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最终之战(一)
战争还在继续。
一条条指令从查理口中下达,急,但是稳。
“断尾行动圆满成功。”
“从现在开始,启动斩首计划。”
“所有传奇以上强者,听从调遣,狙击高阶魔兽以及远古巨兽,不惜一切代价消灭敌人的尖端力量。”
“贝儿,阿莱门各路骑兵队,由你负责调遣。按照原有计划,切割兽潮,迫使他们进行分流。”
“海伦、胡安以及奥里翁,会在毗邻阿莱门的三郡边境,迎接这些被分流的魔兽。记住,你们不是孤军作战。”
这也是查理一早就把人派出去,一定要嘉兰各郡的人手都动起来,共同抵御魔兽的最重要的原因。
合则为王,分则破之,这个道理用在人类身上适用,用在魔兽身上也适用。
查理的目光再次环视四周,看到兰瑟已经醒过来了,没有关切、没有寒暄,直接说道:“兰瑟,你带着阿莱门剩下的守军,包括所有伤员,退至原佩洛维奇侯爵领。”
兰瑟的大脑还在刺痛,整个人难受得像被比蒙痛殴过,但听到查理这句话,他立刻就明白了现在的战况,艰难点头,“明白。”
在比蒙面前,阿莱门守不住,这是大家的共识。没有人自大到觉得靠谁谁谁就能力挽狂澜,哪怕他们刚刚完成了屠神的壮举。
神灵是死了,可他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没人敢算。
“现在就走,立刻、马上。”查理一声令下,所有人就都动起来了。
没有人会质疑查理的指令,因为事实证明,他所有的安排,哪怕现在用不上,后续也会在某个时间节点恰到好处地救你一命。譬如,藏在这片山梅花林后头,那条岔路上的传送法阵。
这条岔路是从主路上分出来的,平时少有人走。
为何要在这里安一个传送阵呢?这里就在阿莱门外,距离加西亚也不远,在这里另外安排一个大型传送阵,完全是资源浪费,还必须要留人看守。但它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了,让前线的伤员,可以从这里,直达佩洛维奇侯爵领。
查理说要死战,但从不是要人平白去死。
不论是在第一次大陆战争,还是第二次,他都尊重那些为了理想、为了正义,为了一切听起来有些空泛的东西,去拼命的人。
他见得太多了,有人死得轰轰烈烈,有人死得无人知晓,他们的热血无数次溅在查理的身上,让他麻木的心为之触动,所以他敬佩他们,也清楚地知道,想要获得成功,或许就需要这样无数次的牺牲。
可他也始终认为,如果牺牲一个人就可以成事,那就绝不能是两个。如果是一百人,那就绝不能多那第一百零一个。
谁都可以牺牲,但不要是白白牺牲。
十年战争,快要耗空魔法议会的库房,各地的魔法矿脉都快要挖空了,但查理说要多建这么一个传送法阵,大家咬咬牙,也还是建了。
或许,换一个人来,他的命令不会被这么干脆地执行。但他是查理·布莱兹,他可以调动金吉士的资源,他可以让阿奇柏德为他继续输送魔法矿石。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感到庆幸,幸好,他回来了。
兰瑟走时,查理看着他,最后说道:“好好休息,做好准备。”
兰瑟看着前方不断亮起光芒的传送阵,有些鼻酸,但最终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退到佩洛维奇侯爵领,不代表就是脱战了。
现在的阿莱门,每一寸土地都有可能是战场。让他们先退到后方,是让他们抓紧时间休息、疗伤,一旦兽潮推进到佩洛维奇侯爵领,那么他们就将重新成为前线,让其他的人退后休整。
源源不断、生生不息,就是查理的作战思路。
看着这样的查理,温斯顿又想起了族中的长辈们,对于勇者小队的阿耶的评价。他们说,他的智慧足以闪耀那个黑暗的年代,只可惜,他闪耀的时间太短了。
但没关系,遗憾到此结束。
“其余人,跟着我,目标——比蒙。”查理最后说道。
流星并非陨落,他只是一不小心,横跨了时代。温斯顿觉得自己很荣幸,多年之后,他会成为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跟他一起书写新的篇章。
战斗再次打响。
在查理的指令下,整个大陆同盟分工明确,兽潮的战力被查理清晰地分了三个层级。
第一级,普通魔兽,即构成兽潮的大多数,由亡灵军团负责正面迎击。不需要什么章法,直接冲上去,乱杀,能杀多少杀多少。贝儿的骑兵则凭借骑兵的优势,将魔兽分流,为后续的“各个击破”制造条件。
第二级,高阶魔兽和远古巨兽,这些兽潮中的尖端力量,由大陆同盟中的强者们负责击杀。点对点击杀,别的都不要管,能杀一个是一个。
第三级,王者比蒙,由查理、阿奇柏德,以及巨龙和苍穹骑士团负责。
比蒙太强了,普通的强者对上它根本是凶多吉少,所以狙击比蒙的队伍贵精不贵多。
不过小半天的功夫,效果初现。
阿莱门被破,兽潮彻底涌入嘉兰境内,看似来势汹汹,但战场也随之扩大了。战场扩大,兽群分散,比蒙的尾巴又被斩断了,它对于兽群的控制,进一步减弱。
原本能稳住兽群的高阶魔兽以及远古巨兽,又在大陆同盟的疯狂反扑中被不断击杀,恐慌再次开始蔓延。
这点恐慌不足以使兽潮后退,但也让兽潮前冲的势头受阻。
双方进入拉锯战。
靠近要塞的那一半阿莱门领土,就像一架上了链条的疯狂战车,将敌我双方都拖进去,不断地吞噬着生命。
大的战争里,包含着一个又一个的局部战争。
最前线的查理和温斯顿他们,跟比蒙打得轰轰烈烈,动静震天响,几十公里开外的偏僻地方,可能就有一支杂牌军,在跟小股魔兽交锋。
临近边境的区域,能够撤离的人员都已经撤离了。此时还没撤离的,要么躲进了地窖里,要么已经抄起武器,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他们就像玛丽在古北郡遇到的那些人一样,可以是佃农,可以是冒险者,也可以是魔法师,甚至是落魄的贵族。
要问他们为什么不走呢?
大概会有人说,因为阿莱门已经改变了吧。自从永生之环被捣毁,遮在阿莱门上空的阴云就开始消散,以贝儿为首的大贵族们,制定了新的规矩,让越来越多的人,可以昂首挺胸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
哪怕他们弯腰,也不再是为了给贵族们鞠躬,而是在土地上抛洒汗水,为未来种下希望。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了。
明明生活没有那么糟糕了。
哪怕战争来袭,阿莱门也始终在坚持。贝儿、兰瑟,等等,他们的每一条政令,每一个决定,阿莱门的人们都如数家珍。
他们看到了每一个人为阿莱门做的努力,他们为此生出希望。
可为什么战争还未结束,兽潮又来了呢?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将希望摧毁?
