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主意,我来转告他。”赏金Z想了想,又道:“关于杀死国王的凶犯,我会亲自追查,如果真的跟明花长廊有关……我会想办法处理。”
温斯顿对她点头致意,“拜托了。”
看着这样的温斯顿,赏金Z的心里忽然闷闷的。她“嗯”了一声,目送着温斯顿远去,心里像下了一场连绵的阴雨。
六月底,温斯顿又回到了松塔。
这一天,也恰好是一个阴雨天。
距离查理在迷雾中消失,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没有人知道对于温斯顿来说,失去查理,究竟意味着什么。就连温斯顿自己,也是在时光流逝中,才逐渐读懂了索菲亚的眼泪。
失去查理,不仅意味着,他失去了他伟大的爱人,也意味着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值得信赖的盟友。
那个无论他走到何方,经历多么残酷的战斗,都依旧能够支撑他的支点,消失了。
他不再能够放心地把许多事情,交给魔法议会,亦或是交给其他人。他对许多人都保持着戒心,时刻提防着人性的丑陋,因此耗费了更多的心力与时间,疲于奔波。
他因此感到厌恶。
愤怒。
不快。
可他别无办法。
久违的松塔,依旧是空空荡荡的。
已经枯死的树,像在守着一座坟,被昨夜的风刮断的树枝,不知在为谁哀悼。门已经开始生锈,温斯顿推门进去,“吱呀——”的声响,像一首老旧的歌。
壁炉前依旧放着那把熟悉的胡桃木摇椅,摇椅旁是放着杯子的小茶几,茶几的另一边,还有一张待客的椅子。
温斯顿离开前曾在那里坐过,但如今,它又落满了灰。
屋外阴雨连绵。
温斯顿本可以用魔法挡雨,也可以用魔法为自己烘干衣物,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带着满身的湿意,重新将壁炉点亮,擦干净椅子,坐下来,再煮上一壶热水。
就像查理还在时一样。
茶几上,也恰好放着两只杯子。
温斯顿拿起自己曾经用过的那只,为自己倒上一杯热水。当水流顺着喉咙滑落,他终于感到了一丝暖意,心里却又变得更空了。
像这座松塔一样空。
可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温利?”
温斯顿顿了顿,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但下一秒,那声音又在继续,“温斯顿?维克先生?”
他这才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了身侧。那把原本空着的胡桃木摇椅上,赫然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微笑地看着他,耳畔的金绿猫眼石耳坠轻轻摇晃,说:“好久不见。”
查理。
是他的查理出现了。
温斯顿忽然明白,为什么这里有两把椅子,为什么茶几上,会左右各摆放着一只杯子。这是邀请,是他在待客。
这是……穿透时光的魔法。
第466章 时间的魔法
可怜的小温利,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哦不对,是大狗。
这让查理想起了那首哭狗狗的诗,眼泪化作温斯顿发梢的雨水滴落下来,让他的心变得很柔软,想要给温斯顿一个拥抱,但很遗憾,他做不到。
温斯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下意识想要起身的动作,被他硬生生摁回去。他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一点点微小的波动,就会导致魔法失效。
“这是……时间的魔法?你还在迷雾里的松塔,对吗?”温斯顿紧紧地盯着查理。
“是的。”查理点头,“我曾在春日的玛吉波,跟现在同样的情形,坐在壁炉前,见过新历168年的弗洛伦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告诉我,我是阿耶。一年过去,当我被困在迷雾中的松塔,我又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于是复刻了她的魔法——幸运的是,我成功了。”
其中波折,不必再说。
两人好不容易联络上,心里再有波澜起伏,也必须暂时压下,用最平静的话语交换最重要的信息。
查理快速发问:“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时间?”
温斯顿答:“六月二十五,距离你陷入迷雾过去三个月,但迷雾是在出现七天后就消失的,那个时候的灰帽街,看起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查理心道果然,“我这里,过去也差不多三个月。”
时间对上了。
查理继承了弗洛伦斯的记忆,所以能从记忆中找到关于这个时间魔法的点点滴滴,凭借自己过人的天赋,再依靠预兆石板的力量,将它化为己用。
但两次魔法的使用情况,其实是不同的。
弗洛伦斯和查理的那次,他们分别站在同一条时间线的两端,连接起来相对简单,可查理和温斯顿,却是两条不同的时间线。
如何才能让这两条时间线产生交错,让魔法生效?
查理试过好几次,但都失败了,这是唯一成功的一次。
现在看来,答案就是,当两条时间线在各自的轨道上流逝相同的时间时,虽然流逝的快慢依旧不同,但仍然会产生一定的交错。或者说,产生可以交织的波动,让魔法可以有奏效的机会。
蓦地,查理脑海中那根灵光的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灵感涌动的最佳时机,他按捺下来,将这段时间以来在迷雾里的经历,以最精简但有效的方式,告诉温斯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壁炉里的柴禾,还在哔哔啵啵地发出燃烧的声响。
温斯顿的心随着查理的讲述而不断地掀起波澜,听到迪兰、露纳他们都还活着并且已经跟查理会合时,他松了一口气。至少,至少他们还在一起,可以并肩作战,而不必独自彷徨。
大卫的情形,又让他的心跟着揪起。好在查理告诉他,转化为不死生物的实验成功了,大卫的伤势得到稳定,现在已经没有大碍。
此时此刻,松塔里依旧是他们五人,查理、迪兰、露纳、大卫,以及乔治。
温斯顿紧接着把外面的情形告诉他,从灰帽街上发现的尸体,到妮可的失踪,维特鲁的出现,再到这段时间以来托托兰多发生的大事件。比起查理那边的险象环生来,外面的世界可谓风起云涌。
查理若有所思,“维特鲁看起来,对我们的事有一定的了解。”
温斯顿也有同感。维特鲁是匹独狼,没人知道他在跟松果分开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他有朝一日突然出现,却知道可以利用温斯顿把朱利安钓出来。他虽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留下只言片语,但从他出现后的言谈举止来看,他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怀疑,我们身边有维特鲁的眼睛?”温斯顿问。
“只是合理的猜测,但只要维特鲁跟朱利安是敌对的,那无论有没有这双眼睛,都不重要。”查理道。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才最重要。
温斯顿点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查理的话语里没有迟疑,“我要主动进入迷宫,去那里看一看。”
话音落下,松塔里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
所有的情绪,都在他们对望的眼中涌动。时间阻隔了他们的身体,但却阻隔不了他们的心。那心在强劲地跳动,温斯顿的拳头收紧,又松开。
年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在此刻经历着内心的地动山摇。
良久,他张嘴吐出一个有些沙哑的字,“好。”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查理,好像要将他的脸深深地刻印在心底,“外面的事情,交给我。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在一天,托托兰多,就不会被神灵的阴影笼罩。灰帽街,也会永远等待你的归来。”
“不,温斯顿。”查理却轻轻摇头,“我只希望你活着。”
他的目光是温和又坚定的,淡绿色的眼睛里盛着壁炉的火光,还有他所有的执着与私心,“灰帽街可以坍塌,松塔可以腐朽,但就算世界毁灭,就算要死,你也得等我回来一起死。”
我伟大的爱人啊,与我旁若无人地,一直走到世界的终结吧。答应我,不论时间如何流转,不论世事如何变迁,为我活着。
等我回来。
“答应我,温斯顿。”
“我答应你。”
温斯顿深吸一口气,却仍压不下那翻涌的情绪。但与之前的沉重不同,他有些无奈,嘴角却又止不住上扬,“勇者先生……这是在邀请我一起殉情吗?”
查理反问:“不可以吗?”
