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夫人的心跳如擂鼓,后背渗出冷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面的人却也没有为难她。
“如果涉及私事,侯爵夫人不必为难。我不请自来,还没有去拜会过这里的主人,请恕我先行一步。”
这就走了?
不是专门来堵我的吗?
侯爵夫人愣神间,塞勒涅又向身后示意。
一名银月骑士快步上前,递上一份羊皮卷,塞勒涅也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这是惊扰到夫人的一点小小的赔礼。那么,再会。”
侯爵夫人几乎是机械式地接下了那份羊皮卷,目送着塞勒涅带着一队银月骑士远去,一颗心这才回落,微微颤抖着手,打开了羊皮卷。
待看清上面书写的内容时,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瞳孔微颤。
这是她的丈夫伯纳多侯爵的财产清单,以及,那一长串的私生子女的名字。
庄园、马场、私兵,一个个人名全部被打上了鲜红的×,只剩下最后一部分,写着她和她孩子的名字。
这是要挟,还是……最后的退路。
管家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侯爵夫人,侯爵夫人做了个深呼吸,重新迈步,“走,立刻离开。”
“可是夫人,侯爵大人……”管家担忧地出声,但还是咬咬牙快步跟上。一行人迅速往外走,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上竟然没有任何人阻拦。而他们先前听到的动静,出现在剧院西侧的建筑群里,并未影响到他们的离开。
可是越顺利,侯爵夫人就越是心惊胆战。直到被护着坐上自己的马车,离开大剧院,她的心也依旧没有放下。
怎么可能呢?
就这么轻易地放他们离开了吗?
侯爵夫人不禁掀起了车帘,看向外面倒退的风景。蓦地,马车忽然停下了,她的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迟来的灭口,最后却发现,拿着刀剑对准她的,是自家的骑士队。
“夫人,您如果要离开,请留下身上的东西。那是侯爵大人的财富,理应用于拯救侯爵大人。”
“你们要回去?”侯爵夫人咬牙。
这群人一路上都那么听话,说走就走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骑士队长垂下眼眸,“他们以为我们被吓跑,丢下侯爵大人不管了,而大剧院的骚乱仍未结束,现在折回去,或许正是救人的好时机。”
侯爵夫人只觉得荒唐,“救?你们要怎么救?连那位都来了,连他们都要淌这趟浑水,你们拿什么去救!”
骑士长:“百合沙龙的老板还在场内,他们不会毫无准备。”
说着,骑士长上前一步,朝着侯爵夫人逼近。手中长剑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着寒光,让侯爵夫人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最终咬着牙,拿出了魔法口袋,用力掷了过去,“你去,可别怪我事先没有提醒你们。”
骑士长神色不变,抬手想要接住那个装着侯爵一半身家的魔法口袋。然而就在这时,一根疾驰而来的魔法箭矢,毫无预兆地刺破了他的胸膛。
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两队蒙面人便从暗处杀出,手起刀落,再配合着魔法,干脆利落地将除了侯爵夫人和管家在外的所有人,全部斩杀。
骑士长的头颅,和那个魔法口袋,同时掉落在地上。
一只长着茧子但骨节分明的手,从地上捡起了魔法口袋,掂了掂,再收起,开口满是匪气,“谢了。撤!”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鲜血。
侯爵夫人如坠冰窟,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又在最后强行唤起理智,伸手捂住嘴,防止尖叫外泄。
“夫、夫人……”
“走,马上、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管家被催促着,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充当起了临时马车夫的身份。侯爵夫人也展现出了一个贵妇人本不该有的利落,飞快地回到车厢,放下帘子。
马车疾驰而去。
四周的街区,一片悄寂。
大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也没有任何一扇窗户被推开来,投出好奇和疑惑的视线。甚至没有一只飞鸟,没有一丝虫鸣。
只有惊慌逃离的马车,扬起尘土。
与此同时,塞勒涅已经出现在了侯爵夫人曾经坐过的那个包厢里,大大方方地坐下,对所有投过来的惊疑、错愕的目光,回以礼貌的微笑。
片刻后,一个染血的魔法口袋被呈到了她的面前。
她看了一眼,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便道:“给妮可小姐送去,当是我的见面礼。”
“是。”
“那边的骚乱摆平了吗?”
来人回答道:“一批死士,似乎是想把人质全部杀了,直接灭口,栽赃到妮可小姐和魔法议会的头上。很毒辣但老套的手段,估计是您隔壁的那位做的。”
隔壁坐着的是谁?
百合沙龙的昆西·弗拉德。
“你拿我的徽章,去邀请这位弗拉德先生。就说我有一些花艺上的问题,想要请教他。如果他愿意,请他到我的包间来,我欢迎之至。”
“好的,尊敬的骑士长大人。”
来人退出包间,转而敲响了隔壁的门。
端坐在包间里的塞勒涅,则和舞台上的妮可对上了视线。
妮可也很惊讶,她虽未亲眼见过现任的大公夫妇,但看过画像。泽菲罗斯说会有援兵前来,可也没说是他的母亲啊!
她莫名有些心虚。
第367章 消失的友人
拍卖仍在继续。
观众席里的人却开始频频走神。
五个人质,三号王子殿下的拍卖已经结束。
一号侯爵夫人已经离场。
五号的亲属,在塞勒涅入场后不久,就选择了投降。
他人还坐在场内,维持着体面的笑容,但实际上如坐针毡。而他的心腹,已经带着他准备的赎金,找上了妮可的下属,恭敬地将赎金奉上,并表示可以不要回人质。
意思很简单,人给你,钱也给你,不用再走拍卖的流程,放我一马。
还剩下二号和四号,当属于二号的拍品被推上舞台时,昆西·弗拉德也应邀进入了塞勒涅的包间。
两人并排坐在包间里,面朝着舞台,中间就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
台下在骚动。
“真是那位大人吗?那位大人怎么会亲自前来?”
“你没看见那身盔甲,还有那柄佩剑吗?新月之辉,那一定是新月之辉!”
“天呐……”
“我竟能亲眼见到这位传闻中的银月骑士,这趟来得真是值了!”
……
昆西听着那骚动,脸上也挂着笑,说:“我在东部,久闻塞勒涅阁下的大名,今天能够在这里遇见您,是我的荣幸。”
那笑容,堪称真诚,配上那张年轻的甚至有点婴儿肥的脸,叫人难免想起自家的子侄,生出一股亲切之感。
只可惜,赫尔蒙特家的子侄,不论大小,都喜欢学泽菲罗斯,端庄、有礼,年纪轻轻就装成大人模样,鲜少有软乎的。
“大家还能记得我,也是我的荣幸。不过相比起弗洛伦斯阁下,我还是差远了。”塞勒涅的脸,清冷之中带着股英气。
泽菲罗斯那样被银月眷顾的脸庞,有七分像她,就已经是出众了,更何况是他的母亲?
