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斯普林风云(二)
阴险兔子还在发力。
它早就察觉到亡灵小妖精的存在了,因为地里的鼹鼠在给它通风报信。但它没有阻止小妖精们的行动,看着斯普林变得越来越热闹,它只觉得兴致盎然。
在命运的时刻到来之前,它早已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但它并没有什么一定要逆转命运的想法,也活得够久了。
既然注定要死,那为何不在死之前,欢庆一场呢?
于是阴险兔子站起来了,它站在草垛上,高高竖起自己的耳朵,振耳一呼,满斯普林的鼹鼠就都开始打洞。
鸟儿开始歌唱。
森林里的兔子开始乱窜。
灰毛鼠拱开了砖缝,探出一个脑袋。
路过的猫却对它兴致缺缺,矫健的身影越过院墙,踩着一个冒险者的头潇洒远去。
“哎哟。”
冒险者惊呼,刚想反击就发现对方是一只猫,又急忙收手。看着猫远去的背影,他又惊奇又错愕,一转头又发现,池塘里的青蛙跳出来满地乱爬。
“呱!”
“呱!”
“呱!”
他跳着脚慌忙躲避它们,一时都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站在渡鸦旅店屋顶上的西尔维诺却知道,这一定是温琴佐在搞鬼。除了他,还有谁能突然之间号令那么多动物呢?
他果然在这里!
关于弗朗索瓦也有可能在这里的消息,西尔维诺已经从查理那里知道了。魔兽一出现,斯普林必定会进行全面排查,弗朗索瓦也就藏不住了。
温琴佐如果要给弗朗索瓦制造点麻烦,让大陆同盟和秘教再打起来,他自己渔翁得利,是完全有可能的。
可这满镇子的动物都开始躁动,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传送通道关闭了,这么看,来的魔兽数量并不多,斯普林自己就可以搞定了。倒是这些动物,虽然躁动,但好像对人类没有什么攻击意图啊……”霍格站在西尔维诺身边感叹,话音刚落,就被路过的飞鸟差点扇了一耳光。
他人都有点懵了,瞪大眼睛看着那只鸟,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打吧,他堂堂阿奇柏德不去打魔兽,难道跟一只鸟计较?不打吧,他堂堂阿奇柏德难道要被一只鸟挑衅?
露纳憋着笑,刻意板起脸来,装得正义凛然,“那个温琴佐本来就奇奇怪怪的,会干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也很正常。至少魔兽是真的来了,弗朗索瓦藏不住,肯定会立刻转移。”
三人的脑子里几乎同时闪过一句话:抓住他!
虽然知道这极有可能是温琴佐下的套,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和弗朗索瓦斗,他好从中脱身,但那可是弗朗索瓦,秘教的大祭司,杀死他同样重要。
可弗朗索瓦躲在哪儿呢?他会不会见势不妙,直接通过传送卷轴离开?
事实上弗朗索瓦正打算这么干。
危险的预警在他心里已经变成轰鸣,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收拾好东西就要走。不,东西也来不及收拾了,转移!
必须立刻转移!
可眨眼间,金色的护盾倒扣,如同结界,封锁空间。
“咿呀——!”收到消息的图钉带着管家弗兰克现身,弗兰克用他这十多年来愈发精进的【黄金守护】,像当初在瓦舍里封锁住玩偶逃离的路一样,封锁住了弗朗索瓦逃离的路。
斯普林可比当初的瓦舍里大多了,弗兰克也不可能封得住整个镇子,但偏偏他封住的方向,就是弗朗索瓦逃离的方向。
弗朗索瓦攥着已经撕碎却失效了的传送卷轴,脸色铁青。待他离开密室,去到外面一看,更是把牙齿都咬得嘎吱响。
阿、奇、柏、德,又是你们!
黄金护盾的出现,也像一个信号,彻底点燃了斯普林的战火。
亚当、霍格等人当即参战,那身影快若闪电,眨眼间便跃过屋顶,掠过田野,用阿奇柏德的速度,给正在田野上打魔兽的冒险者、民兵,还有挥舞着锄头的镇民们,一点小小的震撼。
弗朗索瓦立刻遁逃。
传送卷轴不管用了,无论多么高级的卷轴,碰上空间屏障就会作废,哪怕只是最初级的空间屏障,所以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去逃,也就加深了自己暴露的风险。
“在那里!”图钉用自己身为死神、身为灵体的超强感知,迅速锁定了弗朗索瓦的位置。镰刀一挥,隔空在他正前方划开一道空间裂缝,阻拦他的去路。
但图钉并未真的参战,它只是拦了那么一下,便在弗兰克的提醒下,迅速收手,去跟叮咚汇合。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快快快!”
图钉见到叮咚就开始嚷嚷,可叮咚是谁?它可是妖精之家的大管家,跟弗兰克一样都是管家呢,谁慌了它都不能慌。
“把墨菲斯之盘缩小范围,以我们现在站的地方为中心,往外辐射一公里!”
叮咚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在小妖精群中点点点,“你、你、你,去东边;你,还有你们,去西边;你跟他往南……图钉你负责以最快的速度让它们就位。就位之后以我的信号为准,倒数三二一,立刻启动!”
“是!”
“好呀!”
“明白!”
小妖精们叽叽喳喳地回应着,又一个个跟着图钉离开。
这边,小妖精们忙碌起来了。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在查理曾经去过的酒馆附近,偏近于镇中心的位置。
那边,露纳和西尔维诺也已经离开了位于那条街街尾的渡鸦旅店,打算去寻找温琴佐的踪迹。
弗兰克来了,他们心里有了底,就不用都跑去围堵弗朗索瓦了。
西尔维诺笃定,温琴佐一定还在这里。以温琴佐的性格,他一手炮制了这样的热闹,好戏还没真正上场呢,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那斯普林的哪个地方,最适合看热闹呢?
“这边!”奥罗拉一个滑铲从前方冲出,转过头来冲他们招了招手,又飞奔而去。
露纳和西尔维诺对视一眼,来不及思考,就开始跟着她跑。追上去才发现奥罗拉后面有只羊在追,起初这羊只追奥罗拉一个,现在他们加入,变成了三个。
“你怎么得罪它了?”西尔维诺忍不住问话。
“我看它速度挺快的,想试试能不能当坐骑。”奥罗拉回得云淡风轻,表情也相当云淡风轻,如果忽略她奔跑的速度的话。
露纳:“我们为什么不飞呢?”
话音刚落,一群蝙蝠突袭。乌泱泱一片,擦着三人头顶飞过去,把露纳那头柔顺亮丽的妹妹头,都差点搞成了鸟窝。
斯普林的物种这么丰富吗?