“可以,你说什么都可以。”温斯顿的声音也温和下来。他看着查理,看着被相隔在另一个时空里的爱人,终究还是忍不住向他伸出了手。
他将手放在茶几上,摊开掌心,他知道,查理会懂。
果然,查理同样伸出手来,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只是虚虚地放着,看起来,就像他们触碰到了对方一样。
“阿奇柏德先生最近好吗?”查理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不怎么好。”温斯顿专注地看着他,装模做样地诉说着委屈,说霍格和索菲亚那些家伙,是如何如何地不听话,说朱利安那个卑鄙贼人,是怎么恶心人。说昨日的风,今日的雨。
末了,他又道:“最大的不好,就是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吧。虽然露纳和大卫他们始终陪着你,我也相信他们会保护你,你也会保护他们,但亲爱的查理,请允许我自大——我是特别的,对吗?没有人可以取代我的位置,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哪怕还有其他人可以陪着你,但那都不是我。”
温斯顿眼中的查理,消瘦了很多。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伤,但所有时光带来的洗礼,都沉淀在了他的眼眸里。
如果说温斯顿的世界很大,他需要不断地奔波,好像永远无法真正停下脚步。那查理就是被困在了方寸之地,时刻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截然不同的处境,恰似两个极端。
这大概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天生一对吧?
查理可不知道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眨眨眼,说道:“阿奇柏德先生大概还不知道,我已经是传奇法师了。从前我更擅长空间魔法,对于空间法则的理解,要比其他更深刻。但现在这个魔法的成功,意味着,我对于时间的把控,也更精进了。”
温斯顿莞尔,由衷为他感到高兴,“那就恭喜你?算我欠你一份礼物。”
查理便问:“你打算送我什么?”
温斯顿卖了个关子,“秘密。”
查理被勾起了好奇心,但也没再追问。他们还有以后不是吗?说出来,就不惊喜了。而他会带着这份期待,一直往前走,直到满载而归。
两人继续虚握着双手,说着话。时而想起什么信息要补充的,便添上一句;时而聊到魔法,交换一些修习的心得。
关于禁咒,阿奇柏德是行家,查理虚心请教,温斯顿当然知无不言。只愿查理能获得一丝灵感,继续精进自己的实力,获得更大的保障。
他们从禁咒谈到炼金,从哲人石开始,又谈到尼古拉斯等人妄图建造的神器,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彼此之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要讲。
可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时间快到了。”查理能感觉得到,他和温斯顿这片时空的连结正在逐渐衰弱。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开始波动,魔法快要失效了。
温斯顿的心不由得一紧,他不愿意放手,但又无可奈何。
他只能放手。
“查理。”他最后叫着他的名字,语速加快,“我会等你,但是,我也会尝试所有的可能,去找你,为你打开迷宫的通道。不止是我,还有图钉、尼古拉斯、赏金Z,等等,每一个人,都会为之努力。”
这一回,轮到查理回答他:“好。”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就开始出现明显的波纹,查理的身影也开始变淡。最后的时刻,他又冲温斯顿笑了一下,就像他们曾经并肩走在玛吉波的春日里,亦或是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下午茶闲暇度日时那样,在离别时,说一声:“再见。”
下次再见。
温斯顿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眼前,心里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迎来的再次相见,恍然惊梦。
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壁炉里的火光,也即将熄灭。
温斯顿有些怔然,但他看着自己的手,好像还能感受到查理的体温。哪怕,他其实并没有真的触碰到查理。
可他就这么看着,感受着,就好像,身体不那么冷了。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身体后仰靠着椅背,在无声地喟叹中,又在壁炉前坐了许久。
不多时,正在明多塔的巴巴奇收到松塔里有异动的消息,丢掉大师风范,风风火火地跑到灰帽街,敲开了松塔的大门。
温斯顿转头看到他,不用巴巴奇开口问,便道:“迪兰没事,他和查理在一起,还活着。”
巴巴奇猛地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懈下来,他才有心思问温斯顿是怎么知道的。待温斯顿将时间的魔法告诉他,他不禁咋舌,“这恐怖的天赋……”
时间和空间,可是所有法则里最难懂的了。尤其是时间。
结果温斯顿说,查理不光掌握了时间的魔法,可以跨越时间与他见面,还已经变成传奇法师了?
谁曾想,温斯顿又道:“我还是太弱了。”
巴巴奇眉毛都要飞起来,“哈?”
温斯顿:“如果我够强,拥有维特鲁那样的实力,我可以直接撕开空间,去跟查理并肩作战,或者,直接将他带回来,不是吗?”
巴巴奇:“……”
安慰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巴巴奇决定把它写成一首十四行诗,告诫现在的年轻人,说话要懂得谦虚。
另一边,查理也坐在壁炉前,久久没有动作。
他和温斯顿说话时,露纳和迪兰他们都退到了松塔外,给他们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也保护着松塔的安全。等到塔内没了动静,他们这才回来,看到了独自坐在那里的查理。
他眼神放空地看着壁炉里的火光,看起来有些孤单,有些怅然,但嘴角又带着点很浅淡的笑意。
“查理,你还好吗?”露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我很好,不用担心。”查理轻声回答。跟在后面的迪兰听了,也放心多了,赶忙问道:“怎么样?温斯顿说什么了吗?”
“他说……”查理歪了歪头,“他说他很想我?”
迪兰:“咳……”
查理作无辜状,“他说错了吗?”
这谁敢说错呢?
迪兰连忙给露纳使眼色,可纯洁的少年骑士哪里懂什么爱情,他眨巴眨巴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只会说:“温斯顿真的很爱你哦。”
查理礼貌点头,“是的。”
露纳觉得这很理所当然。虽然谈起爱情,让他有些脸红,但查理这么好,不爱他爱谁呢?温斯顿能爱他,还得到查理的回应,真是幸运啊。
不过转念一想,除了温斯顿,露纳也想不到有谁可以站在查理的身边了。换成其他人,都怪怪的,会让他对美好的爱情产生质疑。
这时,大卫和乔治也从后门回来了。迪兰投去求救的视线,但他们一个径自越过他去关心查理的情况,另一个根本不懂,只会问他:“你怎么了?你的亡灵实验又失败了?”
在最近的这段时间里,迪兰一直在尝试将亡灵魔法与炼金术相结合,但这条路哪有那么容易?他不停地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因为觉得乔治运气好,所以他时常会把乔治拉过去,给他当吉祥物。次数多了,乔治都习惯了。
天才迪兰很是不服,甩了甩自己的蓬松爆炸头,“怎么说‘又’呢?我下次就成功了。再说了,我也不是没有成功过。”
大卫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不就在这里站着吗?
简简单单几句话,松塔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许多。
查理看着他们,刚刚见过温斯顿的心逐渐恢复平静,与此同时,又好像汲取到了新的力量,支撑着他,继续前行。
“好了,接下来,我们该进入迷宫了。”查理说着,目光扫过众人,“准备好了吗?”
第467章 神灵的游戏(十八)
迷宫是一周前出现的。
它出现得毫无征兆,露纳和乔治这两位年轻骑士,在灰帽街上日常猎杀无脸怪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灰帽街的尽头,那浓重的迷雾里面,似乎有陌生的建筑的轮廓,在若隐若现。
他们大胆地上前查探,在看到那堵灰色的高墙上时,像被诅咒了一样,一个激灵,转身就跑回松塔给查理报信。
有查理在,他们迅速镇静下来。回过神来后,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们都知道,迷宫早晚有一天会出现的,不是吗?