他们不解,他们愤怒。
他们最终拿起了武器。
哪怕有人告诉他们,你们可以撤退,先退到安全的地方,等兽潮结束了,再回来。可年迈的农夫会回答你,“我老了,已经走不动了。”
他说十多年前,曾经有个尊贵又善良的贵族少爷,在路过阿莱门时,问过他一些问题,关心过他的近况。
他说他的孩子们在贵族的领地工作,虽然见不到面,但也许能得到一份饱腹的薪水。他没有刻意诉苦,只是麻木地回答着。
贵族少爷因此给他留了一些食物和一点看病的钱。
他很感激。
后来,没过多久,阿莱门就变天了。他不知道,这与路边的那一次短暂的问候有没有关系,他只知道他的孩子们,平安地回来了。
一家人重新聚在一起,有了自己的土地,可以真正在这里扎根,比什么都强。
他不想看到这一切毁去,他死不瞑目。
于是他没有走,他的孩子们也没有走。
他们的新家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小贵族的领地。小小的子爵才十来岁,但已经有了处事的能力,时常紧绷着一张小脸走在田埂上,说是在巡视。他和他的母亲每年都会去加西亚拜访,时不时也会带一些生意回来,让他的领民们,也能搭上加西亚的线,发一些小财。
前年的时候,他们种起了一种叫枯枯藤的作物,据说是魔法议会的那个真理会最新培育的品种。名字不怎么好听,但成熟之后砍下来,像皮革一样鞣制,就可以编织成轻便的软甲,是门很好的生意。
他们还为此开了一家小小的作坊。
最重要的是,枯枯藤是一种魔法植物,平时没什么攻击力,但只要洒一点特制的药粉,就能让它们“活”过来,成为一道天然的防线。
这一片有许多人都种了枯枯藤,连绵起来,都可以绕整个子爵领一周了。
天光破晓,今天的子爵也在紧绷着一张小脸,巡视他的领地。他看到老农坐在田埂边,既不跑也不躲,就要摆架子训斥。
谁知前面突然传来骚动,仔细听,是魔兽出现了。
子爵又急又气,一边吩咐身后跟着的卫兵队,赶紧给枯枯藤洒药粉,一边问老农,“你没听见吗?魔兽打过来了,还不跑!”
话音落下,“唰”、“唰”、“唰”田野里忽然钻出来好多人,跟子爵大人大眼瞪小眼。
“糟糕,被发现了。”
“赶紧跑赶紧跑,这小不点年纪不大训起人来一套一套……准是跟阿奇柏德学的。”
他们一边跑,一边撒药粉,速度甚至一度超过了卫兵队。
子爵很生气,但他跳起来还没有枯枯藤高,毫无威慑力。
卫兵队长也不管他什么脸色,扛起他就跑,跑到前面,风里就传来了欢呼的声音。一只落单的魔兽被打死了,还有更多的在涌过来,但这无疑给了他们信心。
相似的情况,在阿莱门各处上演。
第582章 最终之战(二)
加西亚的钟声又敲响了。
他们欢迎所有远道而来的客人,会在开满蓝铃花的花园里,邀请你坐下来喝一杯下午茶。但他们不欢迎不请自来的敌人,如果你非要来,那他们也有刀剑与魔法,请你离开。
加西亚的骑兵队,在过去的十年里,不断扩张。其成员大多是加西亚的领民,跟随贝儿一起参与镇压过加西亚当初的内乱,小部分为外来投靠。
作为横跨旧历、新历的老牌贵族,加西亚底蕴深厚,本身也是有英灵殿的,只是规模相对较小。
在贝儿不再敝帚自珍,开启英灵殿,不断招揽人手,再投以重金培养,以及残酷的实战演练下,这个以“蓝铃花”为名的骑兵队,实力已经不容小觑,甚至不输给那些成名已久的骑士团。
若是和平年代,贝儿这样的大动作,一定为王室不容,但这是个动荡的年代。
当初只能躲在姐姐身后,加西亚主家唯二的幸存者之一,贝儿的妹妹碧翠丝,成为了骑兵队的队长。
当姐姐在阿莱门要塞抵御兽潮时,她已经披甲上阵,调集人手,在外等候。
最后的战争打响,双方在阵前汇合。
经过一夜的鏖战,冲过阿莱门要塞的兽潮,被骑兵队成功冲散,往三个不同的方向分流。但也因此,距离阿莱门要塞最近的加西亚公爵领,大部分区域都已沦陷。
因为其中数量最大的一波魔兽,正是往加西亚来的。
当最后的钟声响起,加西亚领地中最大的一座城池,即加西亚的主城,也迎来了兽潮的冲击。
警示的钟声从黑夜敲到天明。
传送阵一刻不停地在运转。
一车车的物资被送到这里,食物、药剂、武器,还有那一门又一门刚刚从矮人工坊里送出来的风琴炮,被争分夺秒地部署在城墙上。
从最初的三道防线退下来的风琴小队,也在短暂的休整过后,出现在这里。
“砰!”
炮火毫无预兆地被打响,搬运物资的人们惊得抬头望了一下天空。
这么快就来了吗?
终于来了吗?
矛盾的心情让所有人都五味杂陈,他们只能让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匆忙的脚步声遍布大街小巷,无数焦急的呼喊声敲响了崭新的一天。
“非战斗人员,能撤的赶紧撤!”
“不要死守!地窖不是绝对安全的!”
“有人才有希望!活着才有希望!”
城市的防御法阵被激活,但它比起自由城邦的来,还是太脆弱了。
一只只飞行魔兽从天空俯冲,比人还大的火球,翅膀卷起的狂风,一波又一波强大的攻击砸在结界上,叫人看都看不过来,又要如何抵挡呢?
地形魔兽无孔不入,它们钻破坚硬的土层,轻而易举地就能突入寻常人家的地窖。哪怕它已经是被加固过的。
还有无孔不入的虫子,会燃烧的、会放毒的,等等。
魔兽都疯了。
这是所有人下意识的反应。
原先报纸上说,此次兽潮将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远超想象的,可任凭文字如何描绘,都无法带来实感。
加西亚离要塞最近,比蒙的庞大身影,他们其实早早地就看到了。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海市蜃楼。
原本空空如也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座巍峨的黑色的山。
你偶尔也能听到一些声响,看到魔法绽放的光亮,但因为离得又不是那么近,传播到这里时,声音和光线都很微弱了,所以一切都显得很朦胧,不真实。
直到现在,兽潮真的全面入侵,打到了家门口,大家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最大规模、远超想象”。
“快快快!”
