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信张扬的模样,无论何时看,都能刺痛敌人的眼眸。
戏法如何解?
难解。
那就放弃思考,直接砸。
可普通的力量,撼动不了时间法则构建的戏法,于是温斯顿就需要预兆石板的帮助。他想,他的领域的特性,一定会是破坏。
破坏规则、破坏旧的藩篱,才能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迎来新生。
这才是温斯顿一直以来在践行的。
而他的起点,一切的开端,不也是破坏吗?神灵降下诅咒,金色的血脉在他们的身体里破坏,本是为了惩罚他们,最后却反而成就了他们。
“你想的太简单了,破坏不一定比构建容易。”小蛇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郑重,还有些紧张与忐忑。
它觉得自己要完,可怕的人类又要发疯了。
果然,人类说:“不试试怎么行?”
小蛇:“……”
上一次这么说的人,转头就把它埋进了亡灵界呢。早知如此,它不如不要出土。
与此同时,匆忙的脚步声直入高塔,有急事禀报亚历山大,却被守在禁地外的红发审判官拦住。
红发是亚历山大的得力手下,日常跟在亚历山大身侧,为他处理各项事务。如今亚历山大在里面操控大阵,便也由他在外值守。
“什么事?”
“是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他说有重要的事,一定要亲口告诉芬奇副审判长。”
“赞德?”红发忍不住蹙眉,脸色微沉,“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跳出现?他知道副审判长大人在里面?”
来人迟疑地摇头,“不能确定。他什么都不肯说,只强调一定要见到副审判长阁下本人。”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副审判长阁下孤身进入禁地,绝对不能被打扰。万一赞德有问题……”接下去的话,红发没有往下说,但谁都能想到,那后果会有多严重。
可赞德来自鹈鹕街,鹈鹕街有烛火之屋,他或许真的知道什么重要的内情,也未可知。
红发沉吟片刻,“我去见他。”
来人:“那这里……”
“我会安排好一切。”红发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了顶替自己的人,临走时,又多抽调了一队魔像卫兵,把高塔守得密不透风。
赞德作为曾经的众议庭的一员,如今的鹈鹕街的守门人,没有许可,自然是无法进入高塔的。他找到审判庭的人后,被带到了单独的房间里,严加看守。
大约一刻钟后,红发与他在房间里见面。
赞德看到红发,面露警惕,“亚历山大·芬奇呢?我说让他来见我。除了他,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红发当即反问:“那你觉得,我们就会相信你吗?烛火之屋出现的时间已经不短,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有什么目的?芬奇副审判长肩负着魔法议会的重担,是你说见就见的吗?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敌人派来的奸细?”
赞德似乎被说中了什么,攥紧拳头,“如果我见不到他,错漏了重要的信息,魔法议会也会败亡。你能承担得起责任吗?”
两人争锋相对,谁也不信谁,谁也不肯让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逐渐焦灼。窗帘隔绝了夜色,但真理广场上的喊杀声,还是透了进来。仔细听,好像是有鸟面人用伪装的魔法,企图混入地下城。
战争远未结束,多拖延一刻,也许就是一个生命的逝去。
赞德守在鹈鹕街多年,看起来要比红发心狠得多,那眉宇间的狠厉,在此刻丝毫不加掩饰。最终,红发妥协,“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和副审判长阁下隔空对话,但你不能去到他的面前。我不会给你任何背刺的机会。”
赞德蹙眉。
红发:“赞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否则,就凭你刚才那句‘魔法议会也会败亡’的话,我就能把你抓起来。”
明明掌握着重要信息,却直到现在才说,赞德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他到底在为谁效力?又将魔法议会置于何地?
“好。”赞德终于答应。
“跟我来。”红发准备将赞德带去亚历山大的办公室,那里有能够与亚历山大进行直接沟通的魔法装置。平日里,他们就会使用它与亚历山大进行联络,虽然方便,但装置不能挪动,所以只能带人过去。
有红发带着,两人顺利地进入了亚历山大的办公室。
到这里,红发就不肯让步了。他不会放任赞德独自留在这么重要的地方,必须留在现场盯着。赞德沉默片刻,没有拒绝。
红发时刻保持警惕,走到那魔法装置前,将手搭上去,吟唱魔咒。
白色的光芒亮起,装置启动,他这才后退一步,双眼盯着赞德,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站到了那装置的前面。
“可以了,有什么话,你说吧。”
“你再后退几步。有你在旁边,我不放心。”
再次的对峙,以红发后退到墙边结束。
可就在赞德确定他已经退远,深吸一口气,想要说话时,他的脚下忽然浮现出金色的魔法阵。且瞬间化作牢笼,将他困住。
与此同时,强大的魔法攻击,从后背袭来!
赞德霍然转身,可那张本该充满错愕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好像遭受攻击的人不是他一样。
于是错愕的神情就转移到了红发的脸上。
那错愕稍纵即逝,倏然化作狠厉,瞬发的攻击魔法如同疾风骤雨朝着赞德而去,誓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他杀死。
千钧一发之际,一面泛着灰白雾气的护盾,闪现在赞德的面前,替他挡下了所有的攻击。而在护盾出现的那一刻,红发意识到了什么,神色骤变,脱口而出:
“威廉·高斯汀!”
“你叫我?”高斯汀推门而入,脸上戴着老狐狸般的假笑,手里握着魔杖,眼神却阴沉得很。
“你们诈我?”红发咬牙。
“你应该问亚历山大,他为何怀疑你。”高斯汀不紧不慢地走进来,而他的身后,无数魔法师汇聚,已将此处围拢。
保证红发就算变成一只蚊子、一粒尘埃,都逃不出去。
事情还要从亚历山大发现徽章丢失开始说起,他意识到自己的徽章被人掉包了,于是着手调查。
可这个掉包的人,如果是他的身边人呢?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如果它发生了,那他安排手下人去查,将永远查不到真相。
果然,查了好几天了,根本没有答案。
于是当高斯汀醒来,亚历山大与他碰面时,他不光选择了相信高斯汀,还把抓内鬼的任务,拜托给了他。
高斯汀可是众议庭的,抓起审判庭的人来,绝对可以做到毫不留情。
内鬼是亚历山大的得力手下?
那抓得更起劲了。
就在这时,赞德撞了上来。
赞德来到魔法议会后,第一目标确实是亚历山大。除了亚历山大,他不信任何人,尤其是众议庭的。他自己就曾是众议庭的一员,最清楚他们是什么德行。
可高斯汀因为百合沙龙的暗探,早早察觉到了烛火之屋的存在,所以派人一直盯着那里。这个人,就是查理在鹈鹕街上遇见的摆摊的流浪汉。
流浪汉不止盯着烛火之屋,也盯着赞德这个守门人。
赞德一动,他也动了。
消息被迅速传到高斯汀耳中,他立刻派人去找赞德,成功在赞德接触审判庭之前,把他给截下来。
于是,这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红发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他难以置信,那个亚历山大竟然会拜托高斯汀来抓捕自己。
他竟然相信高斯汀这只假面狐狸,都不相信自己人!