查理很快又做了实验,发现无论往灰帽街的哪个方向走,都能看见迷宫。它就一直在那里,是所有路径的终点。
刚开始,它的轮廓还很模糊,但随着时间流逝,它就开始变得清晰了,就像……现实和虚幻在交互。
像游戏加载中。
昨天,那些无脸怪还有意无意地要将他们引入迷宫。乔治跟他们作战时,明明是要追入旁边的民宅的,谁知下一秒,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停。
眼前的哪里是民宅?不是迷宫的大门么!
种种迹象都证明,走入迷宫是唯一的路,这也是朱利安用迷雾困住灰帽街的目的。那么,与其被逼到山穷水尽,不得不进入,不如掌握主动。
这也是查理一早就考虑好的了。
在进入迷雾前,他就曾有过多次预感,他最终会主动走进来,探寻一切的真相。随着时间流逝,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直到他真的出现在这里。
所以,不必犹豫。
亡灵界的迷雾消散时,他还曾发过愁,要怎么找到迷宫。朱利安费尽周折搞这一出,焉知不是正中查理下怀?
至少此刻,他不是孤单一人,他有值得信任的同伴,自身的实力也得到了提升,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而那迷宫里,阿耶、墨菲斯、桃乐丝姑姑,等等,或许还有存在的可能。被偷走的本,消失的泽菲罗斯和妮可,会不会也在里面呢?
一切的真相,都在迷宫里。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最后进入的乔治虽然为他们带来了很多补给,但那么长时间过去,哪怕精打细算着用,也快见底了。
尤其是各类魔法材料。
这意味着,炼金药剂的短缺。
食物反倒不用操心,乔治魔法口袋里的食物并不都是干粮,还有些可以“循环利用”的蔬果。用自然魔法催生种子或者可食用的根茎块,就能达到再生的目的,把口粮补上。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肉,迪兰吃得一脸菜色,然后在松塔的地下室里培育起了蘑菇。
肥料是用无脸怪的尸体做的,他说与其让尸体被迷雾吞噬,不如给蘑菇吃。
培育了一段时间后,他就鬼鬼祟祟地找到乔治,拉着他的手,双眼冒着绿光地跟他说,他培育成功了。
成人拳头大的蘑菇,伞盖上全是上等牛肉的雪花纹路,还散发着肉香,多么美丽!多么与众不同!
他问乔治愿不愿意尝试?
乔治差点把头摇掉。
到现在,迪兰还不死心。趁着其余人收拾行囊的功夫,他转身跑进地下室,把所有蘑菇,包括培养蘑菇的陶盆,一块儿收进魔法口袋,这才心满意足地回来。
他不知道,他现在在查理眼中,就像个科学狂人。
哦不,应该叫他魔法狂人。
查理期待这位魔法狂人能够给自己带来惊喜,因此也没有管,笑着摇了摇头,最后将洗干净的杯子,轻轻放在摇椅旁的小茶几上。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他一个,温斯顿一个。
查理知道,等自己离开后,迷雾终会消散,而温斯顿会走进这里,看到他的“邀请”。这种提前看到了未来,再亲手布置的感觉,说实话很奇妙。
“查理?”
露纳在叫他了。
查理最后望了那壁炉一眼,没有将壁炉里的火熄灭,任它独自燃烧着,就像这座松塔的主人还在一样。
随后他转身,跟他的同伴们,走入迷雾。
进入迷宫的过程,很顺利。
大卫已经变成了不死生物,死亡对他的威胁大大降低,那只弯折了的腿也在断骨续接后,重新变得灵活,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走在了最前面,为众人探路。露纳和乔治这两位骑士则一左一右护卫着查理和迪兰,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迷宫里没有迷雾,当他们踏进这里,视野便骤然开阔。
抬头看,灿金的太阳高悬天上,那慷慨洒落的日光,仿佛要将他们这段时间以来,因为迷雾而变得压抑的灵魂,重新晒得轻盈,连骨头缝里都舒服得发出了喟叹。
查理却在进入之后,第一时间回头看向了进来的大门。
大门已经悄无声息地关闭。
看到查理的举动,露纳也回过神来,折返回去推了推那扇古朴的大门,又用魔法试了试,随后面色凝重地对其他人摇摇头,“打不开了。”
查理神色平静,“外面恐怕也已经不是灰帽街了。”
这是查理一早就给大家打过预防针的事情,如今证实没有回头路可走,也不至于影响士气。
他环顾四周,迷宫的外墙很高,高逾百米,神秘、宏伟,向着左右两侧延伸,仿佛无边无际,跟贝克特伯爵记忆里的一样。
外墙上的那扇大门,也很高,大约二十多米,门上没有显著标识。
这堵灰色外墙内的迷宫则不然,放眼望去,迷宫本身墙体的高度与大门齐平。二十多米,不高也不低,看不见墙另一边是什么,但抬头就能看到太阳。
大卫看到查理打量的视线,主动开口,“我上去看看。”
不需要飞行咒,以大卫的身手,他可以直接在迷宫的墙上借力攀爬、登顶。然而上去试了才知道,上面有空气墙。
无形的屏障与墙齐平,阻挡了他的去路。他重新跳下来,尝试用魔法击破,但没有用,甚至没有激起丝毫的波动。
迪兰则摸着下巴,仍旧看着那灿金的太阳,若有所思,“这太阳是真实的吗?迷宫是处在一片特殊的魔法空间里,还是我们已经来到了托托兰多的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这两者都有可能,查理也无法回答他。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前方没有通路。
唯有左右两侧,各有一条通道。
乔治往两边都试探性地走了走,但没敢走太远,没探出什么所以然来,回过头问:“我们现在往哪儿走?”
哪边都是未知,干脆交给玄学。
查理拿出一支炼金药剂,递给乔治,“喝了它,你来选。”
乔治伸手接过,二话没说就喝了,喝完才好奇发问:“这是什么?”
查理:“幸运药剂。”
这是查理刚刚踏上炼金之路时就学会的药剂,他自己试过,运气似乎有变好,但并不明显,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此后他也没再用过。现在正好还剩一支,不如交给公认运气比较好的乔治,以小博大。
乔治砸吧砸吧嘴回味了一下“幸运”的味道,也没品出什么来。对上迪兰和露纳充满期待和好奇的目光,他挠挠头,“那就……右边?”
为什么选右边?因为乔治是右手拿剑的。
非常朴实无华的选择。
“那就右边。”查理看向大卫。
大卫冲他点点头,率先走向右边的通道。其余人见状,也立刻跟上。
查理一边走,一边仔细留意着周围的情形。
在别人的记忆里看到迷宫,和自己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而根据他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所有画面,可以推断,根据时间的不同,神灵游戏大致可以分为三个不同的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神灵还活着时,由祂们一手策划的神灵游戏。那时候的迷宫,有明确的白昼与黑夜之分,有天使、有恶魔,且迷宫的每个区域都风格鲜明,重在趣味性,杀戮反而是其次。
哪怕这个趣味性,本就是用无数人命堆叠出来的。
这个版本里的优胜者,会被冠以“卜噜丘”之名,成为神灵餐桌上的美食。吃剩的残渣,则被埋在神灵的花园里当花肥。
第二个版本,是神灵死后,朱利安接手的版本。那时候的迷宫,不再有明确的日夜之分,天空始终灰蒙蒙的,让人无法准确判断时间的流逝,就像亡灵界一样。
游戏的内容也变了,变成了对进入迷宫的亡灵的围猎。神灵的残魂从高高在上的观众变成了参与者,不断吞噬亡灵,壮大自己,再融合成为黑镜之主。
第三个版本,就是查理即将探索的未知版本。
太阳又回来了。
看起来好像变回了第一版本,可真的一样吗?那些无脸怪,还有阿耶、墨菲斯、桃乐丝姑姑他们,又去了哪里?