“第二轮炮火预备——放!”
到得此时,双方都已经是背水一战,只看谁比谁更狠,谁能坚持到最后了。
“报——”
“城西失守,大火已经烧起来了,有一只熔岩君主在那边,我们的人快要顶不住了!援军呢?没有援军了吗?!”
“这些魔兽都太疯狂了,它们好像完全不知道疲惫、不知道休息,一旦陷入苦战就会自爆,我方损失太重了!”
一条条消息,如同催命的魔咒,弄得人脑子嗡嗡响,一颗心时刻提在嗓子眼,好像会跟着魔兽的自爆,而一起爆炸。
当然,也不是没有好消息传来。
“渡鸦旅店传信来,新的炼金巨像到了!”
贝儿脚步匆匆,翻身跨上战马,“拉到匹兹加诺去!”
匹兹加诺,是永生之环事件后,新露头的贵族之一。他占据了原曼德森侯爵的领地,是加西亚的邻居,贝儿的盟友。
加西亚的沦陷已经注定了,此时把炼金巨像拉过来,还不等发挥作用,可能就会被兽潮淹没,白白浪费战力。
就在此时,“轰”的一声巨响传来。
贝儿回头看,就见城西一角,巨大的冰晶层层堆叠,竟在那里堆叠出了一座冰山,折射出魔法的璀璨光芒。
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正在全力斩杀熔岩君主,那个诞生于岩浆之中的高阶魔兽。
它很难打,实力在所有高阶魔兽中名列前茅,哪怕什么都不做,所过之处,都会留下岩浆灼烧的痕迹。而且它的外壳虽然坚硬,内部的心脏却如同岩浆一样流动,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复活,极其难杀。
“呼……”
魔法师喘着粗气。
她已经杀了它三次了,从阿莱门一路杀到这里,比那些从大裂谷里面爬出来的远古巨兽还难杀,杀得她紧咬的牙关里都开始渗出血来。
这时,一个背着木箱子的奇怪法师,爬上了旁边的屋顶。
她也喘着气,抬头跟附近的魔法师们对上视线,随即打出一个大家都眼熟的魔法信号。众人立刻反应过来,哦,是真理会。
木箱子打开。
属于真理会【知更鸟】的奇幻魔法剧场,开始上演。
【知更鸟】是个研究魔法阵的家庭作坊,十年过去,规模也没有扩大多少,但这也保证了研究的纯粹,以及成员之间的默契。
一大家子人,今天全员出动了。
时间也卡得刚刚好。
前些日子,自由城邦在魔法风暴中存活,他们忙碌了几天,修好了魔法大阵,再遵循调令,整装出发,来到这里。
随着【知更鸟】的就位,一个成员就代表魔法阵的一个魔力节点,无数节点亮起,环绕冰山,构成魔法阵。
此刻熔岩君主还未能将冰山融化,趁着这个机会,一个个箱子被打开,展开出一个又一个镜面。
镜面折射,开始。
一个魔法阵,在多重镜子的折射下,变成了无数个。
由冰晶堆叠成的冰山,也有着无数的菱形的切割面,又形成了无数的“镜子”,继续折射。霎时间,熔岩君主所在的这片区域,被无数的魔法阵,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环绕。
瑞吉儿·罗宾,现任【知更鸟】的社长,查理在自由城邦时见过的少女,抬起魔杖,冷静指挥:“切割。”
熔岩君主在咆哮,冰山出现裂缝。然而就在此时,所有魔法阵全部被点亮,无形的丝线开始切割,将整座冰山连带着熔岩君主一起,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块。
“冰冻。”
寒冰气息笼罩。
气温骤降。数个魔法阵叠加的效果,那温度比万年寒冰还可怕,但凡碰到一点就能把血肉冻碎,连岩浆,也在瞬间凝固。
“压制。”
空间压缩。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当空拍下,将这片区域内所有的一切,那些被冻住的碎块,包括周遭的一切,全部压成粉末。
可就在这时,一缕风吹过。
【知更鸟】来得匆忙,对这里也不够了解,难以面面俱到。一缕风就这样钻入了魔法阵中,风一吹,火星就又起来了。
瑞吉儿喘着气,大脑一阵晕眩,仿佛缺氧。
刚才的那一波对她来说消耗太大了,眼看着火星再起,她咬咬牙,正打算再拼一把,一道身影就挡在了她的前面。
他们并不认识,但从对方的法袍可以判断得出,都是魔法议会的成员。
“先歇口气。”那人没有回头,攻击已经出手。
不止是她,魔法的光芒从各个方向乍现,如同饱和式攻击,将熔岩君主所在的这片区域,再次覆盖。直到大地都被彻底冰冻,不再有一点火星复燃。
瑞吉儿终于松了口气,稍作休息,跟着大家继续转战其他区域。
“快看那边!”