坐在台下的人,多年前曾有幸见过她的人,再见时,都有些恍惚。
昆西说在东部久闻“塞勒涅”的大名,可不是客套话。二三十年前,塞勒涅与她的丈夫出门游历时,曾在东部待过不短的时间,在这里留下过许多的故事。
不过,在那些故事里,塞勒涅让人印象深刻的,不止有她的容貌,还有她高洁的品格,和强大的实力。
月亮的信徒们,甚至一度将她奉为神女。
可惜神女姓赫尔蒙特,丝毫没有要加入他们的意思。赫尔蒙特家虽然以银月为家徽,但他们拒绝信教,也从不认为他们与银月的关系,是信徒对于神灵的崇拜。
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念念不忘,以至于这么多年后,东部提起银月骑士来,率先想到的依旧是塞勒涅,而不是赫尔蒙特大公。
他们也更习惯尊称她为塞勒涅阁下,而不是赫尔蒙特夫人。
昆西觉得,这位塞勒涅阁下,倒是与传闻中有些许不同。
瞧,她一如银月那般高贵,但一开口,便是暗藏杀机的话。想必她那高洁的品格,也不会对自己展现。
“弗洛伦斯阁下,也是我所尊敬的人。”昆西笑笑,顺着她的话提起这个名字,言语之间,依旧是真诚的。
他好像真的发自内心地尊敬着弗洛伦斯。
只是这股真诚,依旧令人不悦。究其原因,塞勒涅觉得,是因为昆西话语中表现出来的“我认可她”的意思。话里的主体不是弗洛伦斯,而是这个“我”。
可弗洛伦斯,何需他来认可?
“不知阁下对于魔法议会的指控,有什么想要辩解的吗?”
“您的直白,令我感到意外。”
塞勒涅从容地看着下方的拍卖,不急不缓地回答道:“也许是岁月偷走了我的迂回,它教会我一个道理,生命是短暂的,人生是无常的,不应该浪费在那些无意义的事情上面。”
她也不会等待昆西说出什么无意义的回答,话锋一转,便继续说道:“你的生命,倒是漫长。”
塞勒涅很好奇,这位百合沙龙的现任老板,被魔法议会指控为暗害弗洛伦斯的凶手之一的花匠,究竟是什么来历?
昆西再次为自己的想当然,致以歉意。这位塞勒涅阁下,何止是与传闻中不同,而是大大的不同。
她如此心平气和,又如此直白。如同新月高悬,让人无法触摸,又似月光洒落人间,愿意照亮地上的尘埃。
这一切的背后,自然是强大的实力在支撑。
“很抱歉,有些问题,我暂时还无法为你解惑。”昆西愿意对强大的对手,表达一定的尊重。如果可以,他还会为对方摘一束他亲手种植的鲜花。
虽然说出来会被打,但他以此祭奠过弗洛伦斯。
塞勒涅并不像其他的贵族那样,总是会在谈话中用微笑来装点自己。微笑是礼貌,是开场,是她身为贵族的修养,但笑过就算了。
请记住我的礼貌,并回以礼貌,否则你再看见的,就是我的剑了。
“这不是请求。”她淡然地开口。
“塞勒涅阁下,打算在这里杀了我吗?”昆西主动转头看向她。
他这一个动作,就让他在气势的交锋中,落入了下乘。但他实在好奇,这位享有盛名的骑士长,究竟会怎么做?
大老远跑过来,总不会是为了跟他聊天?
塞勒涅平静回答:“你不需要问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昆西微怔,随即失笑,“是我多嘴了。”
他闭嘴了,塞勒涅却又转过头来看向了他,那双眼睛里带着比泽菲罗斯还要冷冽的审视之意,“除了魔法议会对你的指控,我这次前来,还想问另外一个问题。”
昆西好整以暇,“请说。”
塞勒涅:“当年我在外游历时,还有两位友人,与我们同行。但很可惜,游历结束,分别之后不久,我就失去了他们的消息。当我再回过头去寻找时,却发现,他们的身份是假的,似乎一直在躲避着什么。也因为这样,我再也没能找到他们。”
昆西:“那可真是令人遗憾。”
塞勒涅:“现在我怀疑,他们来自——金吉士。”
昆西:“哦?”
塞勒涅没有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但这位看似年轻的百合沙龙的老板,似乎戴着一个完美的假面,连一丝月光也无法照进去。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了台上的妮可。
塞勒涅看着妮可的目光是柔和的,声音却是冷凝的,“回答我,金吉士的消失,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昆西不由得摊手,眼神里透出几丝委屈,“这事儿我可没有插手,塞勒涅阁下又是如何觉得,这件事跟我们有关呢?”
塞勒涅:“最初的勇者小队,一共七个人,我问你,你们放过了谁?”
如果说塞勒涅之前还没有往这方面想,但阿莱门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就容不得她不多想了。查理进入时间缝隙,看到阿莱和爱丽丝留下的画面,又在那缝隙里,发现手持黑镜的神秘人的踪迹时,就有银月骑士在场。
有银月骑士在,作为骑士长的塞勒涅就也会知道。
她开始怀疑,阿莱和爱丽丝的死,是否真的只是战死?莱恩·金吉士死时,早已年迈,他可以算是寿终正寝,但他的后人呢?作为他最正统的继承人,金吉士夫妇为何会流落在外?并且死在外面,只留下一个妮可?
真的只是因为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吗?
现在想想,都是疑点。
昆西笑了,“塞勒涅阁下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我如果再不说点什么,似乎有些……不礼貌了。我尊敬弗洛伦斯阁下,她可以称得上一声伟大,与这样的人较量,是我的荣幸,也是生命这段旅程中,不可多得的宝贵的回忆。至于你所说的金吉士,很抱歉,我对他们并不了解。”
这段话说出来,昆西能明显感觉到,来自隔壁的危险的气息在攀升。但谁叫他是个诚实的人呢,从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撒谎,“这是事实,不是吗?金吉士的后人,可不是莱恩·金吉士本人。不过我大概知道他们死亡的原因。”
塞勒涅:“说。”
昆西:“金吉士的宝藏。”
塞勒涅沉默着,没有答话。
昆西倒是打开了话匣子,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舞台上侃侃而谈的妮可,继续说道:“金吉士商会,在这几百年间,大约被人来来回回查了无数遍了,其结果是,它就是个很富有、极其富有的商会,除此之外,跟其他的商会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但你信吗?”