“赞德又怎么会听你的安排?”红发实在不解,就算要死,他也得死个明白。
“因为真正的叛徒是审判长。”高斯汀走向红发,语气平静,“我直接戳破了他想要传达的信息,他没了筹码,当然只能暂时相信我了。”
红发脸色微变,却紧闭着嘴,没有说话。
高斯汀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赞德因为一些旧事,对众议庭失望,因而从众议庭离开,选择守着鹈鹕街,暗中为审判庭办事。他一早就把烛火之屋的事情报了上去,自以为站在正义的一边,却受到了审判长的蒙蔽。审判长把消息压了下来,他不是叛徒,谁是?而你,看到赞德出现,怕他坏事,所以想杀人灭口。”
红发不语,似乎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这时,门外传来骚动。高斯汀的手下急匆匆而来,拨开人群闯入,也顾不上考虑现场还有别人了,直接将一卷羊皮纸塞入高斯汀的手中。
高斯汀匆匆看了眼羊皮卷上的内容,神色虽未大变,但全身也已经紧绷了起来,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羊皮卷上只有一些数字,代表着魔法议会库存的魔晶石数量。魔晶石是维持大阵运转的燃料,而现在,库房里空了至少三分之二。
表面的箱子里,都是满的,堆叠在里面的,却都空了。
没有燃料,魔法大阵维持不了多久,就将不攻自破。
高斯汀这下明白了,为何赞德没有被第一时间灭口。那可能会导致审判长提前暴露,而当赞德意识到审判长有问题,想要检举他时——
他的检举已经无用了。
监管库房的正是审判庭,而且是不属于三位副审判长的,审判长自己的人。谁能够不声不响地挪走那么多魔晶石,却不被发现?
傻子也能猜到审判长有问题了。
如此看来,拿着钥匙出现在高塔的蒂莫奇,根本就是个幌子。所有人都觉得敌人想要夺取高塔,夺取大阵的控制权,于是把目光放在高塔上,可谁知道问题出在魔晶石。
高斯汀也是在部分魔像卫兵出现叛乱的现象后,才开始仔细排查各个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可谁知道,还是晚了。
魔晶石是什么时候被盗走的?
也许是几个小时前,也许是几天前,甚至数月前。
自由城邦被封,现在想从外面运进来,也晚了。但高斯汀知道,越是这样,越不能乱,他必须稳住。
第327章 我回来了
红发说要让赞德跟亚历山大对话是假的,装置其实还差最后一个步骤才能完全启动,但这个沟通的渠道是真的。
高斯汀顺势与亚历山大取得了联络,双方迅速达成共识——大阵不能停。
至少现在不可以。
突然让大阵停下来,一定会造成恐慌,所以必须先把魔晶石的消息死死捂住,即便是敌人把这件事捅破,也不能承认。然后在燃料耗尽之前,找到解决的办法。
至于红发,看着他被押走,高斯汀忽然又灵光乍现。
其实红发完全没必要对赞德下手,因为审判长的暴露已经是必然的了,他不对赞德下手,就不会暴露自己,还能继续潜伏在亚历山大身边,等着关键时刻捅上致命一刀。
可他偏偏动了,说明他对时局的判断出现了失误。而红发这么重要的一枚棋子,大概率不会是弃子,也不可能是个蠢人,他会判断失误,说不定是敌人内部的沟通出了问题。
此刻的审判长又在做什么?
议长此前主动接受审判庭的监察,而整个审判庭,有资格、有实力能够看住他的,只有审判长。他看似被审判长看住了,其实反过来牵制住了审判长。
红发没办法从审判长那里得到最新指示,于是判断失误。
高斯汀迅速理清了思路,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希望来。
他一边疾步往外走,一边在脑海中仔细复盘这么多年来议长的行为举止,开始思考议长到底可不可信。
传承了那么多年的魔法议会,不可能审判长和议长都是叛徒吧?如果议长牵制审判长的行为,是他故意的,那议长是否还有别的安排?
高斯汀恨不得立刻就冲到议长面前,问清楚缘由。最好议长能够反手掏出足够装满一整个仓库的魔晶石,告诉他,这是他暗中派人拦截下来的魔晶石,拿去用。
哦,如果真是这样,高斯汀发誓他将再也不在背地里说议长的坏话了。并且会在议长退位之后,给他拨足够的荣养金。
迎风奔跑的高斯汀,因为过度思考,大脑开始发烫,进而往胡思乱想的方向发展。但是当他跑到众议庭和审判庭相连的空中廊桥上,看到不远处亮起的魔法光芒,还有被轰开的众议庭的穹顶时,他的大脑又迅速冷却。
他站在廊桥上,任风将他的脸吹得面无表情,缓缓吐出一句:“呵。”
议长和审判长已经打起来了,恐怕无暇回答他的问题。
与此同时,这就像一个信号,开启了魔法议会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叛乱。那些潜伏在魔法议会各处的叛徒们,毫无预兆地将武器对准了身边那些昔日的同伴。这些人里大部分是审判庭的,也有众议庭的。
站在高处的廊桥上看着的高斯汀,脸上面无表情,内心已经出离地愤怒了。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大人!高斯汀大人!”下属急匆匆追上来,已经满脸惊惶。
“派人守住高塔。”高斯汀不等他说出接下来的话,就直接开始下达指令。来人微微怔住,“可刚才不是说高塔其实不是目标吗?”
“敌人告诉你的?”高斯汀霍然转头,那双眼睛里,每一道血丝好像都写着狠厉,“你怎么知道不是又一个幌子?去,让人给我死守高塔,如果敌人来犯,必要时刻,就算是毁了大阵的核心,也得把亚历山大给我活着带出来。”
毁掉大阵核心,是为了不把这个利器留给敌人。
带走亚历山大,是为了保存议会的有生力量。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如果议会终将成为一片废墟,能够在废墟上重建议会的,或许会是亚历山大,而不是自己。
毕竟弗洛伦斯阁下那种热血、理想、正义的腔调,出身于贵族阶级的自己是怎么也学不来的。
他们的理想,从一开始就不同。
可总有些东西,是他们共同坚守的,底线。
“那个审判官的嘴,撬开了没有?”高斯汀问。
“还没——”下属开口,又被打断。
“用搜魂术。”高斯汀咧起嘴角,似乎脱下了某种束缚,在某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都这个时候了,不怕审判庭给的罪名再多一条了,好吗?抓到一个,就给我审一个,我要他们全部都不、得、好、死。”
下属不由得抖了抖,连忙应下。
他觉得高斯汀大人疯了,可听着风里传来的喊杀声,余光瞥着夜幕中的火光,又不禁反问:不疯,又能怎么办呢?
看着曾经和平美好的城邦,变成了现在这样,看到熟悉的同伴换了面孔举起了屠刀,他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脑子却还是懵的。
高斯汀却没有心思去关心下属在想什么了,突如其来的叛乱让之前的大好局面土崩瓦解,这个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去稳住局面。
所以,他得到风暴的中心去。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眨眼间就用飞行魔咒,来到了真理广场的上空。
议长和审判长已经打出了魔法议会总部,甚至掠过真理广场,来到了通往斯坦利大街的那座桥上。桥下的河水随着他们的打斗掀起了惊涛骇浪,一如众人的内心。
“这究竟怎么回事?!”
“审判长和议长大人怎么会打起来!”
惊呼、尖叫,疑惑、崩溃,组成了慌乱的夜曲。三位创始人的雕像依旧守在地下城的入口,他们没法回答所有人的疑惑,直到高斯汀出现,将叛徒的名字大声宣告。
可接二连三的变故,已经快要将许多人的心理防线击溃。现在突然告诉他们,审判长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叛徒,这让他们怎么相信?怎么接受?
那可是素来最公正、最严明的审判长!
