措地看看赵王,又看看明州县令。

“是不是饭菜不合节帅的胃口?”登州县令只能揣测地问赵王。

赵王跟随桓安一路南下,见过桓安吃饭的样子,知他不是这种人,摇头道:“肯定不是,他不挑食。”

“那怎么……”

登州县令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简单的接风宴,还真就是简简单单聚在一起吃了个饭,连话都不曾寒暄一句。

赵王也有些困惑。

依桓安的性子,应当最讨厌接风宴的这种场合,可是明州一次,登州一次,他竟然都应下了。

但这回不知为何,明明应下了,又吃得如此之快,没有丝毫应酬的耐心,不像上回,终究还是饮了几巡酒,该走的过场都走完了。

赵王真的看不明白桓安的心思,若说他讨厌这种场合吧,依他的身份,直言拒绝就行了,何须勉强自己答应?

若说他另有想算,欲要借这种场合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事吧,他又全程一个字都不多说,连应酬的场面话也懒得说,吃完饭就起身走了,瞧着也不像有什么想算。

赵王越想越不解,桓安明明看上去挺认真对待这场接风宴的,还因为人未到齐迟迟不肯开宴,怎么后来又匆匆吃完走了,一丁点的敷衍应酬都不想搞。

赵王怎么也看不透,桓安到底是想吃这顿接风宴,还是不想吃这顿接风宴?

···

桓安离席之后并没有立即回房,在邸店外散会儿步,才朝自己厢房走去。

从邸店大堂去到他的厢房,会路过徽宜的厢房,这会儿,女郎的厢房开着门,他若是经过,女郎必定会看见他。

沉默片刻,桓安还是像什么都不曾虑想过一样,步履泰然自女郎门前走过。

他的余光看见,女郎坐在桌案旁,桌案正面对房门,而房门大敞,她必定是能看见他经过的。

但是,女郎并没有和他说话,似乎也没有朝他看来。

路过这房门,只需两步,白马过隙,桓安就已走到了女郎视野之外。

他顿住脚步,忽然想起自己有一事需找女郎问问。

今日宴上她没去,便没聊新造战船的具体细节,既然她在房中,被他撞上了,那不如就问问此事吧。

桓安便又回身折返。

虽然门大敞开着,他还是打算敲下门扉,手才举起来,未及落下,瞧见女郎模样,缓缓收回了手。

女郎坐在桌案旁,屈起一肘托腮支着脑袋,另一只手平摊放在案上,手中还抓着一支毛笔,笔下一张铺开的纸,画着今日所见战船模样,各部位圈圈点点,似乎在分别估摸计算什么。

概是太累了,她想着算着,就打了盹儿。

桓安想起,那几个随他前来的县令县丞吃饭时都一脸疲态,便是赵王年轻,随他奔波一日,回到邸店来也是一屁股瘫在坐床上,脱口而出说了句“累煞我!”

他领过兵打过仗,又在朔方军镇驻守三年,自是早就习惯了这样时间紧、行程密的安排,但县令属官及赵王,养尊处优惯了,概是难以习惯他的行事节奏。

女郎大约也折腾地乏了。

那便等改日再谈战船一事吧。

桓安复转身,回了自己厢房。

登州滨海,这处邸店又临江,晚风烈烈,将白日里的湿热统统吹散了。

桓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叶,不知为何,脑海中总是女郎托腮打盹儿的模样。

是因为那情景和从前太像了么?

从前还做夫妻时,他常常晚归,她便常常坐在桌案旁等他,也是这般模样,一手托腮支着脑袋,一手按着诗书,或者拿笔画着簪样。

他一回去,哪怕脚步并不重,她立即就会醒来,然后笑盈盈起身迎他。

桓安皱皱眉,关上窗子和房门,翻出带的文书来看,迫使自己不要思虑那些陈年旧事。

“怎么开着窗户睡觉,这风大,可别着凉了,快关上。”

房门外的廊上有人这样说了句,紧接着便能听到吱吱呀呀此起彼伏的关门关窗声。

这样开着门窗睡觉,很容易着凉?

