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尼古拉斯
“这本不是……这本不是……这本也不是……”
细若蚊蚋的声音中,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卷毛青年,正伸着手在书架上如同点兵点将一般地,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书。
蓦地,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脸上流露出一丝喜悦。他急忙伸手去拿,却不料有另一只手伸过来,先他一步把书拿了下来。
“啊……”他有些呆愣地朝那只手的主人看过去,对上一双淡绿色的眼睛。
对方看起来也有些许愣怔,“你也想要这本书吗?”
卷毛青年下意识摇头,但看到那本书的封面,又迟迟移不开视线,最终鼓起勇气开口道:“我需要这本书来查阅资料,你能……先让我看一下吗?”
“查资料?”对方往他胸前看了一眼,发现了他身上佩戴的托兰卡纳的结社徽章,露出了然神情,“这样啊,那你先看吧。不过我恰好有几个关于这方面的问题,你能帮我解答吗?”
卷毛青年遂瞄了一眼对方的魔法师徽章。
高级魔法师啊……
卷毛青年稍显犹豫,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好吧,不过我不一定能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对方回答道:“当然不介意。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谢利·林恩,叫我谢利就可以。”
名为谢利·林恩的高级魔法师,进入自由城邦后的这几天里,总是像这样对着每一个遇到的陌生人做自我介绍。
他温和有礼,谦逊好学,大家都喜欢他。
相比起来,卷毛青年就有些社恐了。他告诉查理可以把问题写下来,再去靠近布草间的最后一排书架那里找他,便拿着书急匆匆离开。
不过查理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尼古拉斯,因为刚才他听到有人这么叫他。
查理目送他离开,转头找来纸笔,写好了几个问题,便去他刚才说的地点找他。
靠近布草间的最后一个书架。
找到了,在这里。
查理礼貌地抬手在书架上敲了敲,得到了“请进”的回答,这才绕过书架,来到了书架后那一方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
尼古拉斯在这里摆了张小书桌,书桌上堆满了厚厚的书籍。看到查理过来,他显得有些拘谨,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查理也没让他为难,主动把纸递过去。
纸上的问题有三个,一个是他在某条复杂咒语里发现的一个比较生僻的字,它在古语里好像有不止一个意思,他不能确定,所以想请求解答。另外两个都是符文相关的,他把以撒棺材里看到的魔纹,拆解之后藏进去。
藏进去的部分不会很多,就那么一点点,不论尼古拉斯认不认得出来,暴露的风险都较小。保险起见,他还把“恶魔之门”那张传单上出现的东西,也加了点进去。
主打一个混淆视听。
查理从散落在图书馆的托兰卡纳结社成员里,挑中尼古拉斯的原因也很简单。他观察过了,这家伙走路都避着人走,想必不会拿着他的问题大声嚷嚷。
他胸前的徽章则代表他是初级魔法师,只是初级,却能加入托兰卡纳这样拥有门槛的大结社,不是有真本事,就是有背景。
搭上他,怎么都不亏。
尼古拉斯看着纸上的问题,眉头时而放松,时而紧蹙,不多时又飞快地从那堆叠的书本中找出一本来,哗哗地翻起书来。
他浑然忘了旁边还有个查理,一边翻书一边喃喃自语,“这个字我记得在哪里看到过……在哪里呢……哦在这里!”
他看书的速度也很快,堪称一目十行。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从桌上拿起笔来,唰唰唰记录着。
良久,他又陷入停滞,拿手里的笔挠着自己那头卷毛,喃喃自语:“这个符号,我记得是在哪个碑文里看到过?”
“是祝祷圣碑吗?”突如其来的回答钻入他的耳中,他霍然抬头,这才发现前面还站着个查理。
尼古拉斯立刻僵住了,石化了。
查理也不好意思起来,“那些符文里有一些我也有些印象,曾经听我老师提起过,但它们拼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尼古拉斯:“你看过祝祷圣碑?”
阿耶看过。
他一只脚跨在旧历里,而祝祷圣碑是教廷的产物,上面刻录的是对神灵的祷词。他当然认识了,还亲手打碎过几座。
尼古拉斯当即与他交谈起来,查理也适时地展现出了一定的知识储备,介于了解一些、甚至掌握着一些偏门知识,但掌握得不全面,一知半解的状态。
说起来,查理的古语,是桃乐丝姑姑教的。而当初的阿耶和弗洛伦斯,一开始都无人教导,作为奴隶,他们甚至是不认字的,能够学会魔法咒语并流利吟唱,纯靠死记硬背,以及过人的天赋。
所以查理不算忽悠人,他懂的东西,可能现在的人不一定懂。但随着时间的发展,一些被普及的知识,他反而是有所欠缺的。
与此同时,城中某栋法师塔内,留着长长白胡须、戴着黑色巫师帽的老头,正弯腰和他的宝贝魔宠商量事情。
“你说,这个送信来的人,到底是谁?”
“咯咯。”魔宠摇了摇红色的冠,做出回答。
不过它能知道什么呢?它只是一只拥有着漂亮彩色尾羽,比真理会那只聒噪鹦鹉更英明神武的大公鸡罢了。
老头捋着胡子,再次看向手中的羊皮纸。
【想知道弗洛伦斯·扬究竟为何而死吗?
今晚8点,斯坦利大街47号。】
信没有落款,也根本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突然就出现在了窗台上。唯一可以视作身份象征的东西,就是火漆印上的花了。
可这又是什么花?
这样的信,只有自己收到了吗?还是别的人也收到了?
斯坦利大街47号……他记得是真理会的某个结社开办的一家餐厅,为何会选在那里?这与真理会是否又有关联?
两百年过去了,他们怎么也探寻不到的真相,会在今夜揭晓吗?这听起来过于不可置信,难道是谁的恶作剧?
看准了今日魔法议会内部动荡不安,所以再来添一把火?
可为什么会找上他这么一个行将就木、已经脱离权利核心的老头子呢?
白胡子老头忍不住蹙眉,脑袋里被杂乱思绪填满,末了,又长长地吐了口浊气。他看到自己干枯的手背,再转头望向窗外飘扬的雪花,忽然意识到——
弗洛伦斯阁下,原来已经离开那么久了。
“当年追随弗洛伦斯阁下征战四方的人都已经死了,议会建立后,我们这些新加入的毛头小子,如今也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棺材,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咯咯?”
老头摸了摸大公鸡那油光顺滑的毛,面对它的疑惑,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话起了当年。
接到信的人,各有各的反应,而这正是查理想要看到的。
四个人,四封信,内容一致,约见的时间地点却不同。不论他们作何反应,是否会在约见地点设下埋伏,查理都不担心,因为他一个都不打算去见。
他要看的,就是这四个人接到信后会做出的反应。他们会不会去查、怎么查,会不会去赴约,是一个人去,还是设下埋伏?
