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槲寄生
赏金Z的实力虽然不算顶尖,但她跟随弗洛伦斯多年,论见识,恐怕连塞勒涅都比不上她。而花匠接下来的回答,也验证了她的判断。
“恭喜你,答对了。”
火焰中的槲寄生,轻轻摇晃着枝叶。虽然失去了人类的外形,但他仍然保有昆西的声音,连语调也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带着一丝调侃,问:“如果我请求你们当没看出来,你们答应吗?”
没有人回答他。
有的只是无边的杀意。
此时金色的火焰已经席卷整个舞台,而惊慌失措的客人们,已经在妮可的手下以及银月骑士的护送下,以最快的速度转移到了外面。
大门关上的刹那,塞勒涅的魔法领域,笼罩了整个剧院。
她伸手,直接拔掉了臂膀上寄生的枝叶。她的血仍是红的,血肉被槲寄生的根须拉扯着,撕裂开来,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一轮新月,缓缓在她的身后浮现。
月光如水,在她的发丝、肩头,甚至是剑上流淌。这一刻的塞勒涅,仿佛真正的月亮女神,掌握着月的权柄。
她手中的剑,对于魔剑士来说,就是魔杖。而在此刻,就是权杖。
水与火,向来难容。
究竟是月之水能够浇灭金色的火焰,还是金色的火焰,能够将水蒸发呢?
妮可丝毫不敢赌,所有骑兵压上,为塞勒涅掠阵。虽然她实力有限,一次性能召唤的骑兵不多,但只要魔盒不被打破,她就能无限召唤。
这才是这件神器的宝贵之处。
魔盒骑兵,永不枯竭的战力。每一个骑兵的实力都相当于高级魔导师,骑兵队长甚至能达到大魔导师的水平。
手握魔盒,一人便称得上千军万马。
赏金Z更是神出鬼没,前一秒人还在妮可的旁边,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槲寄生的背后。浓郁的死亡气息从她身上涌现,化作灰白色的雾气,扑向火焰。
面对三人围杀,花匠连忙出声,“等等!”
赏金Z跟他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等你死了再说话!”
刹那间,攻击落下。金色火焰如同打铁花般四溅,落地又抽出新的枝条。那枝条人性化地抖了抖,刚缓过一口气,攻击又来了。
塞勒涅的魔法领域压制着他,冰冷、无情,让火焰节节败退。赏金Z和魔盒骑兵又齐齐攻来,刀剑切割着他的枝条。
下一秒,“轰——”
火焰轰然炸开,化作一簇簇小的火苗,散落在大剧院里。
这一次,他似乎认命了,不再试图合体,而是任由被斩碎的枝条,随着火苗散落。挂在水晶灯上,落在红色的幕布上,落在角落里,而他的声音,也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听听交易的内容吗?对于人类一方来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妮可心念一转,跟赏金Z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继续挥舞旗子辅助她们进攻,嘴里则像是被花匠勾起了兴致,跟他搭起了话,“拍卖已经结束了,昆西·弗拉德先生。你现在是花匠,是我们的敌人。”
花匠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没有继续绕弯子,“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新世界计划的内容,甚至可以告诉你们先知的下落,他并没有死,还有分魂残留。而我只需要你们在这里——杀死我。”
杀死他?
妮可蹙眉,第一反应是他在故意戏弄她们,但转念一想……不。妮可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诧,“你刚才说你是心甘情愿被捅一刀的,你想死遁?!”
她当即也顾不得许多,一连串的问题如疾风骤雨般抛洒而出,“为什么?你要在这里被‘杀’死,被我们杀死?那就不是骗过我们,而是……想骗过其他的眷属?你们不是同伴吗?”
“同伴?”花匠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如果我告诉你们,世界树的毁灭,神灵的陨落,也与我有关呢?”
这下,可是连赏金Z都怔住了。
塞勒涅冷静的声音响起,攻击暂缓,“你到底是谁?”
“我是生长在世界树上的槲寄生,你们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
花匠笑笑,“但如果你是问我的人类名字,那我也可以回答你。我叫做昆西·弗拉德,是百合沙龙的老板。我也曾叫做菲尔,是高等魔法学院的一名学生,我有一位老师,叫做阿耶·布莱兹。至于更久远的过去,我曾拥有过一个姓氏,叫做卡文迪许。”
那一瞬间,妮可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饶是冷静如塞勒涅,都有片刻的错愕。
赏金Z握紧了刀柄,深蹙着眉,“你怎么证明你的话,是真的?”
花匠:“就凭我身体里流出来的金色血液,就凭这无时无刻想杀死我的,极致的火焰。”
无数的火苗摇曳,无数个花匠的声音叠加,让他的声音听起来,稍有些失真。
“旧历时,人们曾视我为爱情的象征,在我的树下亲吻。也曾视我为生命的金枝,赋予我希望和丰饶的定义。
直到我寄居在世界树上,诞生出自己的思想。”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你们只要知道,我不是神,我只是槲寄生,脆弱又顽强的槲寄生。我非神灵,怎会拥有神灵的金色血液呢?那是祂们对我的报复,是无时无刻想要烧死我的愤怒的火焰。哪怕我抛弃旧的躯壳,用种子寄居在新的躯壳上,这金色的血液依旧会像诅咒、像污染,如影随形,直至把我彻底烧死的那一天。”
“你撒谎。”赏金Z干脆利落地否定他,“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会成为黑镜眷属,他们为什么还会接纳你?”
“我虽然不是神,但我汲取了世界树的力量。除非真正的神灵站在我的面前,否则,他们看不破我的伪装。就像圣子阿多尼斯,敢于在两大主神面前,隐藏起自己的恶魔血脉一样。”
花匠说着,不禁又笑起来,“而且你不觉得,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进行我的花卉研究,寻找解决神灵诅咒的办法,很有趣吗?”
赏金Z咬牙,“疯子。”
花匠:“多谢夸奖。”
可这就是真实吗?
妮可思绪飞转,一双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环视一周,继续发问:“你是以卡文迪许的身份,成为的眷属?卡文迪许在圣托卡纳的金色湖泊里囚禁着海妖亚契,做着秘密实验……这样一来,即便你偶尔受了伤,流下金色的血液,也完全可以推脱到卡文迪许的实验上去。”
花匠没有否认,火苗轻快地跳动了一下,似乎在赞赏妮可的聪颖。
妮可:“你现在急于脱身,是因为新世界计划已经展开,神灵即将真正登台,你的身份马上要瞒不住了?所以你主动入局,希望由我们来‘杀死’你,让你成功脱身,然后找到新的宿体,种下新的种子,继续潜伏。不,也许你的新种子,已经洒下了,即便我们不配合你,真的把你杀死,你也依旧会获得新生。”
可以说,当昆西·弗拉德进入兰蒂斯大剧院的那一刻开始,这个局,就已经完成了。
即便妮可将真相说出去,指控他是槲寄生,但敌人说出去的话,黑镜眷属会百分百相信吗?有一半的可能,他们会认为,卑鄙的人类杀死了他们的同伴,还妄图泼脏水,挑拨离间。
如果是妮可,她也会这样怀疑。
怀疑是必然的,而无论怀疑与否,槲寄生都已经脱身了。脱去了昆西·弗拉德这个外壳,谁还能再找到他?