塞勒涅依旧没有答话。
昆西:“妮可小姐能拿出那么多宝物来,就证明,真正的宝藏,早就已经被转移了。而在金吉士掌握的诸多宝物里,有一件很特别的东西,是莱恩·金吉士当年在一个拍卖会上获得的——灰烬之心。”
“灰烬之心?”
“约律那图的杰作,可以用来屠神的魔杖。塞勒涅阁下有兴趣么?”
塞勒涅对于昆西的坦诚,有些惊讶,但这缕惊讶被藏得很好。它可以出现在她的心里,在岁月留下的皱纹里,但唯独不会被敌人捕获。
“你告诉我,不怕你的同伴知道吗?”她问。
“尊敬的塞勒涅阁下,你或许不知道,我们是一个松散且自由的组织。大部分时候我只是个花匠,并没有人来管我。”昆西说着玩笑话,又反问道:“我都这么诚实地告诉你了,你能因此放过我吗?”
塞勒涅直视着他含笑的眼睛,回答道:“不能。”
气氛开始变得有些肃杀。
拍卖场上,属于二号人质的拍品,被二号的家属,以五十五万金币的价格拍下。比上一个的成交价,还要高。
拍下拍品的人,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双手紧紧地抓着包间的栏杆,听着“一锤定音”的敲击声,只觉得大脑嗡嗡的,待回过神来时,背后已全是冷汗。
魔法议会在不断抬价,人群中甚至可能还有金吉士安排的托,但他只能接招。因为昆西·弗拉德没有下场。
是因为赫尔蒙特出场了吗?
百合沙龙改变策略,打算放弃他们了?
现在,五个人质里仅剩下一个四号。
四号的拍卖又会呈现出什么样的情形?昆西会继续作壁上观吗?他会不会再次出手?
可就在这时,妮可又不按套路出牌,扬声宣布,下一件拍品就是本次拍卖会的重头戏,传说中的神器。
谁都知道,最重要的拍品,必定会放在最后登场。一旦登场,就说明这场拍卖会已经到了尾声。
可是还有一个呢!
四号的家属紧盯着场上的变化,他早已观察到五号那边派了亲随出去,说不定早已向金吉士缴械投降,但他可还没有!
不拍卖了,难道金吉士打算直接撕票?
等等,刚才的骚乱……难不成人已经没了?
这个糟糕的猜测一出来,四号家属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当即顾不得许多,想要出声质询,然而神器带来的喧嚣,迅速将他的声音淹没。
就连二楼、三楼的贵宾们,都在此刻站起,纷纷走到了包间的栏杆边缘,驻足观望。
“接下来,我就将为大家展示,金吉士家族的私藏,我的先祖莱恩·金吉士先生所获得的神器——魔盒骑兵。”
这么说着的妮可,向着身后那红色的幕布,伸出了手。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红色的幕布被人从左右拉开,露出了一张精致的胡桃木圆形高脚桌。桌子的正中央,摆着一个长方形的铁皮盒子。
那盒子长约六英寸,宽三英寸,高只有一点五英寸,并不算大,且表面有生锈后又被打磨过的痕迹,边角处也有磕碰。
“我知道大家一定很好奇,这样一个东西,怎么会是神器呢?”妮可的目光,坦荡地对上所有人疑惑的视线,富有节奏的话语暗含诱惑,鼓动着所有人的心脏,随着她的声音一起跳动。
“魔盒的使用方法有些特殊,在被打开前,它也不会产生任何的魔法波动。为了更好地向大家展示,现在我需要邀请一位客人,上台来配合我,共同打开这个魔盒。”
妮可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某人身上,“弗拉德先生,我有这个荣幸,可以邀请你吗?来自百合沙龙的你,见多识广。如果能得到你的认证,想必我这件神器,一定能重新焕发出属于它的光彩。”
霎时间,全场的目光汇聚。
昆西扯了扯嘴角,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再往四周扫了几眼,后台的出入口、包间外的走廊,他能感知到多了不少人。哦对了,还有舞台上方那个机械时钟的后面,应该也有人站在那里,在纵观全局吧。
更别说他此刻的身边,还坐着一位银月骑士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机械时钟背后的赏金Z,早已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做好了开门刺杀的准备。但她知道,堂堂黑镜眷属,害死主人的花匠,不可能轻易给自己这个机会,所以他们也只是在逼他出手。
花匠,你到底在等什么?
你有什么后手?
尽管使出来吧,让我看看,今天到底是你死,还是我活。
第368章 魔盒骑兵
妮可看着走上台来的昆西·弗拉德,那无惧无畏,甚至因为被邀请上台而带着些许好奇和惊喜的模样,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花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哪怕妮可已经来到东部那么久,也跟百合沙龙打了好几次交道了,她也依旧无法做出精准的判断。
负责带昆西上台的,是伪装过后的赏金Z。她不可能让妮可单独留在台上接触昆西,所以选择让自己成为妮可与昆西之间的缓冲带。
此刻妮可站在台上,赏金Z走在前面,昆西则跟在她的身后,一步步走上台阶。
妮可与赏金Z的目光短暂交汇。
昆西似是毫无所觉,他保持着好奇,保持着纯良,礼貌地跟妮可点头打着招呼。
很快,台上的站位就变成了妮可与昆西一左一右站在魔盒的两边,而赏金Z站到了摆着魔盒的圆桌的后方,恰好居于正中。
“请问妮可小姐,接下来要怎么做?我想,在座各位都已经迫不及待了。”昆西越是从容,妮可的心里就越警惕。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他竟然还在按照他们的步调走,这么有恃无恐吗?
妮可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灯光照在人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
就在这样的寒冷中,她又感知到一股温暖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微微转头,就看到了站在二楼栏杆前的塞勒涅。
那道温暖的目光里,暗含鼓励。
像一位可靠的长辈。
妮可定了定心神,“那就请弗拉德先生,和我一起打开魔盒吧。弗拉德先生一定知道,魔盒的开启,需要两个人,对吗?”
说着,妮可主动把手放在了魔盒上,用眼神向昆西示意。
昆西便也抬手,此时全场目光汇聚,所有人都在等着一睹神器的风采。嗅觉敏锐、多疑一些的,甚至已经握紧了武器,谨防有变。然而就在昆西的手即将搭上魔盒的那一刻,他又忽然停了下来,笑着看向妮可,问:“魔盒,不是早就已经打开了吗?”
这一句话,就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泊。
绝大多数人都被这句话搞蒙了,诧异的目光投降妮可,惊疑之声四起。
妮可也很诧异,“弗拉德先生怎么会这么说呢?”