露纳还是头一次看见一个人类的镇子上能有那么多物种在跑、在飞、在钻地的,小小的心灵,大大的震撼。
奥罗拉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温琴佐不在镇中心,他在外围!”
露纳忙问:“你怎么知道?”
奥罗拉边跑边回答:“磨坊里那只缺德鹦鹉告诉我的,说他来好几天了!”
动物中间,也不是没有二五仔。
奥罗拉稍微发挥了一下自己驯兽师的特长,跟它进行沟通,并实施贿赂。鹦鹉转头就把温琴佐卖了,说靠近森林的草垛那里有只奇怪的兔子。
奇怪的兔子此时正坐在伊西多尔肩上。
伊西多尔跑进了森林里,而兔子回头,看向了追过来的希尔芙。
同为精灵,且是同一时间从母树上诞生的存在,希尔芙到底还是更快地感应到了伊西多尔的存在,并追了过来。
“站住!伊西多尔!”希尔芙眸光冷冽,抬手便是一道独属于精灵族的魔法箭矢,破空而去。
“咻!”那速度之快,力量之强,让兔子都赶紧地低下头去,免得被波及到。
要知道希尔芙可是精灵女王,精灵族也是有自己的传承的,成为女王的她,实力可比伊西多尔要强。
眨眼间,魔法箭矢在伊西多尔的躲避之下,射中前方的大树。
大树刹那崩裂,化作木屑飞溅。无边的藤蔓亦在这时疯长,拦住了伊西多尔的去路。伊西多尔这才停下,转身,神色平静地看着希尔芙,丝毫不见逃亡者的慌乱。
希尔芙拉开的弓,再次对准了他,“伊西多尔。”
那声音里,透着深沉的怒意,还有一丝被埋藏在这怒意之下的忧心与挣扎。
伊西多尔没有立刻回答。
无声的对峙中,温琴佐忽然竖起耳朵,似是听到了点什么远方的声响。
“看来你们有话要说。”
温琴佐先开口了,它礼貌地冲着希尔芙点了点它的兔子脑袋,“小怪物来了,我可不想这么快被他找到,就先走了。回见。”
语毕,红眼睛兔子就跳下了伊西多尔的肩膀,落入草丛,消失不见。
它这么干脆利落跑路的行为,让希尔芙都有些意外。她知道有伊西多尔在,自己也拦不住兔子,因此没有轻举妄动。
那箭尖始终对准了伊西多尔,弓弦越绷越紧。
“伊西多尔,我不问你为什么。”希尔芙压下心底的挣扎,再次冷声开口,“跟我回去,接受王庭的审判。”
伊西多尔缓缓摇头。
第572章 斯普林风云(三)
希尔芙没有再说话。
他不回答,她也不再问。
离弦的箭拉扯出了空间的波纹,那波纹里,过往仿佛一幕幕浮现。那是年幼的他们,在森林中随着独角兽嬉戏,用碧绿的藤蔓荡秋千的场景。
是女王陛下逝世,希尔芙临危受命,在伊西多尔的陪伴和支持下,一步步担起重任,共克时艰的画面。
年少时的相伴,成年时的坚守,都在此刻,寸寸崩裂。
看着那离弦而来的箭,伊西多尔的眼睛再次透出了堕落的气息。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伊西多尔真的在自己面前显露出堕落精灵的特征时,希尔芙的心还是产生了瞬间的震颤。而伊西多尔知道论硬实力,他拼不过希尔芙,竟避也不避,任箭刺破他的肩膀,欺身上前,暴起的藤蔓化作长鞭,甩向希尔芙。
可希尔芙有多了解伊西多尔呢?就像伊西多尔有多了解希尔芙一样。
当长鞭甩来之际,树叶的护盾在希尔芙身前集结,看着只是脆弱的叶子,却有着不输于露纳满月之盾的防御。
“啪!”鞭子甩在护盾上的刹那,希尔芙拔出随身的长剑,一剑刺向伊西多尔。
伊西多尔侧身闪避,长长的金发被削掉一缕,沾着肩膀的鲜血飘落在地。
当属于堕落精灵的血液落在地上,草叶沾染了堕落的气息,便如同一只只从地狱中伸出来的手,疯狂地抓向希尔芙。
刹那间,双方又四目相对。
一方澄澈明净,所有情绪都被怒火压制;另一方堕落浑浊,好像只余冷漠。
两个陌生又熟悉的灵魂在交锋,双方好像都下了死手,没有留任何的余地。
就灵魂的强度而言,两人不相上下。
希尔芙无法完全压制伊西多尔,而伊西多尔也不能依靠堕落精灵的天赋,将希尔芙的灵魂蛊惑。
他们一个是现任的女王,一个大约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堕落精灵,对彼此过分熟悉,足以预判对方的出招,也知道对方的弱点。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身上都带了伤。
森林又都是他们的主场,即便希尔芙整体实力胜于伊西多尔,一时间也无法将他拿下。
“唰——!”
当藤蔓的长鞭再次卷向希尔芙,无边的叶子亦化作利刃,再次朝着伊西多尔电射而去。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希尔芙瞳孔骤缩,只见伊西多尔整个人忽然闪过一道华光,消失了。她连忙追上去,才在那因为失去目标而纷纷扬扬落下的叶雨中,看到了掉落在地的一只——
“玩偶?”希尔芙将玩偶捡起,看着玩偶那肖似伊西多尔的外观,一下子联想到了瓦舍里曾经发生的事情。
难道说,伊西多尔已经被玩偶取代了?
不,刚才的伊西多尔有着明显的堕落精灵的气息,从她的感知里,也能确定,这并非玩偶能够假扮的。
这不是妖术师简的那种玩偶,是替身傀儡!
