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旧址 “我哥当初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
一句话不亚于晴天霹雳, 云昭至心口瞬间紧缩,喉间涌上一阵发涩的钝痛。
眼前仿佛有白光炸开,一瞬间耳边都嗡嗡作响, 好半晌他才勉强稳住身形,唇瓣泛白,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确定吗?”
“确定,我刚刚才想起微信号就是梁骁和的电话……”
薛游盛补充:“那个电话号码是他高考完换的, 当时你们已经分手了所以你不知道。”
云昭至白着脸, 漂亮的面容上血色尽褪,眼尾似乎有些泛红。
这副模样实在太过可怜, 薛游盛不由得有几分心软,语气也放软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云昭至像被呛到一样急促地咳嗽几声, 眼底的情绪很空:“这个号前几天还在给我发消息。”
“什么?”薛游盛大吃一惊,第一反应是:“不会是被盗号了吧?”
云昭至摇了摇头,翻出聊天记录给对方看。
【0.01%:其实不是我送的,是我的一个朋友托我送给你……这个账号原本也是他的】
想来那些盆栽也是梁骁和拜托朋友每年寄给他的, 去世前梁骁和还在做植物养护的工作,倒也对上了。
看见这段话时薛游盛指尖一顿:“这里说的朋友指的是梁骁和?”
云昭至没说话, 他在盯着屏幕上另一段话发呆。
【0.01%:我只能说,他没办法找你, 但你以后会知道他是谁的】
梁骁和已经死了,当然没办法找他。
云昭至忽然笑了。
他现在确实知道是谁了。
“云昭至?”薛游盛的语气小心翼翼, 眼底不自觉染上几分担心, 喉结微滚, 竟脱口叫出了从前常唤的小名:“……吱吱?”
“我没事。”云昭至收起手机,神色逐渐冷静下来:“我大概知道是谁在替他保管账号了……”
“是谁?”
云昭至张口欲说,却又不知为何止住了话头, 笑着道:“我还不确定,就先不说了,免得冤枉了人家。”
见他用上了开玩笑的口吻,薛游盛松了口气,觉得应该确实没大事。
毕竟都分手那么多年了,梁骁和也已经去世,就算云昭至真有几分不舍应该也不会有多深刻。
事情问完了,空气骤然陷入沉寂,曾几何时无话不谈的两个人现如今竟也落得这般面面相觑的境地。
最后还是薛游盛先开了口:“你带来那小孩是梁骁和的亲弟弟?和他长得还挺像。”
“嗯。”云昭至想了想,又道:“还好,看久了感觉也不是很像。”
薛游盛想起进门时梁旭铭的那个眼神心底便阵阵发凉,忍不住沉声告诫:“我看那孩子心思重……你小心点,别到时候被反咬一口。”
云昭至不以为意,眉梢轻挑,反倒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这么说?你和梁骁和当年关系不是挺好的。”
“再好也没有和你好啊。”薛游盛顺口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别扭地移开目光,匆忙接上下一句话:“你和梁骁和不是和平分手……他弟又早早没了至亲,心性容易偏执,反正你多少注意点。”
他皱起眉,自己也说不清心里为什么没来由的不安。
“他很乖的,你怎么对他有偏见?”云昭至托腮看他,满眼不赞同。
薛游盛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云昭至起身往门边走:“说起来他怎么那么久还不回来,不就买个水果……”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收住了话头——门口赫然立着梁旭铭的高大身影,十七岁的少年五官端正俊朗,手里拎着一大袋沉甸甸的水果,显然被这猝不及防的开门动作惊得微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下一秒梁旭铭反应过来,下意识弯起唇角露出乖巧的笑容,扬了扬手里的水果袋:“我刚上来,等电梯等了好久呢。”
望着面前人脸上和平日里别无二致的笑容,云昭至的心底莫名划过一丝怪异。
这抹异常消失地太快,还没来得及捕捉就已经溜走。
冬日昼短,天黑得格外早,没片刻功夫窗外便暗了下来。
云昭至站在门口和薛游盛道别,转过头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句:“你的耳坠怎么只戴一边?”
云昭至顿了顿,眸光微闪。
当年他生日收到了梁骁和送的耳坠后便会偶尔拿出来戴,但在学校是戴不了的,基本上都是在校外才能戴,薛游盛也知道那耳坠是梁骁和送的生日礼物。
他不确定薛游盛还记不记得,又有没有看出来,所以只回眸轻瞥一眼,佯装淡然:“你不觉得这样很有特色吗?工作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因为这个记住我。”
薛游盛的语气意味不明:“记住你是因为你好看啊,谁见了你以后还能忘记你啊?”
云昭至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可能吧。”
话音刚落,薛游盛脸色骤然沉下来,眉眼间覆上冷意,声音漠然:“我还是原谅不了你。”
“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能直接和我说?你为什么不问我就自己下定论?为什么要突然消失?”
一句句质问在脱口而出时竟显得格外轻,那些回不去的过去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心头。
云昭至鼻尖一酸:“对不起。”
除了无力地重复着那句道歉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对不起。”
薛游盛终究还是没忍心再苛责他,喉间堵着万般情绪,最后却只化为了淡淡的两个字:“算了。”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门缓缓合上,他们被彻底隔在了门里门外。
……
视频究竟是谁发给贺彦骁的最后也没能查出结果,反正分手已经成了既定事实,云昭至便也没有再继续费心思。
没多久就到了这学期的期末考试,梁旭铭果然兑现了承诺,不仅成绩没有半点下滑,年级排名还提升了。
云昭至心情很好,主动问梁旭铭想要什么奖励。
梁旭铭轻声问:“什么奖励都可以吗?”