昆西收手,好整以暇地回答道:“魔盒骑兵这件神器,确实只是个破旧的铁盒子,在被打开前,不会产生任何的魔法波动。但其实,它就算被打开了,只要骑兵不动,它也依旧不会有什么特别的魔法波动,让人察觉。所以,我猜——”
他说着,含笑的目光扫视全场,对着正对面的塞勒涅点头致意,最终又看向妮可,“我们现在就在盒子里,对吗?”
那一瞬间,妮可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金属的嗡鸣仿佛已经近在耳畔,杀机,在四方乍现。然而妮可稳住了,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然下压,制止了赏金Z要出手的动作。
“啪、啪。”妮可笑着为昆西鼓起掌来,“精彩的推理。”
清脆的掌声唤回了所有人的理智,理智又在无尽的惊慌和猜疑中,开始失控。
“这究竟怎么回事?”
“我们怎么会在盒子里?妮可小姐,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请回答我们!”
“是啊,神器真的已经被触发了吗?我们出不去了?”
“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啊!”
……
面对重重质疑的声浪,妮可的掌心也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花匠一语道破真相,把她架了起来,但她却不知道花匠的后手是什么,敌暗我明,实在糟糕。
她甚至想直接出动骑兵,把眼前这张含笑的脸划破。
可越是这样,她的大脑越冷静,转得越快。
“昆西·弗拉德先生,对于您无端的指控,我感到意外,也有些遗憾。”妮可缓缓摇头,“我们之间似乎缺乏了一点信任,不过没关系,拍卖还在继续。只要您拍下魔盒,将它带走,拍卖结束,所有人顺利离开,那些担忧就能即刻消散了,不是吗?”
昆西:“我如果拍下来了,你真能让我将它带走?”
妮可:“当然。”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骚动的人群,张开双手,扬声道:“这可是传说中的神器,大家难道不想要吗?它就在这里,等着它的下一个主人。塞勒涅阁下亦在此见证,我又怎么敢欺骗大家?怎么会拿金吉士的百年声誉,来开玩笑呢?”
“各位,难道你们现在就打算放弃了吗?”
随着妮可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终究还是抵挡不住神器的诱惑,面面相觑,声音逐渐小了下来。那些贪婪的目光落在昆西身上,也多了些怀疑、审视,甚至是敌意。
谁还不知道谁呢?
在东部这个地界,究竟是初来乍到的妮可更心黑,还是百合沙龙的老板更心黑?答案不言而喻。
昆西对于这样的目光,毫不在意,他只专注地看着妮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猜,在你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的百合沙龙,应该已经被你们的人给包围了吧?”
赏金Z不由得舔了舔牙。
该死的花匠,不愧是经常躲在背地里下毒的人,一猜一个准。
妮可无奈,“弗拉德先生这么信不过我?”
她是真觉得冤枉,明明她只是开了一个头,明明这个计划是跟查理、泽菲罗斯一块儿制定的,罪名却都让她一个人担了。
不过,昆西的每一个推测,确实都是真的。
魔盒已经被打开,兰蒂斯大剧院以及周围的街区,全部都在魔盒范围内。当宾客进入,拍卖会开始时,计划也就开始了。
东部这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被悉数困于魔盒内,而真正的行动在魔盒之外。唯一的变数,就是站在妮可面前的这位百合沙龙的主人,昆西·弗拉德。
他明明能够猜到他们的行动,却又主动入局。
外面的行动……还顺利吗?
妮可不禁有点担心,但一想到来的会是那位,心底又生出几分期待。不过她也清楚,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担心别人,而是顾好眼前。
“说了那么多,弗拉德先生,最后一次拍卖,还继续吗?”
另一边,百合沙龙。
黑色的镰刀破开虚空,带来了远方来客。
所有人抬头看到天空中突然出现的金发碧眼的年轻魔法师,在愕然中,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近日来时常被提及的名字——
查理·布莱兹。
先一步赶到的魔法师们,已经将百合沙龙包围了。他们以强硬的姿态闯入这里,踹开大门,怀着复仇的心,带来了魔法的审判。
百合沙龙里当然也有留守的护卫,但这些人在魔法议会的复仇者面前,根本抵挡不了多久。
天空中那道身影的出现,更是让百合沙龙的人,一颗心坠入了谷底。
“他怎么会过来?他不是应该在自由城邦吗?!”
“跑!赶紧跑!”
“去给老板传信——”
……
惊慌声中,查理降落了在百合沙龙的后院里,抬手接住了因为脱力而掉下来的图钉。图钉四仰八叉地掉在他的掌心,整只妖都晕乎乎的。
东部太远了,它强行带着查理传送过来,有一种脑袋差点被空间裂缝挤成核桃干的美感。
“会长!这里有发现!”
查理循声过去,发现了一座小小的花房。
花房里,有一个隐蔽的暗室。先行进入探索的魔法师在里面找到了一具特别的棺材,说棺材更像是桌子,但说是桌子,它又被切割成了棺材的形状。上边还有躺过人的痕迹,木板上留下了些许的水渍。
不多时,空了的药剂瓶、针管、半透明手套等一系列东西都被搜罗了出来。
“会长,发现了地洞。”
“追。”
查理自己却没有动,他吩咐其他人,将这里的所有东西都进行封存,准备带回,不能有任何错漏。
紧接着,他拿出魔杖,画出魔法的门,没有丝毫留恋地带着图钉再次转移。
图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又被夹了一下,垂死病中惊坐起,睁着豆豆大的眼睛茫然四顾,“这又是哪儿?”
查理没有立刻回答,将他放在自己肩上,快步穿过寂静无人的街区,看见了前方严阵以待的人马。
亚历山大的副手率先发现了他,转身行礼,“会长,您来了。”
查理冲他点点头,目光随即越过他,落在另一人身上。对方穿着一袭华丽的公主裙,礼帽上垂下的黑纱遮面,素净的脸上没有施粉,神情也稍显寡淡。
双方简短地做了个自我介绍。
“魔法议会会长,查理·布莱兹。”
“埃洛法公国,伊莎贝拉·威尔逊。”
“现在情况怎么样?”查理转头问副手。
“拍卖会还在继续,不过,塞勒涅阁下已经进去了,暂时不用担心。根据妮可·金吉士小姐提供的名单,除了那五个被绑的,对分会以及妮可小姐出手的其他人,副审判长阁下已经带着人,正在一一去拜访的路上。”亚历山大回答道。
至于是敲门还是踹门,重要吗?