有人不愿意相信事实,甚至大声呼喊,对高斯汀提出了质疑。可真相它就摆在前面,是同伴突然刺出的刀,是下一秒,应声断裂的那座他们每天都会走过的大桥。
“轰隆——”倒塌的大桥坠入河水,溅起水花如雨落下,浇得人透心凉。
质问的人红了眼眶,失去了挚友、亲人的人,在痛哭声中咒骂,但还有更多的人,选择拿起魔杖,发泄般地怒吼着,投入了战斗。
很快,叛乱以魔法议会总部为核心,向自由城邦各处扩散。
高斯汀迅速将审判长叛变的真相通告全城,号令所有人警惕叛徒的存在。然而那些叛徒,一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身上也还戴着魔法师徽章,可以在空间屏障中自由穿梭。
魔法议会终究还是落了下风,在这个夜晚,一败涂地。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
“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天幕在震颤,有光、有光透进来了!”
自由城邦的各个角落里,惊呼声四起。无数人抬头遥望,不约而同地发现,那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虚假之幕】竟然出现了震颤。
就像空间在波动,出现了波纹,而隐约的光亮就随着波纹在起伏。
还在构建领域的温斯顿,也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这样的情形,是伊格纳修斯戏法出了问题?
可自由城邦大乱,众人自顾不暇,谁能做到?难道是援军在城外发起了进攻,还是……失踪的查理?
此刻的圣培安,已经尸横遍野,比真正历史上的圣培安更加惨烈。
新历10年,狮心暴君以及追随他的各贵族们率领大军,以及一众勇者们,踏平圣培安,清剿教廷余孽。他们获得了胜利,并活了下来。
然而真实之境里的圣培安,教廷余孽已经被诛杀殆尽,活下来的胜者,却又在查理的指挥下,投入到了一场名为“诛杀恶魔”的残酷的战争里。
有部分人不愿参战,想要离开,但他们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这片真实之境。
他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出于各自的理由,又回过头来,加入了战斗。
活着的人不断死去,死去的人又化作尸体站起。
强大的恶魔似乎怎么也杀不死,但他的敌人无穷无尽,让他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大陆战争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每一场战争都很残酷,像巨大的绞肉机,不到尸横遍野,绝不会停下。
查理抬起手,擦去口鼻流出的鲜血。
西尔维诺站在他的身后,他在乱战中与查理等人汇合,终于认出了这位来自玛吉波的故人,却又觉得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到底是怎样的人,在这样残酷的战争面前,仍能保持理智,镇静地指挥,再淡定地擦去脸上的鲜血呢?
他的耳朵里都流血了呢,鲜血顺着耳垂落下,像别致的耳坠。
歌声早已停了,所有被恶魔控制的人都已恢复了清醒,带着愤怒投入了战斗。有了他们的补位,黑袍人全体撤离,去奔赴他们的战场。
于是当查理和西尔维诺这边,对恶魔发起猛攻时,海伦率领所有的黑袍人,开始拆除真实之境。
这才有了自由城邦里看到的那一幕。
查理这边看到的更为明显,他看到天边出现了极光。
此时的他已经快要精疲力竭了,勉强拄着法杖才没有倒下。因为多次用灵魂跟恶魔硬碰硬,耳朵里都开始流血,但那极光太美,让他一时间都忘记了疼痛。
惊天动地的声音?没有。
壮烈牺牲的场景?没有。
查理从始至终没有看见恶魔之门的人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看到了令人失声的美景,出现在天边。
恶魔却开始发狂。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一片黑雾包裹中,身影再次壮大,那已经被撕扯得只剩下一半的黑色羽翼,卷起狂风,硬生生撕开包围圈,想要冲出去阻拦。
可查理岂能让他如愿?
“真是煞风景啊。”他语气冰凉地喟叹着,手中的法杖再次亮起灰白色的光,开启最后的总攻。
现场还活着的人,十不存一。
所以这最后的魔法,最后的攻击,名为——亡灵天灾。
这是镌刻在法杖上的魔法,查理只是催动它的人。
真实之境毕竟不是现实,无法与亡灵界连通,人死之后也没有亡灵出现。但亡灵天灾所能驱使的,并不只是亡灵,而是泛指所有不死生物。尸体也行。
现在死的人够多了,亡灵天灾的施放条件也就达到了。说起来有点地狱笑话,查理还轻笑了笑,让西尔维诺看得愈发惊奇。
灰帽街的小查理,到底什么来头?
但他很快就没空去想了,因为被亡灵天灾吞没的恶魔,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终结。
亡灵天灾这个堪比禁咒的魔法,跟查理先前操控尸体的情况可不一样。在魔法的加持下,潮水般的尸体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斗力,还带着一股浓浓的堪比诅咒的灾厄气息,缠绕上恶魔的灵魂。
恶魔本就是灵体,最忌惮这样的攻击,饶是以他的实力以及承受能力,都发出了惨叫。黑色雾气包裹的灵体上,冒出了不详的白烟,就像被灼伤了一样。
下一秒,四面八方的尸体就将他淹没,如同疯狂的蚁群,啃噬着大象,只余愤怒的、不甘的甚至有些凄厉的声音,从那尸体堆里传出来。
“为什么?”
“这不可能!不可能!”
……
“你到底是谁!”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这声音,听得所有人都毛骨悚然,查理却还在笑。
他终于发出了爽朗的、畅快的笑声,苍白的脸上流着殷红的血,明明身体已经精疲力竭,需要扶着魔杖才能站稳,但他笑得是那样的明媚。
在那漫天的极光里,在恶魔的声嘶力竭里,他慢慢地直起了身,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淡绿色的眼眸恢复平静。
“我是谁?”
他自问自答:“我是阿耶。”
阿耶?阿耶?
西尔维诺不断地在心里咀嚼这个名字,其余还活着的人,也都在惊疑不定中,不断搜索回忆,想要找到对应的人。只有大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查理的身侧,握住了名为守护的剑。
“我想起来了!”还是西尔维诺反应最快,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最初的勇者,弗洛伦斯阁下的挚友!阿耶,你是那个阿耶!”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一时都无人去关心恶魔了。
“嘘。”查理却又看着西尔维诺,抬起一根手指比在唇上,然后看向天空,“你们看,天快亮了。”
当极光骤然绽放出无限的光亮,将黑暗驱逐,恶魔也在堆叠成小山的庞大尸潮中,被彻底撕成碎片。
他的灵体化作黑色的光点消散,但查理却不认为,他就真的死了。原先在以撒身体里的那个恶魔,应该只是先知的一缕分魂,后来出现的那个,才是真身。
可他真的没给自己留后手吗?
查理不能确定。
不过无论如何,同为恶魔的查理可以确定,刚才被撕碎的就是真身。即便他有后手,遗留下来的也只是分魂了。
没个几百上千年,难以恢复。
“快看,那边是不是有人在过来!”
蓦地,一声惊呼唤回了查理的思绪。他感到一股疲惫袭击了他的全身,但还是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了自己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微微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刚开始是走,然后是跑,跌跌撞撞地,直到跑到天坑的边缘。
天坑的另一边,熹微的晨光里,时间再次开始了流动,也带来了阿耶的故人。
在那奔赴而来的勇者的队伍里,弗洛伦斯、阿萨、亚契、金吉士、爱丽丝、阿莱,一个不少。其中当然也包括曾经的自己,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阿耶。
查理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再跟他们说说话,然而当时间开始流转,机缘巧合交织的命运的线,就又开始往不同的方向延伸。
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友人们的身影也逐渐淡去,真实之境即将崩塌。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提醒查理——
其实都是假的。
命运的线并未交织,你所见一切,都是虚假之造物。
可查理还是忍不住伸出手,隔着那个因为战斗而被砸出来的巨大天坑,朝着对面挥了挥。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
我的朋友,还有过去的自己。
我回来了。
你们看见了吗?