前方是个拐角,拐过去是一条跟刚才相差无几的迷宫通道,但这条通道右侧的墙上,出现了他们进入后遇到的第一扇门。
那是一扇红色的门,旧历时的风格,四角上都雕刻着非常繁复的花纹。
同样风格的门,查理在之前看到的记忆中见过不少,打开来遇到的情况也各不相同。这才只是第一扇,没必要冒险,于是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已经走过几个拐角,也在路口重新做过向左向右的抉择,途中又遇到了几扇新的门,但却始终没有遇到危险。
好像这就只是个单纯的迷宫。
这反而更让人警惕。
“我们不是陷入某种幻境了吧?还是一直在这里打转,其实根本没走远?”露纳积极地开动脑筋。
“不像啊,我们一路走来都留下了印记,还没遇到在走重复路段的情况。而且,根据行进方向的不同,影子投射的方向也不同。你们看,太阳比刚才的位置,要低一些了,它在正常地下落。”乔治一本正经。
两人绞尽脑汁在想,不怕别的,就怕万一碰到什么危险情况,不得不落单。到那时,没了查理那颗聪明的大脑指挥,他们就得自己拿主意了。
不好好思考,到时候保护不了查理,反而还得查理想办法救他们。
想想就令英勇的骑士羞愧啊!
“先别急,再走走。”查理始终是镇定的。
如果暂时还摸不清这个新版本的神灵游戏的规则,那“走出迷宫”就是唯一的规则。他们只需要不断向前,记下路线,寻找唯一的出口。
不过这次,走着走着,大卫忽然停下。
查理心念微动,不等他开口,就隐隐约约听到了空气里传来的音乐声。紧接着,露纳他们也听见了,有惊喜,但更多地是戒备。
几人交换一个眼神,大胆又谨慎地循着音乐传来的方向前进。在经历了一个死胡同,又绕出来浪费了一些时间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的中央,摆放着一个胡桃木的大戏台。
半圆形的背景板上,挂着猩红色的天鹅绒幕布。幕布从中间分开,用金色的绳子绑在两侧的柱子上。那绳子在柱子上打了个漂亮的绳结,垂下长长的流苏。旁边还立着高高的灯柱,灯柱上挂着明亮的马灯。
哪怕是白天,那灯也亮着。
灯光照着台上演员的脸,五官深邃,模样俊朗,穿着一身冒险者的衣服,脚踩鹿皮长靴,高举手中的剑,用夸张的肢体展示着他的身姿。而他的旁边,一位身穿华服肖似贵族的男子,正跪在地上,双手十指交握,放在胸前,用夸张的咏叹调,大声赞美:
“哦,荣光的朱利安,你是醒世的勇者,是正义的化身!”
《庞塞史诗》。
查理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想起了这本以朱利安为原型的禁书。
紧接着,他微微蹙眉。
台上的演员很奇怪。
那人的语调抑扬顿挫,但重音却是错的,该重的地方不重,该轻的地方却又掷地有声,导致情绪表达得相当诡异。
饰演朱利安的人,五官也很奇怪,大力地做着表情,却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皮不贴肉。
“安迪、菲利普!”乔治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的名字,揭示了真相。
电光石火间,查理也想起来了,这两人他见过。不,应该说,这两张脸他见过,是黑甲骑士团的成员,而乔治的反应说明——这两人八成是跟他一起进入迷雾的队员。
他们的尸体留在灰帽街,最终会被温斯顿发现,而他们的脸皮早就被扒了下来,出现在这里。
霎时间,舞台前的观众,齐刷刷回头。
那一个个观众起初背对着查理,坐在高背椅上。望出去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他们都坐得很规矩,直到乔治的声音打破平衡,音乐声骤停,所有观众无声回头,露出了——没有五官的脸庞。
难怪之前没有碰上一个无脸怪,原来都在这里看戏。
“呵呵……”迪兰干笑,“我说我们只是路过,你们信吗?”
好熟悉的台词,让查理诡异地感到一丝幽默。但他没空跟对方开玩笑,几百个无脸怪,即便是他,也会感到头皮发麻,更别说是在这样诡异的情况下。
还是露纳最实在,当机立断大喊一声:“跑啊!”
没有人犹豫。
初来乍到,看到远胜于己方数量的敌人,还要冲上去硬拼,是极其愚蠢的行为。而就在他们转身逃跑时,台上的演员再次做了个夸张的动作,挥舞着手中的剑,最终,用力地指向了他们。
“哦看呐,邪恶的敌人在撤退!”
“抓住他们!”
第468章 神灵的游戏(十九)
无脸怪的数量太多,顺着迷宫的通道追击而来时,如同奔涌的黑色洪流。
为了避免大家在岔路口被冲散,过早地落单,查理当机立断,选择了墙上的一扇门,带着大家一起进入。
“砰!”
门关上的刹那,所有的无脸怪都被隔绝在外,然而收不住前冲之势的无脸怪们,就像浪潮一样直直地拍打在门板上,让人忍不住怀疑那脆弱的门板,究竟能抵挡多久。
紧接着,是指甲亦或是爪子挠抓门板的声音,听得露纳鸡皮疙瘩直冒,紧紧盯着门板,手上的盾牌片刻不敢放下。
这时,背后传来乔治的惊疑声,“咦,天黑了?”
只见门口正对着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
窗户上有厚重的窗帘遮着,叫人看不清外面的景色,但依稀能从窗帘的缝隙里判断,外面是黑夜。大卫依旧身先士卒,上前探了探,随即回头跟查理交换一个视线。
查理点头。
大卫“唰!”地拉开窗帘,窗外的景色便彻底展露在众人眼前。乔治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看着窗外如同巨蟒般伸向天空的枝干,张开的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这是……什么啊?”他问。
“藤蔓?”迪兰说着,又飞快否定,“树枝?也不像,一片叶子都没有,这形状、弯曲度,还有分叉,是……树的根系?!”
无数的根系,深深地扎入迷宫。最细的都堪比巨蟒,粗的,远远望去别说几人合抱,恐怕几十、上百人张开双手都不一定能将它围拢。
这样的根系遍布迷宫,而后齐齐向着天空汇聚。
就像……就像有一棵庞大无比的树,扎根在这里。它大到什么地步?你甚至看不见它的树干,只能看见那犹如密林般的根系。
“树?”乔治思维跳跃,扒拉起脑子里仅有的关于树的知识,脱口而出:“世界树?!”
查理沉声:“精灵母树。”
乔治:“之前说精灵母树被偷走了,是偷到这里来了?我们现在在地下???”
“不,不一定。”查理摇头,“也许只是母树的根系,扎到了迷宫里,从迷宫里汲取养分。我们并不一定在地下,甚至不一定就在母树的正下方。”
因为此刻的迷宫的天空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有的只是浓墨般的黑。那些汇聚的根系就这样隐没在了黑暗中,它们延伸到了哪里?
无人知晓。
也许是穿透了虚空也不一定。
电光石火间,查理又想起了温斯顿曾经在马车里跟他说过的话。
他说精灵母树身上的污染,同样来源于神灵的金色血液。而污染的本质是什么?不是说神血肮脏,让母树生病了,而是它蕴含的力量太过强大,远超出精灵母树能够承受的极限。
阿奇柏德也是一样,人类的身体,却要承载神灵的力量,那就只能通过透支生命来办到。
可力量本身是没错的。
查理的眼中,逐渐出现了一个正向的循环。
精灵母树扎根于此,汲取着迷宫的力量,开始“揠苗助长”式地壮大。就像神灵的残魂一样,祂们通过吞噬进入迷宫的亡灵,来壮大自己,最终融合成黑镜之主。
母树逐渐拔高,变得更强大了,自然也更能承受神灵血液给它带来的“污染”。
此时的污染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污染,而是“良药”,它会让母树以更快的速度成长,直至长成真正的参天大树,撑起一个新世界。
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树。
可真相就这样大剌剌地袒露在他们面前了吗?仔细算算时间,他们进来才不到一个小时,就揭开迷宫的秘密了?