重要的是血债血偿。
闻言,名为伊莎贝拉·威尔逊的女士,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真正的惊天大劫案,其实今天才上演。所有人都被关在魔盒里,而复仇者举起了魔杖,在盒子外面——挟天子以令诸侯。
伊莎贝拉当然不知道这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话,但她心底的震撼一点不少。
查理触及到她的视线,语气变得温和,“公主殿下,还没有感谢您的援助。”
伊莎贝拉·威尔逊,这个小公国的公主,兰蒂斯大剧院的出借人。妮可说,她之所以愿意帮忙,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除了不愿意与百合沙龙同流合污之外,她还是瓦奥莱特·塞尔文提的朋友。哪怕她们相隔着整个托托兰多的距离,但依旧用书信维持着友谊。
今日的伊莎贝拉,一身黑衣,仿佛在祭奠着什么。心里的震颤、悲伤,都被压在那浓重的黑色之下,无以言表。
她不想说话,查理也不勉强。
“还是太慢了。”查理忽然说道。
副手微怔,一时间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大剧院里的进展太慢了,还是指外面的行动太慢了?
查理:“发最高级别的召集令。”
副手:“现在吗?”
查理:“就现在。昆西·弗拉德敢进去,就必定有后手,想要尽可能地避免失败,就要将一切做到极致。不愿意响应召集令的魔法师,视为自动脱离魔法议会,等同背叛。所有敢于阻止魔法议会复仇行动的,都视为敌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明白了吗?”
副手神色一凛,“明白!”
片刻后,属于魔法议会的最高级别的召集令,划破云霄,在高天绽放。
那魔法的光芒搅动着风云,传播得很远、很远,这一个熄灭了,远方的天空里,紧接着又亮起了另一个,是为——回应。
魔法的网络逐渐在东部的天空交织。
风吹起那黑色的法袍,查理又来到了分会的废墟上,踩着那碎裂的砖石,从砖石的缝隙里,捡起了一片沾染着暗红鲜血的碎布。
天空又飘起了雪。
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查理: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明天还是我。后天依旧是我。
第369章 血债血偿
当黑色的魔法的洪流,以百合沙龙为圆心,席卷整个东部时,人们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招惹到了什么样的存在。
某处的庄园里,高高在上的贵族打翻了红酒杯,亲自追到了庄园门口。
“亨特先生、亨特先生你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啊!”
“男爵大人,您没有瞧见天空中的信号吗?那是魔法议会最高等级的召集令。虽然我为您效力,但为您效力的前提是,我拥有魔法议会颁发的魔法师徽章,我是魔法议会登记在册的魔法师。您看中我,不也是看中我经由议会认证的实力吗?而现在,我要去履行我的义务了。”
“可我们之间也是有契约的!”
“如果我能及时赶回,您还愿意接纳我,履行双方的契约,那我一定会竭尽所能,继续为您效力。但如果您视我为不遵守契约的人,我也愿意做出相应的赔偿,前提是——您没有与魔法议会站在对立面。”
“我没有!之前分会被灭的事情,我没有参与,你不是知道的吗?我只是怕——”
“那么,请允许我暂时离开。”
相聚几十公里外的贵族学校里,正在授课的魔法老师也放下了手中的书本。
她温和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说道:“孩子们,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接下来老师有一点私事要处理,明天是否上课,我会另行通知。”
孩子们听到下课的消息,顿时欢呼着从教室里跑出去。
各家的仆从、管家,看到小主子们这么快就出来了,想起刚才在天空中看到的召集令,都不由得有些心事重重。但孩子们不管那么多,他们只是叽叽喳喳地,开心地诉说着提早下课的喜悦,并在心里由衷期盼——明天也不用上课。
街边的小酒馆里,端着托盘的人追出去,望着已经走到街对面的身影,大声呼喊:“魔法师先生,您刚点的酒!”
对方却没有回头,只抬手挥了挥,“送你了。”
前方佣兵工会里走出来的精英小队,正在道别。
穿着法袍的年轻人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尘,将怀里的包裹递给年纪最大的男子,道:“这些就请队长代为保管吧,我先不回去了,等我办完了事,再回来。”
“克里,最高等级的召集令……会很危险吗?”
“也许吧,魔法议会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我开始学习魔法到现在,从魔法议会得到过许多的资助,现在就是我回报的时候了。再见吧,我的朋友们,祝我好运。”
古老的城堡、街边的小酒馆里,繁忙的码头、森林的法师塔中,一个又一个魔法师,在看到召集令之后,开始动身赶往最近的魔法议会分会,接受调遣。
东部这个地方,诸国林立,贵族势力盘根错节。这些贵族不像阿莱门那样顽固、守旧,却也不像嘉兰东部的新贵们一样开明。
他们表面上尊重魔法议会,尊重实力强大的魔法师,不再贩卖奴隶,也不再阻止平民识字,但实际上,他们仍然是唯血统论的忠实拥护者。
高贵的血统赋予了他们傲慢,几百年来与魔法议会的和平相处,让他们忘记了魔法议会的来时路,也曾铺满鲜血。
看着那一个个身影的离去,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各处响起。
“他们不是崇尚自由、崇尚和平的吗!那现在在制造杀戮的是谁?谁?!”
“究竟是谁说,魔法议会都是帮腐朽的政客,即便惹恼了他们,即便死几个人,只要赔款到位,明面上过得去,就不会撕破脸的?你现在告诉我,他们在做什么?”
“高斯汀呢!高斯汀难道死了吗?!是谁允许他们这么做的!”
“不是让你去联络魔法议会了吗?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大人,魔法议会单方面切断了与我们的联络,拒、拒绝沟通……”
“当街杀人,他们怎么敢的?”
“这里是东部,不是他们魔法议会的地盘!”
雪一直在下。
鲜血像梅花洒落在地上,又很快被积雪掩盖。
“快,拦住他们!”
“快——”
治安官涨红了脸,不断地将人推搡着挡在前面,却也阻挡不了对面的脚步,不断靠近。他的帽子已经掉了,领口的扣子也已经崩了,蓦地,一股强大的魔法波动如同浪潮扑面而来,将他拍打得口吐鲜血。
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头也抬不起来。
鲜血混合着汗水流入眼眶,他的眼睛开始刺痛。耳朵似乎也在流血,嗡嗡的,周围的惨叫声和惊呼声,都因此显得格外遥远。
蓦地,他的肩膀被人一左一右扣住,头被迫抬起,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的身影。死亡的恐惧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他牙关打颤,凭借着本能开始说话。
“这、这里是王都……你们……当街行凶……有没有把王室放、放在眼里?快、快放开……我……”
来人正是亚历山大。
他张开了自己的魔法领域,用绝对的实力,震住了整片街区。手持刀剑与盾牌的卫兵,还有皇家骑士们,都在附近严阵以待,敌众我寡,但愣是没有人敢上前。
“带走。”亚历山大冷冰冰的两个字,交待了治安官的命运。
这个治安官,就是被灭的分会所在城市的治安官。
在这王城脚下,在重重卫兵的把守下,偌大一个分会,缘何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不多时,治安官就被带到了分会的废墟上。被人捆住手脚,又被按着头,跪在了地上。
碎裂的砖石刺破了他的膝盖,他张嘴就要发出痛呼,却又被破布塞住了嘴巴。
“唔、唔!”他吃痛地挣扎着。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废墟的高处,飘摇的风雪里,竟摆了一把带扶手的高背椅,暗金的扶手,雕刻着复杂图案的象牙白的椅背,奢华、精美。
有个年轻的身影坐在那椅子上,旁边的人恭敬地为他撑着伞。
谁?