她抬头,远远地就看到远方的天空里,飞过了一支熟悉的队伍。那是自由城邦的飞行卫队,法勒理没来,它还要继续镇守城邦,但能派出来的都来了。
此时此刻,自由城邦的真理广场上,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是集合约律那图以及无数人的智慧,为了迎接查理的回归而打造出来的神器,它除了能够打开通道,并没有什么别的用途。
杀敌?不行。
传送?或许可行。
在反复试验过后,镜子开始正式投入使用,它也拥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空之镜。
巨大的椭圆形镜子,矗立在真理广场。
亚历山大亲自操控着镜子,将一队又一队人手,送入镜中,抵达战场。这比传送阵更灵活,更高效。
有了空之境,寻常的空间封锁已经对自由城邦无用,再加上魔法大阵,自由城邦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成为易守难攻的典范。
阿莱门郡,有了飞行卫队的加入,大陆同盟的对空实力显著增强。
此时以迪兰、汉谟以及【骷髅茶会】为首的死灵法师们,已经将阵线挪后了很远。兽潮攻击太迅猛了,正如加西亚面临的一样,发了疯的魔兽会自爆,一爆一个真空地带,不死生物损失惨重。
他们只能不断后撤。
当他们在地面上后撤,飞行卫队从后方飞来。
天上、地下完成交错时,死灵法师们和魔像背上的魔法师也完成了一次会晤。双方打出魔法信号,战术就开始灵活变动。
飞行卫队在前方,从天空中对下方的兽潮进行魔法打击,为他们争取时间。
死灵法师们火速撤退,再次撤退两公里后,背靠河流,重新打开【亡灵之门】。亡灵军团再次涌出,在飞行卫队的辅助下,痛击魔兽。
尼古拉斯在东北方的一处高地,远眺着这边的情形。
无论何时,亡灵军团和兽潮的对冲,一白一黑,如同两波洪流汇聚,激荡出鲜血的浪花的场景,都是看起来最震撼的。
他看了一眼,不敢多停留。
前方升起了求救的信号,翻过这片高地,前方是一个小村庄。小股的魔兽流窜到了这里,正在肆无忌惮地摧毁着一切。
时间就是生命,没人敢停下脚步。
海伦、奥里翁、胡安也都带队,陆续赶到了三郡边境。
跟阿莱门毗邻的三个郡,南都郡的接壤范围是最广的。好在胡安以一条假消息,成功让南都郡整个动了起来,所以南都郡的反应最快,胡安也第一个赶到。
如同查理预期的一样,兽潮分散之后,流窜的范围变大,大陆同盟再怎么拦截,也不可能全部拦下。
一部分速度快的,已经流窜到了阿莱门郡的边境。
郡与郡的分割线,不像国境线,并没有什么显著标识。也许是一条普通的路,也许是一条河,也许只是一片农田。
胡安从就近的魔法议会分会调集人手,再加上南都郡自己的人手,进行分段防御。
又是一个日暮。
黄昏的夕阳将天空晕染出了一丝血色,远远地,胡安看到了狼烟升起。
这意味着魔兽出现了。
一道狼烟的出现,也意味着更多的狼烟的升起。
从高空俯瞰,阿莱门郡的边境线上,各个方位,都陆陆续续升起了狼烟。
冲天的烟柱,笔直向上。它被点燃在黄昏时分,又持续燃烧到黑夜,如同人类文明的火柱,在漆黑的夜幕里,顽强矗立。
嘉兰西线,法尔法拉。
已经被攻破的法尔法拉要塞,在被羽衣王国占领后,依旧维持着废墟的模样,没有重建。如今羽衣王国大势已去,从遥远西部而来的复仇之军占领了这里,重启要塞的职责,打起了从西南而来的魔兽。
这股魔兽,就是查理在第三道关卡时,分流出来的那一波。
乌丽儿和劳拉在这里重逢。
亚蒂斯王国的先锋军开拔时,乌丽儿并未亲征,一直到秘教的传奇法师开始失利,时机成熟,乌丽儿这才赶赴前线。
作为一国之主,乌丽儿需要考虑的很多,胆大之余更要心细。
劳拉也是在昨夜才抵达法尔法拉的。
她原先在潘香郡,辅助阿芙雷,此时来到法尔法拉,原因也很简单。不是因为要与乌丽儿久别重逢,而是因为,法尔法拉后方的金砂郡,是她的家乡。
这十年里,金砂郡的动荡,纵观整个嘉兰,都是最大的。它一度被羽衣王国占领,现在,又面临着魔兽的冲击。
劳拉离开家乡十年,觉得自己也是时候回来了。来的路上,她还去了一趟金吉士如今的落脚处。
与族人的碰面并不愉快,他们心中有悔恨、有不甘,更多的人,色厉内荏,将家族的落寞都归咎在劳拉和妮可身上。
他们认为,是劳拉和妮可背叛了家族,用家族的血肉当成了她们往上爬的踏脚石。
劳拉对此只有一句话,“落魄是你们的,不是我的,不是妮可的,更不是金吉士的。”
作为血脉相连的亲人,劳拉不会再去落井下石,但也不会去散发什么无聊的善心。她只是从心腹的管家手中,带走了自己的儿子。
唯一令她头疼的,也是这个儿子。虽然管家遵循劳拉的叮嘱,不让儿子跟其他的族人多接触,教他成才,教他处事,但很显然,长久的分离依旧制造出了隔阂。
站在法尔法拉废墟的营帐内,乌丽儿看着魔法灯光下的劳拉,问:“你打算怎么做?这个年纪的孩子,可最难管了。”
劳拉抬手在沙盘上插下一面小旗子,眉宇间也流露出一丝苦恼来,但语气却显得相当轻松,“我打算沿用妮可的方法。”
乌丽儿好奇,“什么方法?”
劳拉:“孩子不听话,揍一顿就好了。”
妮可当初被族里找回去的时候,没少仗着自己辈分高,到处惹事。今天揍这个,明天揍那个,顺道还能掏点晚辈们的小金库,其中受害次数最多的就是劳拉的儿子。
这家伙倒也硬气,愣是不告状。
他可能觉得他下次能打赢妮可吧。
他不告状,劳拉就假装自己不知道。
那段时间,儿子可乖了。
这些年,她对孩子多有愧疚。在羽衣王国潜伏时,她连一封信都不能往家里寄,对孩子来说,这个母亲跟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不,甚至比死了更糟。因为一个死了的母亲,不会为他带来族人的冷言冷语,不会带来各方的打探的目光。
愧疚是一定的,但重来一次,劳拉也还是会那么选。
没有人能困住她的脚步。
哪怕说她心狠,她也欣然接受。
“你呢?路过故土时,心情如何?”劳拉反问。
这是她们在亚蒂斯一别后,第一次见面。这对曾经的好搭档,虽然几年不见,但彼此之间没多少生疏,还能互相开开玩笑。
“心情是我已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现在再回头看曾经的奇曼公国,有些——”乌丽儿卖了个关子,顿了几秒,才道:“小了。”
两人相视一笑。
片刻后,传令官来报,兽潮已推进至法尔法拉一公里外。
乌丽儿和劳拉当即走出营帐,来到了用魔法修复好的要塞的城墙上。远远望去,黑色的兽潮已经近在眼前。
劳拉转头,看向了被她派人强行带过来的儿子。
身姿笔挺的少年,脱去了曾经的肥胖,还有几个月,就成年了。他的脸上满是不忿,刻意地别过头去,不肯看自己的母亲。
“你可以恨我。”劳拉说道。
少年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拳头。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在嘴里不断地碰撞,满是尖锐的棱角,还没说出来,自己就先受伤了。
“但在这里,我不是你的母亲,你也不是我的孩子。”
“你——”
短短一句话,激怒了少年。可他刚开口,又被劳拉打断。他对上了劳拉那沉着冷静的目光,心里的怒火转瞬间就被浇熄。
“兽潮来了。”
劳拉的声音依旧那么冷静,她从魔法口袋里拿出一根精心打造的魔杖,递过去,“不论你怎样愤怒、委屈,不论你觉得别人如何对不起你,首先,你不能对不起你自己。还记得你说早晚有一天你要打败妮可吗?还记得这些年里,你拼命练习过的魔法吗?”