“说了那么多,我只听见了荒谬。”赏金Z的声音,将妮可的思绪拉回。她看过去,发现赏金Z的脸已经彻底地沉了下来。
“你既然也曾为杀死神灵、毁灭世界树出力,又为什么杀死我的主人?你在追求什么?又在背叛什么?你说你是为了寻找解除神灵诅咒的办法,可你的每一个行为,都在帮助旧神!”
她的每一句话,都饱含了愤怒,被压抑着的愤怒。
花匠却很平静,“不管你相不相信,从开始到现在,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倒向过任何一方。神灵的陨落、世界树的毁灭,虽与我有关,但在那场战役里,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微不足道但似乎派上了点用场的工具。后来,我研究毒药,但毒也不是我下的。”
“人类,神灵,总有自己的立场。”
“而我只是一株槲寄生。”
“你又以何种立场来要求我呢?”
“若我指控你们,一个魔法就能破坏无数草木,而草木本该是我的同族。我痛斥你们的残忍,意欲复仇,你又如何应对?”
“你们崇尚自由,伟大的魔法师,高呼平等。”
“生灵在你们眼中,真的平等吗?你们砍下树木,点燃篝火,宰杀动物,这叫做敬畏生命吗?”
“人类,我并不活在你们的定义里。”
“而在我的定义里,你的主人确实伟大、有趣,令人敬佩。但她的生命总会迎来终结,也许是那样的方式,也许是这样的方式,那因我的毒而死,为什么不可以?”
“这并不有损她的伟大,并不妨碍我对她依旧感到尊敬,但同时——也会让我体会到一丝乐趣。”
“我需要为她感到悲伤吗?”
“谁又为我的快乐感到欢欣鼓舞呢?”
赏金Z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只觉得荒谬、无比的荒谬,对方的每一句话她都觉得是错的,是不对的,可不对在哪里?
成为不死生物后,赏金Z觉得她是越来越听不懂人话了。
哦,不对。
槲寄生根本不是人。
“如果主人还在世的话,听到你这番话,也许她会为你鼓掌。”赏金Z怒极反笑,“她向来欣赏独特的灵魂,也喜欢听有趣的言论,当成下午茶的点缀,而我只想把你埋进粪坑。你不是植物吗?粪坑最适合你了,全是营养,还都是新鲜的。”
跟随主人那么多年,赏金Z一直用良好的教养来要求自己,差点都忘了自己曾经只是个街头的粗鄙小无赖了。
呵。
既然讲不了道理就不讲道理了吧。
吃屎的玩意儿。
花匠:“…………”
竟无法反驳。
塞勒涅适时开口,“二位,可以听我说一句了吗?”
花匠:“尊敬的塞勒涅阁下,当然可以。如果你们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急着杀我,亦或是把我埋进……的话。”
塞勒涅:“就当我们暂且相信你,也可以配合你,让你死在这里,毕竟这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你刚才说,可以告诉我们新世界计划的内容,以及先知的下落,现在你可以说了。”
花匠:“明智的选择。”
与此同时,魔法议会总部,紧急会议正在召开。
会议由高斯汀主持,格蕾丝负责留在这里当查理的传话筒,而查理还在高塔。各个分会仍然有新的消息在传来——这是个不断地再探再报的过程,以便于查理更好地获悉各地的情况,做出及时的应对。
情况比查理想象得还要糟糕。
自由城邦的震感较轻,远比不上东部,也没有哭声。荒海的海面虽然也有起伏波澜,但并没有形成大规模的海啸,所以目前情况良好。
城里的人们并不知道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但查理知道。
这是一场席卷整个托托兰多的灾难。
当下最重要的是要抢险救灾。
于是各分会都得到了最新的指令,不要死守分会,尽可能快地将处于危险地带的人进行转移。
好消息是,大地的断裂带,多出现在荒郊野外,这些本就人烟稀少的地方。
坏消息是,出于同样的原因,这些地方离分会都不近,想要赶过去救援都需要一定的时间。而离得近的倒霉蛋,在大地裂开的第一时间就会坠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除此之外,塌陷的森林、崩毁的山脉,不仅仅给人类带来了死亡威胁,还有栖息在里面的其他生灵。
成群结队的飞鸟掠过天空,黑压压一片。
野兽在奔逃,冲入人类的村庄。
距离断裂带不近又不远的地方,虽然避免了坠入大地裂缝的危机,但大地的震颤,仍然会使房屋倒塌。
人们只能在尖叫声中逃离,亦或被压在下面,在无助和痛苦中等待救援。
海边更是重灾区。
海啸会直接吞没一切。
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有大量魔法师、骑士驻守的,而这些有强者驻守的地方,也不一定能有自由城邦那样的防御结界。
查理下令救援,但与此同时他心里非常清楚,在灾难出现的那一刻,托托兰多已经死伤无数。
他却没有生出任何一丝愤怒。
所有的情绪都被挤压,化作了黑沉沉的水,流淌在他的心海里。
本吓得都不敢说话了。
匆匆赶来的西尔维诺和露纳,脸上也再没有了往日的轻松愉悦,在见到查理时,他们听到查理说:
“天灾有了,接下来该到人祸了。”
第372章 花匠的遗言
人祸是指什么?
是指横亘在中部与西部之间的死亡戈壁奇迹般地变回了绿洲,带来的却不是希望。当这道天然的屏障消失,羽衣王国立刻大军开拔,剑指中部。
新的战争,又开始了。
对其他人来说,戈壁消失的唯一的好处,就是魔法通信恢复正常了,泽菲罗斯的信件能够第一时间传递出来。
泽菲罗斯逃离沙琴后,并未第一时间离开西部,而是选择了在戈壁上蛰伏。
一方面,他们受的伤太重了,贸然前行很有可能走不出戈壁;另一方面,公主坠塔、国王现身,败军也已经彻底不成气候,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泽菲罗斯想留下来看看,羽衣王国接下去会做什么。
他有股不好的预感。
戈壁上的日子很难熬,生活艰苦,危机四伏。泽菲罗斯和剩下的银月骑士、赏金猎人们,像苦修者不断锤炼着自己,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灾难的一天到来了。
泽菲罗斯的位置虽然距离黑湖很远很远,并不知晓戈壁变回绿洲的幕后主导者是谁,但德鲁伊也是一个不小的群体。
他们一部分人在黑湖主持秘教的祭祀,一部分人就在戈壁滩上。
这片戈壁之所以危险,除了随处可见的魔法风暴,裹挟着漫天的黄沙,足以将生命撕碎之外,还有凶残的沙地魔兽。
大陆战争时期,戈壁原本就是绿洲。
那时候的魔兽,与魔法森林里的那些也并无什么不同。但当地狱火将绿洲毁灭,幸存下来的魔兽历经时间的衍变,逐渐适应了新的气候,成为了戈壁滩上最强大的猎手。
可现在,戈壁又消失了,绿洲回来了。
沙地魔兽又该何去何从?