他状似乖巧地观察面前人的脸色,心里却早已盘算好。
“当然要我能给的,你要是要星星月亮我可给不了你。”云昭至轻哼一声,语气含笑带嗔。
梁旭铭小心翼翼道:“我想要你陪我回之前的家一趟……不做什么,就去看一看。”
云昭至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神色淡了下来。
梁旭铭指的是被大火烧毁的曾经的家。
其实从前谈恋爱时梁骁和偶尔会趁家里没人偷偷牵云昭至回去,可惜那曾藏着少年心事与悸动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
见他不答,梁旭铭又低声恳求:“昭至哥,可以吗?”
云昭至发现梁旭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见缝插针地喊自己的小名,而是一直老老实实地叫他“昭至哥”。
他不知道这是梁旭铭为了提醒自己的身份不要逾矩,只以为是对方长大懂事了。
云昭至最后还是同意了。
再次踏入那个小区的时候他已经完全认不出路了,当年本就只被梁骁和偷偷带来过几次,又隔了这么多年,记忆里的痕迹早被时光磨淡,更遑论原本的房子还遭了大火。
“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边。”梁旭铭突然开口。
云昭至努力回想却一无所获:“……我怎么没有印象?”
梁旭铭笑了笑:“你应该没有看见我,是我九岁的时候看见你在我哥房间里。”
云昭至起初没反应过来,几秒后脑中轰然一响。
他猛地想起自己和梁骁和在房间里几乎不是拥抱就是接吻的,哪怕坐在一起写作业也时不时挨挨蹭蹭。
一想到梁旭铭九岁时看到的是那种画面,他脸皮再厚也不禁感到耳根发烫。
梁旭铭余光瞥见身旁人泛红的脸颊,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动几下。
难得见到云昭至羞赧。
梁旭铭唇角微扬,心底竟觉得对方这副模样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没一会儿他们就走到了那片被大火烧光的空地,昔日的房屋在大火后已经荡然无存。
一阵风吹过,空气里满是泥土混合灰尘的气味。
梁旭铭蹲下身拨弄碎石,状似不经意间开口:“其实有时候我会想……你当初肯收留我,是不是因为多少还念着和我哥的旧情?”
演着演着不由自主入了戏,他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三年前云昭至的那两句话。
——“不爱,只是忘不掉。”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允许你留下?”
梁旭铭一直没有听懂,直到今天也没能明白。
云昭至松口收留他,到底是不是因为对他哥旧情难忘?
“多少有点吧。”云昭至意外得没有发脾气,而是微微抬眸:“你和你哥长得那么像,虽然性格完全不同,但看见你的时候完全不想起你哥没什么可能。”
细长的睫毛轻颤,他极其罕见地认真道:“但也不能算是因为你哥收留你的,你当时才十四岁,和我……和我之前有点像。不然我又不是做慈善的,我和你哥都分手了我还替他养弟弟?”
云昭至十四岁那年骤然得知老人重病,此后还算安宁的生活彻底翻天覆地,所以在看见十四岁便丧失至亲、孤苦无依的梁旭铭时便动了恻隐之心——那份年少骤逢变故的茫然无措他也曾切身尝过,其中滋味被他含着血咽下,从没对外人说过。
他向来极少主动袒露过往与伤痛,这次提起已是破例,只匆匆含糊带过,不愿深谈。
梁旭铭乖乖“哦”了一声,垂眸掩去眼底的探究,语气听似随口一提:“我一直好奇,我哥当初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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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挑衅 “哥,我喜欢上云昭至了。”
云昭至顿了顿, 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愫,声音冷了几度:“那么多年前的破事,没什么好说的。”
见问不出什么梁旭铭也不再深究, 反正他的目的只是为了确定云昭至对梁骁和是不是还余情未了。
想起云昭至刚刚的回答,他忍不住雀跃:“也就是说你对我哥不是余情未了对吧?”
他的眼神执拗,隐隐带着不安,声音也放低了:“我怕你只是因为我哥才对我好……你收留我对我好和我哥没有关系对不对?有没有他你都不会抛下我对不对?”
云昭至其实不觉得自己对梁旭铭有多好, 这几年来他几乎没怎么管过对方, 家里的家务活也全都是对方做的。
但看着面前人发亮的双眼,云昭至还是没能狠下心扫兴, 含糊应付:“对对对。”
话音稍顿,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语气轻得像叹息,像是说给梁旭铭听,又像是在告诫自己:“我和你哥的事,早在当年分手时就翻篇了……你要是不蹦出来说他把遗产留给我, 我估计早就忘了。”
说出口时他有些恍惚,有那么几秒几乎分不清自己说的是谎言还是事实。
已经不是第一次, 云昭至擅长编造真真假假的谎,也擅长欺骗任何人, 包括自己。
梁旭铭没有注意到面前人细微的恍惚,眼底的不安渐渐褪去, 占有欲与潜滋的欲念悄然翻涌, 低低“嗯”了一声。
【0.01%:看见你朋友圈的咖啡图是美式, 我记得你之前不爱喝太苦的,现在是换口味了?】
再次收到0.01%发来的消息时云昭至看着对话框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选择按兵不动。
【云昭至: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喝苦的?】
【0.01%:之前看你喝焦糖玛奇朵都要另外加糖, 我就猜你爱喝甜一点的】
【0.01%:我有和你说过吗?我们高中在一个班】
看见消息的瞬间云昭至指尖一顿,高中时的记忆猝不及防撞入脑海。
那时候他赶早读起太早总犯困,只能用咖啡冲剂冲来喝,他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又苦又涩,每次喝都得捏着鼻子。
梁骁和看见后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天起每天都会从校门口到便利店带一杯温热的焦糖玛奇朵给他。
云昭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提起这件事的,继续装作一无所知。
【云昭至:没说过】
【0.01%:原来没说过吗?我还以为我和你说过,哈哈】
心底的情绪忽然就有些不受控制,翻涌的酸涩直往喉咙里冒,云昭至垂着眼,指尖飞快地敲着屏幕发送:
【云昭至:你之前说给我送礼物的是你朋友,你朋友也是和我们一个班的吗?】
【云昭至:你说过这是你朋友的账号只是你现在替他保管,那现在的头像和昵称是你朋友之前设置好的还是你后面换的?】
对面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问题打懵了,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好一会儿,云昭至才看见对方发来的新消息,引用了他第一段问话:
【0.01%:不能告诉你】