这将决定查理的第二封信,要写什么内容。
下午五点多,查理离开了图书馆。
尼古拉斯谈起学术来,并不怯场,所以两人的交流还算顺畅,但遗憾的是,他并不认得查理藏在那两个问题里的魔纹。不过尼古拉斯答应查理,会继续去查,以感谢查理告诉他祝祷圣碑的信息。
六点,查理坐在那家名为“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里吃晚餐。
本一路叽叽喳喳的,嘴就没停过。刚才在图书馆的时候,一直是查理和尼古拉斯在说话,他根本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可把他憋死了。
餐厅里也很热闹,不时有人提及自由城邦近日的乱子,被本听到,小声跟查理在背后蛐蛐。
食客:“听说今天开会的时候,议长大人没有出席,生病告假了。”
本:“这么大的议长还会被病魔打倒吗?我都不会生病呢,他肯定在撒谎。这么不诚实,咦~”
食客:“那场火又被定性为意外了,你信吗?”
对方的同伴还未回答,骨头小本的蛐蛐声就响起了,“不信。”
因为是我们放的呀。
食客:“那位伯爵大人能吃下这个闷亏,没去找尤里乌斯的麻烦?”
本:“哦豁,打起来!”
食客:“没看议长都生病了吗?他没证据,怎么去找尤里乌斯的麻烦?擅自动手,被送上审判席的就是他了,审判庭可对新派不满很久了,他们恨不得那位伯爵大人跟尤里乌斯一样,被革职呢。”
本很疑惑,“不能偷偷下毒吗?他们怎么做坏事都不会做啊?”
查理就很厉害。
食客:“说起来最近抓了不少人,平时不会抓的都抓了,只要是闹事的、形迹可疑的,进去不被翻来覆去审个好几遍,治安所就不会放你出来。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好像抓到好几个别的势力派来的探子,什么人都有。”
本:“咦。”
他忽然又开始担心起查理来了,又是放火又是挖坟,万一被抓了可怎么办呀?
“你会被抓吗?”他忍不住问。
“那如果我被抓了,你会救我吗?”查理忍俊不禁。
本想,他一定会的。
可是他只有一节小小的骨头,也不会施展魔法,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他认认真真思考了很久,告诉查理:“我会滚去给你搬救兵的。那个珠宝商人,如果他不救你,我就跳进他嘴里,堵住他的喉咙,卡死他!”
查理成功被他逗笑了。
另一边,某人打了个喷嚏。
“阿嚏!”
温斯顿摸摸鼻子,“谁又在咒我?”
否则堂堂阿奇柏德的首领,怎么会轻易地被小小的风雪打败?不过图钉这小家伙,让它把自己送到自由城邦附近,这是给他送到哪儿来了?
他环视四周,周围都是风雪,大得像是要葬送他可歌可泣的伟大爱情。
作者有话说:
《论珠宝商人的101种死法》——本
第272章 三颗苹果
查理不知道信里说着要去取礼物的温斯顿,其实即将抵达。
今夜是观察之夜,四位收信人代表四个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全部错开来,他就可以一个个都仔细观察一遍。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去验收一下这几日的成果。于是他在那家叫做“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里打包了一份晚餐,打算送给怀亚特。
再次走过四月蔷薇的花店,他又主动走了进去,和尤加利小姐问好。
尤加利看到他,自然而然地问起了怀亚特,“谢利,很高兴又见到你了。昨晚你见到怀亚特了吗?”
查理笑着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晚餐,“他昨天生病了,现在我正要去探望他呢,尤加利小姐要一起吗?”
尤加利要看店,自然没法同去。
查理便道:“他昨天除了感染风寒,还因为颜料的问题,不慎吸入了一些毒素,所以我想给他买一盆带有净化效果的魔法花卉,如果放在房间里,也许会好很多。”
“还是你想得周到。”尤加利恍然大悟,转身便去挑了一盆合适的。
因为是魔法花卉,价格比查理前两次购买的花要贵得多,但尤加利大方说道:“既然是送给怀亚特的,零头就不用了。还请你把我的关心也一同带过去,告诉可怜的怀亚特先生,等我忙完手头的工作,一定去看他。”
查理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花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看着尤加利,认真发问:“尤加利小姐,你真的要把这盆花,卖给我吗?”
尤加利愣了愣,“怎么了?这盆花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它很漂亮。”查理笑容温和,淡绿色的眼睛里仿佛盛着天生的忧郁,但又因为这层温和,而变得具有温度,足以打动人心。
他的声音也格外得轻,像微风拂过耳畔,“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谢谢。”
尤加利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笑,想起这几日来与他打交道的画面,语气也不由放缓。这位谢利·林恩魔法师,是少有的赤忱之人了。
“你喜欢就好。”她道。
查理这才接过花,将几枚银币递过去。
尤加利也伸手接过,随手将那银币放入绣着小花的花边围裙的口袋里,又听查理问:“那么,尤加利小姐,我们是朋友了,对吗?”
“那当然。”尤加利顺口回答,抬头重新对上查理的眼神。然而就是这刹那,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看着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那么清晰。
那么模糊。
那轻柔的声音再次如同微风在耳畔吹拂,又像是梦境的呓语,“如果我们是朋友,那么,你可以把那几枚银币,再还给我吗?”
“银币?”尤加利的思绪有些卡壳,但她还是慢慢地把手伸进了口袋里,重新把那几枚银币掏出来,迟疑着交到了查理的手上。
查理微笑,“多谢。”
尤加利被他的笑容牵动着,那丝迟疑也彻底没有了,表情又重新变得生动,“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那么,再会,我的朋友。”
查理带着银币,带着花,从容地在尤加利的注视中,离开了花店。
本已经看不明白了,不等查理走出多远,他就忍不住压低了嗓音追问:“她为什么会把银币还给你啊?那不是把花直接送给你了吗?”
查理意味深长,“因为我们是朋友了啊。”
又或许是因为,我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魔鬼。
关于最初的勇者小队,所有的记载其实都是语焉不详的。这里面有因为队伍太早解散,成员接连死亡的原因,也有刻意隐瞒的因素。
譬如亚契,知道他是异族的人很少。因为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身份或许会为他带来一些麻烦。
譬如阿萨,他看似普通,其实最神秘,连阿耶都不曾看透他,到底是何人。
再譬如阿耶,“玩弄人心的魔鬼”这几个字,并不是说说而已。
那是友人的调侃,也是敌人的控诉。
若问阿耶擅长什么魔法,那绝不是什么攻击魔法,也不是防御,而是言语的陷阱、灵魂的诱惑。
没有系统的教学,那个年代除了从旧历时传承下来的魔法师,譬如阿奇柏德,其他几乎都可以称为野路子。
阿耶就是这样,学得又野又杂。
魔法的残卷、破碎的石碑甚至敌人,都可以成为他的老师。他从不给魔法与魔法之间排什么高低贵贱,只要是能派上用场的,那就是好魔法。
当年他们被巫魔会追杀,后来反杀那位恶贯满盈的死灵法师,继承他的遗产时,其实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死灵法师。
虽然最后只有弗洛伦斯真正走上走上了那条路,但不代表阿耶没有学。
灵魂契约,向死而生,很有意思,不是吗?
