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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弄清风 27962 字 3个月前

第461章 早春

面对突然落泪的索菲亚,温斯顿难得地有些无措。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哭泣,是血脉反噬太厉害了?还是做了噩梦?可再艰难的训练她都能熬得过来,再危险的战斗她都没有胆怯过,阿奇柏德的战士,怎会因为这些而轻易落泪呢?

温斯顿下意识就否定了这种可能,他放轻了声音问她怎么了,然后从那双像琉璃一样透明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忽然明白过来。

“索菲亚,你看到了什么?”温斯顿问。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要怎么说。那些模糊的、隐约的画面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影响着她的情绪和判断。她感到莫大的孤独和哀伤,仿佛被溺毙在那条时间的河流里。

“索菲亚。”耳畔再次传来温斯顿的声音,“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被眼泪模糊的视线里,索菲亚好像看到了曾经的温斯顿。她的哥哥是那片冰原上最厉害的猎手、最强大的战士,自信、张扬,揍人的拳头梆梆响。他从来不手下留情,只在谈笑间给你留点温情,但也不多。

就像现在——

“这是命令。”

哥哥,这对吗?

你没看见我晶莹剔透的眼泪吗?

索菲亚的眼泪都差点被逼了回去。

温斯顿却仍盯着她,“告诉我。”

“哥哥,你跟查理在一起时,也这么说话吗?”索菲亚忍不住发问。

“当然不会。”温斯顿矢口否认。

他否认得太快,太理直气壮,让索菲亚忽然生出一股眼泪白流了的错觉。

沉默片刻,她说:“在亡灵界的时候,弗兰克偷偷拜托查理开导我。查理就跟我说,在魔法的世界里,星星从不会死去。”

紧接着,她又将查理曾经跟她说过的那番关于“亿万年前的星星”的话,转述给温斯顿。

温斯顿听完了,感触比当时的索菲亚要深,想得也比她要多。因为他曾在查理口中听过另一个故事,少年怀特的奇幻冒险。

在查理的口中,永远存在一个充满奇特幻想的异世界。

他说起那些话的时候,灵魂是闪光的。大胆、自由,温柔又强大。

“亿万年前的星星……站在终点,眺望起点吗……”温斯顿重复着索菲亚转述的话,无比确定,那是查理的风格。

他不由得会心一笑,又想到,这跟现在的情形,何其相似。

如果时间的法则乱了,流速不同了,那他看到的迷雾散去之后的松塔,是否就是查理的时间维度上的某个“终点”?

那是属于“迷雾里的灰帽街”这个故事的“终点”。

于他而言,七天过去,迷雾散开,查理已经不见了。

但对查理而言,七天,也许仅仅只是个开始。

时间不会倒流,但星星也不会就这么死去。

“宇宙诞生奇迹,魔法创造可能。”索菲亚也轻声呢喃着查理的话,她说:“当时查理让我等一等,让我给魔法一些时间。”

温斯顿问:“你答应他了吗?”

索菲亚稍稍平复心绪,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回答道:“我想相信他,我想要坚持下去,活得更久一点。你也一定会相信他的,对吗?哪怕……”

哪怕战争迟迟没有结束。

哪怕他迟迟没有回来。

其实索菲亚也不知道她看见的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究竟在多遥远的未来。那些画面里,孤独又哀伤的痛苦气息,就像透明的丝线勒住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

那或许叫做命运的纺线。

她又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是暗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是巨龙从天空坠落,是大地再次开出裂痕,是血腥的风吹过来,露出黑袍之下,明明还长着一张年轻的脸,鬓角却已经生了几缕白发的温斯顿·阿奇柏德。

是他拄着手杖半跪在地上,捂着一只眼睛,金色的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没有一个画面里有查理的身影。

满是痛苦、绝望。

索菲亚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活到了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还有多少人,站在温斯顿的身边。是她没有看见?还是一个接着一个都失踪了,亦或是倒在了血泊里?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又开始湿润了。

奇怪,她明明不是个爱哭的人。

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顺着手帕看过去,温斯顿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和,“我知道了,索菲亚,如果感到痛苦,可以不用说了。”

一闪而过的画面里并没有什么多少有效的信息点,汹涌的情绪却快要将索菲亚淹没。这也是一种反噬。

妄图通过时间来窥探命运的人,也要提前承受命运的重量。

索菲亚接过手帕,攥紧,“可是……”

温斯顿反问:“至少我还活着不是吗?这证明朱利安的阴谋还没有得逞,证明神灵的诅咒也没能夺走我的生命。”

他转头再次看向了壁炉里的火光,回忆起从前跟查理坐在这里说话的场景,寻得一丝心安,“未来不是结束,索菲亚。”

他像是在告诉索菲亚,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索菲亚:“我知道。”

温斯顿:“既然你选择相信他,也要相信我。”

温暖的火光中,索菲亚看着温斯顿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此时是三月底,在接连经历了大灾变、冰川溶解,又被预兆石板的力量将气候拉回正轨,这一系列变故后,托托兰多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春天。

春天意味着希望,然而世事变迁,快得让所有人都应接不暇。

消失的人始终没有消息,但魔法议会的第二期《魔法日报》,在经历了数次改版之后,终于发行了。

这份满载了各方的消息,还刊登着“格里默·阿奇柏德”的重金悬赏的报纸,被魔法议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托托兰多的各个地方。

朱利安以及秘教的种种恶行,开始在世人面前披露,为托托兰多带来新一轮的地震。然而与此同时,关于魔法议会会长查理·布莱兹其实身负恶魔血脉的流言,也不胫而走。

消息对冲,甚至说不上谁更棋高一着。

魔法议会总部的烛火,又开始昼夜不熄。

胡安的及时归来为所有人敲响了警钟,也让高斯汀、蒂莫奇等人有了心理准备。当查理的真实身份被曝光,他们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也更加明白,为何查理一定要办这个报纸了。

如果他们没有这份报纸,那将处于完全的被动。

高层的小会上,高斯汀已经完全失去了贵族该有的风度,一边骂人一边扯着领口,“该死的,我就说那帮活该被扔进臭水沟的卑鄙之徒,明明掌握了关于会长的不利消息,为什么迟迟没有散播出去?原来是等着会长不在的时候,再来趁机泼脏水!”

蒂莫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那现在,高斯汀阁下,有什么见解呢?”

此时亚历山大和海伦都不在自由城邦,所以与会的只有负责留守的他、高斯汀,以及自诩查理的心腹,从外面归来的胡安。

高斯汀沉着脸,没有回答。

蒂莫奇又看向胡安,“阁下相信这些流言,觉得会长真的拥有恶魔血脉,是什么约律那图的遗民吗?”

最清楚这件事的人,是海伦,但她不在。

查理并未将真相直接告诉过高斯汀和蒂莫奇,但这两个老狐狸,在听到流言之后,略加思索,就能判断得出——流言大概率是真的。

胡安可摸不清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咬牙说道:“会长就是会长。在自由城邦力挽狂澜的是他,在苏黎耶打破朱利安计划的也是他,怎么能因为一点流言就质疑他?即便是在私下里说,也是对他的极大的不尊重!是亵渎!”

蒂莫奇:“……”

这位从苏黎耶来的分会长,果然极富上进心。

高斯汀忍不住翻白眼,“他现在又不在这里,你说给我们听有什么用?”

胡安可不管,他继续说道:“在薄伽丘阁下的事情上,魔法议会上下就应该有一个统一的认知:恶魔的知识、恶魔的血脉,都并非罪恶本身。况且,约律那图本就是被神灵摧毁的,跟神灵是仇敌,就算会长有恶魔血脉,那又怎么样?阿奇柏德身上还流淌着神灵的血呢!”