“啪嗒”一声,在云昭至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一滴泪水已经措不及防从眼角滑落。
他抬手随意拭去,雪白面容上面无表情。
【0.01%:头像是我改的,昵称是我朋友起的,我没改过。】
这是在回答第二个问题。
云昭至盯着屏幕望了一会儿,眼底的光逐渐冷漠。
似乎是因为他太久没有回复,对面接连发来两条消息:
【0.01%:你生气了吗?】
【0.01%:我答应了要保密……对不起,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小心翼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昭至总觉得对方的语气越来越像梁骁和了。
一样的迁就讨好,一样的百依百顺。
云昭至恶狠狠地打下一个字,点击发送。
【云昭至:好】
他倒要看看对方敢不敢来见他。
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0.01%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才回复:
【0.01%: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云昭至:你能观察到我不爱喝苦的,观察不到我爱吃什么?】
敲下这行字时云昭至的心底泛起报复般扭曲的快感,他无声地勾起唇角,笑容恶劣,昳丽的面孔在屏幕光里添了几分冷艳。
【0.01%:你别生气,我是怕你现在口味有变】
【0.01%:我记得你之前经常吃饭团,我请你吃饭团好不好?我记得你那边有家私厨的手工饭团,据说味道很地道】
云昭至脸色大变。
爱吃饭团的不是他,而是梁骁和——高中时他常陪着梁骁和一起吃饭团。
心情一瞬间跌入谷底。
【云昭至:不去了】
他不想看对方多余的道歉,指尖飞快地加了一句:
【云昭至:再吵拉黑】
云昭至知道自己只是把对梁骁和的怨恨发泄在了屏幕另一端的人身上,但他不觉得愧疚。
对面用梁骁和的账号隐瞒身份,本就和梁骁和是一伙的。
耳边冷不丁响起梁旭铭的声音,带着十七岁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你在和谁发消息?”
他看见云昭至对着手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以己度人地觉得这副模样像极了正在为情所困,心底当即本能涌起领地被侵占的怒意和慌乱。
刚和梁骁和的账号发完消息,抬眼就撞见这么一张和梁骁和极其相似的面孔,云昭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神色恍惚,耳边有一瞬间听不见任何声音,直到身前阴影笼罩才惊觉梁旭铭已经近在咫尺。
步步逼近的身影将他圈在方寸间,面前人的视线死死黏在他紧攥的手机上,身上散发出极具压迫感的气息:“你在和谁聊天?”
沙哑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温热的气流从耳畔扫过,云昭至猛地回神,一只手飞快地按灭屏幕,抬起头厉声呛道:“不用你管!”
尾音颤抖,带着说不出的心烦意乱。
刹那间梁旭铭的眼底浮现出狠厉的占有欲,那戾气几乎都要满溢出来了,下一秒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下,眉眼软下来强装乖顺,声音也放轻了:“我没有想管你,吱吱,我只是担心你。”
云昭至这才发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气息,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透着疲倦:“……一个网友。”
话音顿住,他抿了抿唇:“说了多少遍,别叫我小名。”
“网友?”梁旭铭只当没听见后一句话,两个字被他嚼得发沉,神色晦暗难测:“怎么认识的?”
云昭至不耐地皱起眉,梁旭铭这是把自己当犯人审吗?
他冷下脸用力把人推到一旁,漂亮的眉眼淬着灼人的冷怒:“网上认识的呗,你怎么那么烦?”
梁旭铭冷不防被推得一个趔趄,踉跄着站稳后定定看了他半晌,目光沉沉。
下一秒他敛去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凑上前讨好地拽住云昭至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讨好:“吱吱你别生气,我是担心你被别有用心的人骗了……”
云昭至身形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蜷起,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像是第一次认识梁旭铭一样打量着对方。
他竟然莫名觉得,梁旭铭的语气也和梁骁和越来越像了。
这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到底是他心里有鬼看谁都沾了梁骁和的影子,还是他们本就相像?
迟疑片刻,他还是伸出手在梁旭铭头上摸了摸,声音温和下来:“我没生气。”
掌心的温度落下来时梁旭铭浑身一僵,像被烫到般绷紧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硬生生压下想要抓住那只手的冲动,他顺势低头用鼻尖蹭过面前人的手腕,乖顺得像只敛了利爪的兽。
挨得近了,梁旭铭鼻尖全是云昭至身上那股勾人的好闻香气,脑子一热,愈发心猿意马,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他已经再三确定过了,云昭至对梁骁和并非余情未了,虽然具体的分手理由他还尚未得知,但只要知道云昭至不爱梁骁和就够了。
梁旭铭垂着眸,眼底翻涌着暗光,快要烧穿理智的炙热情欲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越来越无法自控,每分每秒都想黏着云昭至、和对方紧紧贴在一起,近一点,再近一点;见云昭至同旁人多说几句话,他心底的醋意便翻江倒海。
梁旭铭受够了只被云昭至当“弟弟”看待,每一声温和的叮嘱,每一次摸头的安抚,都在不动声色地提醒他身份的鸿沟。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长辈般的关照,而是能明目张胆将云昭至拥入怀中的身份。
欲念如野草般疯长,如何克制都无法压下半分,望着云昭至无知无觉的侧脸,梁旭铭在心里暗暗做出决定。
他眼下年龄太小,云昭至绝对不会把他放在心上,只能先耐下心等——等他成年,他一定会让云昭至知道自己已经长成了能为他遮风挡雨、顶天立地的依靠。
当天晚上梁旭铭去了梁骁和的墓前,夜色沉沉,晚风卷着草木的凉意掠过墓园,斑驳树影投在墓碑上,四下静得只剩虫鸣。
他站在墓碑前凝视着照片,周身气息沉敛,沉默许久才开口,字字清晰:“哥,我喜欢上云昭至了。”
空气湿冷,裹着夜露的寒气漫进喉咙,显得音色格外低哑,字字都沉在风里。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会对他表白,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会守在他身边。”
梁旭铭勾起唇,眼底燃起少年人不服输的焰火,语气里裹上几分隐秘的挑衅:“哥,你应该会祝福我们吧?”