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却又冷不丁地,听见风雪里传来一声呵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肮脏的眼珠子挖出来扔掉!”
那声音清脆,像个还没长大的少年。
紧接着又一道更稚嫩的声音响起,像童真的二重奏。
“扔进冥河!发配亡灵界!”
这两位,当然就是已经缓过神来的图钉,和跟在查理身边的首席发配官骨头小本。今天的图钉抢了本的台词,但本决定大度地原谅他。
因为抓来的人太多,他快要发配不过来了。
坐在那高背椅上的,当然是查理。
作为魔法议会的会长,他理所当然地应该具备一定的格调。身上披着温斯顿送他的那件毛领的斗篷,坐在下属搬来的椅子上,骂人都不需要他亲自来骂。
他抬眸,扫过已经被抓到这里的十几个人。
这十几个人,每一个都跟分会的被灭逃脱不了干系。譬如治安官,分会出事时,他就掌管着当日的城防。
分会的惨叫声真的没有传出去吗?
还有其他人,那被亚历山大和赏金Z提前绑架的五人,也在这里。妮可根本没有带他们去兰蒂斯大剧院,她只要钱,而查理要人。
若有人将他们拍下,很简单,他们可以管查理要人。
只要他们敢。
思及此,查理的目光又扫过四周。
亚历山大还在抓人的路上,而随着一个个人被抓到这里,越来越多的目光向这里汇聚。远处的塔楼上,四周的屋顶上、隐蔽的巷口,窗户的后面,都有人。
整座城,风声鹤唳。
查理已经看过妮可给的名单,根据他们先期调查的结果,东部虽然也很大,但对分会下手的人或势力,都分布在四周,离得不远。
这也是他们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把那么多人直接抓过来的主要原因。
最麻烦的,是此地的王室。
区区一个治安官,怎么可能犯下这样的大错?如果说他背后没有王室的授意,或者默许,泡在冥河里把脑子泡烂了的腐尸都不会相信。
此刻亚历山大应该已经进入王宫了吧?
这样想着的查理,又听到些许骚动,从前方传来。他抬头凝望,看到落单的魔法师们,陆陆续续从各个方向赶来。有人手上还拎着卫兵,喘着气,身上也有打斗的痕迹;有人看向查理的目光里,透着好奇与激动。
是接到召集令的魔法师们,来了。
没有寒暄,没有过多需要交待的,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分会的鲜血,可还没被冲刷干净呢,冰雪就将它封存在脚下的废墟里。
于是他们一个个的,在见过查理之后,便转过身去,错落有致地站在那废墟上,把背对着查理,把武器对准了四周。
在附近观望的人,一个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队队的卫兵、皇家骑士团,还有为王室效力的魔法师们,既阻挡不了亚历山大,又不敢对查理出手。而自诩与这场闹剧无关的人,自然更不会下场。
他们甚至还有闲心点评。
“那位就是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吧?看着可真是年轻呐。”
“魔法议会……好像真的不是从前的魔法议会了。竟然连坐下来商谈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开打。”
“最初的勇者是这个风格么?”
……
有人好奇之余,按捺不住地想要离查理更近一些,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然而当他在阴影里潜行,悄无声息地来到近处,再次看向查理时——
那双碧色的眼眸,精准无误地将他锁定。
四目相对。
来人心中警铃大作,想要躲避,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而对面的查理,轻轻地对他笑了笑。
他听到自己的灵魂发出嗡鸣。
同伴眼疾手快地将他拉回去,他如同劫后余生般,立刻大口大口地开始呼吸,心中惊骇连连。再回首,他瞳孔骤缩。
“开始杀人了。”同伴的声音也在强装镇定。
众目睽睽之下,魔法议会开始了自己的审判。
查理并未等亚历山大把所有人抓回来再动手,抓一批人,他就杀一批。负责行刑的魔法师怀着满腔的愤恨,出手干脆利落,却又不肯叫人轻易死去。
惨叫声划破长空。
“住手——!”到底还是有人忍不住了,出声制止。
查理望见那策马而来的骑士队伍,还有被护在中间的人。那是张陌生的脸,穿着华贵,大约是什么大人物。他们匆匆而来,翻身下马,神色焦急,望着查理的目光又充满忌惮。
“尊敬的魔法议会的会长大人,还请您——”
“你听见了?”
查理打断了对方的话。
“听见什么?”对方怔住。
“此地发出的惨叫声,你听见了?”查理缓缓站起,示意身旁的魔法师收起伞,任风雪落在肩头,“死在这里的人发出的惨叫,一个月前,你们没有听见。一个月之后,你们告诉我,你们听见了?”
面对这样的诘问,来人一个个面色铁青。
查理的眸光冷了下来,无差别地环视着四周,对上每一个窥探的视线,“告诉我,你们听见了吗?被杀死的人的惨叫,泣血的求救,亡灵的哀嚎,你们都——听见了吗?”
举起屠刀的人、冷漠旁观的人,在那个夜晚,又有什么样的差别?
是什么让这满城的人对那夜的真相闭口不言?
又是什么,让他们忽然复明?
不是良知与道德,而是实力和权柄。
“我们——确实是我们监管不力,才导致那样的惨剧发生。”来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认错的话语,“但是,即便他们真的有罪,也应当按照本国的法律,来进行审判。身为所有魔法师的表率,您不应该如此蛮横,更不应该纵容您的下属,擅闯王宫。只要您肯收手,我们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
“轰!”
回应他的,是悍然发动的魔法攻击。身穿盔甲的骑士一个箭步上前,用盾牌为他抵挡了致命的一击,将他的命救了下来,但两人的身影也被魔法的余波轰飞,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公爵大人!”
“队长!”