桓安从没有因为这样睡觉着凉过,他有些疑虑,果真有人如此脆弱,开着门窗睡觉就会着凉?

他记得,女郎房间敞开着门,窗户也是大开着的。

他从那里路过、折返,复又离开,女郎都没有醒过来,当是睡的深,恐怕听不到这烈烈风声。

她果真着凉了,明日回程约是不能骑马,必会耽误行程。

他还是去替她关上门窗吧。

桓安站起身往外走,林伽忙追上来道:“郎主,有何吩咐?”

桓安道是无事随便走走,叫林伽不必跟着。

这邸店拢共没有多大,两人的厢房离得不远,一会儿就到了,桓安却见,方才还大开着的门窗这会儿都关得严严实实。

想来,她还是被风吵醒了,起来关了门窗。

她既已醒了,要趁此机会与她谈谈战船的事么?

桓安定定站在房门外,心里忖着,到底要不要敲开门,叫女郎出来商量一下正事?

现在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房内昏暗,她没有掌灯,约是实在困乏,关了门窗便继续睡去了。

既如此,就改日再说正事吧。

桓安转身欲要离开,方抬步,听到房内竟有人语。

“醒了?”还是个男人的声音。

桓安拳头一紧,双耳亦不自觉竖起,细细分辨房内的声音,莫不是哪个宵小之徒趁她熟睡潜进了她的房间?

“你来做什么?”

是女郎还有些惺忪慵懒的声音,显然认识来人,并无惧意。

“门窗也不关,就敢这样睡,你何时如此胆大了?”

桓安听出那是谁的声音了,是陆恒,他竟然追过来了。

“徽宜。”

桓安听见陆恒唤得很是亲近,仿似旁的人都只能恭敬礼貌地喊“沈夫人”,唯独陆恒有这个特殊的资格,能喊女郎“徽宜”。

桓安皱皱眉,没兴趣继续听下去,抬步欲走,又听房内陆恒说——

“你我相见不易,我不想用这些本就不怎么多的时间和你置气,我只要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告诉我。”

房内女郎并没有回应,似乎在等着陆恒继续说话。

“你果真不认识,那位长安来的节帅?”这便是陆恒的问题。

桓安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留在这里,可不知为何,他的脚步听见这句话,就不肯配合地往前迈了。

“不认识。”女郎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丁点的犹豫思索,好像这是一句真的不能再真的真心话,脱口而出,全然没有时间编排扯谎。

桓安拧眉,偏头看向房门,似能透过门扉望见女郎的眼睛一般。

她为何扯谎?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是因为陆恒,怕陆恒计较她曾嫁过他?

那陆恒问的是,“果真不认识?”

就是说,在今日之前,陆恒问过女郎一次是否认识他,女郎就答不认识,今日,还是一样答案。

原来,沈徽宜这些日子对他客客气气,假装根本不识,都是因为陆恒?

不想叫陆恒知道他们曾经有所纠缠?

她为了留住一个男人,就能罔顾事实说谎么?

纸包不住火,她就不怕有朝一日陆恒知晓真相,只会更生她的气?

桓安定定站了好一会儿,终是皱着眉心,攥着拳头走了。

···

桓安回到房中,赵王又在等着他,翻看着案上的文书,瞧见他回来,随口问道:“你去哪儿了?”

桓安不说话,只在桌案旁端正坐下,从赵王手中拿过文书,自己看起来。

赵王素知桓安是个不爱说废话的人,便也不再追问他到底去哪儿了,只是问道:“明日回不回?”

“回。”桓安说道。

赵王听出桓安说话有些冷,好像带着情绪,但又不能确定,也不敢求证,想了想,接着问正事:“战船的事定了没,是新造还是修补?”