第23章 还债 “是云昭至啊,他竟然肯收留你。……
除了呜呜的风声, 没有人能回答梁旭铭。
他盯着那张和自己极其相似的面孔,眼底跃动着晦暗不明的光,低沉的声音几乎融进风里。
“我一直在想, 哥你那天到底为什么会出门。”
“明明平时那个点,你都在家里待着。”
失去至亲后的时间是漫长的,梦里梦外梁旭铭总是会不可控地去想。
如果那一天梁骁和不出门,和往常一样待在家里, 是不是就能第一时间发现煤气没有关, 后面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父母不会葬身火海,梁骁和也不会在路上遭遇车祸而离世。
梁旭铭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东想西, 人在面对毁灭性的灾难时总会下意识寻求怨恨的对象,他偶尔也会忍不住怨怼父母为什么那天会如此粗心地忘记关煤气, 但对至亲之人思念总是会比怨恨更深。
而在此刻,他对梁骁和的负面情绪却占了上风——因为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云昭至,并且不打算放手。
这让他不由自主对梁骁和产生愧疚,他情不自禁去找怨怼梁骁和的理由, 以此来缓解几乎要烫伤心口的羞愧。
梁旭铭有时候甚至想,如果梁骁和还活着就好了。
如果梁骁和还活着, 他就可以理直气壮把父母的离去怪在对方身上,也可以不用因为爱上亲哥的初恋白月光而内疚不安——他们都活着, 完全可以公平竞争。
反正云昭至已经亲口说过不爱梁骁和了,而且他们分手那么多年都没能复合, 怎么看他的希望都要更大。
可是梁骁和已经死了, 他的所有设想只能是一场空, 他也无人可怨。
他总不能去怨一个死人吧?
所以现在梁旭铭迫切地想要找到那一天梁骁和突然出门的原因,就好像他知道原因以后就能找到该去怪罪谁了。
想要调查这件事并不简单,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当年警方那边没有查出问题就代表梁骁和的出门只是个巧合,并非有人故意而为。
在梁旭铭的记忆里,梁骁和自从和云昭至分手后便郁郁寡欢,几度想过自杀,遗书也是那段时间写好的。
后面缓解了一点,虽然依然没有好全,但好歹不再寻死觅活。
大学毕业后,梁骁和辗转了好几家公司都因为难以控制情绪接连辞职,最后他选择去做了植物养护方面的工作。
他知道云昭至在哪里上学,也知道云昭至的住址,偶尔会偷偷跑去云昭至上班的地方远远看上一眼。
但是他从来没有主动出现在云昭至面前过。
梁旭铭那时候已经上初中了,偶然知道后很不解,既然那么想念,为什么不干脆直接见一面?
这句疑问到现在依然没有得到答案。
据梁旭铭所知,那几年梁骁和精神状态不济,极少社交,朋友也寥寥无几,工作上更不存在需要临时出门的情况。
所以他最先想到的,便是联系梁骁和当时常联系的那几位朋友,打探是否有人知晓梁骁和那天突然出门的缘由。
可惜那时梁旭铭年纪尚小,平日里埋首学业,连碰手机的机会都少,一场大火又烧毁了大半的家,基本上无从得知梁骁和那些朋友的联系方式。
非要找的话只能去问云昭至——梁骁和为数不多仍有联络的朋友多是高中时的同窗,云昭至和他同班,能更轻易联系上。
但梁旭铭不太想让云昭至知道。
不知从何时起,他便不太想要云昭至想起梁骁和了。
趁着端午假期,梁旭铭又回了趟旧小区,这次他是瞒着云昭至一个人过来的。
路过小区旁边的小卖部时,他惊讶地发现那家小卖部竟然开着门。
这家小卖部陪伴了他一整个童年,足足开了十几年,被云昭至接走后他零星回来过几次,店门始终紧闭,他原本以为这里已经歇业,不料此刻竟然开着。
怔愣片刻,梁旭铭鬼使神差地挪了步子,抬手推开小卖部的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和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店里的陈设看着和过去没什么变化,货架上依旧摆满各式零食,只是光线比印象里暗了些。
一道厚重的身影正坐在收银台后整理货品,听见动静便抬起了头,在看清梁旭铭的面孔后中年男人的神情倏地一滞。
“刘叔。”梁旭铭熟稔地招呼。
刘叔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旭铭,好久没见你露面了,这几年都去哪落脚了?”
梁旭铭家的变故在小区里人尽皆知,刘叔望着他,眼底满是同情。
梁旭铭面不改色:“挺好,现在住在我哥的……朋友家里。”
“你哥,唉,也是可惜,年纪轻轻的……”刘叔长吁短叹,陷入了回忆:“你哥当年和我大儿子一个班,常来我家吃饭,懂事又有礼貌,真是可惜了。”
梁旭铭心念徒然一动:“您儿子?”