这时候,德鲁伊登场了。
身为兽语者,身为自然的祭司,他们拥有着与魔兽沟通的神奇力量。
泽菲罗斯亲眼目睹,他们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呼兽语,用魔法洒下奇特的“甘霖”,而后驱使这些沙地魔兽,作为先锋军,冲出绿洲,杀向中部。
羽衣王国的大军构成,也由此明朗。
沙地魔兽是先锋,紧随其后的是成群结队的炼金造物,然后才是人类士兵。这是完全不同于其他国家的兵力构成,而有炼金研究院这个能够不断产出炼金造物的地方作为后盾,羽衣王国的整体实力,恐怕已经胜过嘉兰。
泽菲罗斯听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深吸一口气,再次用纱巾捂住口鼻,在不惊动大军的前提下,给身后的同伴打了个手势。
一行人再次隐蔽,退到安全距离,窥探着大军的动向。
很快泽菲罗斯就发现,那些人类的士兵里,打头阵的是各国的败军。俗称,俘虏。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们,在西部内战时,抓了不少俘虏。
俘虏在如今的羽衣王国,是属于绝对的下等人。他们几次想要反抗,想要推翻羽衣王国的统治,但最终都失败告终。
当大军开拔时,他们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在了人类阵营的最前线,当成了消耗品。
“队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我们分头行动。所有人,分成三队。一队人返回沙琴,继续潜伏。这时候羽衣王国的重心在于征战,他们以为我们已经逃离了,这时候回去,说不定反而能打探到一些炼金研究院的最新消息。一队人带着那块石头,立刻离开,务必抢在大军之前,回到中部。找到可靠的炼金术士,解开石头的秘密。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想办法混进那些俘虏的队伍里。”
俘虏没有人权,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没人会在乎是多了几个人还是少了几个人,也没人会去仔细核对他们的身份。
泽菲罗斯决定亲自去。
银月骑士们都觉得太危险了,但泽菲罗斯的意志,无人能动摇。
最终,泽菲罗斯带人假扮俘虏,查理最早遇见的那位银月骑士托马斯,带着另两位银月骑士以及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折返沙琴,副队长卡斯帕则肩负起带着石头离开的重任。
一行人迅速分散。
泽菲罗斯侦察到的消息,也很快通过信件,传递到了查理的手中。
他需要可靠的人,去接应卡斯帕。
其余人要么相隔太远,要么不足以让他交付信任,如今查理成为了魔法议会的会长,那么魔法议会就是最佳的人选。那遍布大陆的分会,足以提供最强的机动性。
查理没有耽搁,立刻把这件事吩咐下去。
从总部调拨人手过去,即便是通过传送阵,也太慢了。好在他们前期就派了人赶往西部,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只需要通知距离西部最近的分会,赶过去传信。
其余各处的消息,也该尽快同步给泽菲罗斯才好。
不过就在查理提笔想要回信时,来自灯塔的通讯请求再度亮起。
翡翠之崖的灯塔,通讯等级比普通分会都要高,可以实时传输声音,而非简单的文字信号。上一次赏金Z联络到查理,跟他商量拍卖会的事情,就是在灯塔。
这一次,她带着妮可一起。
呼呼的风的声音,还有海浪的咆哮声,从远方的灯塔传来。赏金Z为此不得不提高了音调,用近乎于喊话的方式,向查理问好。
“亲爱的查理,翡翠之崖已经完全断裂,海水倒灌,汪洋一片,东部和魔法森林,马上就要说再见了!万幸的是暂时没有海妖登陆,不幸的是,我们现在所在的最后一座灯塔,马上也要倒了!”
前线记者赏金Z,声音里没有丝毫对危险的恐惧,只有这情况真刺激的豁达与洒脱。
妮可也很想像她一样,但情况不允许。灯塔已经歪了,在悬崖边缘岌岌可危,外面是阴风怒号,前方是海浪席卷。
她只能扶着灯塔里的柱子,尽可能地稳定声线,“查理,我是妮可,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仔细听好——”
拍卖会已经结束了。
花匠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当然,他并没有真正死去,死去的只是魔盒里的昆西·弗拉德。
在塞勒涅的领域里,所有的金色火焰最终都被流水的月光扑灭了,火焰中的金色枝条,也随之化作金光点点,消散于无形。从此以后,百合沙龙的老板昆西·弗拉德将不复存在,黑镜眷属花匠也宣告死亡,而槲寄生——
金蝉脱壳。
这是查理在听完妮可的讲述后,脑袋里第一个浮现出的词汇。
花匠的遗言,是关于新世界计划的内容,正好解释了托托兰多的灾难现状。
大地为何开裂?神灵为何悲泣?
因为神灵的怨恨与愤怒,始终不曾消散,而整个托托兰多,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神灵的墓园。
众神陨落之日,神灵死亡。
那不是普通的死亡,不是屠神者一剑刺破神灵的心脏,礼貌地给对方留下一个全尸,而是极其惨烈的肢解,因为整个神界都崩毁了。
那是一整个空间的崩塌,元素的乱流、法则的解构,比世界上任何一场魔法风暴还要可怕。它会摧毁一切,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神灵。
屠神者?
再如何厉害,又怎么能够杀死全部的神灵和祂们的眷属呢?杀得过来吗?众神陨落的决定性因素,是世界树毁灭了,圣丁山也崩塌了。
祂们的根基,被毁了。
神灵死无全尸,祂们的躯壳,随着神界的崩毁而四分五裂。祂们的鲜血,也因此被抛洒出来,化作金色的雨,坠落大地。
祂们的残骸、神界的残骸,如今在哪里?
不就在托托兰多?
其中最大、最完整的一块,就是大陆最南端的众神花园,它一整个掉落了下来,奇迹般地保持了原貌。
神灵如何不恨呢?
那恨意徘徊世间数百年,诅咒着与那场劫难有关的一切生灵。从阿奇柏德,到槲寄生,也污染着沾染到的所有东西,从乡间的农田,到森林深处的精灵母树。
祂们恨着这个世界。
这个本该由祂们主宰,却敢于背叛祂们的世界。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个生灵,于祂们而言,都是卑劣的叛徒。
人类死亡,若有怨气,尚且能够成为怨灵,获得比普通亡灵更为强大的力量。更何况是神灵呢?