真正的伊西多尔恐怕在玩偶出现的刹那,就逃脱了。
希尔芙紧紧攥着玩偶,目光四下巡视,确定周围没有任何潜藏的气息,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从前可不知道,伊西多尔还有这一手。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希尔芙当机立断,转身离开,前去寻找西尔维诺。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兔子离开时,嘴里念叨着的“小怪物”,就是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没碰见,她在半路上遇到了气喘吁吁的露纳。
问了才知道,露纳、西尔维诺以及奥罗拉三人,根据鹦鹉的提示,一路追踪到森林外的草垛旁。
在这里,西尔维诺敏锐地感知到了温琴佐的气息,确认他曾在此停留。
三人精神一振,但并未立刻进入森林追击。
他们谁都没有忘记,伊西多尔可是曾经的精灵王子,哪怕他是个堕落精灵,森林都是他的主场。贸然进入,凭他们三个的实力,万一反过来被困,可就麻烦了。
他们立刻释放魔法信号,通知邦妮。
可谁知过了没多久,邦妮还没来,森林里就传来了打斗声。彼时希尔芙和伊西多尔打起来了,森林变得危机四伏,如同树影迷宫。
与此同时,鸟兽惊散。
“兔子!”露纳眼尖地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兔子,从那茂密的草丛中跃出。
闻言,西尔维诺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当即扫视过去,一双眼睛也变成了竖曈。奥罗拉的动作比他更快,一个箭步就到了兔子身前,出手如电,一把揪住了兔子耳朵,把它提了起来。
兔子疯狂蹬腿。
西尔维诺失望摇头,“不是他。”
“兔子兔子兔子!”露纳仿佛卡壳般的声音再次乍响,西尔维诺和奥罗拉齐齐看过去,就见无数的兔子从那森林里跑出来。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红眼睛兔子,放眼望去足有上百只。
兔子的红眼睛里,倒映着露纳正在倒吸一口凉气的脸。
那么多只兔子,里面会不会有能够变身的魔兔?会不会有温琴佐?如果有的话会是哪一个?
不是,这也太多了,要怎么抓啊?!
“你去那边!”
动作最快的还是奥罗拉,兜兜雀之母的身体就像兜兜雀一样灵活,看起来轻若无物,一下子就飘到了一旁,三下五除二,把一只即将钻入地洞的兔子给揪了出来。
露纳这才意识到,兔子是会钻洞的,抓起来更难了。
算了,不管了,露纳直接开盾,把原本用来保护队友的透明的盾,直直地挡在一只只兔子的前方,就等着兔子一头撞上去。
“咚!”
普通的傻兔子根本不会躲避,能够在瞬息之间灵活躲避的,除非是——
“在那儿!”露纳断喝一声。
西尔维诺原地变身,化作怪物的模样,张开翅膀,振翅而起。他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那只灵活的兔子面前,伸出利爪向它抓去。
说时迟那时快,兔子迎风膨胀,反而张开嘴,向他扑来。
糟糕,是魔法森林里同款的魔兔,不是温琴佐。露纳意识到这是幌子,真正的温琴佐一定躲在兔群里,正在逃遁。
可他在哪儿呢?
那边?还是这边?
“西尔维诺!”
“不行!气息太乱了,至少有三个方向都有他的气息!”
露纳咬牙。
就在这时,一道魔法的光芒从天而降。
火红的头发迎风飞舞,邦妮如同天神降临,身后跟着几个银月骑士,迅速将此地包抄,开始围堵所有的兔子。
信使吱吱拨开她的头发,从她的肩头探出,伸出小爪子往前指指点点,“吱吱、吱吱!”
吱吱也听到了来自温琴佐的王的号令,但吱吱不会背叛主人。
吱吱会反过来帮着主人抓兔子。
再回去跟骨头小本炫耀。
“吱!!!”
在那里!
一场别开生面的抓兔子大赛,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露纳遇到希尔芙时,他们正好分散开来了。
兔子又多又狡猾,饶是有邦妮和银月骑士们负责拦截,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一些兔子逃掉了。或是钻入草丛消失不见,或是钻进了提前打好的兔子洞里,此刻正在满镇乱窜呢。
“你看看这个。”希尔芙将替身傀儡递给他。
“玩偶?”不怪露纳第一眼也没认出替身傀儡,因为这个东西跟妖术师的玩偶,实在是太像了。
消息很快又传到查理那儿。
查理刚从战场下来,法袍的下摆破损了,身上带着并不明显的伤口,整个人风尘仆仆的。他发现露纳又给他写了信,打开来一看,眉梢微挑。
玩偶?
替身傀儡?
在亡灵界时,妖术师简主动送上门,想要诱使查理前往阿瑟克勒。查理没有上当,并怀疑它在说谎,最后把它关进了魔瓶里。
根据他们的推断,玩偶极有可能跟伊西多尔、温琴佐是一伙的。
这就有意思了。
查理快步回到会议室里,正好兰瑟和贝儿都在。
看到查理身上带着伤,贝儿连忙迎上来,关切询问。查理摇摇头,“不要紧,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片刻后,三人齐齐看着摆在桌面上的魔瓶,以及瓶中有气无力的玩偶。
玩偶已经脱离了肉身,不需要进食,但被关了这么多天,一直在瓶子里不见天日,再是玩偶,精神气都要被磨没了。
不过它靠坐在瓶身上的动作,包括抬起头来时的弧度,还是保持着它身而为人时的优雅得体。那声音里,也没有多少沦为阶下囚的窘迫。
“外面的故事,有新进展了吗?”它轻声发问。
如果没有新进展,它想,他们绝不会在此刻搭理它。
查理开门见山,“你给伊西多尔做过替身傀儡?”
玩偶:“啊,你们发现了,那外面……是到最后的决战时刻了吗?”
查理没有回答。
贝儿开口了,“你背弃旧主,与温琴佐和伊西多尔为伍,是觉得狮心王朝复国无望,所以干脆推魔兽一把,让魔兽毁掉人类王国,再在废墟上重建?”
庞大的兽潮足以摧毁很多东西,但只要没把人类杀到一个不留,那人类这种脆弱又强大的生物,就永远不会灭亡。
也许一场春雨到来,他们就又会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冒出来了。
如果我不能得到,那毁灭之后再重建。
不难猜的思路。
玩偶笑笑,没有否认。
查理却又问:“你真的确定,你是狮心王朝的后裔?”
玩偶脸上的笑容淡了,纽扣做的眼珠子挂在脸上,要掉不掉,“查理·布莱兹阁下,是什么意思?”
查理好奇,“永生之环的梦境之神都是假的,你凭什么认为你的记忆是真的?”
玩偶没有答话,只是身上的毛线开始紧绷。
查理微笑着,继续发问:“也许你从头到尾,只是瓦舍里那个爱打毛线的简呢?根本没有什么灵魂轮转。你是简,也只是简。对那些利用你的人来说,你就是‘玩偶’。”
纽扣做的眼睛盯着查理,良久,“啪”的一声掉在桌面上。
玩偶动了动,紧绷的状态不再,又恢复了些许从容,“都到这个时候了,再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呢?”
查理却肯定地回答它,“不,它有意义。”
玩偶知道自己本不该问,但心底里鬼使神差地有个声音在冒出来,让它不由自主地问:“哦,为什么?”