可不是真正的死灵法师,灵魂没有经过仪式的淬炼,就无法与不死生物签订灵魂契约。
那该怎么办呢?
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不钻研一下真是可惜了。
灵魂与灵魂签订契约,这听起来是恶魔的那一套。
恶魔是怎么做的?
用言语蛊惑你,再骗你进行什么神秘的仪式,然后契约就成立了。
你的灵魂就被你亲手出卖了。
语言是具有力量的。
仪式则是辅助,是让虚无缥缈的语言落地生根的手段。
阿耶觉得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为此废寝忘食,神魂颠倒。
最终,他开创了一个全新的仪式魔法,他把它命名为——三颗苹果。
他与尤加利小姐的三次关于花的交易,就是这三颗苹果。
第一次,角堇,最便宜的一盆花。
第二次,是初次登门的礼物,因为是礼物,所以价值要比那盆角堇要高。
第三次,魔法花卉,价值更高。
这三者呈递进的关系,代表着查理与尤加利之间的联系也在加深。
在这个过程里涉及到的语言,则是言灵魔法。
对人类来说,最具有力量的语言,不就是言灵魔法吗?
恰好,阿耶也学了一点。
他曾遇到过一个言灵法师,差点死在他手上。
最后,是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灵魂沟通的桥梁。
三者叠加,仪式魔法成立。
他在无形之中影响着尤加利的灵魂,而她在这个过程中,却一无所觉。
查理可以要求她把银币还给自己,当然也可以将毒伪装成蜂蜜,哄骗她喝下。
只要他们还是“朋友”。
当然,这是查理时隔多年后第一次使用这个仪式魔法,他施展时,也还不能确定尤加利是否参与或知晓四月蔷薇的恶行,所以他给尤加利下的是最浅的灵魂暗示。
而非什么灵魂烙印,亦或是更具有约束力的契约。
除非查理需要尤加利去干什么坏事,否则对她几乎毫无影响。
这就是阿耶,成为一个天使或恶魔,只在他一念之间。
敌人还曾经拿这个去挑拨过勇者小队的关系,将他斥为魔鬼,说他辜负真心。
好在他的友人们并不是需要他把心挖出来自证清白的人,他们有个朴素的观点——
人命都如此轻贱了,真心又能卖几金?
在这个小队里,谁没有救过谁?想那么多做什么。
“我其实是个很幸运的人,本。”查理想起从前,如是和本感叹着。
不止是因为他拥有那么多珍贵的情感,也在于他穿越之后,灵魂变得愈发强大,施展起仪式魔法来,更得心应手了。
所有种种,皆造就我。
查理没有和本多解释,他那空空的脑袋瓜里也装不了那么复杂的东西,但本听到查理说自己很幸运,就开心了。
因为幸运就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那你以后也会一直这么幸运的!”
“谢谢本的吉言。”
片刻后,查理又来到了怀亚特的家,给他送了晚餐和花。
他对怀亚特是没动什么手脚的,毕竟他也不是真的魔鬼,到处蛊惑人。
让查理欣喜的是,怀亚特的同伴莫里森也在。
莫里森的弟弟参与了真理广场的流血冲突,被抓了,这两日莫里森都在为自己的弟弟奔走。他感激查理照顾生病的怀亚特,还给他解了毒,相当于救了他一命,便也没把他当外人,当着他的面聊起了魔法议会的事,
“我去了几次都没见到那个该死的混小子,倒是打听到了不少消息。”莫里森满面愁容。
“甚至有人说,那位伯爵大人,都跟百合沙龙扯上关系了!”
怀亚特正埋头吃查理送来的爱心晚餐呢,闻言抬起头来,“百合沙龙?”
莫里森:“你整天只知道画画,连百合沙龙都不知道吗?那位伯爵大人本来就是从大陆东部来的,百合沙龙也在东部。要是他跟百合沙龙有关系,那他就是百合沙龙埋在我们魔法议会最大的卧底!那群东部的大商人、大贵族,往我们魔法议会安插人手干什么呢?肯定有阴谋啊。这要是继续查下去,那个混小子还不知道要在里面待多久了。”
不得不说,阴谋论在自由城邦实在是深入人心,谁都能把它挂在嘴边。
查理又蓦地想到他刚才在餐厅里听到的窃窃私语,说治安所最近抓了不少人,里面不乏各个势力派来的探子。
难道说……是这里面有人背叛了威廉·高斯汀,还是说,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其实没有关系,是有人在混水摸鱼,陷害他?
不论如何,魔法议会这潭水,可真够浑的。
第273章 焚花之祸
说起百合沙龙,查理就又想起了渡鸦旅店的妮可以及加西亚的贝儿小姐。
也不知她们那个与东部通商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如果顺利的话,也许远赴东部的妮可小姐那边,会有关于百合沙龙的内部消息。
对于妮可小姐的实力,查理还是非常认可的。
还有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查理想,如果西尔维诺在这里,他大约已经在路过高斯汀办公室的路上了。
查理不知道的是,西尔维诺其实已经回到了自由城邦,且正在威廉·高斯汀和尤里乌斯家所在的街区来回溜达。
只不过这一次,他做了乔装打扮,不再以西尔维诺的面目见人,怕暴露身份被舅舅家法伺候,又怕被亲爱的教导主任知晓,再把他抓回去。
不过,那两位的法师塔实在是戒备森严,比他上一次离开自由城邦时,最起码严了好几倍。西尔维诺联想到他回来后听到的流言,立刻觉得自己真是来对了——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自由城邦这是要变天了啊!
把尤里乌斯和高斯汀搞掉,给舅舅添一笔政绩,他不就是下一任审判长最有力的竞争者了吗?
西尔维诺想得很美,但溜达了大半天,实在没办法混进去,最后也只好悻悻然离开,转头又来到了斯坦利大街。
他本想穿过这里,前往议会总部的,谁知走着走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咦?
那个老头有点眼熟啊。他那形影不离的大公鸡呢?今天怎么没带?
西尔维诺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痛。不就是拔了它几根毛吗?至于往他屁股上啄,肉都差点被咬掉一块。
思及此,他忍不住悄悄跟上去,想看看这个叫做“拉比”的众议庭著名大公鸡战斗士,要去干什么。
拉比进了斯坦利大街47号,那家叫做“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西尔维诺记得它,是真理会的同名结社开的。
老头好像只是来用餐的,但西尔维诺仔细观察,用过往经验来判断,这老头真的很像在等什么人。那种故作松弛,但周围有点什么动静,就会悄悄留意的状态,实在太眼熟了。
西尔维诺在看拉比的时候,查理就在不远处看着西尔维诺。
这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拉比特意安排在外面的?查理仔细观察,又觉得不像,那神情里透露出来的思索、疑惑,还有那稍显鬼祟的姿态,更像是在监视拉比。
难道是自己给拉比四人送信的事,已经暴露了?