这些怨气,始终存在于那些金色的血液里,始终存在于这片大地上,六百年都无法磨灭。
黑镜之主的真身,其实就是在神界崩毁的那一刻,诸多神灵留下的一缕神魂、一丝怨念,甚至是一截断肢,千钧一发之际,被吸附进了神器黑镜之中。
那不是单个的神灵,而是无数神灵的结合体。
黑镜这件神器,本就有温养灵魂的功效。随着时间的流逝,黑镜中的“残骸们”逐渐形成了一个整体,就有了后来的黑镜之主。
花匠说,第一位眷属,是稻草人。
只是没有人见过这位稻草人,他很神秘,虽然听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但也许连声音都是假的。毫无疑问,稻草人是所有眷属中资历最深,也最重要的一位,只有他可以直接接受黑镜之主的神谕,与祂产生对话,下达命令。
新世界计划,也由稻草人一手构建,并交由所有眷属共同完成。除了稻草人之外,其余的眷属分别是掘墓人、国王、先知、玩偶,以及死去的使徒。
如今的计划已经进展到第二步。
花匠私下里将之命名为“神的悲泣”。就像怨灵的尖叫,是一种著名的攻击手段,神的悲泣亦然。
黑镜之主,与那些散落在大地上的金色血液,本就同出一源。
当祂发出凄厉的悲鸣,世界这个巨大的墓园里,就响起了无数的回音。那些残留的怨气与愤怒,在彼此感应、彼此呼唤,直至大地开裂。
这是属于神灵的复仇。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这样强大又极端的手段,也只能使用一次。就像祂们留在世间最后的呐喊,喊完之后,就该消散了。”花匠如是说。
对于他的这段话,妮可并不全信。她试探着问他新世界计划的下一步,他却又开始卖关子,不再回答。
妮可毫不意外。
这个狡猾的、卑鄙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明明只要踏入魔盒,就已经完成了自己想要的布局,明明他可以什么都不说,但还是主动地将新世界计划的部分内容说给她们听,目的只有一个——
他要用人类这把剑,去削弱黑镜的力量。但他又不想让人类轻易地获胜,因为人类也想杀他。
那么让人类与神灵互相牵制,打得两败俱伤,对他来说是最好的。
这是个绝对不能以常理来揣度的存在。
以至于当花匠说出自己最后想要告诉她们的信息时,妮可竟然有种诡异的果然如此的感觉。
“我给先知也下了毒。”
“……”
“他从真实之境回来之后,只剩下一缕分魂了。我就给他提供了一具新的身体,既然是我提供的,我拿来试个毒,没什么问题吧?那可是塞尔文提的炼金产物,普通的毒,可不一定对他有用,值得好好研究。”
花匠的声音,依旧那么轻快,他似乎真的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没有任何道德上的枷锁,永远地在自己的思想里立于不败之地。
“我算好了时间,在我离开百合沙龙后,他应该会从沉眠中醒来。如果你们在百合沙龙找不到他,继续往东去,也许你们能有机会,找到使徒的秘密庄园。他有可能藏在里面。”
“那么,再会了。”
“不,也许我们再也不会相见。”
“但请允许我最后说一句:欢迎来到新世界。”
查理听完这全部的内容,心里想的与赏金Z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通讯时刻有可能中断,他没时间展现自己的幽默感,也没空表达愤怒。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让他想起了——灰烬之心。
花匠说他在神灵陨落之战里,充其量只是个工具,那灰烬之心,不就是一件符合他所说条件的工具?
那半截枯枝……原材料会是槲寄生吗?
如果是的话,修补魔杖的材料,不就有了?
这时,妮可的声音再度传来,“他说也许不会再见,但我觉得,我们一定还会再找到他的。就在不久的将来。”
查理听出了她话里的笃定,问:“你有办法找到他?”
妮可笑起来,“无论他怎么变,寻找新的宿主也好,化作一棵新的槲寄生长在树上也好,他的本源气息是不会变的。就像每个人的灵魂,独一无二。我想过他会逃跑,所以事先准备了另一件宝贝。”
查理心念一动,预感到转机要来了,“什么?”
妮可:“雾影秘匣。”
一件虽然比不上神器,但在探迹寻踪这一方面,冠绝托托兰多的东西。它就在兰蒂斯大剧院的舞台上,被妮可伪装成魔盒展出。
大盒子套着小盒子,完美的伪装。
花匠也只会认为,那是妮可故意用来迷惑他视线的,因为他已经笃定,真正的魔盒已经被打开了,那桌子上的那个就必定是假的。
不过花匠还是谨慎,在被邀请上台,即将触碰到匣子的刹那,收回了手。但那又如何呢,等到后面打起来的时候,妮可直接抄起匣子就往槲寄生身上砸。
匣子吞没了一根金枝。
匣子记住了他的气息。
匣子,会找到他。
为此,妮可想由衷地说一句:“感谢先祖的馈赠。”
第373章 故土
当天夜里,神灵的悲泣之声,渐渐平息。
可大地的悲哭,远未停止。
大海吞没了许多地方,一些沿海的城市,自此消失于托托兰多的地图上。
翡翠之崖的彻底断裂,让东部与魔法森林之间,出现了一片新的汪洋。靠近南部的区域,长长的断裂带宛如一道丑陋的疤痕横亘在大地上,形成了新的天堑,叫人望而生畏。
南部整体失联。
温斯顿也没有消息传回。
这无疑是个极其糟糕的消息。
更糟糕的是,这场波及整个托托兰多的大灾变,把亡灵界与人间的空间屏障又给崩开了。在裂缝出现的刹那,无数的不死生物像是有所感应般,齐刷刷抬头,望向那仿佛永远静止的灰白色天空。
亡灵界是没有风的,白骨山还在时,山顶升起的烽烟笔直向上,丝毫不会歪斜。可今天,有风从外面飘了进来。
风带来了外面的气息。
那是活人的气息,那是自由的气息!
整个亡灵界开始躁动,连世界树的新芽都短暂地失去了吸引力。
正在进攻的不死生物们忘却了攻击,守着新芽的索菲亚等人压力骤然一轻,心里却没有一个感到放松。
一只骸骨巨鸟,呼啸着从空中飞过。
它拍打着翅膀,带来腥臭的风,紧接着扶摇直上,朝着那空间裂缝便直冲而去。在万众瞩目之下,它撞上了还未完全张开的裂缝,将小半个身子都撞碎。
碎骨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然而它依然在疯狂地往外挤,那是对于自由的渴望,那是对于彩色的世界、活人的世界的,出于本能的渴望。
终于,一道嘹亮的鸣叫划破长空,它硬生生从那空间裂缝里挤出去了!