查理:“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后裔是谁。”
第573章 斯普林风云(四)
玩偶仅剩的那颗纽扣眼睛,盯着查理,长久地没有说话。它似乎在审视,眼前这个狡猾的人类,是否是又编造了一个谎言,故意扰乱它的心神?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良久,它反问。
“你相不相信不重要,因为事实就是事实。”查理神情淡然,是那种让敌人看了咬牙切齿的淡然。
玩偶也很想硬气到底,但内心的动摇不是轻易就能平复的,它对于真相的好奇,也让它的心在蠢蠢欲动。
这么多年了,难道它对自己的身份就没有一丝怀疑吗?
怎么可能。
玩偶终是忍不住开口,“到底是谁?”
查理却回答它,“你不需要知道。”
这可把玩偶噎住了。
不是你自己挑起的话题吗?等它问了,却又不说。那居高临下望着它的表情,仿佛在说,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自觉。
玩偶的无语,透过身上翘起的线头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对面的兰瑟和贝儿对视一眼,兰瑟又看了眼查理,目光在他垂下的手上轻轻扫过,但没说话。
查理恍若未觉,继续说道:“不论那人是谁,对你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玩偶不解,微微歪头。
查理:“如果你不是狮心王朝的后裔,说明你被骗了。你从头到尾,跟狮心王朝没有一个铜币的关系。你不必背负他们的仇恨,也不必为他们做任何事情,你真正应该复仇的目标,是那些骗你的人。至于后裔是谁?不重要,那本就与你无关。如果你确实是狮心王朝的后裔,说明我在骗你。那这位后裔就是莫须有的,不存在的,你也不需要知道,不是吗?”
玩偶愣了愣,几秒后,吐出一个词来,“诡辩。”
查理:“只要我想,我可以为你编织一个毫无破绽的谎言,而当你问出那句‘到底是谁’时,你心里对自我身份的怀疑就已经暴露了。”
玩偶:“……”
它忍不住问:“你真是桃乐丝的学生?”
桃乐丝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嘴里根本没几句真话。真的像假的,假的像真的。
“不提老师,我还会对你宽容一些。”查理抬手,微笑间,屈指一弹。
一股无形的魔法波动便隔空打中了瓶中的玩偶,将它打飞,撞在了瓶壁上,再沿着玻璃滑落。
“咳、咳咳……”玩偶咳出了一团泛黄的棉絮,再抬头时,另一只纽扣做的眼睛也快要掉下来了。
它不得不抬手又往回按了按,看看面带微笑但眼神冷漠的查理,忽然间,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般,一屁股坐下。
“想知道什么,你问吧。”那声音里,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温琴佐和伊西多尔去斯普林的目的是什么?”查理也不跟它客气。
“不知道。”玩偶回答得飞快。
“除了比蒙,他们还有没有什么后手?”
“不知道。”
“他们对你做过什么承诺?”
“不……”
一问三不知的玩偶,张开嘴又顿住,但它对自己的敷衍毫无愧疚,被发现就发现了,顿了顿就继续说道:“就像你说的,我对自己的身份已经有所怀疑。对我而言,如果我的身份是假的,我该复仇的对象,就是黑镜眷属,是朱利安,我该和你们一伙。可我背叛了桃乐丝,背叛了人类,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不是吗?我因此选择倒向魔兽,又有什么奇怪的?温琴佐看得可比你们清楚,他说服我,根本不需要太多的理由。”
说着,它又笑了,“现在,朱利安已经被你们杀了,对吗?我的仇报了。”
这时,贝儿保持着贵族的优雅仪态,轻飘飘地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呢?”
饶是玩偶有些摆烂了,听到贝儿这句话,都有点想要吐血。它看向这位女大公,“贝儿小姐,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死呢?”
贝儿:“因为如果你只能说出这些话,那证明你已经毫无价值。”
玩偶:“这可真令我感到伤心啊。”
“送去斯普林吧,让西尔维诺看着办,不必再带活的回来见我。”查理非常赞同贝儿的话,对敌人,榨干它最后的利用价值,就是对它最大的尊重了。
贝儿点头应下,“我来办。”
兰瑟从头到尾没插话,他们说话的功夫,他默默地把桌子上的甜点都吃完了,思考过度的大脑和空空的胃终于得到了慰藉。
等到他们说完,兰瑟也打出了一个饱嗝。
查理和贝儿看过去,兰瑟眨眨眼。
他很想给他们分一个,但没有了。这时前线又有急报,他连忙把嘴角的一点果酱抹掉,让人进来传话。
隔着忙碌的兰瑟,贝儿冲查理点了点头。
魔瓶被送走。
查理也转身离开,迎面碰上魔法议会的联络官。急报,也是急报,胡安假传的消息真的炸出了一堆魔兽,兽潮确定已经入侵南都郡。
海伦已经带队前往协助。
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也在往南都郡赶。
阿芙雷回话,艾登可信。
在过去的那几年里,她曾短暂地与艾登取得过联络。但他潜伏在秘教的行动十分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所以阿芙雷并未往外透露。
查理在看到这条消息时,稍有些诧异,但又很快接受了。
最了解艾登的是谁?是跟他争锋相对许多年的阿芙雷。相对的,艾登也了解阿芙雷,如果他真的在当卧底,他会选择相信的,也会是阿芙雷。
查理步伐加快,一边走一边下达指令:
“优先清除水生魔兽,掌握苍伽河水路要道,给选择撤离的平民留出生命通道。还有,给胡安和高斯汀下死命令,保住粮仓……”
等到联络官领命而去,本的声音弱弱地响起,“查、查理,你刚才……”
查理稍稍放缓了脚步,“刚才怎么了?”
本似乎在犹豫,片刻后,才道:“你为什么……不告诉玩偶,那个人就是我呢?”
听到这话,查理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手来,看向非要把自己挂在珠串上的小骨头,脸上带了些温和的笑意,“终于想起来了?”
是的,本想起来了。
在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情,在迷宫里烧掉自己其他的骨头时,他失去了很多,但也阴差阳错地找回了自己的全部记忆。
他想起自己还是一个人,骷髅架子上还长着血肉的时候,是弗洛伦斯牵着他的手,带他离开了那片仿佛缭绕着永恒绝望的冰川。
风吹起了她的兜帽,猎猎作响。
她温暖的手掸去了他头发上沾到的雪花,将他裹在厚厚的熊皮袄子里,把他脖子里被掐出来的印子遮住,跟他说,“走吧,跟我回家。”
他最后回望向远方的城池,那城墙上似乎还挂着什么,但风雪太大了,他已经看不清了。
那时候,他才六岁。
主人将他带回去,一碗汤一碗汤地养大了。
那是什么汤?