我回来了。
第328章 天光乍破
自由城邦,天光乍破。
城里的魔法师们,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因为阳光的照耀而激动、而欢欣鼓舞。哪怕深沉的天幕只是透进了几缕光,哪怕更多的地方还是黑暗笼罩,也依旧有人为此热泪盈眶。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魔法议会总部,匆匆的脚步再次路过那座机械时钟。叛乱还未被镇压,没人有时间停下来休息,然而余光一瞥,惊喜、错愕的声音就传遍大殿。
“齿轮、齿轮动了!”
因为伊格纳修斯戏法而陷入停转的齿轮,在一阵滞涩的卡顿声后,竟奇迹般地恢复了转动。虽然转着转着,它又卡住了,但它真的在动!
齿轮与齿轮之间仿佛开始了博弈,在等待下一个转动的契机。
人们奔走相告,原本因为叛乱而略显低迷的士气,得以反弹。
还在城西的温斯顿,则已经从使徒的反应窥探到了玄机。
天光乍破的刹那,使徒霍然抬头的动作里,透着错愕。能够让使徒都感到错愕,说明这背后代表的真相足以令人震惊。
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啊。
思及此,温斯顿不再迟疑,闪身加入战局,来到维克多的身边,看着使徒问出了那句话:“伊格纳修斯戏法要破了吗?”
使徒没有回答,他收回视线,鸟面面具上代表眼睛的两个黑色圆洞里,透出了阴森的杀意。
“这就生气了?”温斯顿笑了,“看来你的戏法确实撑不了多久了,我要能把你杀死,这局,就破了吧。”
他说的,是肯定句。
使徒没有再跟他废话,看来他深谙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
温斯顿答应,可本不答应。他知道自己在战斗上帮不上什么忙,但他可以烦死敌人,所以使徒一动他就开始骂。
从使徒的面具批判到他的红袍,把查理教给他的成语接二连三地往外抛,一个人连珠炮似地骂出了一整个团队的气势。
使徒不语,使徒只是一味地进攻,但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急躁。
维克多看了眼自己的伙伴,心领神会,怒吼一声,率先迎上去。而温斯顿站在它的身后,再次握紧他手中的占卜之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当他再次睁眼,领域开启。
一股不同寻常的波动,开始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与此同时,他身上的伪装也在迅速消失,露出他本真的面貌。而只独特的金色眼睛下方,缓缓出现了一个泪滴状的金色的烙印。
那是神灵的眼泪么?
不,那是神灵的血。
是神灵败亡的证明,是阿奇柏德的功勋章。
这样的领域,明明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包装,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动静,可甫一出现,就让人感觉到了可怕。
使徒当机立断,不顾维克多的攻击,闪身从虚空中抽出一杆红色的魔法的长枪,朝着温斯顿狠狠掷去,想要阻止他的领域彻底张开。
可他不知道的是,温斯顿的领域本就不大。
更准确地说,他的领域才是初级形态,越大越难以掌控,时间紧迫,温斯顿果断缩减领域的大小,来保证它在有限范围内的强大。
谁说领域一定要大,才够强?
就像没人规定魔法师就不能打近战了。
温斯顿就喜欢打近战。
就算是扔禁咒,他也喜欢当面往对方头上扔。
红色长枪破空而来,温斯顿的领域却已成型。当它刺入领域的刹那,仿佛刺入了什么无形的壁垒,难以寸进。
下一瞬,那魔法的长枪竟从枪尖开始溃散,化作最纯粹的魔法元素。
使徒还来不及惊讶,温斯顿的身影便在那还剩半截的红色长枪上借力,一个起落,眨眼间来到了使徒的面前。
一字咒决落下,精准的魔法打击朝着使徒轰去。
使徒反击,抬起胳膊阻挡。
红色的圆盾倏然闪现在他的手肘处,这样的魔法之盾可以出现在他身体的各个角落,强度不低于阿奇柏德的【黄金守护】,按理说足以抵挡温斯顿的魔法攻击,因为对方的魔法实力要低于自己,哪怕有领域加持——
“砰!”可它竟然碎了。
眼前这个狂妄的年轻首领,竟连魔法都不用了,直接用那根镶嵌着宝石的漂亮手杖,硬生生敲碎了他的魔法护盾。
这怎么可能!
如此天方夜谭的一幕,让使徒瞬间预感到不妙。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闪电般后退,然而迎接他的,是雪原狼的利爪。那只体型庞大的凶猛的雪原狼,与他的伙伴配合得默契十足,早已伺机而动,只等着将他撕成碎片。
而此时还存活的鸟面人,被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和阿奇柏德们拖住。羊先生被死灵法师引走,审判长与议长还在大战,致使使徒竟落入孤立无援之境。
可这个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难道真的打算靠他一个人、一头狼,就想把自己杀了吗?
使徒还是觉得他有些异想天开。
只要他还能无限再生,最终死的,一定是这个狂妄的年轻人。藏在面具下的脸在冷笑,他硬生生受了维克多一爪,却并不慌乱,转身用流着血的手握住脖子里项链,释放魔法——十字审判。
教廷异端裁判所的传承秘技,精神攻击,专门用来对付各类异端。
旧历时的巫师、各路反教廷人士,可没少吃它的苦头。包括阿奇柏德的先祖。
巨大的血色十字,出现在使徒的身后,像书写着凡人罪行的长碑。而温斯顿的头顶,是即将落下的仿佛横跨天幕的铡刀。
那刀斩的是所有号称不屈的意志,它还未落下时,你就能感觉到冰冷、甚至是阴冷的压迫感,好像在迫使你,低下头去,忏悔自己的罪行,并且引颈受戮。
“哈。”温斯顿只觉得荒唐。
杖中之剑出鞘,金色的小蛇化作装饰物,缠绕在剑柄,而他提剑向那铡刀斩去。刹那间,领域嗡鸣,温斯顿眼下的金色泪滴开始发烫,金色愈发耀眼夺目,衬得他的神色冰冷异常,那身上透出的气势,竟反过来压倒了那所谓的“审判”。
白色的风雪疾驰而至。
温斯顿干脆利落地翻身骑上维克多,一人一狼跃起高空,如同金色与银白的旋风,带着一往无前的仿佛要将天地斩断的气势,一剑劈下,劈得铡刀破碎,虚空甚至都被劈出了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缝。
“维克多!”温斯顿呼喊着同伴的名字。
那巨大的雪原狼,踩着虚空,如履平地般地在空中腾跃。听到伙伴的声音,它回以浑厚的低吼,转身又如同风暴掠过,朝着使徒直冲而去。
温斯顿高举占卜之杖。
禁咒【湮灭之星】。
这是查理在亡灵界第一次与温斯顿重逢时,看到他使用的那个简略版禁咒的,完整版本。
使徒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当双方的力量对撞,“轰——”
骤然爆发的魔法光芒再次点亮城西时,一道如同黑夜烟火般的信号,在自由城邦的另一端绽放。
温斯顿看到了,冰冷的杀意和怒火中,他的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激动与雀跃。这股雀跃,又像燃料,燃烧着他的血液,让他整个人好像都松快了不少,战意飙升。
他知道,是查理回来了。
他在告诉自己,他回来了。
“维克多,助我砍下敌人的头颅,去跟我亲爱的查理邀功,好不好?”他笑起来,乍破的天光洒落在他身上,哪怕战斗了一夜,身上的衣服都脏了、破了,但那眉眼,看起来还是那么得意气风发。
无形之中,感染着周围的所有人。
另一边,回到自由城邦的查理,也在遥望着城西的方向。
那边的动静那么大,隔着老远都能看到禁咒的光芒直冲天际,真的很难让人不注意到。他猜,温斯顿应该在那里,但他没有急着往那里去。
真实之境被打破后,他们理所当然地回到了自由城邦,但却不是在原来的入口——烛火之屋。
现在想来,真实之境里的圣培安和自由城邦大小相似,应该是相对应的。他们在圣培安活动,位置发生了变化,那么在自由城邦里对应的位置,自然也发生了变化。
此时大卫、西尔维诺,还有后来那些跟他们并肩作战的魔法师们,都在。连四月蔷薇的老社长,都在最后一刻被大卫从尸体堆里扒拉出来,给带了回来。
人没死,但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至于那位疑似假冒的蒂莫奇,西尔维诺和年轻黑袍的实力不够,没能把他留下,让他中途跑了,暂不知生死。但那些同为叛徒的审判官们,已被诛杀。
还有波林奶奶,她靠着魔宠坚持到了最后,但也被亡灵天灾淹没,想来已经凶多吉少。
时间紧迫,他们没时间去一一确认敌人的生死,甚至没来得及跟恶魔之门的人汇合。
海伦他们……还活着吗?回来了吗?