“没定。”桓安倒是句句有回应。

“还没定?那我去问问那位沈夫人,看她到底是何意思。”

赵王说着话,起身出门,朝徽宜厢房去了。

桓安抬眼,平静地看着赵王出门,没有出言阻拦,也没有告诉他女郎正在和陆恒说话,约是不得空。

不管怎样,自然是正事更重要,女郎这趟本就是办正事来的,那陆恒坚持不懈追来,实在烦扰得很。

而且天色毕竟晚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就让赵王这个毛头小子,去搅一搅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我今日有些累, 要早些休息,你回去吧。”

徽宜仍旧冷着脸,一边整理着方才写写画画做的估算, 一边对陆恒下逐客令。

他却不走, 把她手中的东西夺下放在一边, 让她专心一意地看着自己,说:“你为何不愿嫁我?”

徽宜满面愕然之色,不愿嫁?

陆恒何时说过娶她?他只是说,让她跟在他身边, 不曾说过娶她。

陆恒从女郎神色里也看出,她必定以为他上次在画舫那样说是要纳她为妾的意思。

他曾经确实有过这样念头, 但他很清楚, 她绝不甘愿, 所以他也虑想了很久, 才终于做下这个决定。

“我们成亲,往后,你跟着我。”

这是陆恒唯一的要求了, 他不想成了亲还要忍受相思苦, 他们成亲,让女郎从此跟随他天南海北。

徽宜从没有想过陆恒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愣愣地看着他, 良久才说:“陆少主, 你还是想想清楚。”

她一直以为陆恒冷静克制,必将其中利害掂量得明白,知道什么样的决定不能做,他今日说这话, 大概一时昏了头。

“我想清楚了,我会告诉父亲和母亲,我要娶你,至于陆家的规矩,你不必顾虑,你只要答应我,成亲后,随我一起走。”陆恒郑而重之地望着女郎。

徽宜看他片刻,低下眼眸避开他的目光。

她自然明白不能让陆恒放弃他的生意来屈就于她,但果真成婚,两人也必不能还像这样隔着天南海北,两处奔波。

可是要让她离开明州,从此跟随陆恒脚步……

她心里总是有些惶惶不安,至少现在,她对陆恒还没有能够白头偕老的安心。

而且,她有旧疾在身,尚不知能否再生儿育女,但陆恒的家业,必是要有个子嗣来传承的。

“陆少主……”女郎想明白告诉他自己的顾虑。

陆恒却皱眉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不管你到底是先天不足,还是染了顽疾,我知道你时常吃药,我知道你所有事情,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娶你,也愿意接受你的一切。”

徽宜抿唇。

她知道自己因为这话动心了,知道她所有事情,愿意接受她所有事情,听来真是悦耳。

可是,要让她离开明州啊,离开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地方……

“让我想想。”

徽宜推开陆恒,独自坐去桌案旁,垂睫盯着案上的茶盏,碾转着食指上的金戒子。

她每次要做重要决定,犹豫难决时就会是这个模样,陆恒便知,她在认真考量他的话了,至少说明,她心中自是有他的,只不过婚娶之事关系太多,她才一直对他敬而远之。

“好,你慢慢想,一个月后,我来下聘。”陆恒说道。

话音刚落,女郎抬眸朝他望来,秋水般明亮的眼睛满是震惊。

陆恒迎着她的目光说道:“我知你的顾虑,你必定害怕我与你成婚阻碍重重,约是很难成事,所以,这一个月,我去消除这些阻碍,你只管好生思虑你的事,不必忧心我这厢。”

“徽宜,”陆恒走近,挽了女郎的手扶她站起,伸臂将人揽入自己怀中。

两人虽然一向交好,但从没有过搂搂抱抱的亲密之举,今日才是第一次,徽宜下意识想要推拒,陆恒却强势地拥紧她,不许她逃避。

“好好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房内燃着灯火,两人这般相拥的影子打在雕花的窗子上,从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约等于光明正大地听墙角,赵王还是找了一根柱子躲在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来,看着窗户上一高一低拥在一起的影子,心里兴奋得不行,摩拳擦掌恨不得长了翅膀立即去告诉桓安。