朱利安呢?
他又在哪里?自己都已经主动进入了迷宫,他为何还不现身?
又躲起来了?
查理脑海中思绪飞转,转瞬间就想到——或许可以让温斯顿成神,神灵的诅咒自然可解。
即便不成神,这也是解决诅咒的一个思路。不是去剥离或消除神灵血液,而是改造神灵血液的载体,即那具躯壳。
不过这些都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猜测再合乎逻辑,也需要实证。
查理走到窗边,亲手打开了窗户,尝试能否靠近那些根系。他足够谨慎,大卫和乔治也一左一右做好了战斗准备,但在开窗的刹那,浓郁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比亡灵界更甚。
亡灵界那个情况,实力强大的活人尚且能在里面待一段时间,但窗外,瞬间的心悸告诉查理——出去就会死。
他立刻反手关上窗户,没有片刻犹豫。即便如此,他的心脏依旧在狂跳,背后渗出冷汗,仿佛在死亡关头走了一遭。
迪兰也心惊不已,“怎么会这样?”
查理却不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看到了迷宫的秘密,但秘密却无法靠近,跟他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这才是正常的。
这个鸿沟是什么?
生与死的鸿沟。
说到死……
查理眸光微亮,如果活人无法进入窗外的空间,那亡灵呢?他找寻不到的阿耶、墨菲斯还有桃乐丝姑姑他们,会不会就在外面?
那些曾经通过迷雾走入迷宫的亡灵,如今又成了精灵母树的养料?
“迪兰。”查理立刻有了决断,“招魂。”
迪兰不笨,只是反应没有查理那么快。查理一说,他就也想到了关键,“等我,马上!”
迪兰风风火火地就开始从魔法口袋里往外掏东西,准备举行招魂的秘仪。秘仪的核心道具,是桃乐丝姑姑送他的笛子。
阿耶和墨菲斯距离他们太过遥远了,时过境迁,还在不在,不确定。但桃乐丝姑姑是去年才死的,不过一年的光景,她极有可能还在!
等待的过程中,其余人也对房间进行了一番探索。
房间本身不大,像一个待客的客厅。查理曾在记忆里见过类似的,当时里面有一位风度翩翩的捧着书本的恶魔,但现在空空荡荡,恶魔早没了踪影。
在迷宫里死去的恶魔,早变成了无脸怪。活着离开了的,也都死在众神陨落之日了。
不多时,迪兰的招魂仪式开始了。
当神秘、古老的咒语低声流淌,迪兰身前的笛子上,开始浮现出幽蓝色的光点。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逐渐将笛子托起,漂浮在迪兰的身前。
迪兰眸光微亮,但还是按捺下来,继续吟唱。
渐渐地,迪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他闭上眼,似乎在努力搜寻着桃乐丝姑姑的踪迹,低沉的咒语声也变得短促,像是某种急切的呼唤。
可就在某个时刻,呼唤声断了。
笛子猝然掉落,发出哐当的清脆声响。
迪兰也闷哼一声,脑子像被钝击。
乔治连忙伸手扶住他,问:“怎么了?失败了吗?
“不,桃乐丝姑姑在这里,她在这里!”迪兰反手抓住乔治的胳膊,神情里透着兴奋,但又掩盖不住担忧,“我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但我召唤不了她。”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迪兰,再次投向了窗外。
“我可以去。”这时,大卫忽然出声。
查理转头看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属于沉默马车夫的脸,自从变成不死生物后,变得更没有表情了。但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是无比认真的,那是敞开灵魂的坦然。
大卫继续说道:“我已经是不死生物,你们去不了的地方,或许我可以。”
闻言,露纳三人齐刷刷地看向查理。
查理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行。”
大卫:“为什么?我——”
查理打断他的话,“我好不容易留下你,大卫。对我来说,桃乐丝姑姑很重要,阿耶、墨菲斯很重要,温斯顿很重要,真相很重要,你也重要。”
大卫……看着查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依旧木然,但他瞳孔轻颤,情绪已从眼中泄露。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一刻的震动,不亚于他在年幼时走投无路,被阿奇柏德收容时的感恩。
“我知道了。”他微微低头,声音有一瞬的沙哑。
查理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也一样。骑士的英勇不是靠牺牲来证明的,无论什么时候,请铭记——当你不顾一切去救别人,别人也会不顾一切来救你。所以,保护好自己。我们现在才刚进入迷宫,无论做什么,都不必着急。”
乔治猛点头,眼眶微红,可把他给感动到了。
转头一看露纳,这位少年骑士比他还要感性,感动的同时,还倔强地微抬着下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这是在光荣什么?乔治满头雾水。
算了,我也光荣一下。
乔治觉得,跟着查理,确实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等他以后成为更高等级的骑士,获得了爵位和封地,他要给自己立一块碑给他的后人看。
碑上就写:曾经跟最初的勇者、智慧的化身,充满正义与善良的查理并肩作战,打败邪恶的敌人,并拯救世界。
想着想着,乔治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
“所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乔治积极发问。
“露纳。”查理看向大门,“再把门打开。”
这时,众人才发觉,无脸怪造成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露纳没有耽搁,握紧盾牌,以绝对的防御姿态,迅速打开大门查探。打开来的瞬间他就愣了一下,因为外面不光没有无脸怪了,还已经进入了黑夜。
只是这里的黑夜与窗外的并不相同,天空中,银月高悬。
第469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
银月是假的。
露纳无比笃定,“我感受到的银月的气息,很微弱,很遥远,像是隔着重重阻碍,而现在看到的这个月亮,又大又圆,圣洁得有些像假的。”
此时几人都已经走出了房间,面对未知,他们警惕、戒备,四下张望,但不敢与同伴分隔太远。
乔治举一反三,“所以刚才我们见到的太阳,也是假的咯?”
迪兰回过味来了,看向查理,“我们跟那棵树,是不是处在不同的空间里?从窗户里往外看,外面虽然也是迷宫,但那个迷宫跟我们现在看到的明显不一样。”
拥有白昼和黑夜的迷宫,根本看不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延伸到天上的树的根系。
“而且这白昼和黑夜切换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迪兰分明记得,他们进入房间时,太阳才刚刚开始西斜,还在视野范围内,而他们进入房间才不过半个小时。
“对啊,那些无脸怪呢?去睡觉了?”粉红吹风机骑士的幽默,总是像他的幸运一样,时有时无。
查理心念微动,“我们去之前的路口看看。”
语毕,他转身在刚才出来的门上,用他绘制炼金法阵的软毛笔,留下了一个熟悉的黑山茶印记。
夜晚的迷宫,呈现出跟白日不同的面貌来。
迷宫的墙壁上,稀稀落落的壁灯照亮着通道。有些是亮的,有些已经熄灭,不知是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还是壁灯本身已经损坏。
昏暗的灯光里,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而那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无声的恐怖在悄悄滋生。
你也许看不见它,但它存在于你的心上,让你的心开始发毛,因为未知而感到恐惧。
好在几人经过迷雾里的灰帽街的洗礼,早已锻炼出了强心脏,除了时刻保持警惕外,一个个都镇定得很,见怪不怪。
不多时,他们就原路返回,再次来到了戏台所在的十字路口。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戏台上的马灯也亮着。
在周围昏暗灯光的衬托下,那两盏马灯就是此间最亮的光,灯光照着戏台上唯一的身影,让所有的目光聚集。
那人身穿一袭黑色的燕尾礼服,背对着他们。乌黑的长发用缎带系着,一直垂到腰际,扫过他背在身后的手。
那手指修长白皙,袖口的白色蕾丝掩映着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优雅的蓝与纯白碰撞。但最显眼的,莫过于他听见声音回头时,露出的那双红色的眼睛。
“朱利安。”查理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我们又见面了。”朱利安转过身来,绅士地向他行礼,那模样半点看不出来他们上一次见面时还是互相挥拳的关系。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骑士长剑出鞘,魔法也蓄势待发,查理却仍旧镇定。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问:“你受伤了?”
