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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弄清风 24813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凶手与蝙蝠

柳利勋爵的罪行,随着这位骑士长的浮出水面,看起来已经板上钉钉。但查理心中的疑惑,却变得更重了。

在原主的记忆中,勋爵确实算不上什么老谋深算的人。

他有些沽名钓誉,收养了义子,为自己博得好名声。对他们算不上多好,但也没有故意虐待。比起勋爵庄园里的仆从们来说,查理确实觉得自己过得已经不错了,所以他没有对勋爵产生过怨言,也忍受了阿尔芒的坏脾气。

他也有点贪财好色,可他的妻子姓赫尔蒙特,哪怕只是一个落魄的旁支。他还想要靠着流着高贵血脉的儿子为他挣得荣誉,所以在这方面,他也还算收敛。

这样一个人,好得不够好,坏得不彻底,但很真实。他有时还会头脑发昏会做一些错误的决定,但在自己的领地里,他就是无冕之王,事后补救一二,也无伤大雅。

说他有多深的城府、多狠辣的手段?只能说,有一些,但不多。

里昂看到查理陷入沉思,没有打断他。直到查理重新抬起头来,他才问:“你想到了什么吗?”

查理摇摇头,“我能想到的,你们派人去南都郡一查,就会知道了。以前我住在勋爵庄园里的时候,每日都陪在阿尔芒少爷身边,一周可能也就只能见到一次勋爵大人。他的事,我们是无权过问的。至于这位骑士长,他跟随在勋爵身边,有时会出门替他处理一些事宜,对此我们就更不了解了。”

这回,换成里昂若有所思,“昨夜你在灰帽街上,有听见什么动静吗?”

查理如实回答,“没有。”

黑甲骑士团的人一直在街上巡逻,查理出没出门、见没见过什么人,是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的,所以他根本不怕他们怀疑到自己身上。

可新的问题来了,不是自己干的,会是谁干的?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查理转瞬间想到了好几个名字,最终,定格在某一个上面——老鞋匠。

那天晚上,在理发师店内对理发师出手的人就是老鞋匠。这说明他有可能知道理发师的真实身份,也有可能知道吸血鬼刺客把真正的理发师抛尸在蓄水池里,进而在杀掉骑士长后,复刻一遍抛尸行为。

这叫模仿犯案。

而且,老鞋匠大概有这个实力,能够杀掉骑士长。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是为了维护灰帽街的安宁?为了保护查理?

这时,里昂忽然看向乔治,说道:“你还记得吗?乔治,我之前怀疑过,死在蓄水池里的理发师,其实早就死了。是有人杀了他,用魔法改变了尸体的状态,让我们无法判断出具体的死亡时间,然后冒充理发师潜藏在灰帽街。”

乔治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查理,而后回答:“是啊,也就是说现在还有一个假的理发师在潜逃……”

说着,他明白里昂的意思了,眸光骤亮,“你的意思是,这事儿有可能是这个假理发师干的?”

里昂:“也有可能是在理发师店里跟他交手的人。”

查理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没有直接开口问,直到他们的目光看过来,才开口问:“理发师一早就死了,我见到的那个,是冒牌货?”

乔治点头,忍不住跟查理嘀咕,“是啊,你们灰帽街上秘密多得很,最近我连做梦都在灰帽街晃悠。”

“可是……我本来不是灰帽街的人。”查理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们,“骑士长如果是来找我的,不管是来抓我还是杀我,跟灰帽街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有人杀他?”

他的疑惑,也正是乔治的疑惑,他甚至疑惑到开始抓头。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正直善良的乔治骑士,不得不承认他的脑子快烧了!极致的动脑,极致的燃烧!

里昂好笑又无语地瞥了眼乔治,末了,安慰了查理一句,便让另外的队友送他出去,让他回松塔等候消息。

查理一走,乔治就不抓头了,赶紧追着里昂问:“你刚才怎么把那些话当着查理的面说出来了,我都看出来你在试探他了!”

里昂抱臂,“你觉得他的表现有问题吗?”

乔治摸着下巴想了想,而后摇头,“没有啊。你该查的不都查过了?他来玛吉波之后的动向,跟谁有过来往,随便在灰帽街问问都能知道……咦,等等,你说会不会是维克干的?”

里昂挑眉,“维克?”

“对啊。”乔治越说越兴奋,“你不是怀疑他的真实身份,说他大有来头吗?他那么关注查理,说不定就知道查理被盯上了,然后悄悄把人给解决掉,暗中保护他!”

里昂失笑,“他那么爱查理吗?”