可这也不应该啊,而且那人给自己的感觉,莫名有些熟悉。
那厢,拉比迟迟等不到人,起身离开。
西尔维诺远远地缀在他身后,查理却没有跟上去。他召唤来猫头鹰,让猫头鹰去盯着,因为他还要去观察另外三个人。
他给另外三人安排的时间地点都不同,最后一个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时分。如果按照时间来排序,拉比算是1号。
2号没有赴约,也没有派人前往查探,要么是毫不关心,要么是断定这是一场恶作剧。3号准时出现,但安排了人手提前在附近观望。4号和拉比一样,独自前来。
不论哪一种表现,其实都是正常反应。
查理回到猫令十字街后,又给他们写了第二封信。这时猫头鹰也回来了,告诉查理,那个跟踪拉比的神秘人在拉比的法师塔外徘徊良久后,又去了议会总部。
议会总部?
事情忽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查理让猫头鹰送完信后,继续去盯着那人。而这一个夜晚,对于再次收到信件的四个人来说,都是一个无眠夜。
【恭喜你通过了第一轮考验。
或许你早有猜测,魔法议会里,存在叛徒。
我需要提醒你的是,亚契回来了。
他知道弗洛伦斯被害的真相。
叛徒必将迎来死亡。
你呢?】
四个人都到的信都是一样的,没去赴约的人可以说是谨慎,去了的可以夸赞一声诚实,总之,通没通过考验,解释权在查理。
信的第二句话,则解释了他为何不去赴约的原因。
接下去,点出亚契,表明自己知道一定的真相。最后再放个钩子,如果两百年过去,这四个人里,有人已经变节,那他就会感到害怕。害怕自己也会迎来死亡,那他或许就会有所行动。
如果没有变节,那作为弗洛伦斯曾经的追随者,他必定会想知道真相。
查理要做的,是要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上,让他们去猜、去惶恐、去焦急,辗转难眠,再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出第三封信。
在此之前,切勿急躁。
可就在这一夜的凌晨,熟悉的敲击窗户的声音将查理吵醒。他恍惚间还以为又回到了灰帽街的松塔,松鼠又在用松果敲击窗户。
定睛一看,才发现窗台上有猫造访。
不,不对,是猫发现了化作飞鸟的魔法信使,所以在敲打窗户,提醒查理。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连忙起身,连鞋子都没有穿,就立刻走上前去打开窗。在窗外徘徊的黑色飞鸟立刻落在他的手里,化作信件。
信是大卫送来的,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后,查理瞳孔骤缩。
【人已抓到,共三人。
据他们交代,火是四月蔷薇自己放的,目的是焚花。
花的来源未明,但这种花卉极其特殊,蕴含某种特殊物质,可通过焚烧后化作气体传播。此种气体本身无毒,但如果混合另一种花卉的香味,便可催生出一种慢性毒素。
自由城邦中目前拥有另一种花卉的人员名单,暂时不详。
另,他们声称是在为弗洛伦斯阁下报仇。】
如果说看到前几句话,查理还只是心惊。
通过焚烧花卉,释放气体,再搭配另一种花,来给自由城邦的人下毒,甚至贼喊抓贼,把隔壁邻居告上审判庭,污蔑他们纵火,干得出这种事,足见其胆大妄为、心思歹毒。也难怪他们急着要离开自由城邦,或许再不走,就该毒发了、露馅了。
可这最后一句,让查理感到无比荒谬。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知道尤加利小姐其实是弗洛伦斯的拥护者的时候。现在又告诉他,四月蔷薇在给弗洛伦斯报仇?
凭什么?他们以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查理并不怀疑大卫的话,阿奇柏德连搜魂术都不介意使用,很难有人能熬得过他们的审讯。可这结果越是真,现实就越荒诞。
难道说,已经完全换了一批人的四月蔷薇,走上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道路?以这样荒诞的方式?
不。
这样的推论基于一点:他们知道弗洛伦斯是被害的,而且害死她的人就在这自由城邦内。可他们又是如何得知?
有人骗了他们?
还是“为弗洛伦斯复仇”的口号才是骗人的口号?
查理蹙眉深思,想起了温斯顿在诺亚时的遭遇。
他们进入诺亚时,身上就染上了一种特殊的气味。这种气味久久不散,致使敌人顺着气味进行追杀。后来,他们为了追查这种气味的来源,派人前往众神的花园。
弗洛伦斯所种的曼陀罗之毒,目前推测,也来自于众神的花园。
从众神花园里归来的阿奇柏德的索菲娅和亚当,也证实,众神花园里的花,有被移栽的痕迹。
线索串联,各个环节好像都对上了。
四月蔷薇焚烧的花,也许就来源于众神花园。他们秘密移栽到自由城邦的花圃里,就在魔法议会的眼皮子底下种植,然后再堂而皇之地一把火烧掉。
可这就更荒谬了,不论他们想要毒杀的目标是谁,打着这样的旗号,都给人一种真相错位、世界颠倒的感觉。
查理感到出奇的愤怒,而越是愤怒,他的大脑就越冷静。
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一肯定是找到解药,不论目标是谁,把解药掌握在手里,就等于掌握了主动,可以决定事件的发展;二,查出拥有另一种花卉的人员名单。
可会是谁呢?
如果是打着为弗洛伦斯复仇的旗号,那么拥有另一种花卉的人,必定是魔法议会内部,甚至是高层的人。
尤里乌斯?
威廉·高斯汀反倒是不像,因为他是在弗洛伦斯死后才加入魔法议会的。那是议长?审判庭的审判长?
蓦地,查理灵光乍现,又想到一个关键信息——花店的尤加利小姐。
四月蔷薇虽然不是一个大结社,结社成员平日里只会种花,魔法水平参差不齐,甚至还有让一个魔法学徒成为社长的离谱事迹。但尤加利小姐广结善缘,城西的那些大人物们家里的花,都是从她手中购得,所以很多人都愿意给美丽大方的尤加利小姐一个面子。
尤加利、尤加利……
她或许知道到底是谁拥有那另一种花,因为是她亲手卖的。
他得再见一见尤加利小姐,在此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四月蔷薇手段阴毒,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将他们全部拿下,而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暴露,给他们反扑的机会,谁知道他们又能使出什么阴招来。如果祸及无辜,对于自由城邦里普通的魔法师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不。
查理又觉得这样太慢了,面对这样的敌人,得多管齐下。想着想着,他记起治安所里正好关着一个四月蔷薇的社员。
治安所又是审判庭的下属机构,审判庭里有亚历山大·芬奇。他可以自己隐在暗处,但把消息透露一点给亚历山大。
可该怎么透,才能不暴露自己呢?