朱利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赤红的瞳孔里,微妙的情绪在涌动,数秒后,他轻叹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亲爱的查理。”
其实查理一半是基于事实的合理推测,另一半,是诈他。
温斯顿说,维特鲁追着朱利安而去了。以那位阿奇柏德的屠神者的实力,即便不能杀了朱利安,也应该可以让朱利安受伤吧?
朱利安没有在自己进入迷宫后的第一时间现身,而是现在才出现,是被维特鲁拖住了手脚吗?
“既然你都猜出来了,不如让我们坦诚一点。”朱利安并没有被猜中的恼怒,今天的他显得格外从容,“原本我打算在你进入的第一时间就欢迎你的,为此我专门排演了戏剧。很可惜,我错过了,不过——这也不要紧。”
查理:“你很喜欢这个以你为原型的冒险故事?”
“不。”朱利安轻松否认,“恰恰相反,我很讨厌它。善良又充满正义的、富有冒险精神的勇者朱利安,那大概是西里尔和这个故事的编纂者罗伯特眼中的我。而真正的我,是复杂的我,多面的我,就像这个宇宙,是一个巨大的多重镜子剧场。”
查理神色不变,“可那也是一部分的你。”
朱利安优雅地耸耸肩,“当然。我从不否认我的缺点,也从不否认我的优点。尽管部分的我会在时间的长河中逝去,新的我又会从中诞生,但那都是我。”
“哦,是吗。”查理最烦话多的人,尤其这个人还在跟他讨论哲学。这会让查理觉得世界无聊透顶。
朱利安也察觉到了他话语里的嫌弃,莞尔,“看来你还是很不喜欢我。哪怕我亲自来迎接你,都没有丝毫感动吗?”
查理还没开口,迪兰忍不住了,“呕。”
朱利安:“……”
迪兰一步越过查理,站到了最前面,“还记得我吗朱利安?你利用我来制造迷雾,现在又说这些话来恶心我,陈年的腐尸榨出来的汁水都没你的嘴巴那么臭!”
这话的攻击力有点太强了,敌我不分,让乔治和露纳齐刷刷侧目。
托托兰多的死灵法师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怎么会用陈年的腐尸来榨汁的?榨来做什么?烤肉吗?
迪兰攻击力不减,“你听好了,你根本就没有优点!西里尔一点都不在乎你,他就想让你死!先知、花匠、玩偶,还有谁谁谁,不管是谁,没有一个真心效忠你!没有人爱你你听见了吗!秘教也迟早会背叛你,所有人都背弃你!”
查理:“…………”
托托兰多的骂人水平也像乔治的幸运值一样,忽高忽低吗?
“呵。”关键是朱利安好像真的被骂到了,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他:“好尖利的牙。”
难怪阿奇柏德这么喜欢骂人,轻轻松松骂遍全大陆。查理想。
他看向大卫,大卫会意,魔法瞬发。
魔法的光芒袭向戏台,朱利安稍稍后退半步,从容不迫。他再看向查理,微微歪头,“生气了?”
“没有。”查理也抬起拿着魔杖的手,杖尖对准了台上的朱利安,微笑,“我只是想杀你而已。”
朱利安好奇反问:“你真的觉得,在我所掌控的迷宫里,你能杀得了我吗?”
查理的眸光陡然变得凌厉,直刺朱利安的心底,“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杀得了你,但我确定——你没办法在这里直接杀了我。”
朱利安是可以利用迷宫来做一些事情,可从第二个版本的神灵游戏就可以看出来,神灵的残魂想要吞噬亡灵,还是需要通过游戏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吞。
这代表,神灵的游戏是迷宫运行的基础规则,它高于朱利安对迷宫的掌控。朱利安只能想办法在有限的范围内改动规则,但不能无视规则,对进入迷宫的人生杀予夺。
这也是查理敢于进入迷宫的一大底气。
如果这里真的完全是朱利安的主场,他再艺高人胆大,也不可能贸然进入。那叫寻死。
闻言,朱利安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多废话了。对于聪明又强大的对手,对于可爱的勇者,我愿意献上我为数不多的敬意。”
他抬起一只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
当他抬起头来的刹那,他的笑容再次加深,站在猩红幕布前的戏台上,张开双手,“欢迎来到神灵游戏——永恒梦乡。”
话音落下,迷宫开始巨变。
白色的风旋从朱利安的脚下升起,吹向四周。
它吹过石板铺成的迷宫的长廊,吹过那挂着破旧壁灯的高高的墙壁,岁月的痕迹便被风吹走,露出从前的模样。
斑驳的墙壁上再次露出色泽鲜艳的壁画,翠绿的藤蔓开始沿着高墙攀爬,门上的铜环重新有了光泽。
远方传来了鸟儿振翅的声音,有什么野兽在嘶吼。
迷宫,活了。
查理豁然回头,再次看向戏台。
只见朱利安已经不见了,戏台原来的位置被一个同样大小的泉眼所取代。这熟悉的一幕让查理瞬间想到了他在记忆宫殿里看见的画面,他记得当时——记忆的主人,那位从某场战争中被卷入迷宫的少年,在泉水里找到一条蛇。
他将自己的心脏献给了这条蛇。
蛇享用了美味,告诉他,一切都是神灵的考验。
他问神在哪儿?
蛇说,祂正在看着你。
蛇,查理目前还没有看到,但一心成神的朱利安,他最后留下的话语,还在随风飘荡。
“活到最后吧,亲爱的查理。”
“我很期待,跟我一样从旧历时走来的你,来自约律那图的你,是否能在当年那样的神灵游戏中,获得优胜呢?当你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又是否还能,保持你所谓的初心?你和你的同伴们,还能一起走到最后吗?”
“哦,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跟弥赛亚问声好。”
“最后,祝你好运,查理。”
“作为曾经的参与者,给你一个忠告,查理:不要相信任何人。”
话音随风回响,久久仍未散去。
查理没想要真的跟朱利安动手,所以刚才只让大卫出手意思了一下。朱利安敢出现,他就是有恃无恐的,既然杀不了他,不如保存己方的实力,留给后续的战斗。但接下来的发展,仍旧有些出乎查理的预料。
他没想到,朱利安给他安排的,不是第三个版本的全新的神灵游戏,而是最初版。是他自己曾经参与过的那个。
永恒梦乡。
查理听过这个名字,这是真正的梦境之神用自己的本源力量创造的异度空间,也可以理解为,编织的一个“梦境”。据说在这个梦境里,你能创造出一个没有任何痛苦的理想中的美好世界。
小国王与黑镜眷属虚与委蛇时,曾与他们达成过约定。他为他们办事,而他的条件就是,他要带着阿萨进入永恒梦乡,永远地活在美梦里。
阿萨却说,永恒梦乡就是一个谎言。
这并非代表,永恒梦乡不存在,而是世界上本就没有不存在痛苦的地方。要是有,也是虚假的。
当时知道这一切的查理,还曾怀疑过,“永恒梦乡”真的被保存下来了吗?还是说,这只是黑镜眷属用来诓骗小国王,空手套白狼的手段?