···

“他们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赵王喜闻乐见,眉飞色舞、原原本本地给桓安学了一遍他听墙角听来的东西。

“你不知道,那个陆少主真会哄人开心,他说——”

赵王清清嗓子,有模有样地学道:“我知道你时常吃药,我知道你所有事情,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娶你。”

“你不知道,那个沈夫人感动地一塌糊涂,立即就答应他了。”

赵王声情并茂地讲,桓安捧着文书平静地听着,一双凤目纹丝不动地盯着手中文书,整个人亦沉稳得没有一丝丝波澜,好像所有心思都在公务上,对赵王说的废话,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哎呀,她总算要嫁人了,那就好,我这心里也能踏实了。”

赵王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再也不用担心女郎到处宣扬她和桓安的关系了,看看桓安,忽然想到一事,便问:“一个月后他们成婚,你是不是得去喝喜酒?不能空手去吧,得带上个好物件去贺喜,不然叫人说你小气。”

桓安眉心皱了皱,仍旧垂着目光看文书,并不回应赵王。

“你这叫什么反应,你不会,不乐意吧?”

桓安总是这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赵王瞧不出他的态度,故意这样激将他。

这句话才说罢,赵王就觉得眼前一凛,好像有一道寒气刺骨的冷风扫了过来。

桓安的目光终于自文书上移开,直勾勾盯着他,“你倒说说,我有何不乐意?”

赵王瞧着那双眼睛,浑身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只觉得桓安比自己的父皇兄长还可怕,忙笑嘻嘻道:“你乐意就好,那你这一个月,不忙的时候,就好好想想给人送什么物件,总之别让人觉着你小气就行。”

赵王边说话边退步出门,到门口急忙转身,逃命一般溜了。

桓安怔怔望着那扇门扉。

她要成婚了?

所以到底是他多想了,女郎纵容那个陆恒于夜深时自由出入她的宅子,也不顾忌男女之防与陆恒搂搂抱抱,就是因为,她和陆恒要成婚了?

她既觉得,那陆恒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等到他们成婚,只要给他递了请帖,他自然会带上礼物前去恭贺。

他为何要不乐意呢?

桓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回手中的文书,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文书竟拿反了。

幸而方才赵王只顾着和他讲女郎的事,没有留意文书,不然,恐怕又要以为他心不在焉,有旁的想法了。

···

昨夜与女郎说罢那些话,陆恒就连夜离开了,徽宜起初还思想着他的话,后来实在乏累困顿,不知不觉睡着了,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掌事来敲她的门,说是今日回程,几人已经准备妥当,就等她了。

徽宜才记起,桓安一向是个勤快的鸟儿,不管有事没事总会起得很早,便立即起身梳洗。

她昨夜回来画图估算,发现有几处关键的地方漏看了,问那掌事也不曾留意细节,便想再去一趟营地看看。

她与桓安说明情由,末了道:“节帅若有不便,我自己去也可,等这厢看完了,我和掌事自己骑马回程。”

桓安没有说太多,只是道:“走吧。”

便驱马朝营地方向去。

邱县令昨日纵马太急,今天还浑身酸疼,本想着好好休息缓解一日再走,奈何桓安赶的紧,只能硬撑着,现下听说还要拐去营地一趟,心中叫苦,想了想,忙对桓安道:“节帅,下官衙中今日有事,早些天就定好了的,不如,下官就先行回去?”

桓安亦觉那明州县令脚程太慢,不欲和他一路,听他这样提议,自然干脆地允了。

一路疾行,很快到了营地,不想竟下起雨来,众人都没有带雨具,营地里因为长久不住人,也只有两具守门人穿的蓑衣,徽宜便请众人留在距离稍远的营房里,只带着掌事借了蓑衣前去查看战船。

昨日倾倒晾晒的战船这会儿已经立起,徽宜和掌事分头行动,各自负责几艘,上了船。

余下众人都在营房里等待。

此处滨海,常有风灾,营房为着坚固泄风,不似中原地区是普通的夯土版筑墙,而是用成堆的蚝壳和着糯米、黄土砌筑,且墙体十分厚重,足有三尺。

赵王见着满墙的蚝壳十分好奇,不禁问道:“这墙上是什么?为何建这么厚的墙?”