第274章 尤加利之死
查理能想到最简单粗暴的法子,一共有两个。
一是让猫头鹰或者猫灵为自己送信,直截了当地把消息透给他。以亚历山大的机警,他一定会去找治安所里关押的那个人核实,但亚历山大和拉比他们不同,他可是正值壮年的实权派,在核查的同时,一定也会去追查到底是谁把消息透给他的。
二是把问题丢给温斯顿。
阿奇柏德与亚历山大合作过两次,一次在玛吉波,一次在阿莱门,他们之间必定有联络的方式。阿奇柏德透给亚历山大的消息,他也一定会重视,而且以温斯顿的性格和身份,他可以拒绝说出消息的来源,亚历山大还不能拿他怎么样。
查理直接选二,没有半秒钟犹豫。
至于其他的办法,摸索的时间过长,不予考虑。
只是令查理没有想到的是,当他给温斯顿送去魔法信件,等到天亮,再次出发前往斯坦利大街时,他发现——花店没有开门。
早上八点,是花店开门的时刻,可今天的花店大门紧闭。旁边那家手工艺品店的老板,都疑惑地嘟哝着,勤劳的尤加利小姐,怎么今日不见人影?
失去她,整个斯坦利大街都会黯然失色。
查理觉得不对劲,第一反应就是大卫对那三人出手的事情败露了,以至于四月蔷薇做出了应对。
他步履不停,走到无人的小巷里,立刻用弗洛伦斯的法杖唤来猫灵。
猫灵被唤醒多日,除了帮查理做事,就是附身在不同的猫身上到处闯荡。这自由城邦里的猫,超过半数都是当初它带来的那些小弟们的后代。这几日闯荡下来,它都快重回猫老大的宝座了。
昨日猫头鹰被查理派去盯着那个神秘人之后,监视四月蔷薇的任务就落在了猫的身上。替换着来,也不容易被发现。
不多时,猫灵现身,可它带来的消息却是——四月蔷薇没有任何异动。尤加利也在昨晚回到自己的家之后,没有再出门。
那尤加利怎么回事,她也像怀亚特那样,生病了?
查理心念微动,当即披上隐身衣,打算亲自去探一探。可他刚刚穿过一条街,即将抵达尤加利的家时,一道刺耳的饱含惊恐的尖叫声,就让他顿住了脚步。
“喵。”从屋顶跳下的条纹猫,那竖瞳对准了查理,也发出了警示之声。
出事了。查理的心往下一沉,朝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周围的人们很快就围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隔绝了查理的视线,但很快,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就为他带来了实况转播——
尤加利死了!
她死了!
那一瞬间,查理汗毛倒竖。
昨日查理刚刚完成“三颗苹果”的仪式魔法,还希望靠这个,以“朋友”的身份从尤加利嘴里套出些有用的情报。大卫也刚从那三个四月蔷薇的社员口中得知部分真相,今天尤加利就死了?
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吗?
查理的脑海中立刻跳出四个字:杀人灭口。
四月蔷薇背后必定是有人的,就像两百年前的那一批人害死弗洛伦斯一样,他们与弗洛伦斯根本无冤无仇,无人指使,为何下手?
可就在查理后退一步,将自己重新隐入巷口的阴影中时,他将自己代入那幕后之人的视角,忽然产生了另一个想法。
如果,四月蔷薇从一开始就是用完就丢的棋子呢?
说是棋子,其实是弃子。
现在全城戒严,自由城邦风波不断,魔法议会内斗严重,四月蔷薇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如果他们能离开这里,保全自己,继续为幕后之人效力,那留着他们也没什么。如果不能……不如杀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尤加利知道什么秘密?
她知道拥有花卉的客人的名单。或许,也还有些别的。
自己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吗?
查理默默地握紧了拳,蓦地又想到什么,立刻压低声音说道:“速去确认其他社员的生死,拜托了。”
猫灵看了他一眼,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房顶。
查理没有立刻离开,因为这时,魔像卫兵到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在尤加利家的群众被疏散开来,而胆大的查理就趁着这个时候,借着隐身衣的遮掩,堂而皇之地逆流而上,走进了尤加利的家。
尤加利确实死了。
她是被割破喉咙而死的,身上还穿着昨日在花店时的那件裙子,整个人倒在血泊中,头歪向一旁,眼睛闭着,面色惨白。
查理凝视着她,凝视着死亡,也凝视着所有的虚假与真实。
蓦地,他的余光瞥见尤加利的手指,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他心念微动,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她铺陈在血泊中的裙摆,裙摆的下方,似乎压着一个什么东西。
从那个东西的轮廓,以及露出的一个边,查理大胆推测那是一个类似徽章的东西。
电光石火间,查理意识到了什么,不做任何犹豫地上前一步,趁着魔像卫兵在外面拦人的功夫,迅速用干净的帕子包裹住自己的手,上前将那东西收走。
紧接着,他又看了一眼尤加利,似乎是要将她最后的模样深深地印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再转身,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他很小心地没有让自己沾上一点血,而发现尸体的人不少,来来去去许多人的脚印重叠,现场早已被破坏,也不用担心留下自己的。
等到了安全地带,查理这才拿出那样东西,确认它真的是一个徽章,而且是属于审判庭的徽章。
这代表凶手是审判庭的人吗?
不,这更像栽赃嫁祸。
如果真是审判庭的人干的,这个凶手会那么大意地把自己的徽章留在案发现场吗?即便尤加利手上的划痕,可以说明她是临死时把徽章从凶手身上拽了下来,都不足以说服查理。
理由很简单粗暴,因为这枚徽章的级别很高,整个审判庭都没几个人能拥有。
而这屈指可数的几人里,有一个特别扎眼也扎手的存在,叫做——亚历山大·芬奇。如果是查理要对审判庭下手,他一定会优先解决掉亚历山大。
即便不是他,把审判庭拖下水,也足够了。
查理不敢想象,如果他不把这枚徽章拿走,魔法议会又将陷入怎样的风波。思及此,他重新将那枚沾着血迹的徽章收好。
只是此刻的查理还没有料到,他提前消除了一场针对审判庭的阴谋,却反而为自己带来了麻烦。
尤加利被杀,治安所介入。因为是极其恶劣的杀人案,事件很快提交到审判庭,总部的人下来了,开始排查尤加利的关系网,尤其是近几日里和她有过接触的。
谢利·林恩正是其中之一。
彼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查理刚从怀亚特那里回来,看到两个魔法师站在西街109号的门前,正在朝里打量着什么。
他们的黑色法袍是有翻领的,还有黑底金纹的肩章,很明显的审判庭的风格,庄严肃穆。众议庭的制式法袍则配着金色流苏样式的绶带,衣摆更宽大,更显贵气。
“你好。”查理迟疑着走上前去,“请问你们是……”
“谢利·林恩?”其中一个中年法师上下打量了查理一眼,开门见山:“审判庭问话,请如实回答:四月蔷薇花店的尤加利小姐于昨夜被害,你知道吗?”