高斯汀:“你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保证所有人都这么想吗?”

蒂莫奇:“这个消息出来,受到冲击最大的反而不是自由城邦。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真的跟会长并肩作战过,我们了解他、认可他,不会轻易动摇。至少短时间内,有我们坐镇,绝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外面就不一定了。”

果然是两个老狐狸。

胡安在心中暗骂。刚才他在表态,在试探他们的反应,他们同样也在试探自己。三言两语试探结束,又装出正经模样,开始剖析问题。

不愧是天天在总部开会吵架的人。

“敌人的目的就是要从内部瓦解魔法议会,挑起我们的争端,只要总部能够稳住,其他的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胡安也一板一眼地回答他们。

蒂莫奇点头,“总部、苏黎耶分会、玛吉波分会,还有会长曾经去过的东部,应该都还在掌控之中,不用太过担心。其他分会暂时还未真正接触过会长,又离我们太远,难免人心浮动。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高斯汀诧异,蒂莫奇这家伙,竟会主动给自己揽活了?

蒂莫奇接收到他诧异的视线,抽了抽嘴角,但碍于有胡安在,他还是选择当个体面人,解释道:“新一轮的巡回法庭该提上日程了,擅自对会长不敬,也是个很好的罪名。我会分批派人出去,并在明天的大会上提交出巡名单。”

“也好。”高斯汀点点头,“魔法阵的修建工作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这可以大大加快你们巡查的速度。《魔法日报》也要加快印刷了,原定的发行频率太低,半月一次,你们觉得怎么样?”

胡安提出了反对意见,“一周一次。”

高斯汀微微蹙眉,“来得及吗?”

胡安:“我只怕赶不上战争变化的速度。你们知道在苏黎耶,贵族流行的茶会里,那些时髦的衣物、佩饰,甚至是一款茶点,更新换代的速度有多快吗?更何况你们忘了吗,会长给这份报纸起的是什么名字?”

魔法日报,它是日报。

但托托兰多毕竟通讯不发达,报纸的传递、消息的扩散都需要时间。月报间隔的时间太漫长,周报刚好。

高斯汀和蒂莫奇对视一眼,算是认可了他的提议。只是此时的他们还没有想到,流言只是一个开始,当各个分会、各大势力都听到这样的消息,舆论开始甚嚣尘上时,真正的杀招才开始搬上台面。

四月中旬,当春天的新芽已经开始在枝头绽放。秘教的德鲁伊大祭司,也就是羽衣王国现任的国师弗朗索瓦,在主持完一场祈求神灵庇佑,迎来万物复苏的仪式后,再次得到了神灵的谕旨。

他当场宣布,魔法议会会长查理·布莱兹是身负原罪的异端,是阻碍新世界到来的罪魁祸首。

他的身体里流淌着恶魔的血脉,却巧言令色,欺瞒世人,登上魔法议会的高位。而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光复约律那图的统治。

是自私。

是邪恶。

是妄图以恶魔之姿凌驾于人类之上,是在利用人类和所有的生灵,为他扫清障碍,成为约律那图光复的垫脚石。

“然而神灵,已亲自降下神迹,将他除去!”

灰袍的大祭司,高举橡木法杖,对着万众的信徒们,高声呼喊,“没有人能阻挡新世界的降临,完美的新世纪,将消除一切邪恶的魔鬼!”

“唯一的神,全能的神!”

“将降下新的福音!”

余音回荡。

直至传入法尔法拉。

此时,法尔法拉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阿奇柏德的那一次闪电突袭,给羽衣王国的大军带来重创,死了许多的精锐,也让目睹了那一幕的普通士兵们,吓破了胆,甚至出现了逃兵。但炼金研究院真正的核心成员,以及德鲁伊大祭司弗朗索瓦当时都不在场。

他们一部分人在审问艾登。

另一部分,从最开始,就躲藏了起来。泽菲罗斯和海伦的那次攻击,就足以让他们敲响警钟,他们又怎么会继续大剌剌地留在营地里,再给敌人攻击的机会呢?

等到阿奇柏德退去,德鲁伊大祭司佛罗索瓦,带来了死而复生的那位“国王”的命令,正式对法尔法拉发起总攻。

史称“法尔法拉绞肉机”的残酷战役,自此拉开序幕。

至今已是第十八天。

里昂跟着从玛吉波赶来的萨洛蒙队长,怀揣着对乔治的担忧以及对敌人的愤怒,奔赴最前线,即那道犬牙交错的巨大壕沟处。

无边的箭雨从他头顶掠过,袭向敌军阵地。但对方也不遑多让,那密密麻麻的炼金造物,如同金属的狂潮,多得仿佛能把壕沟填平。

什么是战争?

这才是战争。

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每分每秒都在死人。里昂那颗聪明的大脑都开始麻木,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思考的余地。

有关于查理的消息传来,给法尔发来带来了一波震动。

众说纷纭之中,塞勒涅阁下震怒。她从未有过这样的震怒时刻,哪怕是泽菲罗斯和妮可失踪的时候,都没有。

各方盟友都坐下来谈话的同盟会议上,塞勒涅站着,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在议论什么?又在怀疑什么?现在是对那位查理·布莱兹阁下的污名化,下一个,又轮到谁?”

“魔法议会吗?”

“是已经被邪恶的魔鬼污染了的魔法议会,还是你?还是我?”

在场的人反应不一,有人谨慎地观察着别人的反应,有人闭目养神,好像置身事外,也有人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这时,有人站起来,不偏不倚、一阵见血地指明了问题的关键。

“不论坐在这里的各位,大家心里在想什么,现在的问题在于——魔法议会的会长,没办法站出来反驳这些话。”

“他在玛吉波消失,还能回来吗?他现在到底是死是活?就连魔法议会,都没有一个准确的回答。”

塞勒涅也不偏不倚地回答他:“我知道这令我们很被动,也让很多人,不得不多想。人心浮动,士气遭到打击,都是可以预见且根本无法避免的问题。但是各位,他为什么会遭遇这些事,不正是因为他做了足够多让敌人恨不得将他除掉的事情吗?我们不能在他人遭遇危险,仍在奋力斗争的同时,去质问,他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再问:“我敢问各位,你又杀了几个敌人?保护过几寸领土?”

语毕,她再次环视一周。那目光是冷冽的,是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同时也是失望的。

四下无人作答。

塞勒涅转身离席。

跟着她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野蔷薇骑士团的团长。

野蔷薇骑士团曾与查理在卡拉肯并肩作战,当时的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偶遇的年轻魔法师,日后会有怎样的成就、登上怎样的高位,但当时的情谊不是假的。作为兽潮来临时就主动奔赴战场的人,他们也是绝对的实战派。

这位团长离开时,还极有个性地冷哼了一声。

紧接着,先前没怎么说话的另一位圣骑士也耸耸肩,站起来走了。一个两个接连离席,让剩下的人,如坐针毡。

战争还在继续,一次两次的争吵,其实也不能改变什么。

四月底,一道来自远方的消息,再次令众人哗然。阿奇柏德继突袭羽衣王国大军后,迅速退去,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格外低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舆论吸引,但就在这时,阿奇柏德又突袭了沙琴。

沙琴,羽衣王国的王都,真正的大后方。

身穿黑袍的巫师们,带着巨龙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那里,再次发动了闪电奇袭。在众目睽睽之下,阳光普照之日,通天塔——轰然倒塌。

第462章 通天塔的倒塌

生活在沙琴的人们,都将永远记得那天。

那座高耸入云的、神秘的、奇迹般伟大的,令人向往又令人恐惧的通天之塔,炼金研究院的核心所在,羽衣王国的象征,倒塌了。

轰隆隆的声响,震惊了整个沙琴。

无论是正牵着魔象运货的商人,还是街头巷尾讨生活的小贩,亦或是在炼金研究院下辖的炼金工厂里,日复一日麻木地做着重复又枯燥的工作、恐惧于管事的皮鞭的工人们,都在那一刻,愕然抬头。

通天塔太大、太高了,那奇迹般的建筑,无论你在沙琴的哪个位置,只要你的视线没有被瓦片遮挡,抬头就能看见它。

可今天,它竟然塌了!