登州县令便与他解释了这样做的缘由,说是蚝壳墙坚固,墙体厚实,才能防得住说来就来的飓风。

赵王生在皇城,长在长安,哪里见过什么飓风,便问:“什么是飓风?”

登州县令下意识朝外面的海面望去,正要细细解释,忽而重重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异常的海腥味,再看海上海鸟低飞,脸色一变,说道:“不好!练风来了!”

说话间,微雨骤急,缓风骤劲,顷刻之间炼风大作,灌进了营房,便将几人衣袍打湿了大半。

登州县令连忙命道:“快关门!”

“等等!”桓安瞧见远处沙滩上立着的船已被吹倒了几艘,船上的桅杆、木板多被掀翻撕裂,被海风席卷着在空旷的沙滩上肆虐。

他清楚看见,徽宜就是上了那艘船,而那艘船已经被掀翻了。

“把人看好!”

他命令林伽,又看赵王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跑,便从营房里寻来一块木板扛在背上,以免被海风席卷的断木残橼砸伤,便要出门。

登州县令和两个守门人赶忙阻止道:“节帅!万万不可,你没有见识过这飓风的厉害,这风能把船吹到屋顶上,能把人卷走,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出门去啊!”

能把人卷走?桓安瞧着那远处的楼船被吹得崩裂坍塌,觉知此言不虚,一把推开人,扛着木板朝徽宜所在的那艘船行去。

便是他这样颀长高挺的儿郎,在风中前行尤觉吃力,莫说身形单薄的女郎。

桓安扛着木板,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头顶叮当碰撞,石青色的袍子纵使早被打湿透了,依然被海风撕扯着向后飘起。

这般逆风几乎寸步难行,他便顺着风势行了几步,绕到了稍远一点但省力许多的路线,借着风势快步登上女郎所在的船只。

船身已被掀翻好几块木板,到处都是碎裂的断木碴,舱室里哗哗进着水,已经没过了他脚踝。

“沈夫人!”

桓安扔了木板,在舱室里找人,这般朗声唤了几句,听不见回应,便大声喊道:“沈徽宜!”

“我在这!”

徽宜自舱室的角落里冒出一个脑袋,扬手对桓安示意自己位置。

桓安走近,把人打量一眼,立即发现她手上有血,伤口就在腕上,上面还扎着一些木头碴子,当是被断木划伤的。

“可还有别的伤?”桓安割袍扯下一块儿布来,一边给女郎包扎,一边问道。

徽宜摇头,看看桓安,想说些什么,但看风雨势猛,不是说话的时候,便又咽了回去。

“走。”桓安扯着女郎手臂,又寻了一块儿挡风的木板,要带着她回营房。

“节帅。”徽宜叫住他,说道:“这会儿风雨太大,出去反而危险重重,且在这舱室里躲躲吧。”

桓安四下看看,舱室里虽然在哗哗进水,概因船身已经破裂,那水只到脚踝,倒没有再往上积淹,且这楼船宽大厚实,虽然倾倒摔裂,也被海风掀撕了几个窟窿,角落里还可容身暂避。

桓安便微微颔首,避去女郎方才蔽身的角落。

徽宜的衣裳湿透了,整个儿都箍在身上,她便下意识避开桓安远些,转过身去环抱着自己双臂,好遮掩一些尴尬。

桓安起初没有意识到女郎在躲些什么,转头望她,瞧见她白皙的脖颈上滚着水珠,胭红色的单纱半臂贴着鹅黄单衣,严丝合缝地束缚在她纤细单薄的身子上,和她的身段浑若一体。

桓安怔了下,也转过了身子,背对着她。

风雨很急,有什么东西时不时地叮当敲一下船身。

“节帅,其实你不必过来。”