查理深吸一口气,藏在法袍里的手悄悄握紧了拳头,“我知道,斯坦利大街都传遍了。你们是来询问有关尤加利小姐的事吗?事情查得怎么样了?凶手有眉目了吗?”
他问得有些急,中年法师板起脸来,“无可奉告。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就可以了。”
另一个年轻法师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查理身上,从查理的表情,看到他藏在法袍里的手,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
那种审视的目光,对于敏锐的查理来说,稍有些冒犯。
不过对于谢利·林恩来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尤加利被害这件事上,悲伤之中带着些许愤怒,面对审判庭来人,又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礼貌地询问他们是否要进屋详谈。
中年法师摇头拒绝,“我们还有事,在这里谈就可以了。”
查理遂站在门口,认真地回忆着这几日来跟尤加利打交道的场景,省略“三颗苹果”的内容,悉数告知。
末了,那中年法师又问:“你昨夜见过尤加利小姐之后,就去找了你口中的那位怀亚特?”
查理点头,语气稍显沉重,“是的。”
顿了顿,他又问:“尤加利小姐,到底是什么时候……是在我离开后吗?”
中年男人却没有回答,他答非所问道:“那你今天又去了哪里?”
查理沉默几秒,没有再追着问,一五一十答道:“斯坦利大街,还有怀亚特的家。街上的人应该看到过我。”
中年法师点点头,“嗯”了一声,似乎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就告辞离开。
查理急忙开口将人叫住,“等一等,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请尽管开口。”
对此,两位魔法师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查理略显高冷地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看来,审判庭对“谢利·林恩”的怀疑度不高,只是来走个过场。
查理目送着他们离去,夕阳洒落在他淡绿色的眼眸里,留下一片阴影。良久,他才转身进屋,视线扫过隔壁的房子时,还能看到邻居投来的好奇目光。
刚才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在暗中观望,但猫令十字住着的都是租户,人员流动性大,邻里关系一向淡薄。
大家只是看,谁都不会上来多问一句。
这也与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的规矩有关,保持应有的社交距离,是一种礼貌。在这里,只有猫不需要遵守这条规则,随意进出任何地方。
查理推开门时,猫已经在窗边等他了。
他快步上前,把猫放进来,又从猫这里得到了四月蔷薇的最新消息。除了尤加利之外,其余人都还活着。但是老社长年事已高,听闻尤加利被害的消息后,受到刺激晕了过去,到现在还未苏醒。
好消息是,现在四月蔷薇的人一个都走不了了。
坏消息是,四月蔷薇的人仿佛真的被洗脑了,他们真的认为自己是在为弗洛伦斯报仇。其中有个沉不住气的,在得知尤加利的死讯,再加上被审判庭找上门后,冲动之下,说出了“一定是议会里潜藏的叛徒,发现我们在为弗洛伦斯阁下报仇的事实,所以才杀了尤加利”这样的悲愤之语。
当时在场的人并不多,审判庭对四月蔷薇的态度,可不像对谢利·林恩那样随意,是专门找了地方进行的询问。
大概也只有角落里的猫偷听到了只言片语。
可即便如此,查理也知道,当那句话脱口而出后——自由城邦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也直到这时,查理才终于看清藏在尤加利之死背后的深深的恶意,这岂止是一石二鸟,是一石三鸟才对。
一是灭了口,二是栽赃嫁祸给审判庭,三是让魔法议会迎来史无前例的信任危机。
尤里乌斯、高斯汀,甚至是亚历山大,这些人无论出什么问题,影响都是有限的。即便尤里乌斯还有个薄伽丘的姓氏,但他也只是一个后辈,不能完全代表以撒·薄伽丘这位创始人。
如果大家知道,弗洛伦斯是被议会内部的叛徒害死的,而如今为她报仇的人,却又遭到暗杀,会如何?
猜忌、纷杂,自相残杀,会连番上演。
魔法议会必将迎来最糟糕的反噬。
谁能镇得住场?
审判长?议长?
不会到最后不论真假,个个丑闻缠身,排着队跳进荒海也洗刷不了罪名吧?而四月蔷薇完全被吃干抹净,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被榨干,比一把杀人的刀都不如。
查理不由得又想到他在第一次抵达真理广场时,听到的那场辩论。
阴谋论是个永恒的议题,但在如今的自由城邦,确非危言耸听。
神权想要复辟,魔法议会这个庞然大物,就势必要倒台。
明灭的火光中,查理站在壁炉前,望向窗外的雪景,眸光深邃。本的小骨头不由得抖了抖,虽然在温暖的室内,但好像也感受到了一丝冰雪的寒意。
“你在想什么?”他小声询问。
“我想杀人。”查理去掉了“在”字,平静地陈述着自己内心的想法,嘴角甚至流露出了一丝微笑,发出了由衷的喟叹。
“我好多年没有碰到这么恶心的事了,本。魔法议会这个烂摊子,是谁留给我的?”
哦,是我亲爱的朋友。
本空荡荡的脑子完全思考不了那些复杂的事情,所以他根本不理解查理到底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查理真的很生气。
于是他鼓起勇气说:“那、那我帮你。”
这话说得熨帖,查理从疯狂中找回一丝丝理智,而后又拿出了那枚染血的徽章。
他今天白天都在外面做戏,在斯坦利大街做戏,在怀亚特面前做戏,将谢利·林恩这个与尤加利小姐有过交集的善良的年轻魔法师的形象,给稳稳立住。
原本他是要去图书馆见尼古拉斯,询问魔纹的进展的,为了避免横生事端,也没有去。
现在,查理决定冒险赌一把。
“可爱又善良的本,还有这位慷慨、英勇的猫大王,我需要你们为我护法,可以吗?”他转头,礼貌询问。
本开始紧张,“你要做什么?”