少年咬着唇,目光里仍有一丝抗拒。但他看向周围,乌丽儿、亚蒂斯的将领、还有从别处过来支援的魔法师等等,每一个人的目光里,有调侃、有期许,唯独没有恶意。
他再看向法尔法拉外的战场。
“铛——!”
钟声骤响,震得他整个人一抖。
战争开始了。
他忽然无比明确地意识到这点,快步走到护栏边,就看到魔法的箭矢如雨落下,一枚枚魔法炮弹,炸得魔兽尸横遍野。
刚刚还聚集在身边的人,很快就散开了。
那一张张有着不同神情的面孔,此刻都被战场的肃杀所取代。没有人为谁停留,一个个呼喊着杀敌的声音,仿佛是从灵魂深处由内而外的呐喊。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世界骤然放大。
他怔愣在原地,手脚冰凉,但心脏在狂跳。跳着跳着,鲜血开始滚烫,他咬咬牙,似在挣扎,挣扎过后,回身一言不发地从劳拉手里夺过了那根魔杖,再快步走开,加入到那些魔法师的队伍中去。
劳拉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后退一步,跟身后的护卫吩咐道:“看着他,别让他冲得太猛了。”
就这样,废墟上的法尔法拉,再次迎来了自己的保卫战。
另一边的卡拉肯,银月骑士已经在兽潮中杀了三进三出,甚至一度在敌阵中,与从魔法森林的方向杀过来的精灵卫队汇合。
双方都杀得够狠,就连土地都被染上了一层血红。
妮可人虽没有到,但她的物资到了。
源源不断的物资,在她的调配下,送入卡拉肯,支撑着这座要塞以及要塞里的人,以超乎寻常的强度在极限运转。部分物资,必须有所侧重,送去战况最激烈、形势也最严重的阿莱门,譬如炼金巨像,但还有的,譬如妮可私人的东西,那当然是她想往哪儿送,就往哪儿送了。
又是夜幕降临,银月应当高悬的时候了。
步履匆匆的泽菲罗斯,被他的副队卡斯帕叫住。
他刚想问什么事,就被卡斯帕火急火燎地塞了一个东西。银月小队的副队长,向来沉稳可靠,为何这么失态?
泽菲罗斯微微蹙眉,感受到那东西上浓郁的魔法气息,又怔住。
“咳。”卡斯帕清了清嗓子,也不多解释,“队长,东西送到,我先走了!”
卡斯帕要留在卡拉肯要塞内,负责灵活策应,所以不随泽菲罗斯一起出征。他走得极快,生怕自己嘴角压不住的笑意,被队长捕捉。
泽菲罗斯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因为他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那枚戒指上了。
古朴陈旧的戒指,有被全新打磨过的痕迹,戒圈内部没有刻名字,但刻着复杂的咒文。戴上它,泽菲罗斯觉得自己跟银月的联系,都变得更紧密了。
“妮可……”
他摩挲着戒指,轻轻念起这个名字。
夜幕中,他又再次回望。
妮可现在在哪儿呢?他不知道。那个人总是像一阵自由的风,到处飘荡,但这好像也没有关系,因为银月,永恒照耀。
片刻后,泽菲罗斯笑了笑,收回目光,也收敛起所有的表情,将目光投向战场。
随着出征的号角吹响,银月再度高悬。
阿莱门的天空中,银月也在照耀。
今晚的星辰没有那么闪耀了,放眼望去,环绕着阿莱门的狼烟,如同化不开的迷雾。兰瑟披着占星袍,站在原佩罗维奇家的城堡里,抬头看着夜空,眉宇里是浓浓的担忧。
临别前,贝儿再三警告他,不可再叩问星辰。
可他忍不住。
他又拿起了星盘,深吸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再次开启了占卜。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鲜血浸染了星盘,但他的神情却激动起来,脸颊都泛起了红晕。
转机、转机来了!
他霍然看向远方,在肉眼张望不到的前线,镰刀划破了夜空。
图钉来了,它照旧喊着那声“咿呀”来给自己鼓劲,小小的身体从那划开的裂缝里跳出来,如同一个救世主一样登场。
它几乎一眼就锁定了查理,因为那【真理】的虚影实在太显眼了,就像是黑夜中的灯塔一样。
“查理!”它兴奋呼喊。
听到声音的查理也回过头去,看见了它,还有紧随其后的西尔维诺、露纳、奥罗拉等人。
那一瞬间,查理仿佛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激荡的声音。
所有的疲惫、伤痛,都在瞬息之间被压下,心底里那股想要把一切掀翻的劲儿,往上直冲,让他第一时间,打出了魔法信号。
反杀,开始!
杀死比蒙,夺取权柄,就现在!
一鼓作气!
第583章 最终之战(三)
如何才能杀死比蒙?
这是查理这么多天以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归根结底,不是比蒙太强,无法被杀死,而是魔兽的献祭机制太过逆天。他们前脚给比蒙造成了伤害,后脚,这伤害就被献祭抹平。如果在短时间内有无数魔兽同时献祭,比蒙甚至能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兽潮又太过庞大,短时间内根本杀不完,杀不完,献祭这个行为就一直存在。
以杀止杀都不管用了,因为你拼死拼活去跟魔兽厮杀,人家转头就自爆,对你造成伤害的同时,还完成了对王的献祭。你对它的伤害,反而推动了献祭的发生。
这种打法,堪称流氓。
无数人心里憋了一团火,那火越烧越旺,烧得理智都快没了,可他们却还是没什么好的办法。光是斩断比蒙的尾巴,就已经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和牺牲。
所以查理一直在等,等西尔维诺的出现,来改写这个局面。
让西尔维诺直接对上比蒙,去跟比蒙硬拼?
不。
新生的王太过脆弱,就像世界树的新芽一样,不适宜一上来就硬拼。想要杀死比蒙,或许仍需传说中的那样,用圣剑将它杀死。
持剑的人选毫无意外,是温斯顿。
“西尔维诺,我只有一个要求,阻止魔兽献祭,能做到吗?”查理和西尔维诺汇合,只问了他一句话。
西尔维诺原本有一堆话想说,温琴佐如何了,他是怎么拿到温琴佐的权柄的,等等,但在触及到查理目光的刹那,只剩下一个斩钉截铁的字:“能!”
就算不能,也必须能!