“它出去了!它出去了!”
“哦,自由的气息,新鲜的灵魂——”
“让我出去!”
“让我出去!”
……
不死生物们属于亡灵界,他们生活在这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更适合他们生存。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向往那个自由的彩色的世界。
他们本来就是从那个世界来的,不是吗?
所有的不死生物,无论低阶的还是高阶的,无论生前是人类还是其他的种族,都还保留着部分活着时的本能。
这样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让他们始终对那个世界保持向往,而成为不死生物后,被死亡气息笼罩的他们,又被杀戮与毁灭的欲望驱使着,成为了矛盾的结合体。
对于人间,他们既向往,又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恰如上一次大陆战争时期,亡灵界加入战场,所表现出来的一样。亡灵的大军,是最无解的入侵者,他们不会被任何大道理所撼动,除非你用绝对的实力,打败他们。
魔鬼松的丛林里,响起了桀桀的笑声,不知是哪一个高阶的不死生物,在为这样的变化而感到狂喜。
一只又一只不死生物,开始奔向那裂缝。会飞的,冲在了最前面,而那些不会飞的,成群结队地奔涌而起,竟在眨眼间堆叠成了一座小山,向着裂缝扑去。
这样的场景,叫人看得头皮发麻。
索菲亚当机立断地使用了时间暂停,但亡灵界那么大,她的力量能覆盖的区域有限。其余人纷纷跟上,出手阻拦。
若真让这些不死生物就这样跑出去,那还得了?
管家弗兰克看着这一幕,没有轻举妄动。
彼时他正在妖精之家,图钉也从自由城邦回来了。查理等它恢复了力气,便让它回来观察亡灵界的动态,如有异常,再回去报信。
弗兰克也从图钉的嘴里,知道了一些关于地面上的消息,而后深深地蹙起了眉。
不对劲。
亡灵的数量不对劲。
按照图钉带回来的消息,灾难席卷了整个托托兰多,在这一日死去的人,一定不是个小数目。但出现在亡灵界的亡灵,却并没有那么多。
恐怕有许多的亡灵,滞留在了人间。
如今亡灵界和人间重新贯通,平衡被打破。不死生物会想尽办法去往人间,而滞留在人间的亡灵,恐怕也会越来越多。
时间越久,这些徘徊在世间的亡灵,就越容易变成怨灵。最终失去理智,大开杀戒。
“图钉。”
“到!”
小小的死神大人今天就是最强的兵,一喊一个到。
弗兰克忍不住摸了摸它的脑袋,将情况告诉它,让它带给查理。而当图钉的身影消失,弗兰克的眉头又再次蹙起。
这一次,他望向了北方。
那是故土的方向。
收到消息后的查理,也同样将目光投向了北方。
他想起了温斯顿曾经跟他说过的,阿奇柏德之所以要在绝望冰川安家的原因之一——冰川下的火山。
北方,冷冽的朔风里,狼嚎声已然连成了片。
穿着厚厚皮袄的阿奇柏德的族人们,与其说是魔法师,不如说是冰川上的喋血猎户,一个两个都没个法师样。那厚厚的帽子一戴,更是连男女都分不清楚。
不过这些都无碍于他们的强大。
巨大的半透明罩子,东起绝望冰川的雾凇林,西至雪原猎场,将大半个绝望冰川都笼罩在内。比起自由城邦的防御结界来,也不遑多让。
然而阿奇柏德的年轻人们,却没有留在这罩子里。
族中超过八成的年轻人,已经随着首领出征,剩下来的,在罩子生成的那一刻,也都以最快的速度,骑着雪原狼赶往北地各处。
这部分出去的人里,也包括了年幼的孩子。
最终留守在绝望冰川的,以中年人和老人为主。不过幸运的是,阿奇柏德的老人,也还很年轻。
区区几十、上百岁,虽然因为神灵诅咒的缘故,马上要活到头了,但对于普遍能活三百来年的传奇法师来说,还很年轻呐!
正是打拼的年纪!
“昂克大叔,你可曾想过还有亲自上阵的这一天?”
“呵。”
被叫做昂克大叔的人,脸庞与温斯顿有些相像,正是温斯顿那位一过四十就早早荣养了的父亲。
做首领的儿子,当教官的母亲,还有在家荣养的父亲。
哦,幸福的一家。
昂克虽然早早退了下来,但他的实力并不弱。当然,他最厉害的是那张嘴,呼吸都堪比花匠的毒。
他还做得一手好料理,炮制了族里一半的八卦,并在妻子的面前坚持认为自己比儿子帅气。就凭他那每天都修剪的胡茬,不长不短,性感迷人,处处透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小温利?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求偶都费劲。
今天的昂克不能坐在温暖的壁炉前悠哉游哉地烤火了,他看到年轻人骑着雪原狼从身旁经过,听到对方的打趣,嘴也不毒了。
臭小子,真当他休养了那么多年,骨头已经生锈了吗?