哦,是咕嘟咕嘟的女巫汤。
本依稀记得自己的身体很差,他什么时候恢复健康的呢?
是他变成骷髅架子的时候!
变成了骷髅架子的本,失去了烦恼,获得了简单的快乐。
他渐渐地开始忘却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忘记那个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过脸的暴虐的父亲,忘记疯了一样掐着他脖子问他为什么不一起去死、眼泪却落在他脸上的母亲,忘记那些压抑的破碎的一切,在松塔里快乐地生活着。
只是后来,在他得知阿耶也生病了的时候,他总有些难过,偷偷的难过。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本小声嘟哝。
“因为本就是本。”查理摩挲着珠串上的小骨头,继续往前走,“我希望你可以选择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而不需要别人来定义你。”
本的声音一下子扬起,“真的吗?我变成什么样都可以吗?”
查理温和作答:“当然。”
本:“那如果我变成一只小猪,你还会爱我吗?”
查理:“会。”
本:“那如果我和温斯顿一块儿掉进主人的女巫汤里,你先救谁?”
查理:“……你。”
抱歉了,温斯顿。
我别无选择。
可本还不满意,“你犹豫了!我可是王子!”
查理莞尔,“那么王子殿下,能不能原谅我?我刚才不是犹豫,只是怕温斯顿听见。你知道的,他会吃醋,很不好哄。”
对此,本深感赞同,“那、那我原谅你吧。”
说话间,查理又回到了城墙上。
他刚踏上这最高的台阶,无边的狂风便席卷而来,夹杂着草叶、土屑和碎石,砸在士兵们扛起的盾牌上,发出咚咚声响。
要塞前方,飞沙走石。
比蒙暴走了。
庞大的凶兽发出了咆哮,一个又一个战斗的身影被击飞。黑色的兽潮如同惊涛拍岸,由远古巨兽带领,用血肉之躯撞向阿莱门要塞,在震天动地的声响中,完成生命的献祭。
比蒙愈发神勇。
阿莱门要塞,岌岌可危。
查理看向那飞沙走石中的熟悉的身影,深吸一口气,眉梢再度扬起战意,“王子殿下,要随我出征吗?”
本既紧张又兴奋,“好!”
下一瞬,领域张开。
【真理】再现,对准比蒙,拉开魔法的弓时,查理的身影也出现在温斯顿的身侧,用魔法拦下了来自天空的攻击。
与此同时,斯普林。
抓兔子大赛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鸡飞狗跳的春日小镇里,亡灵小妖精们做着最后的布置。
成年人往往看不到它们,但还拥有灵性的孩子们,隐约听到了那清脆的声音,好像在前方的街角响起。
一阵风吹过——
“起!”
白色的光芒如同倒飞的流星,从镇子的五个不同的方向飞起,朝着镇中心汇聚。
这下许多人都看到了,他们一个个惊讶地抬头看着,身心都还未从镇上突然的混乱中回过神来,对于天空中突然出现的异像,更是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又是什么魔法攻击吗?”
“快跑!”
懵懂的孩子被强行抱着跑,然而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还倔强地抬头看着天空,带着好奇,带着惊喜。
“呀!”她抬起胖乎乎的手指,看到那些发光的流星碰撞在一起,然后,奇迹发生了。
流星汇聚的点,张开了透明的结界,朝着镇子倒扣而下。春日的阳光一照,那罩子流光溢彩的。
“铛!”
“铛!”
“铛!”
钟楼上的铜钟被敲响,镇长的声音通过旁边魔法师为他构建的声波魔法,向周围传递。
“所有镇民,躲进魔法结界里,快!”
慌乱的人们这才意识到,那透明的罩子是魔法结界。
原本就在结界内的人,因此松了口气。还在结界外的人,开始了匆忙的转移。装着家财的小匣子得带上,家里养的鸡——
鸡早飞了。
怪,真怪啊。
从来只听说过兽潮凶猛,踩踏农田,还吃人的。从来没听说过,鸡会飞过院墙逃跑,前面还有兔子在夺路狂奔的。
斯普林的兽潮是不是有点太过……奇异了些?
兔子温琴佐可不管路旁的人类在惊奇什么,它一头扎进了结界里,再回首,顶着一张毛茸茸的无辜的脸庞,看向了追过来的西尔维诺。
双方仅有一街之隔。
西尔维诺已经变成了怪物模样,那硕大的翅膀赋予了他飞行的能力,让他更快速地追上温琴佐,然而也给他带来了新的麻烦。
“咻!”
一道箭矢破风而来,没多大的攻击性,但还是让西尔维诺避了一避。他转头,看到侧方屋顶上站着的冒险者。
冒险者看起来还很年轻,是个新手,他的身体是紧绷的,射箭的手还是颤抖的,眼里有恐惧也有激动,拉开嗓子就喊:“是魔兽!大家快来啊!”
该死。
西尔维诺陡然想起自己的外貌,足以被不知情的斯普林的人们误认为飞行魔兽。而他再看向已经闯入结界的温琴佐,死兔子倒是纯良无辜!
最重要的是,因为墨菲斯之盘的特性,进入结界的生灵都会受到庇护,现在反而不好对温琴佐动手了。
想通这点,西尔维诺脸都绿了,看起来更像魔兽了。红眼睛的兔子则在发笑,那一对兔子耳朵再次竖起,振耳一呼。
满镇子的动物开始追杀西尔维诺。
不知情的镇民们也奔走相告:
“打魔兽啦!”
“好大一只魔兽啊!”
西尔维诺气得牙痒,想要高呼自己的身份,可也得有人信才行啊。别人打他,他还只能躲,无法还手,唯恐伤及无辜。
一片混乱中,奥罗拉再次一个滑铲,从前方的巷子里冲出。她左手一只揪着兔子,右手拿着魔杖,“哪儿呢?”
魔兽在哪儿呢?
电光石火间,奥罗拉和西尔维诺对上视线。
“哦豁。”
是你啊,社长。
第574章 斯普林风云(五)
“别打,自己人!”
奥罗拉差点因为庇护西尔维诺,成为人类的“叛徒”。
西尔维诺更没有好到哪里去,尽管有奥罗拉在旁边为他正名,但斯普林的人们只觉得这是诡计多端的叛徒真狡猾。
再看温琴佐,早趁这个机会一溜烟跑远了。
阴险的兔子又了躲起来,它在暗中窥视。
蓦地,身后传来一道冷哼。它豁然回头,就看到伊西多尔抄着手不知何时出现在它身后,一半的脸都在墙角的阴影里,怪吓兔的。
“你没被杀死啊?”温琴佐诧异。
“你很遗憾吗?”伊西多尔才遗憾呢,怎么那么多人都没抓住这只死兔子。
温琴佐抖了抖耳朵,明白过来,“你不是希尔芙的对手,所以,是用了替身傀儡?”