猫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要举行一场秘仪,它的名字叫——灵源追踪。”查理的目光落在徽章的鲜血上,“尤加利是被割破喉咙而死,从伤口的走向来判断,不是自己动手,而是他杀。可尤加利回到家,家门外有猫看着,凶手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再悄无声息地把她杀死?尤加利的尸体上,并没有激烈反抗的痕迹。”
刚才情况紧急,查理来不及在案发现场仔细搜索,但他怀疑,要么有人跟他一样拥有隐身衣、魔法之门这样神奇的手段,要么,那座房子里有暗道。
四月蔷薇在背地里搞事,又是焚花又是卖花,会搞些暗道方便密谋,也很正常。而能够通过暗道进入,并且在尤加利毫无防备下杀死她的,大概率是熟人。
这个人,现在极有可能还隐藏在自由城邦内。
徽章上的鲜血,应该都是尤加利的。如果查理推测得没错,徽章是用来栽赃嫁祸的道具,那么徽章上并不会留下有关于真凶的任何线索。
可灵源追踪靠的并不是具体的能够触摸到的东西,而是虚无缥缈的灵魂。
第五元素:灵。
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独特的,而人在情绪起伏过大时,往往都会在不经意间,从自己的灵魂上,散溢出星星点点的灵元素。
这些灵元素,会附着在就近的东西上。
它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
还没有完全重拾记忆时的查理,在重新踏上魔法之路后,慢慢发现了这个神奇的第五元素。但阿耶早就在六百年前,做过无数的研究,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
三颗苹果就是他的成果之一。
灵源追踪亦然。
现在,就看这枚徽章和血迹上,有没有沾到属于凶手的独特的“灵”了。时间很紧,超过十二个小时,灵就会溃散、消失,再难寻觅。
作者有话说:
开始刀人了。
昨夜死亡:尤加利。
第275章 真理
灵源追踪的仪式,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查理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一个沙漏,放在手边的小茶几上,说:“当沙漏开始计时,我会短暂地陷入沉睡。如果倒计时结束,我还没有回来,那么请叫醒我。”
本隐隐有些担心,这听起来简单的仪式里,会暗藏什么凶险。因为查理总是嘴上说得轻松,实际上干的都是胆大又疯狂的事。
可本也总是阻止不了,担忧着、担忧着,他就变成了查理的“帮凶”。
“哒。”
沙漏倒转。
在本胡思乱想之际,查理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他让自己放松下来,闭上眼,躺在椅子里,进入冥想状态。除非特殊情况,否则魔法师只有在冥想状态时,才能看到游弋在天地间的魔法元素。
这是仪式的第一步,潜入冥想的世界,让元素显形。
第二步,在冥想的世界里,用那最为神秘的灵元素,创造一个神。
阿耶把这个神灵命名为——真理。
说起来,真理会、真理广场的“真理”,皆由此而来。什么才是真理?这个世界上存在真理吗?
勇者小队的朋友们,曾为此而探讨过。
他们喝着酒,吟咏着诗歌,在篝火前,在满身泥泞却又光辉灿烂的日子里,曾大言不惭地探讨过这个话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
最初的阿耶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真理,他狂妄到自己在冥想的虚幻世界里,创造真理。后来,当他在半梦半醒间,窥探到另一个世界的风貌之后,他又开玩笑似地告诉弗洛伦斯——真理,在魔法的射程之内。
弗洛伦斯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将“真理”这个词,引入自由城邦。
此时此刻,在查理的冥想世界中,真理之神再次复苏。
祂有着高大的法相,身着白袍,戴着金色的臂钏和脚环。海藻般的金发垂到腰际,瓷白的脸上长着和从前的阿耶相似的五官。朦胧的圣光中,祂睁开眼来,眼神却有些空洞。
因为祂还没有灵魂。
阿耶起初创造他时,只是出于对神灵的好奇,和身而为人的狂妄。在他的冥想世界里,他就是主宰,理论上,他创造什么都可以。
就像查理在自己的冥想世界里屠龙,屠一千遍、一万遍,都无不可。
可是没有灵魂的东西,看久了就腻了,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阿耶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要把自己的灵魂放入这个创造出来的神灵的空壳里。
冥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其实就是用灵魂去感知周围存在的魔法元素,在想象的世界里,与元素共舞。
明明是去感知真实存在的元素,但在冥想时,无论如何利用这些元素搅风搅雨,现实又都不会产生任何变化。
所以这其中,还存在一个“壁垒”的问题。
一道无形的壁垒,将冥想世界与现实世界隔开,让两者相互依存、又不互相干扰。
很神奇,不是吗?
阿耶为此兴奋、为此着迷,而后他想,把这个壁垒打破,不就能把自己真实存在的灵魂,放入假想的空壳里了吗?
他与魔法天赋较强的弗洛伦斯和爱丽丝都说过这个想法,她们都觉得这有些异想天开,但阿耶认为,神灵都会死,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如果有,那一定是你还没有找对方法。
这个方法,阿耶后来找到了,其奥秘在于——共振。
绝大多数魔法师,即便是在冥想世界里,都只能看见四种基础元素,而看不见第五元素。查理要做的,是引发所有元素共振,来打破冥想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壁垒。
他认为,那是一片空间壁垒。
打破壁垒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人的冥想世界一旦被破坏,轻则变成痴呆,重则死亡。更别说,查理还要考虑到后面的存续问题。
于是他做了一定的调整,将打破,变成了渗透。
通过元素共振,让这片坚不可摧的空间,产生细小的缝隙,但又不至于使其坍塌。然后让真理之神的法相,化整为零,从缝隙里渗透出去。
真理之神本就由无数的灵元素构成,理论上,元素可以从空间的细小缝隙里渗透出去,与现实进行交互。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你拥有一个强大的灵魂和无可匹敌的天赋。
从前的阿耶能够成功,现在的查理当然更加可以。作为反复穿越的复合型人才,在灵魂的强度这方面,他拥有绝对的自信。
时至今日,他的天赋已经回归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甚至觉得,比以前的阿耶还要强。
当真理之神的法相出现,共振即刻开始。
查理目之所及的所有元素,一一被点亮。它们开始共振,开始嗡鸣,整片空间便开始了轻微的颤动。就像地震来临的前兆,那些被点亮的元素,就像一颗颗星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天上掉下来。
就是现在!
在那震颤中,真理之神往后倾倒。那巨大的法相如同坠入无垠星海,而后在水波荡漾中,逐渐析出。
空灵的吟唱声也撞在壁垒,撞出神圣的回响。
【真理、真理】
【我将灵魂借予你】
【归还世界以真理】
在那神圣的回响中,查理所有的意念全部集中在祂身上,放任自己的灵魂随着巨大法相倾倒。
黑暗袭来。
当查理再度睁开眼,夜幕下的自由城邦已经跃然眼前。
祂来到现实世界了。
查理的灵魂在祂的躯壳里睁眼,但元素构成的法相,却不能被肉眼察觉。
盘亘在高塔上的魔法生物法勒理似有所觉,警惕、疑惑地抬起头,却没能看到任何异样。城中,无数和死灵法师们签订了灵魂契约的不死生物们,也都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安。
越是高阶的,越是躁动,但他们的主人,却也无法洞视黑夜,看到那比高塔还要高的,巨大的半透明法相。
只有荒海幽灵,作为在世间徘徊了上千年的纯粹的灵体,豁然抬头,眼中流露出一丝震惊。
查理没有理会,他实力有限,灵魂再强大也坚持不了多久。不过在【真理之神】的状态下,他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染血徽章上沾着的特殊的灵元素,并追踪到了它的源头。
以法相的视野,他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大半个自由城邦的景象收入眼底。
发现了,在那里。
查理刚开始以为自己会看见四月蔷薇的老社长,因为一个在背地里密谋大事的组织,居然让一个八十多岁的魔法学徒当社长,实在不合常理。
就算是想要让他当障眼法,来混淆视听,也得时时刻刻小心提防,风险太高。而且老社长在得知尤加利的死讯后就晕倒了,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可千算万算,查理没算到那灵元素指向的是一个戴着鸟面面具的人。
那熟悉的长长的鸟嘴,黑色的宽檐帽子,触动了查理灵魂深处的记忆,让他刹那间有些应激,差点维持不住法相的形状。
瘟疫医生!