一股强大的威压,从昂克的身上苏醒。
他的心脏开始强劲地跳动着,那颗金色的心脏,无时无刻不在危及他性命的金色心脏,在此刻,让全身的血液都加速了流动。
大地的震颤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当所有的年轻人离开,留下的人按照既定的站位分布在结界内,高举魔杖,齐声吟唱,而后在某一个时刻,将魔杖用力刺入冰层。
澎湃的魔力,化作金色的护盾,穿透地面,向下急坠。
【黄金守护】每一个阿奇柏德都会的防御魔法,其用途已经被开发到了极致。而强大的阿奇柏德的魔法师们,到年迈时,虽然饱受神灵诅咒折磨,但毫无疑问,他们十个里有九个都是传奇法师。
禁咒级别的【黄金守护】共同交织在一起的画面,在整个阿奇柏德的历史上都没有出现过,但现在有了。
那一个又一个护盾,齐齐向着冰川下方的火山倒扣。恰似一片片花瓣,组成碗状的巨型魔法之花。
“轰——”
大地在轰鸣。
苏醒的火山,喷发的岩浆,撞上了金色的壁垒。
冰川之下,是极致的热在冲撞。而冰川之上,风雪漫天,冷冽如刀。
站在结界正中心的老妇人,穿着雪白的狐裘,满头银发,几乎与天地同色。
当她开始吟唱咒语,冰雪的魔法便开始上演。随之一起生效的还有无数的魔法卷轴,澎湃的魔力,在结界内激荡,让那半透明的结界,也迅速出现了冰冻的纹路。
【大冰冻术】
非常有阿奇柏德风格的,朴实无华的名字。
老人浑浊的眼里,满是清明。
她吟唱着古老的咒语,妄图冰冻住这世间的一切。她想,她是阿奇柏德,她可以做到。
风变得静了。
大地开始冻结。
冰川下的水也停止了流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坚冰。
另一边,折罗湾。
空间的魔法乍现,凶猛的雪原狼载着年轻的阿奇柏德们,从虚空中跃出,引来无数惊呼。有些雪原狼的背上坐着两个人,年轻人的怀里还护着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小小少年。
不过,小小少年往往是最凶残的。
哥哥姐姐们尚还在判断局势,他们的小眼睛已经锁定了出现在港湾里的海妖,高举魔杖,喊打喊杀。
海妖开始登陆了。
不在中部、不在东部,谁也没想到他们会最先选择北部的折罗湾。但阿奇柏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他们也正需要杀敌来平复心情。
火山终于要喷发了。
曾经推演过无数次的方案被实施,先不说那些长辈们,一个个身负黄金血脉,到底有多强大。光是几百年积攒下来的魔法卷轴,都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量,一起砸下去的威力并不比火山爆发小。方案实施的最差的后果,就是所有人跟火山同归于尽,让绝望冰川,彻底葬于绝望。
年轻人都离开了,但他们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与此同时,北地的各座大城,都被扣开了城门。
阿奇柏德骑着雪原狼长驱直入,以强硬的姿态、绝对的权威,将整个北地拉入共同阵营。
这一夜,无人入眠。
第374章 安息日
北地的战争,是最冰冷与残酷的。
这里终岁寒冷,喷涌的鲜血洒出来,不过片刻就会结冰。在这里,贵族的礼仪是谨记在打猎的时候,不要随意进入他人的领土,否则就算第二天你的头颅被挂在路边,也无人会为你喊冤。
你的家族甚至还要付出赔款,否则,对方将有正当的理由,来掠夺你的一切。
北地不比中部,可以耕种的土地是稀缺的,绝大多数土地只有最顽强的魔法植物能够扎根。贵族们往往会请魔法师为自己搭建魔法花房,那是从中部传过来的东西,那些坐拥沃土的贵族们,拿它来种花。
北地的贵族们,则拿来种粮食,而且他们往往需要支付更高昂的费用——因为普通的魔法花房抵御不了极端严寒的气候,必须用更昂贵的材料、布置更高级的魔法阵。
好在那些无法耕种的土地下面,通常都有着非常丰厚的矿产资源,所以这些北地的贵族们,都很富有。
富有并不意味着大方。
稀有的矿脉需要争夺,寻宝的宝石猎人、负责守卫领地的骑兵,都需要花重金供养。雪原上的魔兽也比魔法森林里的要凶残得多,生存的威胁时刻都存在于这片土地上,于是养出了彪悍的民风,能动手的绝不动嘴——
当然,北地的大家认为这很淳朴。
淳朴的他们,不信中部那些肥猪的道德与赞美诗,但可以被阿奇柏德的铁拳打服。哦对了,肥猪是他们对于中部那些坐拥着最好的粮仓,吃得满肚肥肠的贵族的爱称。
那些死肥猪,运送粮食来帕托城交易时,竟然还妄想着一袋小麦就能换一颗红宝石。
北地的人们相信,他们会被丢进冰川里,做成浮尸。
至于是谁做的?
不要多问。
帕托城,北地的宝石、矿产交易中心,其城主是北地老牌贵族之一,萨克森。萨克森家族子嗣艰难,原本已经日薄西山,最后愣是靠联姻起死回生。
盖因联姻的对象,是北方的无冕之王——阿奇柏德。
其实阿奇柏德从不联姻,奈何首领的搭档、狼王维克多的夫人,是萨克森家世代培育的优秀猎犬。
它们在一起时,维克多还没当上狼王,温斯顿也不是首领,一人一狼顶着风雪去求偶的事情,到现在还被阿奇柏德的年轻人们津津乐道。
萨克森一开始也不看好这桩婚事,可谁能想到,温斯顿和维克多竟是绝望冰川上最强的潜力股呢?
温斯顿成为首领的那一天,萨克森送上了一条魔法矿脉,作为猎犬的嫁妆。
联姻自此被公开承认。
北地的其他人很不服,觉得萨克森是人仗狗势。从来只听过人联姻的,哪有狗联姻的?
萨克森家的继承人,那个狗主人,娇生惯养、连只兔子都不敢杀,平日里娇滴滴地掐着嗓子说话,妥妥的小白脸一个,丝毫没有北地贵族的风范,简直丢光了他们的脸。
小萨克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是老来得子,老萨克森年事已高,也就任他去了。
当阿奇柏德的年轻人们赶往北地各处,强硬地敲开各城城门时,帕托城也是第一个开城迎客的。
说起来,珠宝商人维克这个身份,当初也多亏了小萨克森打点。
不过这一次,面对阿奇柏德的要求,小萨克森连连摆手,又做西子捧心状,“我不行的,各位,你们要钱,我可以双手奉上;你们要人,我也全力支持,但你们要我在这寒冷的隆冬随你们出行——哦,天呐,我的皮肤会被朔风吹皱,我用来鉴赏珠宝的手会开裂,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都将凋零!”
阿奇柏德看着眼前这位十根手指都带满了宝石戒指,脸上还擦着粉的大家族继承人,嘴角抽了抽,“首领说了,每家都必须出一个能做主的人。阁下不肯去,那我们就去邀请您的父亲,或是母亲?”
对于北地有可能遇到的危机,温斯顿早已推演过无数次。
他们可以凭实力震慑住北地的其他人,把他们打服,但也不能光靠武力。阿奇柏德之所以能绵延那么多年,闯出赫赫凶名,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从不轻视任何人。一味地以武力镇压,焉知他们不会联合起来,将阿奇柏德推翻?
温斯顿可不希望,他在外闯荡的时候,绝望冰川这个老巢被人端了。
更何况这里还有海底火山,一旦喷发,阿奇柏德最强大的力量必定会倾注到火山上,在其他方面,就力不从心了。
所以无论如何,北地不能乱。
他们必须想另外的方法,把整个北地绑上阿奇柏德的大船。
而且,凭什么他们在流血,那些贵族们还能坐在温暖的壁炉前,品尝着美味的佳肴,再做个美梦呢?
谁都别想逃过去。
于是未雨绸缪的温斯顿,在成为首领之后,就开始了布局。
他找了个契机,主动敞开绝望冰川的大门,允许北地的年轻人,尤其是贵族后裔,去阿奇柏德学习魔法。
阿奇柏德作为五大古老传承之一,原先是神秘的、是难以接近的,绝望冰川又极其凶险,所以他们与北地的其他势力,来往并不多。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他们也从不对外公开传授魔法,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谁不想去?