它倒塌了!

劲风扬起黄沙,烟尘滚滚,宛如沙尘暴那么恐怖。所有人下意识地裹紧了头上的纱巾,距离近的人,已经开始四散惊逃。

许多人一边跑,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就见那飞沙走石间,巨龙扇动着翅膀,庞大的身躯一度遮住了耀眼的太阳,急速俯冲而下。

“砰——!”

巨龙的利爪扣住了炼金巨像的肩膀,在浑厚的龙吼声中,竟将那庞然大物带向通天塔的方向,将还未彻底倒塌的下半截塔身,也撞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神灵在上——”

“快逃!”

“逃啊!!!”

又一波新的震动袭来,惊慌失措的人们连滚带爬地从通天塔附近逃离。可华丽的服饰,昂贵的珠宝,以及不便奔跑的鞋子,这些往日里能带给他们荣耀的东西,都在此刻成了拖累。

通天塔地位特殊,谁能住在它的附近,谁又能在这里进出?

除了炼金研究院的人,只有羽衣王国的权贵。就连修建通天塔的工匠,都已被炼金造物替代。而如今,这片象征着高贵的禁区,却成了死亡的沙地。

当死亡的阴影笼罩,往日里言听计从的仆从们,根本顾不上主人的呼号,便不顾一切地往外跑。

任凭主人在身后如何呼喊,都不敢回头。

“回来!你给我回来!带上我、带上我啊!”

“你们这些卑贱的沙虫!”

“不知感恩的愚——”

未尽的话语,被坠落的砖石打碎。

鲜血晕染开来,渗入沙土。一只真正的沙虫悉悉索索地闻着味从地下钻出来,又在惊天动地的动静中受到了惊吓,飞快地刨土钻回去。

尸体无人在意。

还活着却来不及跑走的人,则愕然又绝望地瞪大了眼睛。他们这时才发现,那巨龙的背上,好像还站着人。

穿着黑色巫师袍的身影,戴着兜帽,神秘、强大。

一个名字骤然跃上所有人的心头,紧接着像长出了魔鬼的双手,扼住他们的脖子,让他们无法呼吸,只能用灵魂呐喊:

阿奇柏德!是阿奇柏德!

是阿奇柏德杀过来了!

恐惧催促着他们,又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踉跄着朝前奔跑,仿佛后头有死神在追。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新晋死神图钉大人,就在现场。

它感觉到了浓郁的死亡气息,就埋藏在通天塔下。

为了炼金研究院的秘密研究,到底有多少无辜的生命在此凋落?没有人知道,而感知到这一切的图钉,出离地愤怒了。

巨龙们也很愤怒。

因为这座通天之塔,正是骸骨巨龙的诞生之地。同族的骨头被偷盗至此,在这里,被秘密炼制成了骸骨巨龙。

强大的龙族如何表达愤怒?

没有大声的质问,没有任何迂回的手段,他们毫不犹豫地撞塌了通天塔。如果不是阿奇柏德同行,他们将会灭杀这里的所有人类,不管他们无不无辜。

就像第一次大陆战争时一样,强者的愤怒,是毁天灭地的。

炼金研究院被打了个猝不及防,防御结界都还未彻底开启,通天之塔便轰然崩塌。这样的事实,令人崩溃。

崩溃过后,便是反击,可这时,阿奇柏德也出手了。

所有人回忆起那天的场景,都像噩梦一样恐怖,恶龙的传说再度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流传。然而在那惊慌逃跑的人群里,还有那么些人,逆着人群,向通天塔的方向做着最后的祷告。

他们甚至有人跪了下来。

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虔诚地匍匐在地,神色平静。已经浆洗得破破烂烂的纱巾快要挡不住风中袭来的滚烫的沙,但她一点儿也不在意。

她虔诚地祈祷着,她失踪的孙女,唯一的亲人,能够得到安息。

恶龙也好。

魔鬼也好。

请引渡她的亡魂吧。

“冲!冲冲冲!”

小小的死神骑着骸骨巨龙,就在这一片混战中,顶着灿烂的日光,冲进了通天塔倒塌后的断垣残壁中。那硕大的镰刀用力挥下,掩藏的罪恶一角便被撕开,于阳光下曝晒。

当然,敌人的反击也是凶猛的。

在炼金研究院严密控制之下的沙琴,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炼金之城。地下埋藏的不止有罪恶,还有凝聚着炼金研究院所有智慧结晶的,无数的炼金造物。

不知哪来的笛声响起。

数以万计的长着金属鳞片的蛇,从沙琴的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如同流水般游动,看得人瞬间头皮发麻。

驻守各处的炼金巨像举起了剑,迈着令大地震动的步伐,一步步朝着通天塔的方向聚集。

而通天塔的不远处,黄沙已经开始翻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不知将要从里面钻出什么来。

阿奇柏德并不托大,果断撤离。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通天塔倒塌,是报复,也是威慑。沙琴的实力也初步地展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让他们对羽衣王国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这绝对是个极度难缠的敌人。

至此,大陆西南线的战斗也彻底拉开了帷幕。

以阿奇柏德与巨龙的闪电奇袭为信号,异族的队伍开始正式入侵那片新生的绿洲。

羽衣王国的大军当初就是从沙琴抵达这里,再穿过绿洲,一路向东。

这片绿洲在德鲁伊的手上诞生,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的领地。他们也足够警惕,大军过去之后,依旧留了部分人手在此驻扎,还用整整十二具高逾百米的炼金巨像,分成两列,拱卫出了一条便于通行的横穿整个绿洲的“绿洲长廊”。

不过异族的队伍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一条绿洲长廊,还有栖息在绿洲内,受“兽语者”德鲁伊驱使的魔兽。

以及,选择了加入秘教的部分异族。

对于异族而言,这是外战,也是内战。

绿洲遭到入侵,刚刚出事的沙琴当然也很快得到了消息,于是,炼金研究院在派兵增援的同时,又开始了新一轮紧锣密鼓的征兵。

既为了打仗,也为了更快速度地重建通天塔。

征兵的命令从王都沙琴下发到各个地方,无数青壮年被强制带走,甚至包括半大的孩子。

反抗?

谈何容易。

西部的人们,已经失败了两次了。

黄沙里只有罪恶,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企图反抗的人,大声嚷嚷的人,被关进炼金工坊做活,不超过三天,就会变成一具无名的尸体。骨头越硬,死得越快。

听话的人,却能得到用传说中的哲人石炼制出来的万能的灵药。各位富商和贵族老爷们,为此一掷千金,甚至不惜跪下来亲吻那帮炼金术士的鞋尖。

怎么办呢?