伊西多尔没有否认。
温琴佐赶紧发挥一下盟友情,提醒道:“用完这个,你可就没有了。玩偶也精明得很,让它多做几个,它说它手上的线开了。”
伊西多尔:“你信了?”
“没有。”红眼睛兔子又邪恶地笑起来,“所以我让它手上的线开了。”
温琴佐觉得自己还是很尊重人的。
瞧,它手上的线真的开了,所以就不勉强它继续做替身傀儡了。
伊西多尔对此不想评判。
想象一只会说人话的兔子和会说人话的玩偶在一块儿较劲,诡异得就像在看人类马戏团里的儿童剧目。
“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伊西多尔并不觉得,这出闹哄哄的戏有什么好看的。他宁愿死得干脆一点。
“你不觉得很有趣么?”温琴佐仔细观察,得出结论:“好吧,你不觉得。”
伊西多尔微笑不语。
温琴佐略表遗憾,“不要那么严肃,伊西多尔,漫长的生命走到最后,总要来点惊喜。”
如果说伊西多尔刚才还是笑着的,听到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反而没有了。但这并非是在生气,事实上温琴佐没有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的情绪波动。
好像只是不想装了,连表情也不想摆了,话也不想说了。
他转身就走,走得不快也不慢。
红眼睛兔子再度抖了抖耳朵,一蹦一跳地跟上去。也不管伊西多尔什么表情,它就又跳到了对方怀里,继续假装一只普通兔子。
伊西多尔下意识地想把它扔出去,低头对上兔子的红眼睛。
温琴佐:“我——”
伊西多尔:“闭嘴。”
普通的兔子就不该说人话。
这边,温琴佐闭嘴了。
那边,西尔维诺终于找着机会避着人群,变回了人类的模样,逃脱了被当成魔兽追杀的命运。
奥罗拉那个没有义气的,竟然中途钻狗洞跑了!
她说她去搬救兵,却一去不回。
西尔维诺抬手擦掉满头的汗,小心翼翼地从巷子里探出头去,确定外面已经没有人在追杀他了,这才放下心来。
定睛一看,救兵确实来了。
那些原本分散开来抓兔子的银月骑士们,已经出现在结界内,开始维持秩序,排查可疑人物,包括兔子。
精灵也退去了伪装,在希尔芙的指挥下,四散开来追踪伊西多尔的踪迹。
越来越多的镇民进入结界,在镇长的安抚下,慌乱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斯普林是座小镇,人口本就不多,粗略估计,超过八成的人都已经聚集到了这里。剩下的人虽然还散落在外面,但因为人不多,局面基本可控。
温琴佐和伊西多尔,现在是在结界内,还是结界外呢?西尔维诺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此刻的温琴佐,正准备逃离。
结界内虽然安全,属于灯下黑的范畴,但排查已经开始,他们留下,就迟早会被抓到。至于破罐子破摔,直接在原地大开杀戒?
不不不,那很没有反派的格调。
温琴佐单方面决定,在这座春日的小镇上,跟西尔维诺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
它会想办法从斯普林逃出去,如果能逃走,那就它赢。如果西尔维诺能够在它离开前抓住它,那就算西尔维诺赢。
伊西多尔:“他可没答应跟你玩这个游戏。”
温琴佐:“答应不答应的,他不是已经在玩了吗?再说了,我可是很愿赌服输的,如果他能抓住我,把我真的烤了吃也行。”
“然后成为他的神?”
“哈哈……”
温琴佐笑起来,两只耳朵一抖一抖的,打在伊西多尔的胸膛。
赶在伊西多尔生气地把它丢出去前,它又赶紧说道:“那不是也很好吗?他想要权柄,我就给他‘神’的权柄。”
已经脱离了普通人类范畴的、由温琴佐一手培养出来的小怪物,哪怕侥幸像个人类一样长大了,看起来仍保有人类的情感,甚至比很多纯正的人类,更像个人。
可如果他掌握了号令魔兽的权柄,享受到了那近乎于“神灵”般的威能,是否还能保有人类的本心呢?
不会逐渐迷失,成为下一个反叛者吗?
温琴佐想,他也许等不到结果到来的那一天了,但他依旧保有十二万分的好奇。
“你不好奇吗?”它问伊西多尔。
“母树陨落了,堕落精灵也只剩下我一个。”伊西多尔竟出于它预料地回答了它,“你觉得我还在乎吗?”
温琴佐:“你恨他们吗?”
堕落精灵也是精灵,也是母树的孩子,他们的出身不由自己选。他们又是真的一生下来就是堕落的、黑暗的、无可救药的吗?如果精灵能接纳他们,想办法去改变、去包容,结局是否会一样?
这个答案,无人知晓。
伊西多尔也不知道,他只是再次缓缓地摇了摇头,“高傲的精灵,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也绝不会接纳任何一个污点。”
温琴佐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可他们为了救治母树,不止一次向人类求助。这不算低头吗?”
伊西多尔笑了,“对强者的低头,也许不算低头吧。”
温琴佐:“就真的不再给他们、给彼此一次机会了吗?希尔芙跟你一起长大,你不觉得,她会不一样?”
这话听起来有些荒诞。
托托兰多最大的反派,引发兽潮的罪魁祸首,竟然在劝他的盟友再给敌人一次机会。但伊西多尔知道,这是温琴佐能做出来的事。
伊西多尔没有立刻回答,良久,他道:“不必了。”
温琴佐也不再劝。
它抖了抖耳朵,又趴回伊西多尔的怀里,看起来有些累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在偏僻的角落消失不见,而在这之后,银月骑士和精灵们的排查迟迟没有进展。
亡灵小妖精们也瞪着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结界里来回地找,可愣是没有再探寻到任何一点关于温琴佐和伊西多尔的踪迹。
抓到的普通兔子,都快在镇中心堆成小山了!