“可不是嘛,我儿子现在去外地上班了,每天捣鼓他那个电脑数码,小梁你如果有需要修电脑装软件啥的可以找他,叔让他给你打折。”
梁旭铭眼底一暗,当即露出惊喜的神色:“这可不巧了吗!我最近还真有这需求,打折就不用了,刘叔您把他联系方式推我就行。”
刘叔摆摆手爽朗道:“客气啥!”
他的指尖飞快划着手机:“我这就推你微信,他叫刘嘉磊,刚好过段时间他要回来这边办点事儿……你报我名字他就知道了,打折必须有,别跟叔客气。”
梁旭铭点头道谢:“麻烦刘叔了。”
推完联系方式,刘叔随口唠起来:“以前他俩总爱来店里买酸奶,说来也怪,还都专挑草莓味的。我打趣是不是给女同学买的,俩人嘴硬,愣是还都不承认。”
梁旭铭心头一沉,下意识往旁边货架上的酸奶上看,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
之前云昭至瞧见他买这个牌子的酸奶时的反常模样瞬间涌入脑海,心口泛起一阵尖锐又难言的闷。
旁人无意间提及的细碎过往拼凑着他哥和云昭至的从前,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口发紧。
梁旭铭顿时没了再聊的心思,撑着笑容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六月的天气炎热,金辉漫落满身,烘得肌肤都漾着燥热,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手机上他与刘叔儿子的聊天页面还停留在打招呼界面,对方的昵称就是本名:刘嘉磊。
回到家时云昭至还在房间补觉,梁旭铭轻手轻脚去了厨房,提前做好饭菜,好让云昭至醒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他收拾完厨房出来,才瞥见手机上躺着一条未读信息。
【刘嘉磊:是旭铭吧?我爸刚跟我念叨,说你现在住你哥朋友家】
梁旭铭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随后才拿起手机回复。
【梁旭铭:刘哥好。】
【刘嘉磊:别客气!我跟你哥当年同班加死党,跟一家人一样。你现在住他哪个朋友家啊?你一个小孩在外头可得顾好自己】
梁旭铭看着屏幕冷笑一声,只觉得分外虚伪。
要真和他哥关系那么好、那么担心他,怎么可能在他哥出事后一次都没有露面,更别说过问一句。
【梁旭铭:谢谢刘哥关心,我现在住在昭至哥家里,你应该还记得他吧?】
他假装对梁骁和和云昭至的关系一无所知,想来试探对方的反应。
对面显然很惊讶,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
【刘嘉磊:是云昭至啊,他竟然肯收留你】
这句话刚发出来就立刻撤回了,随后发出来的是另一句话:
【刘嘉磊:当然记得,哈哈】
【梁旭铭:嗯。听刘叔说你会弄电脑,刘哥你有空上门帮忙修修电脑装个软件吗?不耽误多久。】
梁旭铭确实有一个老旧的电脑最近坏了,但修不修都行,他说这些只是想试探对方敢不敢上门。
【刘嘉磊:修电脑装软件多大点事儿!包在我身上,分分钟给你弄利索!】
【刘嘉磊:但是吧我这阵子有点忙,可能抽不出空上门,要不你把电脑寄我工作室来?我熬夜也给你弄好】
果然推脱了。
梁旭铭的眼底划过一丝暗光,眉眼间的冷意半点未散。
刘嘉磊的态度让他心头浮起几分怪异:明明口口声声说和梁骁关系极好,对他这个亲弟弟也态度热情,当年梁骁和死后却踪迹全无,连句慰问都没有,那股子热络里藏着掩不住的心虚。
梁旭铭直觉这人说不定真知道梁骁和当日出门的原因。
【梁旭铭:好,辛苦】
这时卧室房门传来轻响,是云昭至醒了。
肤白貌美的大美人脚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眼尾被揉得泛红,嗓音软磁又低哑:“饭做好了?”
梁旭铭下意识按灭手机屏幕,回头时脸上的阴冷瞬间敛去几分,语气也温和下来:“嗯,刚做好,你洗漱完就能吃。”
刚睡醒大脑还不清醒,云昭至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想起自己本来要说什么,明艳的眉眼顿时漾开喜色:“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难得见他这般雀跃,鲜活的让梁旭铭心口微热,语气不自觉放软:“什么好消息?”
话音刚落他便瞥见云昭至光脚踩在地板上,连忙去取拖鞋,又快步回来蹲下身给面前人穿上。
云昭至垂眸望着他,喜悦的笑意漫满脸颊:“我还完债了。”
第24章 破产 “还好你没同意他的求婚。”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 足足十年。
欠下的债就像个无底洞,到手的工资总是还没捂热就拿去还债。
漫长的岁月里云昭至几乎已经习惯了提心吊胆的感觉,乍一轻松下来, 甚至还有几分恍惚和不适应。
到现在他依然记得十年前面对高昂医药费时的心情,那样绝望又那样无力。
可最后真正做出选择时他却意外的冷静。
孤注一掷。
哪怕最后老人依旧没能撑几年就离世了,云昭至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一直觉得那几年是自己强求而来的,却又常常忍不住自责, 如果自己再多赚一点钱, 是不是还有转机,是不是还会有多一点希望。
偶尔, 他甚至会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进行现在的工作。
其实云昭至有想过,如果自己没有在高中和梁骁和谈恋爱, 会不会选择更早步入风尘。
可能会为了钱选择破罐子破摔,但更大可能是不会——他那时候还太小,心底依然揣着未凉的天真,执拗地护着那根折过却未弯的傲骨, 想要守住最后的底线。
直到最后那点心性被消磨殆尽。
过两天刚好是云昭至的生日,好事成双, 他准备在那天带梁旭铭去吃大餐来庆祝。
出发的时候是中午,正午的阳光灿烂, 金辉泼洒下来给云昭至漂亮的眉眼蒙了层柔光,棕红色的发梢也漾着细碎金光。
走到自助餐厅门口时梁旭铭随口道:“我同学来过这儿, 他说味道还不错。”
云昭至脚步顿了顿, 想到这几年他很少带梁旭铭出来吃饭, 梁旭铭平时的生活条件应该也比同龄人要拮据许多。
再联想到之前梁旭铭执意不肯住校的模样,他的心底不由得沉了沉——梁旭铭和同龄人相处时,会不会总觉得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
云昭至心事重重地走进餐厅。
餐厅里空间开阔, 浅灰与米白的配色干净清爽,餐区划分得很清晰,冷菜、热炒、甜品区依次排开,餐台擦得锃亮,餐具整整齐齐,悦耳的音乐声围绕耳际,氛围闲适又自在。
梁旭铭盯着餐台,专挑着云昭至喜欢的往盘里夹,没一会儿桌上就被摆得满满当当。
吃了一口梁旭铭剥好的甜虾,云昭至才回过神来:“你怎么不拿你喜欢吃的?”