西尔维诺也很担心,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查理闻声转过头去,就看到他又跃跃欲试地看着他,好像在期待他说些什么。
事实上,所有人都在看着查理。
他先前曝出的身份,实在太过惊人了。而不论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在圣培安所展露出来的临危不惧的指挥的才能,都足以让人对他刮目相看。
“现在怎么办?”一位众议庭的事务官走上前来,率先发问,“城里的情况似乎远超我们的预料。”
岂止是远超预料啊。
他们其实都想到了,自由城邦肯定出事了,所以急着赶回来。可真的回来了,看到城里的情形时,他们又一个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还是……那个熟悉的自由城邦吗?
经历了圣培安的混乱一夜,他们都比先前更加谨慎,尤其是那些被恶魔操控过的人,哪还敢轻举妄动?
于是一双双眼看看向了查理,都在等他说话。
“你们相信我吗?”查理轻声发问。
“我信。”西尔维诺率先作答,并且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查理也不问他为何相信,目光扫过众人,强行提起精神来,道:“从现在开始,听我指令。”
紧接着,一道道指令快速下达,众人分散开来,各自领命而去。
老社长也被带走,查理着重点明了灵魂毒素的存在,让带走他的人去核查,这种毒,和四月蔷薇给薄伽丘一系的魔法师下的毒,是否有相似的地方。
如果有,或许那些中毒的人,还能救。
西尔维诺和大卫留在了查理身边,大卫还是那个忠诚的沉默寡言的马车夫,站在查理身侧,从不多言。
而查理再次看向西尔维诺,发出邀请:“想跟我去冒险吗?”
西尔维诺眼睛都亮了。
掺杂着硝烟气息的风里,他的单边耳坠晃啊晃,一头被魔法轰过的蓝发,翘得嚣张至极。
直觉告诉西尔维诺,如果他在这时拒绝查理,那他将抱憾终身。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比他从小到大路过的无数名场面,都要精彩。
他看到查理开始吟唱魔法。
然后,猫头鹰飞来了。
成群结队的猫,翻过屋顶、跳过院墙,从各个地方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了。
甚至还有亡灵军团。
看到一队队训练有素的骷髅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壁画中走出,西尔维诺终于反应过来——灰帽街的小查理,不只是阿耶,他还是那位带他进过壁画的黑山茶先生!
“是你,对不对?一直都是你!是你!”西尔维诺已经惊讶得快要语无伦次了。
查理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大卫的搀扶下,坐上了亡灵军团的战马。马鞍还是大卫从自己的魔法口袋里额外掏出来的,怕那骸骨的马会硌着他宝贵的查理少爷。
当查理坐稳,他这才摘下用来防风的兜帽,露出那张因为受伤和疲惫而变得苍白的脸,目光扫过西尔维诺,还有因为亡灵军团出现而吸引来的无数目光。
那些还不认识查理的,已经奋战了一夜的魔法师们,看到亡灵军团忽然出现,心里的惊骇可想而知。
这是敌?
是友?
自由城邦又要变天了吗?
壁画里的亡灵军团还未全部到齐,壁画所在的街道附近,就已经来了许多人。骑在飞行魔宠背上的、站在屋顶上的、躲在巷口的,全都蓄势待发,紧张、忐忑。
而查理要的,就是这样的万众瞩目。
自由城邦的情况,不需要仔细了解就可以判断,是黑镜之主的人打过来了。各个街区都有尸体倒在地上,有魔法师的,也有鸟面人的。
不难想象,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自由城邦经历了怎样的黑暗。
天光已经乍破,现在就是彻底捅破天的时候了。
查理一时间也没法证明,他是阿耶,但他有信物。
当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那根至高的权杖。当权杖上亮起灰白色的光芒,拨开覆盖在人们记忆上的灰尘,他们会自动想起,就是这个光亮,拨开了笼罩托托兰多的战争的阴霾,开辟了新的时代。
人们自会想起,因此无需多言。
只要将权杖指向敌人所在的方向,用实际行动打破所有的怀疑就好了。千言万语,都可以汇成那个字:“杀。”
第329章 亡灵军团
自由城邦的人们,将永远铭记那一天,手握权杖的年轻魔法师,骑着骸骨战马,率领亡灵军团在自由城邦的街巷奔袭的场景。
脱去了伪装的查理,重新披上了温斯顿送他的毛领斗篷。
宽大的黑色斗篷遮住了他身上连番战斗造成的伤口,金发在夜风中飘扬,精致但苍白的脸,看起来和亡灵军团相得益彰。
大卫和西尔维诺始终跟随在查理身侧,像他的左膀右臂。
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设有空间屏障,查理和西尔维诺可以穿行,亡灵军团和魔像卫兵一样,也不受限制,但大卫没有魔法师徽章。
不过没关系,阿奇柏德可以“借”,什么都不能阻挡他跟随查理的脚步。
可是很快,大卫就被调走了。
查理分兵奇袭,让壁画里最先被他唤醒的那位亡灵军团前锋官,率领一部分军队先行赶往城西。城西那么大的动静,必定很重要,而且温斯顿就在那里,所以查理需要大卫跟着一起去,协助温斯顿。
亡灵军团可不认识温斯顿,也不知道哪个是敌人,但查理可以给前锋官下达指令,让他听大卫的。
大卫放心不下查理,挣扎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听从查理的调度,带兵离开。他知道,这个时候手下不听话,是领兵的大忌。
夜幕下,浩浩荡荡的亡灵军团在十字路口分流。
其中一支前往城西,大部队跟随着查理,急行军至斯坦利大街。这一路上查理都没有分心去管残余的鸟面人,鸟面人也都纷纷避让,不愿与其正面交锋。
然而就在即将踏入长街时,天空中飞行的猫头鹰发出警报。查理旋即放出感知,微微蹙眉,但他没有停,保持着策马的动作,抬起握着魔杖的手。
“弓箭——放。”
“咻!”
“咻、咻!”