查理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是旧历时,黑死病大规模蔓延,那些医生的特殊装扮。那面具其实是防毒面罩,长长的鸟嘴里藏着的是可以净化空气的草药。
对于年幼的阿耶来说,他们是治病救人的救世主,还是魔鬼呢?旧日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让他的心海泛起滔天巨浪。
是谁?
谁在六百年后的今天又做这副打扮?
法相维持的时间有限,查理来不及细想,立刻伸手向面具人抓去。
面具人正在某条街巷的阴影中行走,看不见法相,但能察觉到危险的来临。那瘦高的身形像是一个成年男性,当机立断地进行闪避,但那巨大法相的一只手掌,就能笼罩住整个街区,饶是他躲得够快,都被剐蹭到了一点。
灵魂的钝痛,毫无预兆地袭来,还伴随着恶魔在耳边吹气般的阴冷,叫人牙关打颤。他死死忍着,这才没有发出痛呼,整个人背靠在墙上,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寒芒,四下搜寻敌人的踪迹。
可诡异的是——没有、没有、没有!
哪里都没有敌人的身影!
面具人心道不妙,立刻撕碎空间卷轴逃离,没有片刻犹豫。
可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又突兀地出现在城市的另一端时,他的心里刹那间警钟大作。那种死到临头的危机感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顷刻间底牌尽出,不管敌人在哪里,全方位向外攻击。
然而已经晚了。
看不见的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身躯,将他的灵魂,硬生生从身体里剥离。就像在剥一条虾线,从头至尾,轻轻一勾。
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谁又出事了?”
“好瘆人的声音……”
附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无数的窗户和门被推开,一个个魔法师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错愕。
可等到他们终于找到惨叫声的源头时,他们只找到了一具新鲜的戴着奇怪面具的尸体。
一名魔法师蹲下来仔细查探,脸色难看地摇摇头,“已经死了。”
“让我来!”另一名死灵法师积极上前,试图趁着对方新死,用亡灵魔法将灵魂召唤出来,询问死因。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水,表情也愈发凝重。
片刻后,他也摇摇头,沉声道:“灵魂不在。”
四下哗然。
灵魂不在?灵魂怎么会不在呢?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进入亡灵界了?这位死灵法师已经是魔导师级别的了,也召唤不出灵魂吗?
这不合常理!
与此同时,猫令十字西街109号,查理缓缓睁开眼。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桌上的沙漏,最后一点沙子刚好落下。他不由得松了口气,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却一阵头晕眼花,差点跌倒。
“查理!”本急得跳上桌子。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事情不会像查理说得这么简单!
“我没事。”查理声音沙哑,毫无说服力。
他太久没有进行过灵源追踪的仪式了,灵魂骤然离体,虽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回归,但还是会像排异反应一样,给他带来后遗症。譬如此刻,除了大脑刺痛、头晕目眩,他甚至想呕吐。
不过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查理灌下一瓶炼金药剂,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披上隐身衣,戴好兜帽,对本说了一声“等我回来”,便又一脚踏入了无眠黑夜。
猫看了“暴跳如雷”的骨头一眼,迈着轻巧灵活的步伐,跟了上去。
城里开始乱了。
突如其来的惨叫,再次出现的死者,虽然消息还未来得及传播开来,但对于神通广大的魔法师们来说,夜晚正是活跃的时候,而消息将会以飞速传播。
“咳、咳……”
查理尽力忍着,将咳嗽声尽可能地堵回喉咙里。他脚步加快,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区,而后若无其事地从地上捡起了一尊巴掌大的泥像。
泥像在被他拿起的时候,小小地挣扎了一下,但在那白皙瘦弱的手腕的控制下,又很快趋于平静。
那里面装着面具人的灵魂。
查理在法相溃散的前一刻,将灵魂揉成一团塞进路边的泥像里,并用最后的力量,予以封禁。小小的泥像躺在草丛中,路过的人无一察觉,直至被他捡起。
不过,前面开始戒严了。
查理微微眯起眼,看到那熟悉的魔像卫兵列队走过,还有许多穿着审判庭制式法袍的魔法师们,各个面若寒霜,行色匆匆。
掌握着【时光回溯】咒语的魔法师,将现场围成一个圈,开始合力还原案发现场,但很遗憾,回溯的画面里,只有面具人惨叫着死亡的画面。
那场景,饶是见多识广的自由城邦的魔法师们,都觉得荒诞又渗人。
不多时,传奇法师赶到。
查理知道自己该撤退了,面对传奇法师,还是谨慎些为好。不过他还不打算回去,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面具人吸引,他打算去会一会四月蔷薇的老社长。
老社长因为昏迷,目前已经被收容到了魔法议会官方开办的诊所里。
查理艺高人胆大,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脸色恢复些许红润,便把隐身衣一脱,走入诊所,伪装成被怀亚特传染了风寒的病患。
理由也很简单,他的药给怀亚特吃了,而谢利·林恩并非炼金术士,不会自己炼药。发现自己也感染了风寒后,他想起四月蔷薇的老社长也在这里,出于对尤加利小姐、对真相的关心,善良又富有正义感的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决定来这里走一遭,顺便拿点药。
另一方面,查理预估自己这个病弱的状态会持续几天,去一趟诊所,也可以给自己过个明路。
诊所并不小,足有三层楼,已经有了后世医院的雏形。
自由城邦里不止生活着大量的魔法师,还有普通人。他们生病了,总是要来看病的,还有许多居住在自由城邦附近小公国的人,若遇上什么疑难杂症,也会来到这里求医问诊。
查理只是来买药,所以省去了问诊的环节。
来来去去的人都能看得出他生病了,所以他走在诊所的白色走廊里,也无人感到奇怪。他极其自然地就走到了老社长所在病房的附近,甚至无需打听,就锁定了目标——因为有两个审判庭的人,刚好从里面出来。
那是两个介于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人,其中一个眼底泛着青黑,不时地打着哈欠,走路都在打飘,看来是忙得没时间睡觉。
另一个五官周正,留着黑色的短发,明明年纪不大,看着却有些严肃古板,微微蹙起的眉头里,满是凛然的正气。
双方擦肩而过时,查理能感觉到那个黑色短发的男人,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冷冽之中带着审视,仿佛端坐在审判席上的无情的仲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