现在看来,它确实被当作一件神器保存了下来,也确实落到了朱利安的手上。但这次,他以神灵游戏为蓝本给查理编织的,可就不是什么美梦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空间的迷宫内。
朱利安的身影闪现在如同巨蟒般起伏的根系上,抬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猛地吐出一口血来。等到缓过一口气,他忍不住暗骂:“该死的维特鲁,几百年过去,下手还是那么狠。”
差一点,他就要在查理面前装不住了。
不过想到维特鲁身体的惨样,朱利安的心情又好了不少。自己的受伤固然令人烦躁,但想到维特鲁这六百年来也不好过,还把自己的身体搞得七零八落,他就觉得又可以了。
原本,这永恒梦乡、神灵的游戏,统统都是为温斯顿,这个维特鲁的不讨喜的后辈准备的,可谁叫查理忽然横空出世呢?
朱利安也想过,要将温斯顿和查理一起想办法困在迷宫,让他们为了神灵的游戏自相残杀。而没有了他们这两个年轻一代的领袖,托托兰多也将会更快地滑向深渊,在废墟上重建新世界,可是——
爱情是个什么东西?
朱利安数次占卜,数次妄图窥探未来,每一次的结果都并不美妙。那不如,就让他来当一回坏人,让这对爱侣,分隔在时间的两端吧。
如果爱情真的有那么伟大,他们会重逢的,不是吗?
他们又能否坚持到那个时候呢?
朱利安拭目以待。
第470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一)
朱利安没有立刻离开迷宫。
他拿出干净的手帕,擦掉嘴角的鲜血,很快又恢复了从容。而当他看到手帕上的血迹隐隐泛出金色的光泽时,他甚至还笑了笑。
随后,他开始在迷宫里漫步。
原本遮挡在墙体顶部的无形屏障早已不见了,放眼望去,无数的树根扎进迷宫的墙体、石板,肆意地对迷宫进行着破坏。到处都是碎石和灰尘,让这座迷宫变得破败、陈旧,只剩下一片荒凉。
朱利安走走停停,时而路过洞开的门,他也会往里面看一眼。
粗壮的树根穿透了房间,细长的根须还在生长,缓慢地在空气中舞动、探寻,好像活着一样。角落里,根须攀附在墙壁上,密密麻麻如同一张树形的网。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网里有个已经淡到快要消失的亡灵。他的四肢都被根须洞穿,钉在了墙上,五官已经模糊不清。
朱利安继续往前走,看过一个又一个亡灵。有的还在挣扎,时不时会动一下,但能够发出声音的、还能保有思想的,几乎没有。
有些在他发现的那一刻,就彻底消散了。化作黯淡的光点,又迅速被根系吸收。
朱利安的神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就像一个神灵,只是平静地注视,看着一切的发生。直到他又来到一个新的十字路口,被断裂在地上如同枯木般的树根,挡住了去路。
断裂的树根不止一根,散落在地上,因为数量太多、体型又太大,堆叠起来,仿佛一个巨大的篝火堆。
而那篝火堆的中央,有一尊手持权杖的雕像。
像被架在火刑架上,即将被处死的圣像。
“墨菲斯。”朱利安缓缓说出了他的名字,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目光从这尊石雕已经斑驳的脸庞,移到他手中的权杖上。
那是一根特殊的权杖,杖身缠绕着两条蛇,顶端还有一对翅膀。
人们曾称它为——和平之杖。
“守了那么久,真是个奇迹啊。只可惜,时间总是无情的。”朱利安轻声喟叹。
仿佛是为了应证他的话,扑簌簌的碎屑从墨菲斯的石像身上掉落,露出肉眼可见的斑驳的裂纹。比起上次见,石像显得更破败了。
朱利安笑笑,“告诉你一个可以让你们开心的消息,有人进来了。那位真正的阿耶,带着他的同伴,似乎要来缔造一个新的奇迹。不得不说,这很有勇气,也需要很大的智慧。即便作为敌人,我都愿意为他们献上我的赞美——尽管他们总是质疑我的真心。”
石像依旧没有回答,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机,然而朱利安仍然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力量在保护着这片特殊的区域。
这片由这根权杖的主人,黎明女神,亲手构建的迷宫区域。
并非所有的旧神,都高高在上,将地上的生灵当作玩物的。黎明女神就不是,祂在这里,为地上的生灵,留下了属于祂的“馈赠”。
朱利安当年参与神灵游戏时,就能从迷宫里各个区域的不同,感受到各个神灵的不同。判断祂们慈悲亦或残忍,无需听祂们怎么说,只需看祂们怎么做。
只是,朱利安也没有想到,黎明女神的“馈赠”会藏得那么深,最后竟被墨菲斯他们找到了。
他更没有想到,那位阿耶·布莱兹,会那么干脆地将那份馈赠让给墨菲斯。到了故事的最后,墨菲斯又甘愿化作石像,将所有的力量凝聚成那根权杖,再辅以他的墨菲斯之盘,重构这片区域的规则,并永远地镇守于此。
生命秩序。
朱利安再次想起墨菲斯的这个称号,目光越过石像,看向了后面只零星亮着几盏烛火的昏暗区域。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好像只是好心地过来告诉他们一句,查理来了,便转身离开。
只不过他走了几步,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来,转身回望,“忘了告诉你们,迷宫里还来了位新朋友。当然,对你们来说,也是位旧朋友。我跟他说,你们在这里,邀请他来做客,他欣然赴约。”
说着,他的手上变魔术般地,出现了一节小小的莹润的指骨。
他把玩着那节骨头,轻笑了笑,而后松手,任由那节骨头掉落在满是尘土与碎石的地上。随后,他不发一言,就这么离开了。
迷宫里再次恢复死一般的静谧。
直到许久之后,火焰点燃灯芯的声音响起。
灰尘在微弱的烛光里纷飞,一个苍老但充满知性的身影,出现在破烂的窗前。如果查理和迪兰在这里,那他们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桃乐丝姑姑。
房间里并没有其他的身影,但隐隐约约的,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像在怀念,又像在叹息,“本……他是个……又娇气又调皮,时时刻刻要人陪但又……无比赤诚的孩子……”
桃乐丝听着这样的话,想起那节在她的毛线篮子里滚来滚去的小骨头,眉头紧蹙。
被丢下的骨头,显而易见是个诱饵,引诱他们走出安全区,踏进陷阱。但如果不这么做,本又会遭遇什么?
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
另一边,海上浮岛,瓦克瓦克。
岛上的最高峰,人形果树旁,三面旗帜正在迎风飘扬。它们分别代表着阿奇柏德、红胡子海盗团,以及魔法议会。
三方势力正式登顶,彻底将瓦克瓦克收入囊中。
岛上的超远距离传送法阵,也在紧锣密鼓地建设当中。以魔法阵为中心,一座座魔法建筑拔地而起,该有的防御结界,也不会少。
“瓦克!瓦克!”
“荣光属于——嗷!”
生长在树上的人形果实,扯着嗓子在抗议,却被不耐烦的邦妮一拳打爆了头,汁水四溅。然后再整个摘下来,用力扔出去,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砸进海里喂鱼。
人形果实们一下子老实了,闭紧嘴巴在树上晃荡。
像一群吊死就老实了的可爱小朋友。
这时,一道身影在邦妮身边闪现,是她的魔宠吱吱。它“吱吱”、“吱吱”地叫着,抓住邦妮的一缕头发,伸手指向海岸边。
邦妮会意,带着它飞快折返。
海岸边,阿奇柏德和魔法议会的人都在。新建的码头上,悬挂着海盗旗的小船刚刚回来,红胡子埃里克身姿矫健地从船上跳下,将一个布包递到邦妮面前。
邦妮狐疑地接过,没多费口舌问这是什么,直接打开,而后陷入沉默。
那赫然是一颗人头。
前些日子,首领送来的信中,附带过一幅画像。这颗头长得就跟画像上的人差不多,只是泡得有点发白了。
邦妮忍不住抬头看向埃里克,“你从哪儿搞来的?”