于是这家的少爷、那家的小姐,许许多多的人都去了。去过的人,将他们在绝望冰川求学的三个月,视为人生中最艰难、最痛苦的三年。
小萨克森也被父母送去了,但他吃不了苦,声称自己只是去探望珍珠的。珍珠就是那只猎犬的名字。
可谁知道去了就走不了了,他像条死狗一样在阿奇柏德的领地里苟延残喘,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下一秒好像就会嘎嘣一下死去。
现在想来,阿奇柏德在那个时候就在打他们的主意了,这群凶残的绑架犯,根本不会给人说“不”的权力。
小萨克森欲哭无泪,“这次又是要去哪儿啊?”
阿奇柏德直截了当,“海妖登陆了,去打海妖。”
小萨克森:“……”
亲爱的朋友,我还有命回来吗?
不论他内心如何挣扎,小萨克森最终还是脱去了一身华服,换上作战的装束,带着他的私兵,跟着阿奇柏德闯入了风雪中。
像小萨克森这样被阿奇柏德“绑架”了的人,还有很多。
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在阿奇柏德将最强的力量留在绝望冰川,镇压火山时,整个北地的力量被最快速地凝聚起来,以阿奇柏德马首是瞻。
赶往海边的路并不顺利。
雪原狼在前方开道,狼背上的阿奇柏德,用魔法照亮了前行的路,但周围的能见度依旧很低。蓦地,最前方的雪原狼忽然发出咆哮。
小萨克森的心顿时提起,定睛一看,是冰霜巨人!
雪原狼行进的速度并未因此减缓,它咆哮着,魔法注入风雪,团成巨大的雪球,用力朝前砸去。
其余的狼群自动分成两队,从侧方奔袭,于眨眼间完成合围。
阿奇柏德高举魔杖,用魔法交织出金色的线。雪原狼随即开始交错跑动,金色的线如同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以最凌厉的姿态,将冰霜巨人切割。
只是一个照面,五六米高的冰霜巨人,就化作碎块扑簌簌落下。而完成这一壮举的阿奇柏德,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虫子。
其中一人忍不住挑眉,“巨人族都投靠神灵了?”
另一人回答:“巨人这个族群,不都说有着神灵的血脉么?他们会倒向神灵,也不奇怪。”
这个血脉,可不是像阿奇柏德这样的诅咒,而是实打实地流淌着神灵的血,由神灵和地上的生灵孕育出的后代。
牧人是这样,巨人也是这样。
该死的神灵,四处留情。
阿奇柏德唾弃祂。
“那还等什么?”年轻的阿奇柏德笑笑,“往前杀穿不就好了。从这里,穿过这片雪原,一路往前,直达海边!”
“杀——!”
小萨克森被那充满着原始野性的喊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他不敢冲在前面,便往后躲,时不时投个火球。
落在最后的阿奇柏德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
这人也算是个奇人。
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好像时刻要掉下去,但又始终不掉。前几年在绝望冰川学魔法的时候也是,每天都在抱怨、每天都在哭泣,每天都躺在地上装死,然后被拖起来,被榨干最后一点魔力,再拖回去。
胆小、柔弱,但总还有最后一口气。
别人是真的挺不住了,昏迷了、骨折了,再练下去要吐血身亡了,偏偏他总是还剩最后一口气,还能被拖着爬起来。
强是不强,但弱得相当有弹性。
小萨克森不知道阿奇柏德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战战兢兢地在为自己苟命。
不多时,大地又传来震颤。
他还以为是地震,后知后觉是有其他的人马赶到。双方汇合,直直地杀入冰霜巨人的领地,杀得天昏地暗的,小萨克森是拦也拦不住。
当然,他并未开口,只是在心里拦了。
因为他不敢。
后续赶到的这支队伍里,除了阿奇柏德,还有跟他一样被绑架来的倒霉蛋。那是北地另一个大贵族家的私兵,为首的是萨克森在绝望冰川时的同学。
这位同学跟小萨克森是两个极端,小萨克森极端怕死,这位同学极端好战。
她是阿奇柏德的忠实拥趸。
北地的人们因为萨克森靠狗联姻,常在背地里说萨克森是阿奇柏德的走狗。那么这位小姐背后的霍华德,就是鹰犬。
值得一提的是,萨克森真的养狗,霍华德真的养鹰。
猎犬与猎鹰,本就是这片土地上,人类最好的伙伴。
小萨克森再次为自己的幽默感到欣慰,他想,下次再见到珍珠,他可以为它讲笑话,问问它能不能把它的其中一个孩子,送给它可怜的原主人养。
他会好好对它的。
“轰——!”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了萨克森的思绪。
他愕然回头,只见远方的天空中,金光破开了风雪,照亮了夜幕。与此同时,澎湃的魔法波动,笼罩了整片天地。萨克森的心,也随着大地的震颤开始狂跳,他死死地盯着,那是……绝望冰川的方向!
多么恐怖的气息。
哪怕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令人心惊胆战。
小萨克森手脚发麻,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霍华德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侧,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虚晃一招,看起来是在跟小萨克森说话,实际上冷不丁冲向小萨克森的背后。
那里竟然藏着个人。
有人偷袭!
小萨克森吓出了一身冷汗,反而恢复了镇静,脸色也难看起来。
他们一路行来,速度极快。要有什么阻拦,都顺手杀了,背后哪还有敌人?是趁他们在打冰霜巨人,悄悄摸过来的?
霍华德的战力很强,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将偷袭者斩于剑下。
小萨克森壮着胆子凑过去看,“冰川上的浮尸?”
“不。”霍华德语气笃定,“是不死生物,亡灵界的腐尸。”
小萨克森听她这么说,果然闻到了一股令人不安的腐臭气息。而冰川上的浮尸,是没那么臭的,这么低温的环境,除非浮尸变得巨大,然后爆开,否则不会有太大的气味。
“亡灵界……入侵了?”小萨克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说什么。
霍华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锐利的眸光看向了绝望冰川的方向,蓦地,又咧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脸上还带着没有擦干的血迹,“看来,强者果然最遭人恨。”
火山喷发。
海妖登陆。
亡灵入侵。
拥有阿奇柏德的北地,再次享受到了来自神灵的最高礼遇。
在这一刻,无数目光都投向了绝望冰川的方向。
海底火山是个隐秘,哪怕是生活在北地的人,绝大部分并不知晓。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都有同样的念头。
那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阿奇柏德都不能倒下。
北地是一片从来都没有被神灵眷顾过的土地,在旧历时,神灵的目光便不曾落在这里。祂们只会把不受神灵宠爱的人发配到这里,不管脏的、臭的,都丢在这令人绝望的雪原和冰川上,自生自灭。
年迈的老人,偶尔讲起年幼时听到的故事,说,这里曾被称为神弃之地。
愤怒吗?