梁旭铭含糊道:“我一会儿拿。”
过了一会儿云昭至感觉有些口渴,想去外面看看有什么饮品,他一起身梁旭铭便像只黏人的跟脚狗似的立马也跟着站了起来。
外面正放着舒缓的音乐,一字一句轻柔地缠在耳畔,飘在空气里。
——“知我连眼泪也绝不感人
只知怎么考验你的操行……”①
这首歌刚好是云昭至的手机铃声,听见的时候他还以为是电话响了,下意识看了眼手机,才反应过来是餐厅在放歌。
在外面看了一圈后他很失望地发现,这里竟然没有草莓汁。
梁旭铭正安慰他说回家以后给他买,他耳边忽然落进一道惊喜的男声,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半夏?”
会这么喊的只有云顶会所的同事,云昭至转身,看见了端着满满一盘蒜蓉粉丝蒸扇贝的许新同。
距离上次见面不过半年,许新同看起来却成熟不少,眉峰微扬添了几分利落,眼神也比往日沉静,不再是少年人的清亮跳脱。
在他打量对方的同时,许新同也在看他,见他转身眸光一动:“你好像比之前更漂亮了。”
灯光下云昭至肤色雪白,宽松的短袖衬得肩线愈发清隽,那份入骨的风情藏在怔忪的慵懒里艳而不妖,昳丽得恰到好处。
光是站在那就已经足够夺目,骨子里的潋滟藏在眉目间,眼尾轻扬的弧度天生带韵,唇瓣盈着浅浅绯色,下颌线柔婉而利落。
梁旭铭从没见过这个男人,此刻警惕地挽上云昭至的手腕,指腹贴着腕间的肌肤轻轻扣住,那姿态像极了护着领地的小兽。
他的眼神戒备,周身的气息都压低了。
许新同这才发现云昭至的身边还有其他人,视线落向梁旭铭,眉梢微挑似是误会了什么,再转回头看云昭至时眼底漾着几分了然的暧昧:“你这小男朋友多大了?”
云昭至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许新同误会了,神色尴尬地否认:“他不是我男朋友。”
许新同以为他是害羞不肯认,唇角勾着促狭的笑,朝他挤了挤眼睛,又把话头绕了回来:“看着年纪不大,不会才高中吧?”
云昭至都不敢看梁旭铭的表情,耳根烧得发烫,强装平静地解释:“真不是男朋友,他是我弟。”
许新同这才惊觉自己闹了乌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神色满是尴尬。
云昭至也浑身不自在,唯有梁旭铭半点不尴尬,依旧扣着云昭至的手腕,眸光里的戒备淡了些,却多了几分不易察的得意。
“呵呵是弟弟啊我说呢你怎么找男高去了……”许新同尴尬得语无伦次,话音刚落又觉这话听着不对劲,慌忙找补却越说越乱:“我没有说你不能找男高嗯你那么好看泡男高还不是手到擒来……”
梁旭铭轻飘飘开口,目光锁着云昭至,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想泡男高?”
“不想!”
云昭至很少这么头疼,坚定地否认后忍不住瞪了许新同一眼。
许新同尴尬地闭了嘴,低头在地上找有没有缝让自己钻,心底却不争气地反复回放那道瞪视,那瞬间的局促仿佛都变得格外清晰。
为了缓解窘迫,他主动转移话题:“最近我表哥有没有找你?”
“没有,怎么了?”云昭至蹙起眉。
说来也奇怪,上次贺彦骁分明放了狠话说要让他这辈子都不能安生,后面却一次也没来找过他。
原本他以为是贺彦骁回过味来觉得丢人,现在看许新同的表情却好像没那么简单。
许新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从他口中,云昭至才知道前段时间贺彦骁家里破产了。
贺彦骁向来只顾着吃喝玩乐,家里的事几乎从不上心,真到了事上,自然半点忙也帮不上——但这些日子贺家一团乱麻,他自然也没有闲工夫来找自己纠缠情爱。
许新同还说自己家里都有被波及,云昭至心头微沉,终于明白为何从前那个没心没肺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的小少爷如今瞧着沉稳了许多。
回去的路上云昭至一直魂不守舍,他没想到贺彦骁不再来找自己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很难说他具体是什么心情,不管怎么说这些年贺彦骁对他很大方,哪怕分开时闹得不太好看,他也还是希望对方能过好的。
乍然得知贺彦骁家里破产,云昭至甚至有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去年的今天贺彦骁还对他求婚了,现在想来只觉得恍若隔世。
不过短短一年。
“还好你没同意他的求婚,不然现在就要跟着他受苦了。”
听见梁旭铭的声音,云昭至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把心底的想法念出了声,可对方接话的内容却让他瞬间愣怔,疑心自己听错了。
梁旭铭一向是温和良善的性子,听闻贺彦骁家中遭此变故第一反应怎么会是这样的?