其余的人连忙上前救援,充满警惕又愤怒的目光扫向查理,却只看到了无数只抬起的手,还有魔杖杖尖凝聚的魔法的光芒。
那光芒,犹如寒星点点,一下就让人的心凉了半截。
第370章 神的悲泣
雪下大了。
魔杖对长剑,杀意凛然。所有人的心都在这杀意交织的场合里受着凌迟,紧张、焦灼,握着武器的手渗出了灼热的汗,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似乎想要从身体里跳出来,又被咬紧的牙关牢牢封住。
“魔法议会,从来没有要称霸大陆的野心,也不会成为任何人,实现野望的工具。”查理的声音,继续从那风雪中传来。
魔法将他的声音传得很远,哪怕隔着几条街区之外,被风雪遮挡了视线、亦或是胆战心惊地躲在自己家中的人们,亦能清晰地听见。
“魔法的时代,是人治的时代。”
“魔法议会秉承着先辈的遗志,不会允许神灵的阴影再次笼罩这片大陆,也不会坐视某些人,自甘堕落,主动走入旧日的阴影。”
“这是底线。”
“是魔法议会的底线,也是做人的底线。”
“突破了底线的人,没有资格谈律法。”
“大陆战争已经开始了,各位。自诩高贵的血统不会成为罪恶的遮羞布,视人类为低等生命的神灵,也不会看在你对祂摇尾乞怜的份上,成为你的救世主。”
查理的声音,没有饱含的愤怒,有的只是冷静到令人发指、足以让人的灵魂变得清醒,感受到彻骨寒凉的理智。
躲在温暖的壁炉前,战战兢兢等着风波过去的人们,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衣物,身体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下一秒,那声音再度传来。
“黑暗从未远去。”
“无论何时,请不要忘记。”
“请不要忘记,黑暗的年代为何诞生,你们的先祖做出了多少牺牲,才换来了新世界。也不要忘记,魔法像薪火相传,传遍整个大陆时,高举着魔杖的人说过的话——当你掌握魔法的那一刻,你的命运,也掌握在了你自己的手中。”
这最后的几句话里,刺骨的寒意稍稍退去。
哔哔啵啵的炉火再次用温暖包裹住人的身体,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孩子,也寻回了一些顽皮,拿着手里的小树枝,忍不住挥舞起来。
那天真的瞳孔里倒映着火光,让父母看得一时愣怔。再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心绪之复杂,让他们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分会被灭的那个夜晚。
魔法的声音、呼救声、喊杀声,不能阻止的无力、对于死亡的恐惧、面对孩子的询问无法回答的痛苦与彷徨,好像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重演。
然而一切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
就在这愣怔间,更大的声响从远方传来。
“怎么回事?”人们惊慌地扶住身旁的东西,胆大的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悄悄挪到窗口往外探看——
只见纷飞的雪花里,王宫的尖顶塌了,还有黑烟飘起。
王室的旗帜应声折断。
远方似乎有人在尖叫,嘈杂的声响穿透了隆冬的雪幕,离得格外遥远,却又撼动人心。
“不——!”已经受伤的公爵大人,看得目眦欲裂,推开身旁的人想要站起来,却又牵动了伤口,霎那间脸色惨白。
长久以来的傲慢让他无法彻底地低头,愤怒又燃烧着他的心,让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将这些践踏王室尊严的逆贼绑上绞刑架。
“动手啊!动手啊!”
他厉声呼喝着,唾沫与鲜血一齐飞溅,然而他一脚踹出去,被踹到的人顺势跪在地上,手中的剑“哐啷”掉在地上,怎么也捡不起来。
转眼间,缴械投降者就连成了片,公爵大人的脸也涨成了猪肝色。
查理不再多言,让人直接把这位公爵大人捆了,再把嘴堵住,省得污染人的耳朵。而这时,王宫的方向再次升起一道魔法信号,点亮了天空。
这代表着——局面已经得到控制。
不愧是亚历山大·芬奇。
说起来,上次诺亚王都摧毁天启教派的战斗,就是由亚历山大主导的。算上这次,亚历山大已经是第二次打进别人的王宫里了,说一句熟能生巧也不为过。
现在就看妮可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
查理的目光不由望向兰蒂斯大剧院的方向。两个地方距离并不近,除去图钉作弊式的从亡灵界抄近道的方式,还有查理愈发熟练、传送距离逐渐拉长的魔法之门,其他情况下,即便走传送阵,想要过去支援,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因此亚历山大把一半的力量都留在了那里,以防不测。召集令召集来的魔法师,也大多被派往了那边。
只是查理的心始终不定,究其原因,还是花匠太过令人捉摸不透。而就在查理想着是不是要再次过去看一眼的时候,异变陡生。
大地突发震颤,其震感前所未有。
这让查理想起了魔法森林的兽潮,数以万计的魔兽同时奔涌向森林外面的时候,所引起的震颤,一如地动。
可这一次,震感竟比那次还要强烈。
这确确实实不是地上的动静造成的假象,而是来自于地下的,大地的变化!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是魔法议会的手笔,不、不对——是黑镜之主?!”
惊呼声中,查理的目光穿透风雪,看到远方的地平线上,隐隐有金光闪现。不多时,那金光直冲天际,仿佛要将世界分割成两半。
如此强大的威能……
查理当机立断,“传令所有人,立刻进入战时状态!我不在的时候,以亚历山大的命令为准!”
“图钉,走!”
图钉连忙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挥舞镰刀划破虚空,带着查理返回亡灵界。回到亡灵界,查理的脚步也没有片刻停留,又立刻从亡灵界返回高塔。
这一来一去,快是快,差点把图钉榨干了。
一只妖啪叽倒在地上,眼睛里都在打转转,查理的脸色也再度变得苍白。这样长距离的迁跃,可不像传送阵那样稳固、无害,他一天之内连续往返,对自己的身体是一个大挑战。
可查理没空去管身体上的不适,他又再次来到高塔信箱。
大门开启的那一刻,看到地图上再次出现的全面飘红的场景,他的心里没有一丝猜中的喜悦。
刚才他看见的金光,距离分会废墟所在地很远。也许是几十公里、甚至是几百公里,无法用肉眼进行准确的判断。
而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掌握来自各方的消息,他只能回到高塔。
这一次,从各个分会传回的消息,不再是高塔遭到袭击,而是如出一辙的——地动。
东部门户,翡翠之崖。
魔法议会建造的灯塔上,苍老的守塔人点亮了最高处的魔法探照灯,又踉跄着奔到观测台的栏杆前,极目远眺。
所见的情形令人震惊,因为大地在开裂。
那道据说是在神灵陨落之日砸出来的,横梗在魔法森林和东部之间的悬崖,原本只有几百米那么宽。
可现在,这条大地的伤疤,被活生生地撕裂开来了。
大地因此而震颤。
撕裂的悬崖底下,冒出了金光。金光直冲天际,与此同时,无边的悲泣、刺耳的哀鸣,就从那底下冒出来,震慑着地上的生灵。
谁在哭泣?