不知道。亲眼见过金色的雨落下来的人们,早已在无情的岁月中逝去了。而今的人们,生长在神灵已经死亡的年代,他们多多少少也会有自己的信仰,但无论信仰什么,都更清楚——只有获得强大的实力,才能在这里生存。
天上只会掉下金色的雨,而不会飘洒蜜糖。
饱腹的食物需要亲手去获取,贫瘠的土地也不会自己长出麦苗。
如果身为北地最强者的阿奇柏德都被覆灭,那他们这些实力不如阿奇柏德的弱者,有什么资格继续存活?
他们只会成为下一个被掠夺、被吞噬的目标。
绝望冰川,因此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负责守家的阿奇柏德们,此刻还站着的,十不存一,有人死了,也有人受伤倒地。而这些受伤或死去的人,饮恨的原因却并非因为脚下的火山,而是诅咒。
他们从神灵的血液里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但也因此付出了代价。
昂克拄着魔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金色的心脏,加速流动的血液,被激发的属于神灵的力量,在快速地消耗着他的生命。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他的身体已经尽显老态。
他抬头看,头顶的防御结界上已经遍布裂纹,仿佛下一刻便会破碎。
但它始终没有破。
就像阿奇柏德,永远不会倒下。
永远不会!
昂克双手握紧魔杖,双眼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张狂又决然的神光,他开始大声地吟唱着咒语,心脏随着起伏的音节,坚强而有力地跳动。
渐渐地,有其他人的声音开始汇入。
魔法师施法,可不一定要站着。
坐着也可以。
躺着也不是不行。
最后一个魔法,他们选择了阿奇柏德最不擅长的自然魔法。
不擅长,但不是不会,一个阿奇柏德一生中,精通一个自然魔法就够了。如果说火山是大地的创口,那么这个自然魔法,就是要将这个创口治愈,彻底抹除隐患。
此时火山的喷发已经临近尾声,阿奇柏德的自然魔法,也蓄势待发。
这个魔法叫做——安息日。
很特别的名字,和阿奇柏德以往的取名风格完全不同,但却包含着一代又一代人传承下来的期许。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精纯的自然魔法,涌入地下。
它瞬间抽取了周围区域所有游离的魔法元素,其威能远胜之前的大冰冻术,但是比起之前那毁天灭地的动静,这一次,它是温和的。
温和地涌入。
温和地坠落。
温和地抚平着大地的创伤。
在这灾变的一日,绝望冰川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安息日。
第375章 矮人危机
南部丛林,一场恶战正在上演,其中一方正是阿奇柏德。
温斯顿原本是要赶去龙谷跟族人汇合的,龙族是异族中最强大的族群,只要他们没失控,那事情或许还不算太糟糕。可谁知道,他还没赶到目的地,灾变就来临了。
南部的情况,比预想得要复杂。
因为盗猎频发,人类与异族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说是剑拔弩张也不为过。也就是阿奇柏德,还有始终驻守在西南部边境的苍穹骑士团,凭借过去数百年打交道建立下来的信任,还能往里闯一闯。
可灾变一来,一切都变了。
南部有什么?有广袤的丛林,连绵的群山,河谷、湖泊、悬崖等等,你所能想到的地貌,都能在这里找到。
不同的异族,适应不同的生存环境。
如果说,其他区域的灾变是大面积的开裂,断裂带能够直接将两片广袤大地分开,就像魔法森林和东部。
那么南部,大地的开裂则呈蛛网式分布。看起来没那么严重,但波及的范围更广,受灾的族群更多。
最重要的是,异族聚居的南部和魔法森林一样,是魔法元素极其充沛的所在。这样的灾变,导致整个南部的元素场变得非常不稳定。
元素的乱流在对冲,汇聚在一起,就变成了魔法风暴。
魔法风暴肆虐,造成了二次灾害。
也中断了所有的魔法通讯。魔法信使根本飞不出去,只会在风暴中迷失方向,亦或是被撕成碎片。
这导致南部成为孤岛,在极短的时间内陷入了混乱,而信奉丛林法则的异族本就比人类要简单粗暴得多,遇到危险,先坐下来聊一聊,彼此伸出援手,共度难关?
天方夜谭。
一个族群的领地被毁,他们只会理所当然地进行迁徙,去抢夺其他人的地盘。
弱者会被无情地镇压。
灾变来临后,温斯顿直接转道矮人王国。
那里距离他所在的位置最近,而大地出现这样的震动,首当其冲的就是原本就位于地下的矮人王国!
事情果然不出温斯顿所料,当他带着队伍赶到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半径达到好几公里,一眼望不到头的深坑。
矮人王国,塌陷了。
号称永不陷落的地下王国,挡住了大陆战争时各族的攻击,但终究没能抵挡得住,这场席卷整个托托兰多的大灾害。
地基被毁了,堡垒再坚固,又有什么用呢?
但即便如此,只是家园被毁,矮人尚能应付。他们本就是生活在地下的种族,普通的塌方压不垮他们,随便开凿一个洞窟,都能居住。
可没了家园庇佑的矮人,在此刻的南部,就是最肥的一块肉。
矮人有着冠绝整个托托兰多的锻造技术,靠着跟各族、尤其是人类交易,赚得盆满钵满,可以说,每一个矮人身上都藏着不少的宝贝。
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温斯顿亲自赶赴南部的原因之一,就是矮人王国遭遇了袭击。部分矮人工匠被抓走,锻造之锤也出现在红帽子手中,用来攻打自由城邦。
这证明,矮人早就被盯上了。
温斯顿赶到时,战斗已然打响。
红帽子从地下突袭,堕落精灵在远程放冷箭,狼人、巨魔等等,打眼一瞧就有好几支不同的异族在场。
“呵,真热闹啊。”
温斯顿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先丢一个禁咒吧。
怕造成二次塌方,温斯顿直接盯着那群距离最远的堕落精灵扔。按照玛吉波的统计,堕落精灵存世的数量应该不超过五十,在先前几次的战斗中,已经折损了不少。再加上如今出现在这里的,大约就是全部了。
都死吧。
一个禁咒,高调地宣布了阿奇柏德的到来。
矮人一边要在塌陷中自救,一边要抵御外敌,原本已经死伤无数,心生绝望。看到阿奇柏德到来,最坚强的铁匠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爷爷的!你爷爷的!你爷爷的!”
达坦开着他的无敌小矿车,在泪眼朦胧中操着骂人的话,从地下冲出来。一路火花带闪电,撞飞两个红帽子,又擦过巨魔的头顶,再一个甩尾撞断了狼人的腰。
可他哭得比敌人还惨,一边哭一边掏出一瓶酒来吨吨吨猛灌,看着像是要发酒疯了,明明是该往前开,结果单手操控着车子,冷不丁地开始倒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