西尔维诺离开阿莱门时,阿莱门还是完好无损的。
他预想过在他走后,阿莱门会陷入苦战,会有很多人牺牲,所以他已经想尽办法地在抓紧时间了,生怕自己晚上那么一秒,可他没想到战况会是如此惨烈。
他只恨自己来得还不够快。
彼时,温琴佐突然开启权柄的争夺,看起来只是耀眼的光团将他们笼罩,叫人无法靠近,也不敢靠近,但实际上,它比维特鲁的传承要凶险得多。
西尔维诺的灵魂,几乎是刹那间,被它拉入了幻境空间。
他又回到了小时候,和母亲流亡的那片森林里。
杀死母亲的那只高阶魔兽又出现了,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倒下,喷溅的鲜血刺痛了他的眼睛。
愤怒席卷了他的内心。
他发疯似地把它杀死了,可紧接着,兽吼声再度响起。
幻境在重置,刚才被杀死的魔兽又出现了,甚至比第一次更强。
他又将它杀死,可紧接着,出现了更多的魔兽。
西尔维诺就这样不知疲倦地杀着,越来越多的魔兽和永无止境的战斗让他一度忘记了自己为何来到这里。
他的大脑逐渐混乱,从维特鲁那里继承来的记忆,也开始涌现,不断地干扰着他。
杀着杀着,他脱力了,倒在地上。
望着头顶的天空时,旁边的草叶拂过了他的脸庞。他开始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怀疑,他究竟真的存在吗?他是人呢?还是兽呢?亦或只是一株草呢?
人猎杀魔兽是对的吗?
魔兽杀人就不对了吗?
无数的记忆,不同立场带来的混乱,充斥着西尔维诺的大脑,差点把他的大脑涨破。但就是这极致的痛苦,反而为他带来了一丝清醒。
他抓住这丝清醒,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再度看到母亲尸体的那一刻,他从悲痛和麻木中,忽然意识到,自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嗷嗷哭的孩子了。他有能力去保护别人了,但母亲不会再醒来。
他该向前走了。
西尔维诺迈开步伐,开始在森林里探索。他遇到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亲手杀死过许多的魔兽,也听到过幼兽无助的呜咽声。
他顿了顿,脚步有千钧重,但依旧在往前走。
最终他找到了那只该死的兔子。
兔子温琴佐战斗实力不强,但它的灵魂很强,哪怕是被切割过的一小部分,强度也足以让西尔维诺撞得头破血流。
而在这幻境空间里,想要打败它,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号令魔兽的权柄之战,正式打响!
西尔维诺赌上了全部,他知道自己只有拼尽全力、只有将自己置之死地,才有机会赢,因为对面是温琴佐。
温琴佐是什么人?
你但凡在他面前露怯,但凡抱有什么侥幸心理,但凡把希望寄托在敌人心软上,温琴佐都只会觉得你可以去死了,哪怕世界因此毁灭了也是活该。
于是西尔维诺抛开了一切,甚至不再时刻想着自己是人还是兽,放弃一切立场的问题,只论成败。
在那片森林里,化身为怪物的西尔维诺,第一次发出了属于真正的强者的怒吼。
一只魔兽感受到了他的威压,在挣扎中,对他俯首称臣。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他开始拥有了跟温琴佐对垒的资本。
他还记得那只白色的兔子,蹲在某个高阶魔兽的头顶,用红眼睛低头看着他的时候,说:“你终于懂了,西尔维诺。弱肉强食才是森林的基本法则,等你有了足够强的实力,再去谈什么立场。”
王的权柄是怎么来的?
是靠情感维系,靠喊口号吗?魔兽的血脉因何分了三六九等?哪来的什么初阶魔兽、高阶魔兽之分?
相比起人类社会,乃至异族,魔兽的世界才是等级最分明的。
红眼睛的兔子站了起来,它傲立于魔兽的头顶,张开双臂,“想要号令魔兽,首先你要让它们感受到——畏惧!”
那一刻,兔子在西尔维诺的眼中无限放大,变成了一只参天巨兽。一爪子拍下来,仿佛就能把西尔维诺拍成肉泥。
西尔维诺狼狈滚地,刚刚才拉拔起来的魔兽,也溃不成军。
但与此同时,西尔维诺的肾上腺素急速飙升,过往一次次历险的经验,让他仍能保持一丝冷静与理智。
他很快发现,不是兔子变大了,而是自己变小了。
因为他在畏惧温琴佐。
这是幻境空间,不是现实,他不能用现实为依据来判断这里的任何变化。对,就是这样,这是一场灵魂层面的较量。
想通这一点后,西尔维诺立刻开始绝地反击。
这很难,要克服心中的恐惧,就是克服人的本能。他闭上眼,想要让自己不再去看,也许就不会害怕了,但这不是逃避吗?
他又强迫自己睁开眼。
兔子依旧在发威。他已经感受到了来自于温琴佐的威压,灵魂上传来的颤栗、身上的伤痛,都真实无比。他要如何说服自己,这些都是假的,是虚幻的呢?
可他又想,查理还在等他。
阿莱门的大家,舅舅,还有露纳、奥罗拉,等等,许许多多的人都还在等他。他过去经历了那么多次冒险,险象环生,没有一次危险是能让他退却的,怎么到这里就不行了呢?
没有这个道理!
温琴佐成了只兔子,而他烤过无数只兔子,他干什么要害怕一只兔子?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什么狗屁的命运,那他天克兔子!
西尔维诺发了狠,自己给自己洗脑成功了,什么恐惧、害怕,都被他抛到了脑后,鼻子里闻到的血腥味,都成了果木烤野兔的香味。
他如同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地朝着兔子杀了过去。
明明他看起来比兔子要小上许多,主动扑杀的行为更像是不自量力,但就在他的攻击打到兔子身上时,那庞大的兔子,开始如雪融般消散。
那一刻,阳光穿透树冠的缝隙,如同灿金的王冠,为他加冕。他再次发出了属于强者的怒吼,而那森林里,传来了群兽的回应,连绵不绝。
兔子消散了,温琴佐没有再出现。
一阵天旋地转后,西尔维诺又回到了现实,这才知道,距离自己被拉入幻境空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斯普林的情况已经得到了控制。
弗朗索瓦的自爆虽然杀伤力巨大,但当时距离他最近的是邦妮,邦妮承受了最大的冲击,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其他人。而邦妮身体里的神灵诅咒还未解除,金色血脉对她而言,强化的正是她的身体,身为驯兽师,要跟凶猛的魔兽打交道,没有一个堪比魔兽的强健的身体怎么行呢?