等风雨稍歇,徽宜自己就能回去。

桓安目光变了变,没有回应这话,只是说道:“飘风不终日,飘雨不终时,应当一会儿就停了。”她很快就能回去,不会在这里和他待很久。

徽宜想告诉他,滨海的飓风不是长安的风雨,没有下一会儿就停的,少说也要两个时辰,久的话两三天都有。

她若早知会有飓风,今日必不过来,谁能想到,这才春末,还未入夏,竟就来了如此厉害的飓风。

她也没有料到,桓安会找来这里。

他又从来不在乎她。

他找来,当然不是因为在乎她,只是因为他的教养,和所谓的仁爱之心吧。

徽宜又离他远了些,微转头瞧见他背身对着自己,便放开环抱双臂的手,去拧自己裙上的水。

“那位陆少主,是否会介意你我……”

桓安想问,陆恒若知今日情形,是否会介意,若介意,他可以和陆恒解释缘由。

“自是会的,所以不要告诉他。”徽宜不想生事,一边拧着裙子,一边直截了当地说。

桓安抿直唇,眉心蹙起,默了会儿,平静说道:“沈夫人放心,我不会坏你的好事。”

徽宜颦眉,转头看着桓安,“我的好事,什么好事?节帅,又从何得知?”

桓安唇瓣抿得更紧,一个字都不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桓安不说话, 徽宜便也没再追问,转过身继续拧裙子上的水,但舱室里淌着水, 还常有风雨从船身的窟窿里灌进来, 那衣裙又怎可能拧得干?只能稍稍缓解些凉意罢了。

过了好一会儿, 听外面的动静,风雨并没有减弱的意思,徽宜觉得有些冷。这种时候,哪怕把湿衣裳脱了都比现在暖和。

“我猜的。”桓安冷不丁说了句话。

徽宜复转头望他, 他仍旧背身而立,完全没有看他。

愣怔一息, 徽宜才反应过来, 桓安这话原不是没头没尾, 他是在答复她的问话。

她问他, 不会坏她的什么好事,又从何得知她有好事。

他沉默了这么一大会儿,她早就没指望他能回答了, 毕竟从前, 她问话,不管大事小事, 他从来都是当耳旁风,当没有听见, 几乎不怎么回答的。

她早就习惯了, 这回不过是话赶话才那么问了一嘴,根本没有指望他会给她一个确切的缘由。

难道这么大一会儿,他一直在思量她方才随口一问的问题?

猜的?

他公务那么繁忙,劳心劳力, 竟还有闲心思猜她是不是好事将近?

他大概也只有在撒谎一事上会显得如此笨拙。

徽宜并不理会这话,像他从前常常给她的反应一样,当没有听见。

两人之间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徽宜觉得越来越冷,身上的衣裙拧不干也暖不干,一层层凉意密密麻麻地往身骨里钻。

她没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往角落里缩了缩。

桓安回头看看她,瞧出她在微微发抖。

“你可带了衣裳?”桓安问。

徽宜不想回答,就算带了衣裳又如何,她总不能这副样子,当着那么多男人的面回到那间营房,然后再在那营房里旁若无人的换衣裳?

“我带了衣裳,干的,我去给你取来。”

桓安概是以为她不答就是没带,这样说罢,就要往舱室外走。

外面的风雨势头未减,不断有卷起的断木残橼撞击船身,此时出去很危险。

徽宜不想和他有一丝一毫的人情往来,阻止道:“不必了,我不穿你的。”

桓安微微皱眉,想了想,冷声道:“陆恒不在,你穿不了他的。”

徽宜愣住,呆呆地望着桓安,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话怎么可能从桓安嘴里说出来?