结界外的战斗却还在继续。
弗兰克、亚当、霍格等人,一步步封死了弗朗索瓦逃亡的路,将他强行拦在斯普林。见势不妙,弗朗索瓦立刻发出信号,召集人手。
原本潜伏在斯普林附近的秘教成员们,便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般从各个地方钻出来,试图营救。
双方越打越凶,打得农田和森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破坏。
弗朗索瓦的实力不弱,是功底深厚的传奇大法师,魔法领域的能力也很强,比巴巴奇更胜一筹。
最重要的是,此人颇有急智,手段也狠。
眼看着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被拖死在斯普林,他灵光乍现,开始往镇中心跑,用牵连无辜的方式,逼迫阿奇柏德放手。
阿奇柏德岂能让他得逞?
镇中心虽然已经升起了结界,但毕竟有部分人还未来得及进入,越靠近,带来的危险越大。普通人根本扛不了他们任何一个魔法!
“拦住他们!”
弗兰克断喝。
好在这时,他们的援手也到了。
魔法的门忽然开启,赏金Z冷不丁出现在弗朗索瓦身后,淬毒的匕首不带任何一丝魔法波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向弗朗索瓦后心。
弗朗索瓦的警觉上线,匆忙闪避,但依旧被匕首划破了皮肤。怒极,想要还手,目标却早已消失在原地。
明花长廊?!
弗朗索瓦心中的警报立刻拉到了最高点,被划破的伤口隐约传来刺痛,背上更是冷汗一片。不,一旦再次陷入那群疯子的追杀……
“你的对手是我!”霍格一声断喝,把弗朗索瓦的思绪拉回。
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霍格,性子没从前那么跳脱了,但打法是阿奇柏德中一等一的凶悍,甚至比温斯顿更凶,完全外露的凶。
所有的攻击方式,不论是魔法、剑术、拳头,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他能想得到、能用得上,他都会用。
一旦被他盯上,那他的攻击就是狂风暴雨,像最凶猛的狼,在撕咬你的肉,不死不休。
弗朗索瓦气得牙痒的同时,也总是为阿奇柏德的凶悍而心惊。
几个秘教成员上前,硬生生拦下霍格。
弗朗索瓦领域全开,一时间也被打出了真火气,想叫眼前的狼崽子去死。可就在这时,剑光闪过,奉行机会主义的亚当,找准机会,差点一剑削掉他的鼻子,将他硬生生逼退。
这还不算完,电光石火间,危险的预警再次飙升。
弗朗索瓦拼着让自己受内伤,强行扭转身体,躲过了暗中袭来的剑。
赏金猎人,又是赏金猎人,明花长廊那不要命的猎杀模式又开启了。无数的杀手埋伏于四周,就等着前赴后继、寻找到一切机会将他杀死。
战斗彻底进入白热化。
与此同时,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出现在斯普林的外围。战斗刮起的风,吹起了他的兜帽,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正是艾登。
第575章 斯普林风云(六)
艾登的出现,让胜负的天平迅速倾斜。
当他循着战斗的方向,一步步走过去,像跨越了这么多年的光阴,从阴影处走向光明,出现在弗朗索瓦面前时,弗朗索瓦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灵光,想通了所有的事情。
“是你背叛我?!”
弗朗索瓦很确定没有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艾登,但艾登或许能从其他人那里,探听到这个消息,因为他是自己人,绝对的自己人。
艾登作为小国王的老师,即便跟大陆同盟并没有什么坚实的同盟关系,但他接触过查理,他要投靠秘教,弗朗索瓦怎么可能一点心眼都不留?
他直接给艾登下了秘法,所以艾登虽然不在秘教担任要职,没有那么高的地位,可他跟其他各区的主教一样,是受到弗朗索瓦的直接操控的。
这样的人,基本没有背叛的可能性,这才是弗朗索瓦放任他留在秘教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有朝一日,当他成为新的中部之主,甚至入驻太阳宫时,曾经从太阳宫里走出来的艾登,就将跪在他的王座前,成为他伟大征程的一个见证。
现可现在,已经被他完全操控的艾登,竟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还没有受到大陆同盟的攻击。
这怎么可能?!
瞬间的心神震荡,让弗朗索瓦一时疏忽,再次被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抓住防御的破绽,一箭刺入小腿。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单膝跪地。
下一秒,如潮水般的攻击再次朝他涌去,其余的秘教成员誓死护卫。
能够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弗朗索瓦选在身边的人,要么都是被他控制的,要么都是无需控制就忠心耿耿的、完全的狂信徒。
他们看着艾登这个叛徒的目光,同样在喷火。
艾登的回答这时才响起,“因为我是卡文迪许。卡文迪许做了那么多年的研究,从旧历跨越漫长的战争,持续到新历,掌握着无数秘法和禁术。哪怕已经覆灭,也总有残留。你真以为,你控制住我了吗?”
这是艾登第一次,在世人面前真正承认他卡文迪许的身份。那张瘦削的脸上,他的眼睛如同幽深的潭水,没有任何波动。
明明还顶着同样一张脸,但他跟太阳宫时期的艾登,已经截然不同。
弗朗索瓦差点咬碎一口牙,“你选择大陆同盟?他们能给你什么好处!”
这简直是完全不可理喻的事情。
卡文迪许罪行累累,艾登从前辅佐小国王,也没干过多少好事,他投靠秘教,尚且情有可原,投靠大陆同盟?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没有好处。”艾登缓缓摇头。
“那是为什么?你别忘了卡文迪许的罪行!”弗朗索瓦虽然实力强悍,有秘教成员们如同死士一样护着,还努力张开着魔法领域,但在阿奇柏德以及明花长廊的强力攻击下,依旧捉襟见肘。
越是这样,他看着平静地站在战局外面,似乎在平静等待他的死亡的艾登,就越是愤怒与不解。
他不接受自己机关算尽,竟然会败在一个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的艾登身上。
“因为我没得选!”艾登那犹如一潭死水的眼眸里,忽然开始翻涌,平静的外表被打破,整个人突然鲜活了起来,“我不能选我的出身,我不能选择退出,我身在这个局里,我只能挑一边站!没有人给我退出的机会!而你,弗朗索瓦,你想要控制我,将我当成傀儡,当成你登上高位的战利品的时候,你就该有被反噬的觉悟!”
艾登真的是完全地为了正义在当这个卧底吗?
放屁。
艾登从始至终都明白,自己可不是什么纯粹的好人。
他跟阿芙雷斗了那么多年,为了到手的权利与富贵,对祖辈的仇恨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会是什么为了正义牺牲的大好人?
跟秘教接触之时,他确实动过投靠秘教,另外挣一条出路的想法。苟且偷生谁不会?历史向来靠胜利者书写。
活着就是胜利。
可弗朗索瓦尝试控制他的时候,他还是动摇了。
真的要选这条路吗?