严格说来,诅咒救了她一命。
除此之外,赏金Z作为不死生物,自然是不死的,霍格、乔治、艾登这些重伤者,也都第一时间得到了救治,抢回了一条命,只是因为伤太重了,暂时还没有苏醒。
至于温琴佐,他存放在兔子体内的灵魂随着西尔维诺的归来,彻底消散了,留下来的只是一只普通的兔子。
兔子作为从犯,暂被关押。
西尔维诺恶狠狠地说要把它烤了,但阿莱门情况紧急,他稍稍缓过一口气,就跟着图钉赶往前线。
你说不累吗?
该死的温琴佐,揍得他到现在都觉得脑瓜子嗡嗡的,闭上眼就是它站在魔兽头顶做演讲的画面。但你说累吗?除了脑瓜子嗡嗡响之外,在幻境空间里受的伤都是假的,西尔维诺的本体并未受到任何的伤害,现在还能活蹦乱跳。
“呼……”
西尔维诺做了个深呼吸,迫使自己平静下来,专注于眼前的战场。
天空中,苍穹骑士团被查理一分为二,一半随温斯顿行动,斩杀魔兽;另一半则调转方向,来到了西尔维诺身边。
“要怎么做,我们听你的!”苍穹骑士迎着风,朝着西尔维诺大喊。
“先散开!”西尔维诺保持着怪物的模样,拍打着翅膀,从苍穹骑士的阵型中穿过去。临时充当坐骑的巨龙看着他,感受到了他身上传来的威压。
不重,但能够让地表最强的巨龙都感受到的威压,已经是极其可怕的存在。
更让他们感到惊讶的还在后面,只见那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家伙,遥望着前方的比蒙,竟主动发起了挑衅。
他张开嘴,发出了类似德鲁伊兽语一样的声音,随着翅膀的扇动,那声音急速扩散,在这片战场上轰然炸响,震荡着所有兽类的灵魂。
兽群顿时传来骚动。
比蒙亦发出了仰天长啸,抬起一只脚,重重踏地,刹那间地动山摇,腥风扑面,把周围的魔法师和飞行魔兽都给无差别掀翻了。
巨龙都忍不住用翅膀挡了一挡,西尔维诺却没有丝毫避让。他知道,无论比蒙如何被激怒,他还有队友,查理和温斯顿他们会想尽办法拖住它。
而他要做的,就是向所有的魔兽展示他作为新王的权威。
要如何阻止魔兽献祭?
在比蒙眼皮子底下给魔兽发号施令?
这样偷偷摸摸的行为,如果是几天前,西尔维诺可能还会出于谨慎,去选择尝试,但在跟温琴佐打了那一场之后,他就知道,是绝对行不通的。
新旧的交替,必须建立在绝对的权威之上。
一个只敢偷偷摸摸行事,连正面叫板都做不到的新王,只能是个笑话。他必须直面比蒙,让整个兽群、乃至整个世界都听见他的声音。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现在就要冲上去跟比蒙硬拼了。
他们大陆同盟,可是团队作战。
“盯住那只奇美拉!还有那头深渊巨蟒,给我狠狠地打!”
西尔维诺很快就对苍穹骑士团下达了指令,挑几个强大的高阶魔兽,将它们当成“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来为自己立威。
如今,下方的魔兽都已经知晓他的存在了。
新旧的权利争夺已经开始,作为新王,他必须激进、必须冒险,一路打过去,把刺头打服,把强者压下,同时发号施令。
不听?
那就打到听为止,看看你们的旧王能不能救你们。
“好!”
苍穹骑士团没有片刻迟疑,立刻照做。一是他们相信查理的判断,二是作为在南部丛林外,跟魔兽打了数百年交道的人,他们无需多想就能明白,西尔维诺的方法是可行的。
西尔维诺自己也当仁不让,挑了梦魇来打。
梦魇存世稀少,其中一只曾作为亚契的坐骑出现,但那一只大概只是普通的梦魇,现在这只,相当于一个族群中的王者。它脚下的地狱火,足以灼烧人的灵魂,而它强大的精神攻击,更是能洞穿传奇法师的防御,机动性还强,比奇美拉和深渊巨蟒这一类的魔兽,要难打得多。
可对于此时的西尔维诺来说,梦魇是他最好的选择。
论灵魂强度,先后接受了维特鲁的传承以及温琴佐的淬炼后,他谁都敢碰一碰。梦魇?精神攻击?他现在唯独不怕做噩梦!
西尔维诺悍然发动了攻击,速度快得拉出了音爆。饶是以速度见长的梦魇,一时都没能避开,被他的爪子划破了血肉。
梦魇吃痛,凌空跃起,在虚空中奔跑。
它脚下的黑色的地狱火,和它伤口中流淌出的鲜血一同落下,落在大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的声响。
愤怒的嘶鸣声中,精神攻击如同铺天盖地的尖刺,有实无形,朝着西尔维诺刺去。那无边的地狱火亦连成了片,朝着西尔维诺反卷,妄图将他烧死。
西尔维诺不退反进,硬顶着那精神攻击,收拢翅膀,以闪电般的速度从那地狱火中冲过去。翅膀再次撑开的刹那,魔法成形,风刃席卷。
他也仔细想过,自己对比比蒙,到底有什么优势?
大概是他会魔法,是个正儿八经的魔法师吧。
一个又一个西尔维诺能够瞬发的魔法,被他一鼓作气地朝着梦魇倾泻,他不求杀伤力如何,只求气势一定要足。
配合着他的“王之怒吼”,如同精神烙印一般,打压梦魇,震慑其他的魔兽。
这边,西尔维诺打得正凶,苍穹骑士团和巨龙也不甘示弱。
只是打几只高阶魔兽而已,堂堂巨龙、堂堂苍穹骑士团,还办不到吗?他们不光要打,还要狠狠得打,打得足够凶残,足够迅猛。
温斯顿更是如此。
经历了断尾之痛,又面临西尔维诺这位新王的挑衅,比蒙已经处于彻底暴走的边缘。
如今一只只高阶魔兽和远古巨兽,被杀的被杀,剩下的又被西尔维诺挑着盯上。普通的魔兽纷纷陷入骚乱与躁动,献祭的速度与频次也开始变缓,情况已经极其糟糕。
【趁它病要它命】
温斯顿很喜欢查理的这个说法,于是他问维克多,想不想来一次以下克上?昔年的阿奇柏德的长辈们,意气风发,完成了屠龙的壮举。到现在,屠龙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作为年轻一代的领袖,不得杀个魔兽始祖,才算不堕威名?
维克多只会嫌弃自己的搭档话多。
它只需要一声长啸,属于狼王的长啸,呼唤它的族群。其他的雪原狼们,便纷纷做出回应,带上它们的搭档,随狼王一起掠阵。
论好战的天性,雪原狼可一点都不输给阿奇柏德。
温斯顿又怎么会输呢?