想逃?根本逃不出去。

沙琴全面戒严,整个西部,风声鹤唳。每一座城池的城墙上,都吊着新鲜的尸体,在警示每一个路过、或是生活在里面的人。

无处不在的炼金造物,则是最好的“监察者”。一旦有人做出逃跑的举动,就会遭到追杀。而它们杀人,甚至不会被判刑。

人们愈发痛苦,却也愈发麻木。痛苦使人清醒,可麻木才能使人苟活,不如捂住耳朵,低下头去,不再抬头张望。

可总有那么些人,无法麻木地沉沦,只能在清醒中痛苦,在痛苦中死去。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份来自远方的报纸,开始在暗地里流通。

拿到它的人,不敢点起烛火,只敢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吃力地阅读。报纸上揭露了通天塔内的恶行,他看了,心里却没有丝毫波动。

因为没有丝毫的意外。

可当他将那份报纸翻过来,看到背面的文字时,他的瞳孔轻颤了一下。魔法,那是教导人们修习魔法的方式!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一个崭新的魔法的世界,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还有什么?

这上面还写了什么?

他飞快地翻阅着,手也跟着止不住地发颤,却不愿停下片刻。

紧接着他看到了那些晦涩难懂的来自真理会的魔法学术探讨,看到了发生在法尔法拉的另一场战役的情况,也看到了魔法议会为他们的会长,做出的慷慨陈词。

查理·布莱兹,他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名字。

文章里说,这位查理·布莱兹是什么最初的勇者,是智慧的化身,几度力挽狂澜,等等,这些对于生活在西部偏远小城里的人来说,都太遥远了。

但那句“报纸的创办人”,以及对于他身负恶魔血脉这件事的维护,他看懂了。

“恶魔血脉吗……”他轻声呢喃。

传说中的恶魔,喜欢向人类传播知识,并收取灵魂做代价。这听起来是邪恶的,但在此刻,他抬手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多希望这是真实的。

如果生活千疮百孔,那我宁愿向恶魔祈祷。

第463章 航海时代

五月,战火高扬。

托托兰多两大战场,法尔法拉以及绿洲,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已经被淹没的维奈塔沿岸,以及遭到海妖入侵最严重的北地,情况反而稳定了下来。

可是望着那好像恢复了平静,但偶尔还会飘来几具尸体的海平面,没有人能真正放下心来。

魔法的高墙还在,从魔法森林一直延伸到嘉兰境内,越过苍伽河如今的入海口,成为了大陆对抗海洋的最前端防线。

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来自阿奇柏德的伊莲娜,以及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始终镇守此处,而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出去——那广阔无际的海面上,千帆过境,乍一看,仿佛人类开启了航海时代。

尖头的小船正在打捞尸体,飘扬着各色旗帜的三桅帆船,则承担着巡航以及探索海上圣山的重任。

那些旗帜里,有魔法议会的五芒星旗帜,有黑甲骑士团的剑与盾以及皇室的嘉兰百合旗,还有属于各大佣兵团,甚至是海盗的旗帜。

海盗毕竟身份特殊,不跟他们一路,他们往往有自己的秘密登陆点。但在如今的情况下,没人会再执着于抓海盗换赏金。

阿奇柏德的邦妮,不就跟红胡子海盗团混在一起吗?

魔法议会在海上的负责人,则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与邦妮在海上会面,双方合力再次尝试靠近圣山,但仍旧宣告失败。事情陷入僵局,但两人的思维并未被困住。

邦妮将红胡子海盗团团长埃里克提供的海图在桌上摊开,指向其中一个明显是新画上去的岛屿标志,道:“我们可以先抢占这里。”

亚历山大看到这座岛屿旁标注的名字,“瓦克瓦克岛?”

埃里克抱着臂,靠在桌沿,道:“海上的漂浮岛屿,传说中曾经是神的领地。神灵陨落之后,那些漂浮岛屿没有了神力的支持,很多都在海里被淹没了。瓦克瓦克是其中的幸存者,现在它正好漂到了——距离圣山一百海里的位置,不远也不近。”

邦妮:“这里距离喀塞斯的深海领域,也距离相当。”

喀塞斯就是海洋中最大、最强的海怪族群的名称,是亚契最大的依仗。亚历山大的目光在海图上来回扫视,喀塞斯的深海领域、圣山、瓦克瓦克,恰好能组成一个三角。

“短期内,如果没有外力干扰,漂浮岛屿不会有太大的位移。”这是埃里克的经验之谈。

“你上去过?”亚历山大心念微动。

“传说中那些漂浮岛屿上藏着神灵的宝藏,身为海盗,怎么会不向往?不为之疯狂呢?”埃里克笑起来,像个十足的绅士,而不是一位大海盗。

“那上面除了一些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海兽,没有什么原住民,但长着挂满人形果实的树,他们会尖叫,叫着:瓦克,瓦克,光荣属于创造之主。”

总而言之,瓦克瓦克岛位置特殊,危险性不高,适合登岛。邦妮的意思,是将它打造成海上飞地。

占领它,在上面建造传送法阵,为有可能到来的海上战争,建立中转站。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主意,亚历山大不用请示总部,便直截了当地答应了她。但很显然,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她一个。

托托兰多的漂浮岛屿不多,但其他的普通岛屿,到处都是。不论距离海上那座圣山有多远,只要占领下来,都能算作战略要地。

而许多岛屿附近,恰恰是海妖的领地。

一时间,海上摩擦不断,大大小小的战役频发。

东部的各个公国也趁机入场,他们的船只从风帆海港出发,妄图在海上也分一杯羹。

“这群唯利是图的家伙!”

收到消息的胡安,发出了义正词严的批判。余光瞥向旁边板着脸的高斯汀,得到高斯汀冷哼一声,“别看我,我的家族可没有参与。”

蒂莫奇笑眯眯的,“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其实参与了也是件好事,至少可以盯着他们,掌握第一手消息,你说对不对?胡安阁下?”

胡安点头,“没错。”

高斯汀:“……”

以前亚历山大在的时候,他记得他和蒂莫奇的关系还算融洽,怎么现在阴阳怪气的。可能还是以前给他下咒下少了,也有可能是被近来的忙碌给逼疯了吧。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高斯汀拾起贵族的体面,说道:“有之前会长和亚历山大给他们的震慑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不论是倒向我们,还是与秘教为伍,这种在明面上站队的事情,都不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趁着现在海上相对平静,去分一杯羹,才是他们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同为人类,他们不需要表态就可以获得天然的盟友身份,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对他们出手,将他们推向敌人的阵营。而如果与海妖再次开战,有阿奇柏德、有我们魔法议会挡在前面,他们也会安全得多。”

蒂莫奇:“不愧是高斯汀阁下,分析得很有道理。只可惜妮可小姐也失踪了,她依靠渡鸦旅店和那场盛大的拍卖会,在东部打造的情报网,还有商业帝国,现在的发展都已经停滞。”

胡安沉声:“或许这就是朱利安希望看到的。”

照这样来看,妮可或许不是单纯地因为寻找泽菲罗斯而失踪,而是朱利安本就盯上了她。那么,东部的情况也需要谨慎对待了,谨防有变。

蒂莫奇只觉得头大,保持微笑是他最后的倔强,“也有个好消息。”

胡安:“什么?”

蒂莫奇:“永恒禁区的炼金术士们,回来了。”

此前,永恒禁区和银月骑士在西部碰头,共同寻找到了荒漠里的一处地下遗迹。他们怀疑,炼金研究院的部分特殊的炼金材料,就来源于此,于是对地下遗迹进行了秘密地探索。

探索的过程并不顺利,因为炼金研究院有人看守在这里。为了避免消息走漏,打草惊蛇,他们颇费了一番周折。

进入之后,又触发机关,被困在里面困了很久。

好在最终的结果是好的。

他们可以确定,那片地下遗迹,是当年神界崩毁时,坠落的一片残骸。简而言之,那是阿萨神界的遗迹,就像失落的永恒花园一样。

花匠用花园里的花来制毒,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用遗迹里的东西来炼金,其实是一样的行为。而根据他们的判断,那片遗迹属于黑暗一方的神灵日常活动的区域,里面留存着大量的恶魔的文字和图腾。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为什么炼金研究院的秘密实验室里,会有跟恶魔有关的东西,为什么他们会想要跟赫尔蒙特联姻。

他们在乎的是恶魔城邦约律那图。

永恒禁区的人是回来了,带回来大量的遗迹里的东西,但没等休息几天,他们就打算出发去透明的海,探访约律那图。

约律那图的遗迹在海底,由赫尔蒙特世代镇守。银月骑士们早在“约律那图”这个名字重新浮出水面时,就开始了对遗迹的重新探索,也愿意对盟友敞开方便之门。

谁知幸运星又跳了出来,“带上我们啊!”