魔法的箭矢自查理身后齐射,化作箭雨,划破夜空。
一轮齐射探路。
二轮齐射放火。
箭尖带着地狱火,迅速将长街的石板点燃,清楚所有不利因素。与此同时,两队骑兵从查理的一左一右冲出,踏着地狱火,发起了冲锋。
那火光的尽头,是缓缓走来的羊先生,他的手里还拖着个不知死活的人。
查理也没有想到,回到自由城邦之后,他对上的第一个敌人会是这位半血的牧人。不过,作为一个指挥官,而且是“残血”的指挥官,查理可不会贸贸然冲上去和他对战。
那叫愚蠢。
斯坦利大街离真理广场已经不远了,穿过这条街,再行过那座桥,就可以抵达。而在这里,查理就可以听到那边传来的巨大的动静。
一路跟着他的猫灵告诉他,人类中最厉害的那两个老头在打架,众议庭的穹顶都给掀了。
从猫灵那里,查理也逐渐拼凑出了自由城邦的现状。
既然温斯顿已经牵制住了敌方大将,那么查理要做的,当然是要肃清内乱,稳定中枢。于是他当机立断派出精锐骑兵拦下羊先生,大军却没有停,直奔议会总部而去。
羊先生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意图,抬手放出信号,不过眨眼间,无数鸟面人就从斯坦利大街的各个角落里窜出来,对亡灵军团进行拦截。
看来是早有准备。
双方有着巨大的人数差距,所以鸟面人的进攻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被保护在中间的查理。甚至连西尔维诺,也被忽略了过去。
这时,羊先生也终于看清了查理手中的魔杖,一双恶魔般的横瞳出现了震颤。
弗洛伦斯的魔杖?!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金发碧瞳,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蓦地想起了那个传闻中的查理,可那个查理又怎么会和弗洛伦斯扯上关系?
电光石火间,羊先生做出判断——这个人一定不能留。
他迅速撞开骑兵,转眼间化作巨大羊身,势如破竹般地朝着查理冲去。可说时迟那时快,大军速度不慢,查理已经来到了那幅“万野之春”的壁画前。
这面矗立在斯坦利大街的壁画,上次来时还没修补好,没想到这次再看,竟已补好了。查理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怀亚特的脸,在心里道了声谢,手上动作不停。
魔杖挥出,壁画绽放出耀眼华光。
那画中的风开始流动,草叶开始摇摆,妖精大王胡弭图仰天发出了王的呼唤,唤醒了这沉睡的春天,还有它遍布原野的子民。
羊先生冲过来之时,妖精大王胡弭图恰好从那壁画中走出。它跟普通的小妖精可不一样,高逾三米,拥有着魁梧的身躯,还有一双能捕捉世上所有声音的大大的招风耳,憨态可掬像座移动的小山,还能允许小妖精们爬到它的肩膀上玩耍。
可对敌人,它就没那么仁慈了。
胡弥图一声咆哮,将羊先生的野蛮冲撞都给破了。那藤曼组成的魔杖舞得虎虎生风,一杖击打在羊角,硬生生将羊角打折。
小妖精们从它身后鱼贯而出,看到长街上燃烧的地狱火,吓得一个个飞高了叽叽喳喳,但有胡弭图在前面挡着,它们丢几个小魔法,还是敢的。
查理将战场留给它们,继续前行。
通往真理广场的大桥近在眼前,议长和审判长却还没有打完。
两位强者的领域在互相较量,每一次出手,都是能把四周夷为平地的水准。之所以还没波及到斯坦利大街,完全是因为魔法大阵的存在。
一个透明的结界扣住了交战区域,将一切封锁在里面,包括那座已经断裂的大桥。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结界上已经有了裂缝。
结界的那边,魔法议会的内部叛乱还未结束。高斯汀的衣摆上都已经沾满了鲜血,不断地控场、调度,稳定军心,可背叛者岂是那么好清理干净的?
他们会隐藏、会伪装,冷不丁地就会给你背刺一刀,下达的指令也有可能中断。
叛徒还会放火。
重要的资料库、存放着无数书籍的图书馆,你救还是不救?魔法议会几百年的心血,就这么看着被毁去吗?
兵荒马乱的夜晚,饶是叛徒只占一小部分,饶是以高斯汀的雷霆手腕,都感觉身后有死神在追。只要慢一步,那死神的镰刀就能砍到你的后脑。
就在这时,下属急急忙忙来禀报,桥对岸有大军压境。
高斯汀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军压境?什么大军?
哦,亡灵大军。
哪来的亡灵大军?!
高斯汀差点以为下属的脑子被亡灵吃了,等他用飞行魔咒冲出去一看,原来真是亡灵大军。他再用魔法增强感知,看到了远处那个被亡灵大军簇拥着的身影。
一头金发,苍白羸弱,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却在瞬息之间锁定了自己,让高斯汀不由得灵魂一颤。
下一秒,对方朝着自己,点头致意。
那垂在身侧的手中,握着弗洛伦斯的魔杖。
电光石火间高斯汀想到了“查理”这个名字,但他跟认出查理的所有人一样,对于他能拿到弗洛伦斯的权杖,指挥亡灵大军的事情,感到震惊。
难道仅仅因为他和阿奇柏德的关系?
不,不可能!
那厢,查理已经移开了视线,冲着无人处,朗声道:“你还不打算出手吗?”
西尔维诺连忙看过去,谁?谁还在观望?这一路走来让他惊讶的事情太多了,又是亡灵军团又是妖精大王,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惊喜?
在西尔维诺期盼的目光中,荒海幽灵的身影,在夜幕下缓缓浮现。
“她是谁?”西尔维诺这是真不认识了,急忙压低了声音问。
“荒海幽灵。”查理说话间,幽灵已经到了近前。
她悬浮于上空,看向那即将破碎的结界,看向被砸断的桥、几近干涸的河床,还有兵荒马乱的魔法议会总部,眼神幽暗,不知在想什么。
查理并未催促,几秒过后,幽灵回过头来,问:“这是你替她提的,第三件事吗?”
“守护自由城邦,本来就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不需要我提,你也应该知晓。”查理平静地回答。
“这个要求太过空泛。”幽灵可不会轻易入套。
守护自由城邦,要守护多久?保护的范畴又有多大,如果事事都要亲为,跟卖身给自由城邦,又有什么区别?
真是奸诈又狡猾的人类。
查理也没想过能真的忽悠到荒海幽灵,看了眼结界,他不再浪费时间,直接道:“那我请你——杀了那个叛徒。”
荒海幽灵这次没有再拒绝,矜贵地点了点她的头。
可就在她即将离去时,查理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如果你的愿望是彻底的消亡,那杀一个,和多杀几个,也没什么区别。你也不想看到肮脏的血液流入荒海,对吗?”