埃里克很感谢她没有开口问人是不是你杀的,摊手,“说了你可能不信,我从海里捞上来的。”
两人说话间,周围的其他人还在盯着人头看。其中一个来自魔法议会的年轻魔法师,仗着年纪小、胆子大,凑得最近。
下一秒,那人头的眼睛就睁了开来。
四目相对。
年轻魔法师差点一个白眼翻过去。
旁边来自阿奇柏德的霍格一屁股将他挤开,摸着下巴,满眼打量,“你是维特鲁?维特鲁吗?你怎么只剩颗头了?”
霍格的声音,将邦妮和埃里克的视线拉回。
人头维特鲁也开口说话了,他回答的是霍格的话,“我是。”
邦妮蹙眉,“究竟怎么回事?”
维特鲁没有含糊,直截了当地说他和朱利安在海上圣山大战。朱利安受了伤,而他解体,坠入海中。此时此刻,他的身体碎块还在海里,如果赶得上,应该还没被鱼吃掉,能捞回来点。
邦妮虽然对这位的实力已经有了初步的认知,也猜到他在这消失的六百年里,必定拥有不凡的经历,但这也……
霍格那个不靠谱的家伙,还在追问:“都这样了还不死?酷啊。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维特鲁竟还回答他,“我有不死的诅咒。”
霍格:“我也有诅咒啊!”
维特鲁:“不是同一个。”
“闭嘴。”邦妮一个眼刀飞过去,霍格缩了缩脖子。
他向来很怕邦妮,因为在邦妮面前,他永远是个挨揍的弟弟。而他的狼伙伴斑其,和邦妮的狼伙伴爱莎,本也是亲姐弟,都是维克多和珍珠的孩子。每次霍格挨邦妮揍的时候,斑其也在挨爱莎的揍,拳拳到肉,像爱的二重揍。
言归正传,邦妮听着霍格那些不着调的话,没一脚踹他屁股,已经是在外人面前给他面子了。此刻她也没空去管教霍格,维特鲁的话里,信息太多了。
他说他和朱利安在圣山大战,那代表,朱利安确实就在那座山上。
“你从圣山离开了,那你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邦妮半蹲下来,目光平视着那颗被放在岸边礁石上的头颅,“你可以,带我们上山吗?”
维特鲁语气平静,“可以。但你们要做好准备。”
邦妮来不及欣喜,就心下一沉,“什么准备?”
维特鲁:“精灵母树上,已经结出了新的果子。新的高等生命,即将诞生。”
外面发生的事情,查理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他完全来不及停下来思考,因为厮杀已经开始。在永恒梦乡里复苏的游戏,可不只是把迷宫恢复成旧历时的模样那么简单,曾经的那些参与者,还有npc们,也全都出现了。鲜活、生动,好像真的活着一样。
十字路口的泉水里,却没有了那条蛇,因为随着一届又一届神灵游戏的举办,不止参赛者会死,npc们也会死。
当初那位少年遇到的蛇,大概早已被斩杀。如今占据了泉水的,是“纳西索斯的诅咒”。
在泉边取水,不小心看到了自己倒影的参赛者们,一个又一个鬼使神差地坠入水中溺亡。侥幸逃脱的,也始终摆脱不了诅咒的阴影,除非他能找到一个替死鬼——
一个必须拥有足够的美貌,美到让诅咒都认可,让所有人自惭形秽的真正的美人。
只要将这个替死鬼带回泉水边,诅咒就会转移目标,否则,中咒者只要碰到水,就会有溺亡的风险。
查理刚刚出现,就被盯上了。
金发王子争夺战·迷宫版,即刻打响。
露纳也没有想到,参赛者之间的屠刀,会捅得那么快、那么狠。刚开始,他们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呢,攻击就从背后袭来。
那是阴冷的杀招,攻击者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几乎是抱着跟他们同归于尽的心态在战斗。那种癫狂,以及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恶意,让露纳都懵了一下,猝不及防间,差点受伤。
等到他们将其反杀,悠悠的声音又在侧前方响起。
那是一个冒险者打扮的年轻人,原本抱着臂在旁观战,半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看到他们赢了,这才慢悠悠开口,告诉他们那人是中了纳西索斯的诅咒。
露纳了解了来龙去脉,刚想再多问几句游戏的事,背后的门又忽然打开。门内的人趁着他们被那个冒险者吸引了目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来可疑的粉末。
那冒险者也闪电般出手,露出了自己凶狠的一面。
好在露纳他们始终是团队行动。
露纳扛着盾牌顶在最前面与人交谈时,其他人可没放松半分警惕。查理魔法瞬发,召唤来的风,瞬间将粉末倒吹回去。
大卫闪身反击,将门内的偷袭者一脚踹回,再迅速关门。
“砰!”门关上的刹那,露纳也凭借着战斗本能,用盾牌抗住了冒险者的攻击,又和乔治、迪兰一起,迅速将其制服。
“杀了。”查理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露纳一边按着那个年轻人,一边回头,对上查理目光的刹那,他抖了抖,转身一剑捅进那人的心脏。
几人丢下尸体,飞快转移。
查理仔细留意着迷宫墙上出现的门,凭借曾经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画面,精准锁定了其中一扇,干脆利落地上前开门。
这样的门,进去应该是一个可以暂时得到休憩的安全屋。当然,这个所谓的安全,仅仅代表没有NPC会在这个房间里迫害你。
可迷宫里真正危险的是什么?不是天使,不是恶魔,是跟你一样的参赛者。
是人心。
门是上锁的,但这阻挡不了有万能开门咒的查理。
“咔哒。”他推门而入,对上坐在床边的参赛者愕然瞪大的眼睛,礼貌地冲对方点了点头,而后转头看向大卫,“把他绑了。”
大卫二话不说,立刻照办。
等到他真的把人绑了、把嘴堵上、放在墙角,露纳和乔治才回过神来。他们看看大卫,又看看查理,再看迪兰,他在门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似乎在懊恼着什么,紧接着又像见了鬼一样,迅速关门,上锁。
乔治和迪兰对上了眼,迪兰解释道:“外面有个堕落精灵路过,竟然冲我笑,肯定有诈,说不定在心里悄悄对我下咒。”
露纳忍不住插话,“你刚才在懊恼什么?”
“尸体啊!新鲜的尸体!”迪兰侧目,“刚才就丢在那儿了,要是带走了多好,炼化一下,我能多个帮手。”
作为需要依靠召唤不死生物作战的死灵法师,迪兰的战力已经被压制许久了。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新的伙伴,现做的也行。
露纳捂住心口。
虽然他跟着查理见了很多世面,也在灰帽街厮杀了那么久,但骤然被丢到神灵游戏里,小小的少年骑士,还是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洗礼。
迪兰适应得如此之快,都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单纯、太过天真了。
这时,查理的声音,让所有人回神,“如果我判断得没错,这应该就是朱利安参与的那一届神灵游戏。也有可能,是最后一届。”
作者有话说:
PS:瓦克瓦克这个地名,来自我之前列过的书单里的《世界奇幻地图》。上一章朱利安说过的“宇宙是个巨大的多重镜子剧场”,来自《DK魔法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