幸运星跟尼古拉斯提出的,关于神灵游戏的伟大设想,就是——打造一面新的镜子。

查理在离开记忆宫殿,赶往玛吉波的这段时间里,以最快的速度,将得到的线索整理,并发回自由城邦,供尼古拉斯等人参考。他遵循着贝克特伯爵的遗愿,隐去了梦境之神的真实身份,仅传递了关键信息。

譬如,镜子是最关键的通道。

如果查理已经进入了迷宫,那再打造一个新的通道把人找回来不就行了?

听起来简单粗暴,非常合理,但真理会那些钻研了半辈子魔法,学识渊博的魔法师们,只觉得自己好像听到拉比那只该死的大公鸡都开始说人话了。

你跟他说法则紊乱,他回你菜价波动。

都是波动,你就说动不动吧。

对,镜子是通道,可通道也要跟迷宫能够连接才行,是你随随便便造一个新的镜子就能办到的吗?你知道迷宫究竟存在于托托兰多的哪个角落吗?

对,造一个新的镜子,听起来好正确。

那是神器!神器!知不知道造一个神器需要多么强大的实力?神器之所以是神器,因为那大多都是神造的!

历史记载唯一出自人类的神器,那是恶魔城邦约律那图的产物!

大概也只有年轻、不知轻重的那几个来自幸运星的不着调的家伙,才能想当然地说出这样的解决方案了!

幸运星的人可不怕这铺天盖地的质疑,他们在自由城邦混那么多年,没少因为过于精彩的魔法人生而成为别人下午茶的谈资。

他们的心理素质不允许他们轻言放弃。

在他们看来,神器之所以是神器,就是能做到神奇的事情。打造一面新的烟雾镜,它就应该拥有能够开启通道的能力,定位到迷宫。

至于怎么拥有这样的能力,先做了再说。

怎么算,打造一件神器都不是亏本的事情,不是吗?

一帮老学究都被他们理所当然的语气打败了,尼古拉斯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问幸运星的人,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他们回答他,拉鸡啄过的卷轴上,记载着关于烟雾镜的传说。而尼古拉斯打碎的墨水瓶,晕染到的书页上,记载的也是一个跟神灵游戏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东西——灵媒招魂术。

幸运星的人觉得,这或许是用来定位的关键。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进入亡灵界的亡灵们不都进入迷宫了吗?现在或许还有亡灵存在于迷宫里呢?

招魂试试呗。

也许就联络上了呢。

不过这是死灵法师擅长的活计,幸运星的人也并不是很懂。

尼古拉斯听得灵光乍现,站起来就朝他们鞠了一躬,然后夺门而出。

幸运星的人觉得他可能疯了。

看书看疯的。

尼古拉斯其实只是去审判庭了,他要去提人。

骷髅茶会那帮死灵法师,也不知道又犯了什么事,是半夜偷尸体去了,还是在处理因为大灾变而滞留在人间的怨灵时,手段太过激进,总之,被关牢里去了。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被关起来,足以证明他们是奇才。

尼古拉斯觉得自己从前对幸运星、对骷髅茶会他们的看法可能有失偏颇,幸运星都能提出那样建设性的意见,骷髅茶会应该也不遑多让吧?

而他自己,显然进入了思维的误区。

查理没进入迷宫前,他要做的是尽可能地了解神灵的游戏,搞清楚游戏的内容。但在查理出事后,他要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找到通道,打开迷宫!

是要解决问题,而不是继续搞什么学术研究!

不,也不对。

换一个研究搞,搞如何打造神器!

尼古拉斯风风火火地找上了审判庭,扯着查理钦定的“神灵游戏研究小组负责人”的大旗,成功将骷髅茶会的人提出来。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犯的罪本来就不重,就算没人提,也很快就会出来了。

至此,研究进入下一阶段。

尼古拉斯分了一小部分人继续研究神灵的游戏,其余人跟着自己,开始攻克神器的难题。永恒禁区的归来,让他看到了希望。

炼金术、约律那图……

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以血肉之躯打造出神器的奇迹,不就诞生在那片遗迹里?

他的心开始狂跳。

不过对于这件事,魔法议会总部还需要进行一定的商议。

五月中,事情最终确定下来。尼古拉斯以及部分对神器有研究的魔法师,再加上骷髅茶会、幸运星,以及曾经利用镜子打造出多重魔法阵的罗宾小姐,组成一支新的队伍,前往透明的海。

彼时永恒禁区的炼金术士们已经先行一步,跟赫尔蒙特接上了头。

与此同时,来自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回归,代替尼古拉斯,继续带领剩下的魔法师以及占星术士们,找寻关于神灵游戏的蛛丝马迹,也为接下来的战局做占卜。

六月。

风中传来了格里默·阿奇柏德的消息。

第464章 杜夏尔酒馆

大陆东部,杜夏尔酒馆。

坐落在野外的酒馆,是冒险者和佣兵们时常光顾的地方。说是酒馆,其实它更像是个驿站,二楼有客房提供住宿,院子里还有马厩和水井。

这还是家老字号,从旧历时就存在了,一代代传下来,虽然没能像渡鸦旅店那样开遍托托兰多,却也在风雨中屹立不倒,招牌的“金色艾尔”啤酒深受过往旅客的喜爱。

酒馆主人还很擅长制作物美低廉的马面包,里面只要掺杂一点点从附近山脉里采集来的特殊草叶,就能为马匹、包括其他种类的坐骑,提供足够的营养和动力。

推开酒馆的窗户望出去,前方便是大陆最东边的利派昂山脉。

那是狮鹫的栖息地,山脉高耸,陡峭的崖壁上全是北风切割的痕迹。但那崖壁上生长着许多珍贵的魔法植物,再加上狮鹫的吸引力,所以每年都能吸引不少人到这里来冒险。野蔷薇骑士团的狮鹫,就是从这里驯服的。

只不过,一场大灾变,改变了很多东西。

山林遭到了破坏,利派昂的最高峰也整个断裂,轰隆隆的声响中,砸死了不知多少鸟兽。

再加上战争频发,往日里热闹的酒馆也变得安静了下来,十天半月可能都看不见几个客人。今天也一样,快日落了,酒馆里还是只有小猫三两只。

“叮铃、叮铃……”

蓦地,门口的铃铛声响起,又有人来了。

酒馆里零星的几个客人,纷纷转头往门口看去。

只见六月的天,来人还穿着厚厚的毛领披风,头上戴着宽檐的毡帽,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而那高大的身影、宽阔的背,一度遮住了门口的光。

他背着光走进来,步伐稳健,抬头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充满冷冽的野性。但他整体的气质又是沉淀的,大约四十岁左右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五官深邃,轮廓分明。

扫视一圈,他的目光精准锁定了坐在角落里那个戴着黑色独眼眼罩的人。

戴眼罩的人当然是温斯顿,他手里拿着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走过来,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的名字:“格里默·阿奇柏德?”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径自在他面前坐下。而默认,其实就是一种回答。

谁也不会想到,传闻中的霜之旅人维特鲁,会将阿奇柏德的首领约到这里见面。

温斯顿也没有想过,事情会突然变得这么顺利。悬赏发出后,连续两个月没有任何动静,就在他以为维特鲁要永远躲下去,亦或是被困在某个地方时,他收到了一封魔法信件。

信上邀请他前往利派昂山脉附近的杜夏尔酒馆见面,而落款正是维特鲁。

是陷阱?诱饵?