梁旭铭瞥见他蹙起的眉峰,立刻敛了神色,装作一副乖巧无害的样子。
晚上云昭至接到了贺彦骁的电话,看见熟悉的备注时他愣了一下。
电话接通的刹那先传来一阵嘈杂的碰杯声与喧闹,随后响起的却是一道陌生的男声,对方声称自己是酒吧的老板,说贺彦骁在酒馆里喝醉了,现在酒馆要打烊了,手机紧急联系人里只有他接了电话,问他能不能过去一趟把贺彦骁接走。
云昭至握着手机的指尖微顿,转瞬便想通了——贺彦骁的紧急联系人,剩下的无非是他父母和大哥。
想来此刻贺家诸事缠身定然忙作一团,他们怕是连自身都顾不过来,更别提管这个醉酒的儿子了。
“喂?”电话里酒馆老板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复,不耐地催促。
云昭至深吸一口气:“……地址在哪?”
凌晨一点,酒馆的灯早熄了大半,只剩门檐一盏昏灯晃着微光,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倚在门边吞云吐雾,烟气裹着夜风寒意飘过来。
隔着一层玻璃,云昭至清清楚楚地看见酒馆里贺彦骁孤零零地趴在冰凉的木桌上,醉得彻底不省人事,肩头还落了点桌角的灰尘。
他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夜风吹得手臂骤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暗暗后悔出门时没有多披一件外套。
夜风吹得门口的烟味飘散,其中一个吞云吐雾的男人余光扫到他的脸,动作骤然停住,麻利地掐了烟堆着笑凑过来:“小美人怎么那么晚还不回家?这地界儿偏,要不要哥捎你一程?”
云昭至蹙起眉,冷着脸偏头避开他凑过来的身子,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面前就忽然笼上一层阴影,带着酒气的力道骤然将他护在身后。
上一秒还瘫趴在桌上的贺彦骁竟像触发了雷达一般踉跄冲来,红着眼眶眼神凶狠地死死瞪着那个男人,目光里满是戾气——
作者有话说:①:《习惯失恋》的歌词
第25章 解释 “他是我死去的初恋。”
那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狠戾劲儿唬得一愣, 脸上的痞笑瞬间僵住,下意识后退半步,讪讪地抬手摆了摆:“行吧行吧, 当我多事。”
说着便悻悻地退了回去,没再敢上前。
云昭至转过头来去看贺彦骁,却发现对方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怎么来了?”贺彦骁低着头,看不出是还醉着还是已经醒了。
云昭至盯着他看了几秒, 才轻声开口:“酒馆都打烊了你还没醒, 老板让我过来把你接走。”
贺彦骁猛地抬起头,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 让他在看见云昭至第一眼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以为是自己喝醉后出现的幻觉。
不然深夜的酒馆门前怎么会出现那么漂亮的一个人呢?五官在夜色里蒙着层薄影, 碎光落在眉梢,模糊又真切。
但在看清对方的神色时贺彦骁的酒就醒了,心也瞬间凉了个彻底。
云昭至……他知道自己家里的事了。
贺彦骁脸色大变,护在云昭至身后的手缓缓收至他腰侧, 稍一用力便将人推远了:“……你走。”
他想摆出恶狠狠的模样驱赶,说出口时却显得气若游丝, 连声线都发哑。
一切激烈恶毒的言语到了嘴边都显得分外苍白无力,不过是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我们分手了你还来管我干什么?我不需要你来接我!”
云昭至安静地看着他, 漆黑的眼眸里漾着浅浅水光,怜悯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
贺彦骁只触到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烫到了, 五脏六腑都泛着尖锐灼热的痛, 烧地他声音都干涩:“你走啊!”
他接受不了被云昭至同情, 家里破产后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是云昭至。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如果要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倒不如从此就不再见面。
云昭至双唇微微抖了抖,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贺彦骁明明是在赶他走, 推开他的动作却那样轻。
半晌,云昭至上前一步抱住了面前人。
他比贺彦骁矮一些,身形也单薄消瘦,只得费劲抬手圈住对方的背,下巴轻轻抵在肩窝处。
贺彦骁浑身都僵住了,夜风似乎将他所有的醉意都吹走了,脑海中下意识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他现在身上肯定很难闻。
在会所里最不缺的就是喝醉酒的男人,所以云昭至也接待过许多醉醺醺的客人。
云昭至很有职业素养,从来不会表现出任何反感,背地里更不会多置一辞。
他自己也喝酒,但贺彦骁却觉得他喝酒后身上更香了,恍若窖藏多年的陈年佳酿,清醇又醉人。
所以贺彦骁一直看不过眼,觉得云昭至身上香喷喷的还要去面对那些酒气熏天的人是受了委屈。
而现在他也成了过去那些看不过眼的“客人”中的一员。
温香软玉在怀,贺彦骁手掌张了又攥,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没舍得将人推开。
他抬手轻轻回抱住对方,低头把头埋在云昭至的发顶,鼻尖蹭着柔软的发丝,连呼吸都放轻了。
云昭至感觉腰上的力道越收越紧,耳边再次响起低沉沙哑的男声,混合着微不可见的哽咽:
“你快走啊……求你快走……我不想你看见我这副样子……”
嘴上说着赶人的话,怀抱却箍得那般紧,像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似的,连带着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云昭至看不见贺彦骁的脸,也就无从判断对方是不是在哭。
“……我以后不会缠着你了,还好你有先见之明没有答应我的求婚。”
一字一句碎在夜色中,缠绵在岁月尽头。
前面云昭至一直默不作声,听到最后一句时心口却猛地一颤。
梁旭铭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从旁观者口中说出和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不是。”云昭至的呼吸有几分急促:“我……”
贺彦骁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之前说什么没有安全感只是借口。”
翻涌的情绪无法平复,酸涩感从心脏蔓延至全身,连带着说出口的声音都有一丝变调:“我知道你只是不想和我结婚,你只是不喜欢我。”
这一刻贺彦骁发现自己还是怨。
不是怨云昭至骗了自己,也不是怨云昭至把自己当替身……而是怨云昭至心里明明没有他,却让他以为有。
寂静的夜晚心跳声都变得清晰,有那么一秒,云昭至忽然有种想开口说些什么的冲动。
具体说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只是心里闷着一股气。
可就在他张唇的那瞬间,酒馆门前的灯火骤然熄灭,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对他们扬了扬手:“锁门了啊,你们上别处待去。”
被这么一打断,云昭至顿时忘了自己刚刚想要说的话,那股冲动也就这么泄了出去。
他微微推开贺彦骁,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温柔:“你要回家吗?”