“我谁的都不穿。”徽宜神色淡漠,声音平静,只才说罢,又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桓安又望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又扛起一块木板护在头顶,进了风雨之中。

营房这里,众人正在焦急桓安安危,忽听有人叩门,开门一看,见是桓安。

他脸上淌着水,浑身的衣袍湿透了,下摆也在滴水,好在没有受伤,完好无损。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登州县令忙说着“节帅快进”把人让进了门。

“都转过去,我要换衣裳。”桓安命道。

众人听令纷纷躲远聚在一个角落,面壁思过状,唯有赵王不转过去,眼睁睁看着桓安。

“转过去。”桓安再次肃声命令。

赵王不耐烦地“嘻”了一声,转过身嘟囔道:“又不是女郎,有什么不能看的。”

桓安没有理他,只是快速解开徽宜的行囊看了眼。

他记得女郎来时带着一个很小的包裹,应当就是换洗衣裳,打开一瞧,确定了心中猜测,又不动声色把包裹系好,快速换好自己衣裳。

又环顾营房,在一个角落里找到几块刷过桐油的麻布,应当是拆换下来的船帆,虽瞧着很破,也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厚实防水,恰能抵挡这样的风雨天。

桓安便将女郎的包裹牢牢系在腰上,又挑出一块稍大些能罩庇他全身的油布,裹在身上系牢,复扛着那块遮护脑袋的木板,开门出去了。

吱呀一声,一阵猛烈风雨灌进,众人回头时,见桓安已经又进了风雨中。

“节帅!这飓风还要往大了去,快回来!”登州县令拦阻不及,只能这样呼喊。

桓安终于又到了舱室,安置好木板,把带来的包裹放在女郎身后,复转过身去,站在船身上的窟窿前方,以身为墙,挡住了往里灌的风雨。

“换衣裳。”他说。

徽宜扭头,便瞧见他披着一块破油布站在那里,颀长高挺,莫名叫人觉得,固若金汤。

徽宜摸了摸包裹,是干的,一丝潮气都没有,概是被他裹在油布里的缘故,还带着些温温的体热。

他竟然还能找到她的衣裳……

可是,要她在这里换衣裳……

徽宜犹豫着,又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便将所有犹豫都抛了出去,去解身上的湿衣。

这样天气,这样境况,要么去营房换衣裳,要么在这里换,要么暖着湿衣裳等风停雨歇,果真倔强选了最后的法子,恐怕她要在登州卧病数日了。

虽然心中确知桓安不会有任何越礼的举动,她还是背身过去,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动静,好叫男人忘了她是在换衣裳。

“好了。”

徽宜换好衣裳,这般说了句,意在提醒桓安,不必在那窟窿处站着了,可以往里些避避风雨。

桓安这才有了动静,却没有立即过来,而是在舱室内寻了些七零八落的木板,攒了一捆抱过来铺在徽宜脚下,又掏出一块油布折叠数下覆盖在木板上,这才说道:“你可以站上来,鞋子脱了,晾一晾。”