信来得突然,邀请又太过直白,温斯顿一时也判断不出,便亲自来了。

“一杯金色艾尔。”来人熟练地为自己点了一杯酒,这才看向温斯顿,没有丝毫铺垫地直白地解释道:“这是他曾经最喜欢的酒馆。”

他?

温斯顿心念微动,“圣子阿多尼斯,或者该叫他,西里尔·布莱兹?”

维特鲁:“是的。”

温斯顿:“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朱利安那么想找到你?这么多年,你又去了哪里?”

两人的风格都够直接,没有任何寒暄或多余的试探,话说出口,北地的风雪就好像飘了过来。

维特鲁依旧言简意赅:“不等了吗?”

温斯顿微微挑眉,“谁?”

“酒馆内外都是你的人,你故意透露出我的消息,想引诱朱利安现身。”维特鲁的余光扫过坐在窗边的其他的客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人的身体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

既然都说破了,温斯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觉得他会来吗?”

维特鲁:“他已经来了。”

轻飘飘的一句回答,宛如惊雷。

这时,酒来了。

端酒的也是温斯顿的人,他听到维特鲁的话,端着托盘的手蓦地收紧,神情戒备。维特鲁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直接用魔法将那酒杯送到自己面前,再伸手端着。

他仰头喝了一口,微微蹙眉,似乎对味道并不满意。蓦地,他又把酒杯放下,再次转头看向窗外。

那是利派昂山脉的方向。

“走。”维特鲁的作风,堪称雷厉风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高大的身影已经翻出了窗户,眨眼间就要消失在视线里。温斯顿没有犹豫,当机立断,紧随其后。

其余人慢了半秒,留一人守着,也迅速跟上。

利派昂山脉,断裂的山峰顶上。

一个稻草人斜斜地插在岩石的缝隙中,戴着滑稽的高帽,穿着白色的棉麻衬衣和破破烂烂的裤子,扣子扣错了一个,领口的黑色领结也歪了。

风吹过,它身上的稻草在应声作响,好像欢迎的序曲。而当维特鲁和温斯顿先后抵达时,稻草人脸上用红色颜料涂抹出的嘴角,诡异上扬。

“好久不见,维特鲁。”它说。

维特鲁没有说话,温斯顿也没有,两人呈夹角之势对着悬崖边的稻草人。

稻草人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利派昂山脉的杜夏尔酒馆,好令人怀念的地方。但很可惜,那个令人沉醉的仲夏夜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顿了顿,它又问:“你也在怀念它吗?维特鲁。”

维特鲁答非所问:“朱利安,你成神了吗?”

稻草人:“这就是久别重逢之日,你想问我的话吗?维特鲁。你对我感到失望?愤怒?不,我似乎没有从你的身上感知到这些复杂的情绪……”

维特鲁打断他的话,“看来还没有。”

稻草人笑起来,“你还是跟从前一样,维特鲁,除了西里尔,你从不好好听人说话。与其说我们曾是并肩作战的队友,不如说,你从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维特鲁:“嗯。”

稻草人:“嗯?”

温斯顿觉得,他似乎被气到了。稻草人脸上画得还算工整的五官,都因此而变得歪歪扭扭了起来。

维特鲁又问:“这重要吗?”

“呵。”稻草人又笑了,“不重要,现在不重要了。维特鲁,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现在,你想杀我吗?”

维特鲁的回答依旧冷硬,“我会杀你。应西里尔的要求。”

稻草人:“维特鲁,你还不愿意接受他的死亡吗?他死了,甚至不会知道我还活着,怎么会要求你杀我?”

维特鲁:“因为他讨厌神,你却要成为新的神。”

稻草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维特鲁,他都死了,你还要为他杀我。是因为在最后时刻,他将你从崩毁的神界推下来,救了你吗?我们都得死,可唯独你有活下来的机会。”

维特鲁:“你忘了一件事。”

稻草人:“什么?”

维特鲁:“我中了神灵的诅咒,本就已经不死。他根本不用救我。”

话音落下,稻草人似乎顿住了,那歪歪扭扭的五官看着维特鲁,好像忽然从思维的误区里走出来,有些怔然。

维特鲁不管他的反应,只道:“他救我,只是因为我离他最近。”

稻草人继续沉默。

维特鲁:“不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其实发现了。你寄魂于不死鸟,借着世界树被火焰吞噬的机会,获得重生。他推我下去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杀了你,可惜我坠落在遗忘沙滩,遗忘了太多事情。”

“我想活着,为什么不可以?”稻草人又再次被激活,连番发问:“我们完成了屠神的壮举,理应得到这个崭新的世界,戴上荣光的冠冕,为什么要不为人知地死去?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好人。”维特鲁回答道。

稻草人终于忍不住了,他愤怒了,“你又算是个什么好人?!”

维特鲁的声音却依旧冷得像北地冰川,“所以我们都应该一起死在阿萨神界。”

风吹过,稻草被风吹着掉落了一根,打着旋儿坠下山崖。

断峰顶上又再度沉寂下来。

“两位说完了吗?”温斯顿打破了沉默。

不等他们回话,温斯顿就上前一步,微笑,“我就当你们说完了吧。六百年前的恩怨,死不死的,也不急这一会儿。现在有人可以回答我,迷宫在哪里吗?”

否则你们最好一起去死。

稻草人原地蹦了一下,但好像卡在那岩石缝里卡得太死了,没蹦起来。那张红色颜料画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无奈神情。

“差点忘了你了。”他说。

温斯顿没有废话,手杖点地,金色的魔法已经蓄势待发。

稻草人见状,嗖地一下就从岩石缝里跳了出来,迎风后退,优雅落地,“先别急着打,你就算杀了我,也只是杀了个稻草人,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温斯顿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放在胸前,亦绅士作答:“我开心就行。”

稻草人:“呵呵。”

他笑着,想要继续说话,谁知温斯顿竟是来真的,一言不合,魔法就打过来了。“砰!”刹那间,稻草人站立的地方被轰得碎石翻飞,饶是他躲得再快,一只胳膊都因此散架,稻草落了一地,又被风吹走。

“真不愧是……阿奇柏德。”稻草人再度站立,转了个身,红色的五官看着温斯顿,“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见你的。”

温斯顿:“哦?”

稻草人:“你不是问我迷宫在哪里吗?我给你一个选择,怎么样?查理就在迷宫里,我可以为你单独打开通道,让你进去找他,但代价是你也会被困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托托兰多到处都是战火,魔法议会已经失去了它的会长,阿奇柏德不能再失去它的首领了,不是吗?”

那红色的嘴巴再次扬起诡异的弧度,看似真心的话语里,满是恶意。

第465章 好久不见

温斯顿选择直接打。

将私情与大义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再逼着人做出选择,是准备赞颂可歌可泣的爱情?还是夸他愿意为了整个托托兰多,做出牺牲?

他凭什么做选择?凭朱利安够无耻、够卑鄙吗?

稻草人很无奈,这具稻草做的身体根本不具备太强的攻击能力,而温斯顿又是那么不讲道理,饶是躲避得够快,它都差点被打到散架。

最终,它拖着扑簌簌往下掉稻草的身躯,再次被逼到了悬崖边。

“我认输,这总可以了吧?”