守塔人闷哼一声,用力地摇晃头颅,却甩不开那仿佛能钻到人灵魂深处的声音。
同样的情况,出现在南部。
苍穹骑士团的先锋小队,看着前方忽然出现的金光,感受到地下传来的震动,不顾危险快马加鞭地赶过去,却看到了令人遍体生寒的画面。
大地塌陷了。
高耸的山脉就在附近,于是山也开始崩塌。霎那间飞沙走石,鸟兽惊逃,大地塌出了无边的哭声,仿佛所有的生灵都在哀嚎。
所有人齐齐勒紧了缰绳,扛起盾牌才抵挡住碎石的风暴。
“走、马上回去!”队长嘶吼着,命令所有人立刻撤退。他们在前面走,塌陷的大地就在后面追。
那场景,一如世界末日。
大地的震颤又带来了海啸,沿海一带,从东部的风帆海港,到魔法森林沿岸,再到维奈塔,越来越多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惊扰。
有人开始逃命。
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帮助。
西南,黑湖,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无数的德鲁伊聚集在这里,他们高举权杖,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祭祀典礼。秘教的信徒们,不论是人类、异族,还是不会说话的魔兽,以黑湖为中心,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地跪在地上,进行着虔诚的祷告。
随着祷告的进行,站在中心点的苍老的德鲁伊,高呼咒语。
那一瞬间,最精纯的自然之力被唤醒,草木开始复苏。
从黑湖一路往西去,绿意逐渐笼罩大地,将无限的生机,还给茫茫戈壁。
戈壁的这边,是以魔法议会为首的远道而来的使团。他们刚刚经过长途跋涉,抵达这里,恰好目睹了这神奇的一幕。
戈壁的那边,被困于漫漫黄沙之中的羽衣王国,已经陈兵边境。
失去了公主的国王,坐在由两个高大的炼金巨像抬着的宝座上,望着前方逐渐恢复生机的土地,压下心中的狂热,高举权杖。
“出发——夺下中部!”
大军响应。
“夺下中部!”
“夺下中部!”
高声的呼喊,在天地间激荡。
兰蒂斯大剧院。
妮可从没想过真的把神器拍卖出去,她言语引诱所有人继续参与神器的争夺,只是为了给查理和亚历山大他们留出报仇的时间,也想看看,昆西到底有什么后手。于是神器毫无意外地流拍了,但就在她打算对昆西出手时,外面的动静终于传来。
魔盒可以屏蔽外界的嘈杂,禁止出入,但隔绝不了整片大地的震颤。观众席一下就乱了,就在这混乱之际,塞勒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剑架在了昆西的脖颈上。
“外面发生了什么?”她问。
昆西避也不避,目光扫过她和赏金Z,又看向妮可,任凭刀剑加身,他也只是笑着反问:“你们听见了吗?”
冥冥之中,他问出了和查理一样的问题。
塞勒涅微微蹙眉,她在此地实力最强,超强的五感让她听到了隐约的悲泣之声。如果硬要形容此刻的感觉,那就是心里发毛、脊背发凉,胜过以往任何的危险时刻。
昆西:“那是神灵在哭泣。”
妮可心头一跳,“黑镜之主?”
昆西目光直视着她,“你没有听见,这是无数声音的叠加吗?众神陨落之日,圣丁山崩塌,所有神灵身陨,祂们的哀嚎与悲鸣,没有人听见。但无人听见,难道就不存在了吗?”
他像是在讲故事,娓娓道来的语调,将人一下子拉入了那个情境里。
“祂们的悲鸣、祂们的愤怒,都藏在了那金色的血液里。那既是祂们的血,也是祂们的泪,渗入大地,深埋地底。终有一天,当旧神归来,悲泣之声重现大地——新世界,也将由此诞生。”
随着他的讲述,妮可终于听到了那悲泣之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蓦地,塞勒涅的声音传来,将她的思绪唤回,“小心,不要被他影响了心神。”
妮可暗自心惊,眸光陡然变得凌厉。
昆西却像浑然未觉,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人类诞生于世的第一道声音,不也是啼哭吗?这是自然的道理,世界的法则。”
“什么自然的道理,世界的法则,我看你是想找死。”赏金Z听不得他胡言乱语了,一刀就向他的心脏扎去。
塞勒涅封住了昆西的退路,妮可迅速抬手,下令控场。
整个大剧院,顷刻间变成了一个防守严密的狩猎场,而狩猎的目标,仅有昆西·弗拉德一人而已。
可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赏金Z的匕首,竟然真的刺中了昆西。“噗呲。”金色的血液从他的心口溢出,浸染了他的衣服,也顺着匕首滑落。
那特殊的颜色,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眸。
可众人还来不及反应,金色的血液,就突然开始燃烧,瞬间席卷了昆西·弗拉德的全身。极致的高温,逼得赏金Z这个不死生物都不由得后退。
说时迟那时快,塞勒涅的身影与她交错。她以月的清冷,强行镇压住那极致的高温,银白的剑光如同新月之辉,破开火焰朝着昆西斩去。
这一次,昆西终于被逼得不得不后退,也失去了一贯的从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血怎么会是金色的?还会自动燃烧?”妮可震惊之余,连番追问。
她知道比起赏金Z和塞勒涅来说,自己太过弱小了,所以没有贸然上前,反而后退了几步,双眼死死地盯着昆西的同时,一只手垂下。
一根小小的木棍,从她的袖口中滑落。轻轻一抖,就是一面褪色的破旧三角旗子。旗子上是绣得歪歪扭扭的骑兵图案,蓝底红边,谓之——魔盒骑兵。
当她挥动旗子,威风凛凛的穿着全身盔甲、高举古朴长剑,从头武装到脚的骑士,便从她身后的虚空中,纵马跃出。
而这时,昆西身上的火焰,已经蔓延了大半个舞台,正朝着她们席卷而来。
“杀!”
随着妮可一声令下,骑兵毫无畏惧地跨过火焰,朝着昆西杀去。塞勒涅和赏金Z亦从旁协助。
魔盒业已关闭,不给昆西任何逃离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大火中的昆西身影逐渐抽长,像是即将被火光烧成灰烬,却又在这无限的抽长中,倏然抽出长长的枝条来。
金色的枝叶,在火光中摇曳。
摇落一声叹息。
一点火光落在塞勒涅的臂膀,蓦地,便化作枝叶缠绕。根茎刺破盔甲,扎入血肉,在获得养分的刹那,枝叶疯长。
火焰疯长。
赏金Z看得头皮发麻,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的同时,灵光乍现,“生命的金枝!是槲寄生!世界树上的槲寄生!”
作者有话说:
昆西:大家好,其实我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