荒海幽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如果可以,她想再拍一条鱼到他那张漂亮精致的脸蛋上去,但很可惜,河床都快干涸了,河里的鱼都死光了。
等到自由城邦的封禁被解除,这条河跟荒海重新贯通,鱼的尸体、人的鲜血,大约真的都会流入荒海吧。
这样一想,那些人确实该死,肮脏的血里还不知道带着多少病菌,想想都觉得不舒服。
幽灵的脸蛋不由变得紧绷起来,看向前方结界。结界虽然已经有了裂缝,但还未真正破碎。荒海幽灵正想着,是要再等一等,还是直接想办法打破结界进去,蓦地,结界自己就消失了。
她微微诧异,却也没说什么,看了眼高塔的方向,便瞅准时机,加入了战斗。
议长与审判长的实力,原本是势均力敌。但议长老了,日渐体衰,恰如当年的薄伽丘一样,已丧失了巅峰战力。
审判长却比他要年轻一些,且那么多年大权在握,也从未放松过修炼。
可没想到真正打起来的时候,议长的实力竟然比大家想得更强。如果不是他顾忌着这里是自由城邦,怕伤及无辜,因此多有忌惮,审判长也不能与他打成平手。
审判长因此笃定,议长一直都在韬光养晦。
现在,荒海幽灵出手了,局势瞬间逆转。
高斯汀看得眸中异彩连连,魔法师们也精神大震。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大约是看到审判长要不行了,至今还潜藏着的没有暴露的叛徒也不装了,暴起发难。
三人自爆,那剧烈的冲击波炸得真理广场一片混乱。十几人从图书馆和另外的方向冲出,不顾一切地向荒海幽灵发起了猛烈攻击,为审判长的逃离创造机会。
高斯汀哪里能忍,领域瞬间张开。在他的领域里,魔法的光芒如同棱镜折射,又似舞会上水晶灯折射出来的华光。
被那光芒笼罩的人,灵魂犹如烈火灼烧。
是为【伯爵舞会】。
高斯汀出手如电,眨眼间就废了几个叛徒,魔杖一挥,一道道金色的丝线从那些叛徒的后颈被他扯出来,隔空攥于掌心。
再狠狠一扯。
“砰!”几个叛徒被丝线拽着,掼倒在地。再爬起来时,断了胳膊的、断了腿的,如同牵丝的傀儡,想要挣脱,却又挣脱不得。
高斯汀环视一周,看到被他吓到了的手下,“愣着干什么?上啊!”
给他气得。
贵族的体面都统统不要了。
那厢,查理已经开始过桥。
桥断了也没关系,亡灵的大军会为他铺出骸骨搭建的桥。而他没有犹豫,骑着战马从那桥上走过,没有再去管审判长和议长的大战,也没有管真理广场上的骚乱。
骸骨铺桥,骑兵开道,目标直指——高塔!
“等等!”
高斯汀能看出他是友非敌,但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了,他必须做最后的确认。否则就是亡灵军团从他身上踏过去,他也不能让查理接近高塔半步。
高斯汀一动,其他的魔法师们也动了。
乌泱泱的魔法师们,都看了过来。真理广场、桥头,魔法灯柱上,正在抓捕叛徒的、在地下城入口守着的,在图书馆忙着灭火的,一双双眼睛,看着过桥而来的查理以及他身后的亡灵军团。
他们的眼里涌动着紧张、期望、戒备,还有无尽的惊讶。
高斯汀悬停在查理十米开外的半空中,紧握魔杖,开门见山,“你到底是谁?”
查理抬头看着他,也开门见山地回答他:“查理·布莱兹。”
不等高斯汀反应,他又继续说道:“你们也可以叫我——阿耶。”
不轻不重的语气,在这个跌宕起伏的夜里,在大战的背景下,借由声波的魔法,清楚、明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我从六百年前而来,寻得友人弗洛伦斯之权杖,遵循她的遗志,来到这里。”
这一句又一句的话,如同惊雷乍响。饶是以高斯汀的城府,都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露出错愕来。
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当一个人过度震惊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想不了。
而这时,查理开始了反问:“我问你们,她的理想,你们现在,还在践行吗?”
他缓缓抬起了那根魔杖,直指黑夜中巍峨的议会总部,“她离开不过两百年,自由城邦竟然就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们有谁,能跟我解释吗?”
所有人下意识提起的一口气,齐刷刷堵在了喉咙里。就连高斯汀,在查理那双眼眸的注视下,在那拷问里,都没有说出任何辩解的话来。
怎么辩解呢?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根象征着弗洛伦斯的魔杖的见证下,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呢?
自由城邦还未脱困,每一分每一秒,都还有可能有生命在逝去。
因此查理也不跟他们多废话,那眼神陡然间变得凌厉起来,“让开。”
第330章 厄运宝石
高斯汀没有退,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不能踏错一步。但他并非胡搅蛮缠,也知道时间紧迫,最终,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一个所有人都很关心的问题,“弗洛伦斯阁下,到底是怎么死的?”
真相迟早要昭告天下,这或许就是第一步。
查理对上那一双双渴望真相的眼睛,道:“恶魔占据了以撒·薄伽丘的身体,伙同城邦内的叛徒,给她下毒,再以友人之名将她约到指定地点,围杀。”
全场哗然。
这样的真相,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恶魔、叛徒、下毒、埋伏……原来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那样强大的弗洛伦斯阁下,怎么会死呢?
没有人再去怀疑话里的真实性,一晚上接收那么多信息、那么多冲击,实在太挑战大家的极限了,大脑都快要无法运转了。此时大家再去看查理手中的魔杖,还有他身后的亡灵军团,心里好像也都有了解释。
这是弗洛伦斯阁下留下来的,她始终没有忘记这里。
感性的人已经热泪盈眶。
而在这样的眼泪里,高斯汀终于退开。
随着他的退开,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新历613年12月25日,自异世归来的阿耶,那颗魔法的晨星,大陆的变数,终于入主高塔,彻底登上历史舞台。
另一边,大陆东部。
愤怒的破碎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响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详的气息,“聚众的蝼蚁,竟然也有将我掀翻的一天,好,很好。”
“这难道是你第一次被掀翻吗?”另一道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让前者为之沉默。过了两秒,这道声音才又没什么诚意地补救道:“哎呀,是我多嘴了。”
前者是先知,后者自然是花匠。
正如查理预料的那样,先知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当他的真身死亡,预留的分魂自然苏醒。
花匠刚参加完百合沙龙的茶会回来,看到苏醒的竟然是分魂,还诧异了好一会儿,“不得了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变数的影响么,是谁?”
先知沉声:“查理·布莱兹,约律那图的遗民。”
“是他啊……真有趣。”
“我劝你,不要轻易对他感兴趣。”
花匠耸耸肩,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轻盈起来,“看来,你准备好的那具以撒的身体用不了了?”
先知没有回答。
花匠并不介意,继续说道:“上次我托国王从那群炼金术士那儿弄回来一个好东西,要试试吗?”
先知略带讽意,“你所谓的,完美的躯壳?”
花匠纠正道:“几近完美的躯壳,反正你现在也没有合适的身体可用了,不是吗?分魂毕竟太容易消散了,你需要这样一个容器,来装载你的灵魂。当然,一旦融合,这具身体被杀的话,你也没有再次复活的机会了。”
先知沉默片刻,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你不担心使徒吗?”
花匠反问:“担心他做什么?”
先知:“就像我的灵魂,不可能无限复苏一样,他的无限再生也终有被打破的时候。你跟他走得不是很近吗?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花匠:“朋友?”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的话,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说:“他对神灵的信仰,才是他的朋友。如果他死亡,我想,为了神灵、为了信仰死去,他会很开心的吧。”
说着,他抬手放在胸前,微笑着向远方致礼,“我也会为他开心的。”
先知看不透花匠,这是他极少有的看不透的人类之一。这几年来,花匠从未在任何一项事务中占据主导地位,但又什么都掺了一脚。
无论失败或成功,他也都好像毫不在意。
那他在意什么?
他的花?
先知:“攻打魔法议会的任务如果失败,百合沙龙距离身份曝光,也就不远了。”
花匠:“在此之前,那位聪慧的妮可小姐,可能就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先知:“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花匠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微笑模样,看向窗外。
一街之隔的渡鸦旅店里,妮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检查了一下没有泽菲罗斯的回信,便坐下来,摊开信纸,匆匆写下几行字。
最后几笔还未落下,窗外忽然传来乌鸦的叫声。
妮可快速将信写完,封好,寄出,再站起来,悄悄挑开窗帘的一条缝往外看。贵族的马车停在旅店门口,管家模样的人走下车来,倨傲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旅店的人出门迎接。而马车被挑起的车帘里,露出他家少爷隐约可见的半张脸。
今日去百合沙龙参加茶会,她有心打探消息,没成想,竟招来了几只苍蝇。
前些日子她还在给泽菲罗斯出主意,打趣他被羽衣王国看中,要与塞尔文提联谊的事呢,没成想,风水轮流转,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
也是,妮可·金吉士父母双亡,又与族中的长辈们关系不睦,如果能与她成婚,渡鸦旅店不就成了囊中之物?