就这样苟且偷生,真的好吗?他虽然不是什么大好人,可他真的能赞同秘教的一切,彻底地融入他们吗?
好不够好,坏又不彻底。艾登自嘲地想,这说的大概就是他自己吧。
在他假意被弗朗索瓦控制后,弗朗索瓦对他逐渐失去警惕,秘教内部的问题、一些恶行也逐渐展露在他的面前。
他冷眼旁观着一切,心里的动摇越来越强烈。
最终,在某个平常的夜晚,他下了决心,联络上了阿芙雷。
跟着秘教容易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投靠大陆同盟,以他们的作风,也绝不会因为自己立了什么功劳,就能抹杀掉过往。
不论是能轻易看透人心的查理·布莱兹,还是蛮横强权的温斯顿·阿奇柏德,艾登都不怎么愿意跟他们打交道。
如果非要选一边站的话,那他宁愿把功绩送给阿芙雷,所以他开始偷偷为阿芙雷传输情报,倒也确实帮了几次忙,让黑甲骑士团避开了危机。
弗朗索瓦为此清除了秘教内部的许多卧底,但或许傲慢是所有强者的通病,他对自己太过自信了,以至于忽略了艾登。
艾登也有意识地减弱自己的存在感,顺利隐藏了下来。
如今,终于到了最后的清算时刻了。
弗朗索瓦听着艾登的话,差点咬碎一口牙,“我倒是没想到,你还是个有骨气的。”
艾登不说话了,该说的他都说了,他是来杀人的。他出卖了弗朗索瓦,卧底也已经明牌,今天不是他死就是弗朗索瓦死。
作为曾经的宫廷首席大法师,艾登的实力当然是不差的。有了他的加入,胜利的天平迅速倾斜。
不多会儿,弗朗索瓦领域被破。
“砰!”弗朗索瓦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地上。
艾登同样不好受,嘴角流淌出鲜血,不过一个照面,就已身受重伤。这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用自己的领域去冲击对方的领域,又快又狠。
阿奇柏德和明花长廊顺势收割,秘教成员当场死了大半,仅剩下四个还能站着的。
“大祭司!”
即便如此,他们好像也没有想过背叛。其中三人奔着弗朗索瓦而去,另一个竟咬咬牙,干脆利落地用禁术自爆,用瞬间的冲击波,来掩护其余人撤离。
可有万能的管家弗兰克在场,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
缩小版的黄金护盾再次倒扣而下,将爆炸的余波封禁。霍格、亚当一左一右从旁冲出,用最快的速度追上,再杀两人。
紧接着,魔法覆盖。
“轰!”
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一道又一道魔法倾泻而出,彻底封死弗朗索瓦逃跑的路线。东南西北,甚至天空、地下,全是魔法的光芒,光辉璀璨。
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都不由得后退几步,暂避锋芒。
只有艾登,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刻必须拼命的艾登,抄起魔杖,咬牙加入。而当他加入之后他才真正明白,用阿奇柏德的方式作战,是件多么爽快的事情。
你只管丢魔法就行。
那帮凶残的疯子自会把场面控制住。
他甚至开始怀疑,阿奇柏德的黄金护盾被创造出来,是不是就是为了防止他们自己把托托兰多给炸了的。
打着打着,他甚至打出了几分豪情。在秘教当卧底这么多年,他心里不憋屈、不难受吗?看不到希望在哪里,但还必须坚持,这样的日子令人呕血。
即便是现在,他看到了秘教被毁灭的希望,可自己的希望又在哪里?在这之后,他该何去何从?
那就暂时别想了,以后怎么样都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战斗,“弗朗索瓦,死吧!”
艾登再次凭借自己传奇大法师的实力,将弗朗索瓦拖住。
阿奇柏德、明花长廊顺势欺上,对他展开最后的搏杀。此时弗朗索瓦身边已无帮手,他自己也快变成血人了,一条胳膊也耷拉了下来,可他怎么甘愿就这样死呢?
既然已无退路,那不如大家一起死!
“不好,他也要自爆!”赏金Z瞳孔骤缩。
电光石火间,她打开了魔法的门,瞬间闪现在弗朗索瓦身边,趁着他自爆时无法动弹,一刀刺入他的心脏。
可即便如此,自爆也已经阻拦不住了,只在最后时刻,有了短短一秒的停顿。
霎时间,无数金色的护盾疯狂叠加。
要知道以弗朗索瓦那可怕的实力,如果他要自爆,连结界那边可能都会受到波及。距离最近的亚当则第一时间扑向赏金Z,想要将她救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艾登咬破舌尖,强行积蓄起最后的力量,撑开早已经摇摇欲坠的魔法领域。
【风光之息】
如果光是有形状的,那会是什么形状?是流动的风的形状吗?
一道道光影被风吹着流动,以极快的速度形成风旋,将瞬间爆炸的强大的能量,梳理、切割。
与此同时,弗兰克撑起了最大的金色护盾,牢牢地矗立在战场与镇中心的结界中间。
结界中的人们,都愕然地看着那边发生的一切。
那耀眼的光芒,流动的光影,还有金色的仿佛能将整个斯普林切割成两半的透明护盾。护盾的那边,魔法在汹涌,护盾的这边,阳光普照。
“天呐……”
“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地在震吗?是不是在震动?”
“哦,魔法在上。”
……
结界能够抵御攻击,但防不了整片大地的震动。
在这震动中,西尔维诺死咬着牙,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奥罗拉和露纳伸手拦住。露纳的神情比他还要焦急,额头上也满是细密的汗珠,但他仍旧坚定地摇头,“你不能去,相信他们。”
奥罗拉:“你看那边,是邦妮!”
红发的邦妮再次从天而降。
信使吱吱趴在她的身后,牢牢地拽着她的衣领。正是它,用自己的天赋技能,带着邦妮短暂地、强行地穿梭空间,瞬时抵达战场。
最后的护盾压下,将爆炸产生的余波彻底封禁。
大地持续震动,但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
万众瞩目中,“兽潮”再次开始异动。在斯普林的人们都逐渐聚集到结界里面后,动物们原本已经逐渐安分了下来,此时,它们似是受了惊吓,又纷纷开始暴走。
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红眼睛的兔子也趁乱从墙角的狗洞里钻出来,决定出逃。
西尔维诺强行从担忧的情绪中抽离,立刻意识道:“它可能要逃了!”
语毕,他霍然转头看向露纳和奥罗拉,目光再扫向不远处的精灵,“快!立刻锁住所有出入口,现在外面没人拦他了!”
第576章 斯普林风云(七)
红眼睛的兔子在独自奔跑,你说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