徽宜的行囊里只带了换洗衣裳,没有带鞋子,本来就打算穿着这双湿鞋,瞧见他已安置好了,便也没再推脱,脱了鞋在放在一旁,赤脚蹲坐在油布上,恰将一双脚遮在了裙下。

她拿起自己的鞋,想控一控上面的水。

她穿的绣花鞋,鞋面是丝帛缝制,上面还缝缀着金片捶揲成的缠枝金花,鞋底是多层袼褙纳制,厚实透气,不好的一点就是,一旦沾了水就很难干。

鞋面上的金花不能重压扭拧,徽宜便只能双手抓着鞋底按压,她力气有限,这样的动作又实在使不上力,鞋中的水只能断断续续挤出几滴。

挤了几下,徽宜便双手酸疼,挤不动了,遂放在一旁,稍作休息。

就见旁边不知何时又多出一个小匣子,是个装点心的小食匣。

“暂且吃些垫垫肚子吧,这雨不知何时能停,也不知何时能解困。”桓安说道。

这点心自然不是桓安买的,是赵王买的。

赵王爱好不多,吃食算是一端,南下途中但凡有机会就要去城中转一转,买些当地名食,这回来登州,自然也不例外。

这点心是赵王今早刚去买的,本打算带回明州慢慢吃,不巧困在这风雨里,桓安便拿了过来应急。

但瞧女郎不动,桓安便打开食匣,自己先拿了一块,然后把整个匣子推到女郎面前。

徽宜确实有些饿了,想了想,也拿了一块儿来吃。

这点心味道不错,她又实在饥肠辘辘,一不小心就接连吃了几块,回过神来要合上匣子还给桓安时,却瞧见他正在拧自己鞋上的水。

那足有一个指甲盖厚的千层袼褙鞋底,被他拧得像根麻花一样,里头的积水哗哗往外流,反复拧了几回,就一滴水都不再往外冒了。

拧好这一只,他又去拧另一只,像方才一样,反复松开拧紧,都拧得不再冒水,才把一双整整齐齐放在她原来放的位置。

继而,平静地转过身去,一副举手之劳,无须言谢的淡漠样子。

徽宜不知不觉颦了眉,望望桓安留给她的那张侧脸,又望望自己鞋面上崩裂卷曲,甚至已经掉落了的金花——

那可是实打实的、黄灿灿的金子捶成的金花。

徽宜抿抿唇,虽心中有气,还是忍着情绪对桓安道:“有劳节帅。”

“举手之劳,无须客气。”桓安没有转过身来看女郎,只是这样说了句。

两人又在舱室内待了许久,桓安带来应急的点心也吃完了,天色暗下,那风雨犹未停歇。

舱室里无法过夜,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了。

桓安把披在身上的油布加固系好,拿起那块木板,准备妥当,才对徽宜道:“过来。”

徽宜来时披的蓑衣灌进了水,至今未干,不能穿了,斗笠也因为船倾倒时撞了出去,早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她现下没有任何雨具能做防护,这般回去,新换的衣裳必然又要全部湿透了。

能用的,便只有桓安裹在木板上给她垫脚用的破油布,徽宜便将那油布拆了下来,也学桓安裹在身上,再用腰带系牢。

装备妥当,她才朝出口走去,见桓安望她不语,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兀自先他一步迈进了风雨中。

才一出去,就觉风急雨骤敲打着面庞,整个人都要被风卷起来似的,站都站不稳,更莫说行路。

但这种漂浮不定的感觉很快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驱散了。

一块儿油布腾空落下,将她从头到脚罩在其中,风急雨骤都被隔绝在那层厚实的布外,一只强劲有力的男人手臂环在她腰间,手腕上缠绕着油布一角,像一条牢牢系着的腰带,叫外头的风吹不进来,雨也灌不进来。

油布下面黑漆漆的,徽宜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完全把自己交给桓安,被他裹挟着,跟随着他的脚步和方向。虽仍旧行路艰难,终不似之前寸步难行。

她能察觉,从舱室到营房的这一路,头顶和身旁应当有东西砸下来过,她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咣当声和木头断裂的咔嚓声,但是,砸下来的东西应当最终被桓安挡开了,她没有察觉痛。

好在最后,他们终于回到了营房。

宽大的油布自她身上揭去,便听见登州县令惊声呼道:“节帅,怎么受伤了!”

“无妨。”

桓安径直走到自己行囊旁,示意林伽过来给自己处理伤口。

他伤在左肩,应当是被一块断木扎进了肩膀上,幸而那油布厚实,阻挡了些扎进去的力道,伤口虽有一大片,好在不是很深。

桓安伸手去解衣裳,好方便林伽给自己处理伤口。

因着桓安方才解衣叫人转身回避了,赵王只当他有这个讲究,连忙道:“都转过身去,不许看!”

徽宜本也随着众人目光在查看桓安伤口,听到这话,忽而有些羞臊,连忙背过身子面对墙壁。

“郎主,里头还陷着些木刺,得拔出来,你忍着些。”

听林伽这般说,徽宜下意识转头来看,不偏不倚撞上了桓安的目光。

他也望着她在的那个方向,清隽的面庞上挂着一层雨水。

“拔。”

桓安偏头,不再迎女郎的目光,等她再度转过身背对着他,才又朝她的方向望过去,平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