话音落下,温斯顿的手杖杖尖距离它的脸,已经只有一英寸的距离。

温斯顿微微挑眉,收回手杖,却又在转瞬之间,干脆利落地一杖抽过去,把稻草人的头给打飞了。

那头滚落在地,稻草都散了,只剩一个扁塌的布包,顶着扭曲变形的五官,仿佛死不瞑目。但他还能说话,听起来声音平静,“你就算毁掉了这具躯壳,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的杀伤力。阿奇柏德的年轻人,单纯的泄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温斯顿俯视着他,“单纯的威胁,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朱利安阁下。你在期待什么样的情况发生?看我陷入两难的抉择,痛苦?煎熬?你配吗?”

稻草人沉默几秒,冷笑着,由衷感叹道:“你们阿奇柏德,果然都是一个样子。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血脉传承,能让你们几百年,都没把骨子里的傲慢、狂妄、自大,给进化掉。”

温斯顿:“你嫉妒?”

稻草人:“……”

“以前的朱利安不是这样的。”维特鲁忽然说道。

“闭嘴。”稻草人看向他。

维特鲁无动于衷,继续说道:“他是西里尔最早的同伴,和他一块儿长大、游历。《庞塞史诗》的作者,一位吟游诗人,曾与他们同行,并以他为蓝本,创造出了那个故事。后来,西里尔化名为圣子阿多尼斯,潜入教廷。朱利安则找到机会,主动进入迷宫,参与神灵游戏。”

稻草人没有说话。

维特鲁对上那双扭曲的眼睛,“接下来,圣子阿多尼斯从异端裁判所救了我,我加入了他们的计划。屠神者一个接一个加入,有人在我之前,也有在我之后。最终,朱利安归来。那座迷宫凝聚着无数的神力,他不仅从中逃脱,并且找到了控制它的办法,可以在最后的决战里,操控迷宫反向汲取神力,削弱神灵的力量。”

稻草人依旧没有说话。

温斯顿便问:“朱利安跟西里尔一起长大,他和约律那图有什么关联?”

“没有。”维特鲁摇头,“约律那图的遗民分散各处,全部抛弃原有的姓氏,选择了布莱兹这个常见又普通的。朱利安是一个落魄贵族的后裔,他只是恰好和西里尔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他勇敢、正直、善良,在西里尔口中,是个比他要纯粹的人。他最终踏上屠神之路,只有一小部分的原因是为了西里尔这个朋友,更多的是为了他心中的理想,为了结束那个黑暗的年代。”

朱利安归来时,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可以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西里尔马上要以圣子的身份去阿萨神界了,再见时,就是决战。于是他们最后一次,约在了利派昂山脉的杜夏尔酒馆见面,在那一个,谁都不会遗忘的仲夏夜。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亲自到达现场的,兴师动众的也容易被发现,但能够屠神、敢于屠神的人,各有各的手段。

他们可以寄托一缕分魂,化作飞鸟落在枝头。可以在午夜的镜子里现身,像被召唤来的恶魔一样吓人一跳。也可以操纵自己的小布偶傀儡,翻山越岭地前来赴约。当然,还有的可以从亡灵界抄个近道。

圣子阿多尼斯无法从教廷擅自离开,只能通过水晶球现身,但维特鲁是亲自来的。他当时在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活动相对自由。

他还肩负着一个重任,就是做最后的筛选。

那个仲夏夜,齐聚一堂的屠神者们,看起来万众一心,实际上各怀鬼胎。里面的绝大多数存在,都绝非真正的良善之徒,手上沾过不少鲜血。

所谓屠神,也大多是出于私心,而非大义。

可这就够了,世上哪来那么多大义呢?而西里尔,恰好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是他选中了这些人,将他们一个个聚集起来,也是他,用言语、用行动,将他们仔细“雕琢”,成为一名合格的屠神者。

维特鲁则是他的刀。

如果有人的异心,已经大到会影响屠神计划的顺利进行,那么维特鲁会率先将他秘密处决。如果这份异心并不影响计划,屠神依旧是此人的优先选择,那他就还是一位合格的盟友。

朱利安也是亲自来的,他看起来跟西里尔描述的一样,只是维特鲁并不喜欢他。但没关系,维特鲁不喜欢他们所有人。

他抱臂站在烛光晦暗处,看他们互相防备,又高谈着理想。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血是热的,它在沸腾,但灵魂又是清醒的,理智得有些残酷。

众人举杯时,维特鲁也跟着意思了一下。

那一杯金色艾尔,不怎么醉人,还有果香。美酒下肚,大家朗声笑起来,烛光都开始变得朦胧,衬得他们好像真的成为了亲密无间的队友,甚至可以把心挖出来给对方看。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条路一旦踏上来,就没有退路了。在神灵眼中,他们都是低等的虫蚁。就算中途变节,等待他们的,也只会是凄惨的下场。

不是被神灵杀死,就是被盟友杀死。

所以,那一夜是个平安夜,没有见血。大家的眼睛里,好像都闪着光。

可朱利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人都会改变,更何况已经经历了那样漫长的岁月。”稻草人终于开口了,话锋一转,他又说:“你还遗漏了一个可能,或许,西里尔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我,了解过我的理想呢?我们都想要结束那个黑暗的年代,但我们对新世界的定义,从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

不等维特鲁再回话,他又继续说道:“你说他最后告诉你,要你杀我,或许那个时候,他终于发现,我与他的理想并不相同了吧。可我凭什么要死呢?我们完成了屠神的壮举,理应戴上荣光的冠冕,成为新世界的主人。旧神死去,新神在祂们的枯骨上诞生,世界演变的规律,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吗?他身为我的友人,不为我高兴,却要杀我。你说,是他错了,还是我错了,究竟是谁,背叛了谁?”

微风吹过,断峰顶上迎来一阵难言的沉默。

良久,维特鲁说道:“可你花了六百年都还没有正式成神,太慢了。”

稻草人:“…………”

无语之中,他又品出些别的意思来,“你好像很希望我尽快成神?”

维特鲁:“我寻找了六百年,都没能找到解决神灵诅咒的办法,或许,神灵的诅咒,只有神灵的力量可解。”

稻草人饶有兴致,“你希望我帮你解决诅咒?”

维特鲁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温斯顿。温斯顿作为诅咒的载体,果断拒绝。

“呵,我可没说要帮你。”

“那我也一样拒绝。”

温斯顿实在不愿继续听他的废话了,他再次看向维特鲁,毫不客气地发问:“你把我约到这里见面,不是为了让我来听这些的吧?”

维特鲁沉默了一瞬。

他的沉默,让温斯顿的心提高了戒备。虽说维特鲁似乎并不站在朱利安那边,又是阿奇柏德的族人,似乎是值得信任的,但六百年的空缺,依旧让人疑心。

这么多年,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

稻草人也跟着好奇起来,他寻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的维特鲁,为何又主动现身了呢?刚开始得到消息时,他还以为,这是阿奇柏德设下的圈套。

最终,是杜夏尔这个熟悉的地名,让他冒险前来。

没想到,真的是维特鲁本人。

两人都在等待维特鲁的回答,而维特鲁他不发一言,直接用行动回答了温斯顿的问题,那就是——

他忽然暴起,转瞬出现在稻草人的身边,徒手从那破碎的稻草人的身体里,抓住了一缕朱利安的分魂。

或者说,一抹意识?