那些贵族老爷们推销起自己的儿子来,可没比集市上的小贩体面多少。
不过,妮可眼珠子一转。
这背后真没人推波助澜吗?她回想起自己几次出入百合沙龙的经历,想起那位过分年轻的沙龙主人,觉得事有蹊跷。
于是她转头招来旅店的人,吩咐对方将有人来旅店拜访的消息尽快传出去。苍蝇来都来了,一只不嫌少,三只不嫌多。
想要追求她,不先把头挤破,怎么能证明自己的诚意?
妮可自己却没打算见他们,吩咐完,她就打开旅店内的暗门,披上斗篷,径直离开。可她刚走出没几步,旅店竟然着火了。
巷口的阴影里,妮可看着远处燃起的大火,眸光明灭不定。
是谁想要她死?还是说,趁着有贵族子弟上门相邀时,故意弄出什么事端来,破坏她与东部贵族之间建立起来的关系?
最重要的是,渡鸦旅店是妮可的地盘。她在入住旅店时,可把旅店上上下下都排查过一遍了,确保安全才住进去。
现在却那么轻易地起火了,如果不是自己走得够快……
这种感觉让人脊背发凉。
蓦地,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搭在了妮可的肩膀。那一瞬间,她何止脊背发凉,简直是毛骨悚然,魔法凝成尖刺,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瞬间出手。
“嗳!”来人紧急撤退,咧着嘴一脸受伤地看着她。
“你是谁?”妮可眯起眼,尖刺悬停在她的掌心,没有半分松懈。
“前辈都不认得吗?”来人甩了甩头发,双手抱臂,爽朗大方道:“在下赏金Z。”
“赏金Z?你找我做什么?”妮可并没有轻易相信。
她与明花长廊往来密切,但她自己并不是一个赏金猎人,所以不算其中的一份子。严格来说,她是出钱的金主,也因为过去的一些事情,与明花长廊缔结过超越金钱关系的情谊。
不过赏金Z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是明花长廊中最特别的一个,且在许多年前就半隐退了,所以妮可此前并未与她打过交道。
“我只是看在你家先祖与我主人旧日的情分上,来提醒你一句。”赏金Z对她表现出来的防备并不在意,大大方方报了身份,又大大方方告诉她:“百合沙龙不是现在的你能对付的,我劝你,最好马上赶去码头,和银月骑士汇合。否则,你恐怕走不出东部了。”
银月骑士作为透明的海这条贸易航线的合作方之一,也派了一支小队随船护送,但他们身份特殊,所以并未上岸,现在还在船上。
妮可心里咯噔一下,“百合沙龙要对我下手?”
赏金Z:“我想你跟他们打交道那么久,心里应该已经有所怀疑了。百合沙龙掌握着附近好几个公国的经济命脉,单论财力,国库亏空的嘉兰都已经比不上它了。你觉得,那么多金银财宝去了哪里?”
妮可想起自己查到的,百合沙龙与西部的大宗秘密交易。什么交易需要遮遮掩掩?而且不止一次。
西部的战乱是否与之有关?
还有那些格外猖獗的盗猎者。
妮可也是来了之后,意外在黑市上发现了装在笼子里贩卖的异族幼崽,这才顺藤摸瓜地查到,那些在南部区域,也就是巨龙、矮人这些异族占领的区域活跃的那些盗猎者,背后似乎有不为人知的财力支持。
她还记得,在自己得到的情报里,精灵族的母树被盗走时,也有盗猎者的身影出现。
当线索开始串联,百合沙龙的可疑程度就开始直线上升。
“你为什么会追查这些事?你刚才说我家先祖与你家主人的旧日情谊,你的主人是……”妮可灵光乍现,“弗洛伦斯·扬?”
能与先祖论及旧日情谊的人并不多。因为先祖那个人,素日里只想骗别人口袋里的钱,真正能被他当成朋友,从他手里拿钱的,根本没几个。
赏金Z:“聪明。”
妮可:“佩雷格林是谁?”
“啊?”赏金Z歪了歪脑袋,是真情实感地懵了。她一早就离开了嘉兰,自然不知道,这是查理在妮可的面前打着她的名号招摇撞骗时,给自己取的假名。
更不知道,查理已经进过金吉士的宝库了,否则她怎么也得写信给查理,让他把顺来的金币分自己一半。
这时,外面有人经过。
赏金Z和妮可齐齐隐入巷子里的阴影中,关于“佩雷格林”的对话也戛然而止。妮可对于“佩雷格林”的身份自然是有所猜测的,但她现在更关心百合沙龙。
“我还不能走。”她道。
“你想做什么?如果要在百合沙龙的地盘上找它的麻烦,可不容易。一个不小心,会被丢进海里喂鱼的。”赏金Z微微挑眉,语气里却充满了跃跃欲试。
与此同时,羽衣王国,沙琴。
当使徒在自由城邦上演伊格纳修斯戏法时,一场蓄谋已久的败军起义,也在羽衣王国的王都沙琴上演。
那些不满被羽衣王国吞并的各国的败军,先提前分出一部分潜入沙琴,再里应外合,一路攻入通天塔。
沙琴是个很特别的地方,这里的炼金造物的数量远远大于人类守军。刚开始,这些由炼金研究院制造的炼金造物确实给败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但叛军敢来攻打沙琴,就自然有所准备。
他们拿出了“厄运宝石”。
厄运宝石存世相当稀少,本身并不具备什么强大的能量,但它内部蕴含的一种特殊物质,能够与炼金术中经常会用到的一种基础材料发生反应。
当你用魔法催动宝石,就有可能使炼金造物整个报废。
厄运宝石的出现,使得炼金巨像都陷入瘫痪,叛军最终得以突破重围,攻入通天塔。
泽菲罗斯带着几个银月骑士,也混在里面,再次进入了通天塔内。至于其他人,则被他留在外面接应,因为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从战斗开始,就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并在进入通天塔后,攀升到了顶峰。
“门关上了!”
一声惊呼,让他的担忧变成了现实。
就在叛军的精锐齐齐攻入通天塔,高喊着“打倒塞尔文提”,一层一层杀上去时,底下传来了骚乱。
通天塔的大门突然关闭,且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打不开、撞不破。
那这进入通天塔的数千士兵,岂不就成了——瓮中之鳖?
泽菲罗斯当机立断,“走,我们去上面!”
如果事情真的像他猜的那样,炼金研究院的人是故意放他们进来,好将他们一网打尽,那现在往下走肯定出不去,或许还会踏入陷阱。不如继续往上,搏一搏。
况且,公主瓦奥莱特的居所,也还在上层。
想起上次在公主后脖颈上看见的蜈蚣般的丑陋疤痕,泽菲罗斯眸光微暗。他预感到,这关乎着通天塔、以及那些炼金术士的秘密,他必须要再次见到那位公主殿下。
于是一行人兵分两路。
泽菲罗斯带着银月骑士去找公主,再分出副队长卡斯帕,和三位来自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一起,前往炼金研究院,一探究竟。
作者有话说:
赏金Z:嗨,想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