查理可还看着呢,于是下一秒,随着首领一声令下,禁咒齐发。
第584章 最终之战(四)
阿奇柏德的禁咒一来,周围所有人都得暂避锋芒。
黑龙戈利安高高飞起,饶是如此,翻涌的气浪以及漫天的烟尘,都差点将他淹没。
多重禁咒叠加的威能,实在太过骇人了,那可是足以再砸出好几个圣托卡纳金色湖泊的力量。
打到现在,敌我双方都已经相当疲惫。比蒙尚能靠魔兽的献祭支撑,大陆同盟的战士们只能靠药剂和治疗魔法,每个人都已经快到极限。
阿奇柏德竟还能搞这么一出……
难怪当年的阿奇柏德,还未得到黄金血脉,就能屠龙。戈利安此时想起来,先祖真是败得一点都不冤。
不过更令戈利安感到震撼的,还不是阿奇柏德这无论何时都能拿出禁咒砸人、砸完好像就不活了的狠劲,而是查理·布莱兹。
阿奇柏德前脚砸下禁咒,查理的魔法领域后脚便将这片区域笼罩。
无形的空间屏障落下,将禁咒的力量牢牢封死在比蒙所在的区域内,护住了那些来不及撤离的阿奇柏德们,也让比蒙独自承受了最大的伤害。
衔接得分秒不差。
“轰!”禁咒造成的魔法的乱流,重重地拍打在空间屏障上,仿佛携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威能。
屏障产生了蛛网般的裂缝,将颇未破。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阿奇柏德们一个个气喘吁吁,甚至有人站都站不稳了,但还紧握着魔杖,双眼死死地盯着比蒙,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前方的半空中,查理握着魔杖的那只手上,预兆石板化作的珠串在散发光亮。
经过连番的打斗之后,哪怕是预兆石板化作的珠子,表面都已经出现了裂纹。但石板毕竟是石板,其蕴含的法则的力量,不是能轻易撼动的。
远远地,戈利安看到查理张口,念出了几个简短的字符。
神奇的一幕诞生了,透明的波纹自虚空显现。
就在原有的空间屏障碎裂之际,一道又一道更奇特的、如水般流淌的空间屏障开始出现,整个场景如同花朵收起了自己的花瓣,一瓣一瓣,逐渐合拢,将比蒙以及那些禁咒,封印其中。
甚至连声音都被隔绝。
“吼——!”
比蒙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在空间的隔绝下,连声音都显得闷闷的。但比蒙到底是比蒙,灵魂震荡的效果依旧出现了。
下一秒,它抬起脚,重重踏下。
【战争践踏】这一脚的威力,直接将大地震出深深的沟壑,往各方延伸。空间屏障急速碎裂,查理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嘴角也流出了鲜血。
就在这时,金色的护盾闪现,覆盖在了破碎的空间屏障上。
那是来自阿奇柏德的首领,温斯顿·阿奇柏德的护盾。护盾上还有暗金的纹路,是他改良过后的加强版。
愤怒的比蒙一掌拍上去,金属交击之声,震耳欲聋。
戈利安急急看去,就见魔法的风托举着狼王维克多,让它载着温斯顿,重新出现在了战场上。
温斯顿的目光和查理在半空交汇。
心领神会的刹那,再次撑起的空间屏障和金色护盾齐齐开始向内压缩。所有的魔法乱流,所有禁咒产生的余波,全部被压向比蒙,毫无保留、疯狂压制。
看着这样的情形,无论敌我双方,所有生灵都头皮发麻。
查理用自己的领域,将禁咒封锁在这一方小小的战场上,已经是犹如天方夜谭一般的事实了。而现在,那方以比蒙为中心的小小的天地里,被压缩了多少魔法元素?
一个禁咒就要调动多少元素?无数个禁咒叠加呢?
数以亿计!
数以亿计的魔法元素在对冲,人为的魔法风暴,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诞生了。
比蒙硬生生扛了一波禁咒,又被风暴席卷,饶是它有着整个托托兰多最强的防御,饶是它坚硬的表皮能够刀枪不入,甚至硬扛高阶魔法,此时都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狂乱的风暴无情地切割开了它的皮肤,眨眼间,制造出了无数的伤口。
它的身影如同山岳般巍峨,可此时,这座山就像被魔法风琴炮火力覆盖了一样。
查理和温斯顿呢?
他们还在压缩、压缩、不断地压缩!
“西尔维诺!”
一声惊雷,在西尔维诺耳边乍响。
那是查理的声音。
西尔维诺迅速回神,收起心中的惊骇,立刻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旧王在哀嚎,它在被压着打,那么属于新王的机会就来了。
“快!”他赶紧出声提醒苍穹骑士团,“速战速决,把那几个高阶魔兽都杀了!”
西尔维诺自己的速度也一点都不慢,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身影已经掠过几只飞行魔兽,再次追上梦魇。
“给、我、死!”展翅的怪物,抓住了梦魇,挣扎中,双方在天空翻滚。
黑色的地狱火仿佛要将星辰灼烧。
可那长着翅膀的怪物,一双眼睛却比星辰还要亮。那是金色的竖曈,有着王的威压的金色竖瞳,被那双竖瞳盯上的魔兽,都在瑟瑟发抖。
下一瞬,怪物的利爪将梦魇的身体撕碎。
鲜血洒落,被黑色的火焰燃烧。新王就从那火焰中冲出,再次发出了号令群兽的声音。
旧王在哀嚎。
新王却在发出胜利的怒嚎。
此消彼长,魔兽迎来了更大的骚乱。
无数魔兽的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打架,本能在趋势着它们,臣服于最强者。现在,最强者是谁?
下一瞬,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奇美拉陨落。
深渊巨蟒陨落。
一头头高阶魔兽被斩杀,旧王却还无法脱困,魔兽恐慌加剧。
这怎么行呢?
比蒙怒极,不再防御,张开了如同黑洞般的血盆大口。赤红色的光芒在那口中不断放大,如同积蓄的能量,在某个时刻,喷薄而出。
“咔嚓。”
如同镜子碎裂的声音响起,密密麻麻,连成了片。所有护盾和空间屏障全部被打碎,那瞬间造成的冲击波,席卷周围数公里。
查理、温斯顿,一个又一个的人,被波及。战斗的节奏太快了,他们为了杀死比蒙,已经付出全力,哪还腾得出手来保护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黑龙戈利安飞身上前接住了查理。
下一瞬,他也被那冲击波掀翻,张开翅膀护住查理,借着冲击波后退的同时,他看到维克多带着温斯顿消失在漫天的烟尘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再抬头看,比蒙虽然脱困,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