“你做什么!你怎么做到的?!”稻草人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彻底散架。而维特鲁虚握的掌心里,惊声的尖叫透露出朱利安的慌乱。

当然,这也只是表象。

朱利安用骤然的惊慌伪装着自己,实际上找准时机,立刻就要逃离。不过一缕意识而已,连分魂都算不上,直接消散即可。

然而维特鲁有备而来,在抓住的那一刻,瞬间锁定朱利安本体的位置。另一只手抽出魔杖,迅速划破虚空,闪身进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温斯顿的反应速度都跟不上。一秒钟,不,半秒钟的时间都不到,虚空的裂缝就在温斯顿眼前关闭,将他阻隔在外。

空荡荡的峰顶,只剩一地破烂的稻草。

“该死。”

该死的维特鲁。

什么都还没有交待,连句话都没有留下,竟就这样走了。哪怕他看起来是要去杀朱利安,都依旧让温斯顿气得牙痒。

等下一次见到维特鲁,他一定要行使首领的特权,把他头朝下插在绝望冰川的冰窟里,好好洗一洗他六百年来被风吹皱的脑子!

温斯顿都没赶上,更别说其他人了。

几人谈话时,温斯顿带来的人就在附近蛰伏。看到维特鲁忽然发难,他们正准备上前,人就没了。

这就是屠神者的实力吗?

所有人心中骇然。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由远及近。

温斯顿霍然转头,看到一位族人风驰电掣赶来。他正是留在杜夏尔酒馆的那个,行色匆匆,脸色凝重,“首领,刚收到消息,法捷夫出事了。国王被暗杀,线索指向了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

法捷夫,是东部诸国中,规模较大的一个王国。它的国王出事,必定会给东部的局势带来一定影响,而且,牵扯到的人偏偏是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

温斯顿微微蹙眉,再次回望了一眼那空旷的悬崖,最终转身,“走。”

三日后,法捷夫,王宫。

温斯顿见到了赏金Z。她正站在富丽堂皇的国王寝殿里,手中攥着几张羊皮纸,面色铁青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听到脚步声响起,她回头,看到了温斯顿。

那一瞬间,她的神色稍有和缓,但很快,眼底又浮现出担忧和沉重来,“他……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温斯顿言简意赅。

赏金Z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心里似乎在暗骂着什么,但她没说出口。紧接着她将手中的羊皮纸递给温斯顿,“抱歉,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温斯顿知道,她说的不是手头的这件事,而是关于查理的事。

对于赏金Z来说,命运似乎总在对她开玩笑。她总在错过,主人死的时候是这样,查理被迷雾所困的时候,也还是这样。

而这次撞上的事,更让她窝火。

温斯顿看过羊皮纸上的内容,上面记载着法捷夫王室的累累罪行。

国王是不是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杀的?现在还不确定,因为明花长廊是个松散的组织,几百年来,登记在册的赏金猎人不知凡几,隐退的、已经死亡的、下落不明的,也不知凡几。真要查起来,如果没有明确的指向性证据,很难。

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国王是真的该死,而此刻聚集在寝殿里的这些王室成员,也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近几十年来,王室横征暴敛,不知搜刮了多少财富。这也就算了,被弗洛伦斯废除的奴隶制,已然在法捷夫悄然恢复。

那些贵族的庄园里,各位大臣的私邸里,不知道藏着多少罪恶。暗地里买卖奴隶的拍卖会,装饰得一个比一个金碧辉煌。

他们甚至搞出了一种特殊的工作契约,用上了魔法,让平民对其宣誓。

魔法的契约之下,获得工作的人,彻底失去了自由的灵魂。即便闹上法庭,他也会说自己是自愿的。

温斯顿看着这些描述,想起了魔法议会被灭口的那个分会。

东部的人为何会被轻易挑唆,对分会下手?或许此刻的法捷夫暴露出来的问题,就是最好的答案。

如果不是魔法议会在头上镇着,他们将更加肆无忌惮。所有的罪行都会被推到明面上来,堂而皇之的成为日常。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看着温斯顿愈发冷凝的脸,想起阿奇柏德的赫赫凶名,满身华服的中年男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他仰头看着温斯顿,脸上挤出几丝讨好,“尊贵的阿奇柏德大人,国王已经付出了自己的代价,他已经被杀了!至于我们……我们愿意赔付金币,对,金币!”

温斯顿没有说话,露在外面的那只黑色的眼睛,幽暗、深邃,叫人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有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令人心悸。

跪着的人呼吸一滞,赶忙想再说点什么。身后的一个年轻王储,却梗着脖子,不忿地上前来,道:“这都是敌人的阴谋!在这个时候,突然杀死我的父亲,还把矛头指向明花长廊,就是想让东部也乱起来,将托托兰多彻底拖入战争的漩涡,不是吗?”

温斯顿像是终于听到了些有趣的东西,道:“继续。”

闻言,年轻王储的语速不由加快,“当初金吉士的妮可小姐在东部为大灾变中的受难者募捐时,我们法捷夫可捐赠了不少财物,我们是配合的,是跟你们站在一边的!大众或许不知道,但我们是知道的,妮可小姐跟明花长廊也有关联,对不对?所以这就是敌人在离间我们!”

“对、对对对!”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纷纷开口。

“我们是欢迎妮可小姐的,我们也从来没有对魔法议会出过手啊!”

“国王陛下已经死了,那些不恰当的、在背地里进行的勾当,都可以趁机取消,对、取消!但在这个时候,我们绝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绝不能……”

“法捷夫不能出事,你们会保护我们的对吧?”

……

众人争先恐后地说着,在见过国王的惨相后,他们比谁都更怕死亡的屠刀会架到自己的脖子上。

温斯顿对上他们殷切的目光,轻笑了笑,再看向那位年轻的王储,“你很聪明。”

年轻王储眸光微亮,下意识地又往前一步,正要开口说话——“砰!”温斯顿一脚踹在他的心窝,将他踹到身后的柱子上,再顺着柱子滑落,痛苦地蜷缩在地上,面色惨白,嘴里不断地往外流着鲜血,止也止不住。

“我留下来,不是为了保护你们这群该死的臭虫的。”

没人知道温斯顿口中的“留下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没人敢问。而温斯顿冷漠地看着他们,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转身离开,走到外面时,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赏金Z紧随其后,站在他的身侧,问:“你想怎么处理?”

温斯顿:“刚才那人说的没错,这次的事情,不止是为了让东部乱起来,很有可能,是冲着妮可来的。妮可与明花长廊的关系,已经不是秘密了。明花长廊动的手,也有可能算在她的头上,那她留在东部的产业,就没用了。”

法捷夫绝不是个例。

东部诸国不说都是蛇鼠一窝,但风气如此,多少都有些问题。他们碍于阿奇柏德、碍于魔法议会,或许不会明面上对渡鸦旅店做什么,但想要让渡鸦旅店开不下去,有无数的办法。

偏偏妮可也已经不见了。

赏金Z深深蹙眉,“那就放过他们吗?”

温斯顿:“不。”

赏金Z转头,等着他的下文。查理不在,她现在最信任的,就是这位来自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了。

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会怎么做呢?

“如果,要为了所谓的托托兰多,去保护那些本该被送上断头台的家伙,那我宁愿让托托兰多去死。”

温斯顿的嘴角是带笑的,眉眼是锋利的,想杀人的心疯狂跳动。

去他的牺牲。

去他的隐忍。

“不论按照阿奇柏德的规矩,还是魔法议会的律法,或者全大陆默认的底线——”温斯顿看向赏金Z,“他们都得死。”

听到这话,赏金Z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呼……”她松了口气,“我明白了,那你要亲自杀吗?”

温斯顿:“……通知魔法议会。”

赏金Z难得地灵机一动,“你想再试试他们?”

温斯顿也没瞒着她,直言:“查理不在,让他们也温习一下,魔法议会的底线是什么。高斯汀来自东部,让他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