“我不想回去。”贺彦骁闷闷不乐地盯着地面,稍微清醒下来后想起自己刚刚发酒疯说的话都觉得耳根发烫。
云昭至没有强行逼迫他,现在贺家估计一团乱,不回去也好。
但他对贺彦骁现在的状态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最后还是陪着对方一起去了酒店。
……
贺彦骁这辈子没有那么丢人过。
当他习惯性在前台刷卡却被告知余额不足时脸色顿时变得相当精彩。
云昭至很善良地没有笑出声,在他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般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中温和地主动开口解围:“可能限额了,我来付吧。”
和其他人开房时云昭至从来没有付过房钱,也没有人会让他付。
但这些年来贺彦骁给了他很多钱,加上他本身就对贺彦骁有愧疚,所以在贺彦骁家里破产的情况下付个房费他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但是贺彦骁完全无法接受,义正言辞地拒绝后去到一旁打了好几个电话硬生生凑够了房费。
付钱时他脸色铁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甚至感觉前台脸上的笑容都是在嘲笑他。
缓解压力的方法有很多种,肌肤相亲的情事便是其中一种。
意乱情迷的时候浑身好像都变得轻飘飘的,思绪也跑得很远很远。
高//潮的时候云昭至在贺彦骁耳边呢喃:“……你之前问我视频里的人是谁。”
贺彦骁喘着粗气攥紧他的腰,额角爆出青筋,眼神沉下来:“你确定要在这时候提他?”
云昭至的脊背绷得发颤,呼吸被揉得支离破碎,哭声断断续续哽在喉咙里:“……他是我死去的初恋。”
这答案太过出乎意料,像凭空落下的重锤重重砸在贺彦骁的心上。
他攥着身下人腰的手不自觉松了力道,眼底翻涌的阴鸷被茫然与错愕冲得七零八落。
云昭至的指尖抓着贺彦骁的小臂,哑着嗓子啜泣:“我和他已经分手很多年了。”
一开始只是小声呜咽,渐渐的他的泪水越流越多,哭到后面甚至有些缺氧。
意识越来越恍惚,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在为什么而落泪,是欲/望还是感情?又或者都不是?
滚烫的泪水砸在贺彦骁的手背上,连带着让他的心口也漾开一圈波澜。
他恨云昭至是为别的男人流泪,却又抵不住心底翻涌的心疼,万般杂糅的情绪最终都揉成了更烈的欲/火,烧得小/腹发紧。
翻涌的情/潮撕扯了半宿,最后贺彦骁实在被支离破碎的哭声磨得没招了,还是停下了动作。
他的掌心抵着面前人汗泪交杂的脸颊,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不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你哭什么?就那么爱他?”
云昭至哭到止不住打嗝,肩头一下下轻颤着,胸口都滞着缺氧的闷意。
起初那泪里或许还掺着几分演戏的假意,可哭着哭着心底沉埋的情绪便翻涌上来,连呼吸都染上了哽咽的钝痛。
意识迷离,过了好几秒他才听清贺彦骁的问话,深吸一口气,答非所问:“我没有把你当成替身过,真的没有。”
黑暗中贺彦骁无声地叹了口气,掌心轻轻覆上他起伏的背,一下下顺着,生怕他哭噎得喘不上气,声音放得极低:“好,没有。”
现在这样也做不下去了,贺彦骁索性换了个姿势,让云昭至更好地躺在自己怀里。
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夜了。
“我是不是还没有和你说生日快乐?”贺彦骁把唇贴在云昭至的耳后,温热的呼吸拂过细腻的肌肤,唇下肌肤相贴,能真切感觉出那耳垂在轻轻颤动:“生日快乐,吱吱。”
他伸手刮了刮云昭至的眼角,语气无奈:“都二十七岁的人了,怎么还和十八岁一样爱哭。”
这一瞬间云昭至眼前骤然闪过一道白光,九年的光阴一晃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半点残影,恍惚间竟让人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旧梦。
从十八岁到二十七岁,贺彦骁竟陪伴他走过了那么长的时光。
云昭至哭得头晕目眩,意识昏沉间抵着贺彦骁的肩,睫毛还沾着湿意,气若游丝地呢喃:“……我怎么可能把你当替身。”
这句话轻得像一阵风,他还来不及分辨出对方有没有听清就陷入了昏睡。
不知何时床头柜上出现一个小盒子,一枚戒指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家里出事后贺彦骁把能卖的都卖了,唯有这枚原本准备用来向云昭至求婚的戒指被留了下来。
买的时候满心欢喜,却没想到连亲手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天光透亮时身侧已无半点温度,云昭至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四肢百骸还残留着剧烈情事后的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