乔治抬起下巴,叉着腰,“大人物们的想法,你不要猜,最离谱的往往就是最合理的。”

“我虽然不怎么赞同,不过——”里昂认真地点头,“我喜欢这个离谱又合理的猜测,甚至希望它是真的。”

另一边,坐在回去的马车上的查理,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灰帽街,从老鞋匠那里得到证实。可是马车走到一半,他又冷静了下来。

这时候与老鞋匠接触,并不理智。

于是他告诉车夫,在前面的路口把他放下,他要去一趟勃肯街。

维克的珠宝商店就在勃肯街上,不过查理此时可完全没有要祸水东引的意思,他根本没有想到,乔治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向维克。

他来找维克,是为了巴巴奇。

大法师毕竟是大法师,他亲自相邀,查理怎么好拿乔?拖个一两天已经是极限了,而现在,想要害他的人死了,可他心里还是惶恐啊,所以他要立刻去投奔传奇大法师。

但不凑巧的是,维克不在。

管家弗兰克接待了他,为他送上美味的茶点,“虽然我也不知道主人什么时候回来,不过,我可以代为转达布莱兹先生的话。待主人安排好了时间,就去灰帽街接您,一同拜访巴巴奇大法师。”

查理谢过,坐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维克,便起身告辞。

他前脚刚走,维克后脚就回来了。

弗兰克将查理到访的事情告诉他,维克也不急,脱下外套递给弗兰克,转身在沙发上坐下,还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

“您去打人了?”弗兰克微笑发问。

“在你心里,我有这么粗鲁么?”维克又好气又好笑,“弗兰克,你去给查理当管家好了,他肯定更符合你对一位贵族少爷的期许。”

弗兰克:“可是既定的现实无法更改,主人。”

维克:“……”

你还真想去啊?

碰上这么一位敢当面埋汰主人的管家,维克也很无奈。瞧瞧,他是多么尊老爱幼的人,世人真是对他误解颇多。

“弗兰克,去把我们的客人请出来吧。”维克道。

“是,我的主人。”弗兰克恭敬地行了礼,走进了里间。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用黑布盖着的鸟笼,放在维克身前的茶几上。

扯开黑布,纯金打造的鸟笼里关着一只黑色的蝙蝠。它长着一双红色的眼睛,倒挂在鸟笼的顶上,神情戒备。

“这几天睡得好吗?”维克笑问。

“……”蝙蝠沉默。

“精灵也来了玛吉波,你说,我把你交给他们,如何?”

“你究竟想做什么?”蝙蝠终于开口说话了。

“那要问你们,想做什么。来自沃伦的吸血鬼,与魔法议会合作,夺取预兆石板,我不相信这是你的个人行为。”维克换了个双腿交叠的姿势,抬手,自有弗兰克将酒杯递到他的手上。

他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你们与精灵族素来不睦,六百年前,精灵母树被污染,诞生了一批堕落精灵。精灵族视他们为异端,你们却暗中与之接触,甚至挑起精灵族的内战,此间种种,不需要我多说吧?”

吸血鬼刺客,也就是蝙蝠,再次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得那么多?”

维克反问,“你觉得,你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吗?”

话音落下,吸血鬼刺客一口气堵到了嗓子眼,但又无计可施。维克笑笑,又伸出了另一只空着的手。

弗兰克恭敬地拿出另一样东西,放在他的手上。

维克再将这件东西,放到金色的鸟笼前,“认得它吗?”

吸血鬼刺客只看了一眼,猩红的眼睛就好像要流出血泪来,“这是古堡里的风铃,怎么会在你手上?!”

“今天早上刚到的。”维克依旧懒散地坐着,语气轻松,“沃伦的古堡也有些年头了,也许明日便会坍塌,我提前帮你取了来,不用谢我。”

轻飘飘的话,却砸得吸血鬼刺客头晕眼花、通体生寒。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又有什么样的能力和手段,总之,他不敢赌。

“我发誓,不论你相不相信,接魔法议会这笔单子,都是我的个人行为,与我的整个族群无关。”吸血鬼刺客疲惫的声音里,不由得带上了一丝郑重,“你足够了解我们,应该知道,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单独行动。至于魔法议会得到预兆石板之后想要做什么,我不清楚,这件事竟然会牵扯到精灵族,我也不清楚。任务失败,我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但请不要牵连其他人。”

维克却道:“你以为这是你的个人行为,但从你接下这个单子开始,这件事情,就已经不受你自己掌控了。”

吸血鬼刺客愣住,“为什么?”

维克仰头喝了口酒,不紧不慢地回答:“你们与精灵有旧怨,现在说你不知道这件事会跟精灵族有关,你不觉得太晚了吗?你们能够挑起精灵族的内斗,那魔法议会为何不能让你们和精灵族再打一次?届时,他们既有了预兆石板,又能借机削弱两大异族的力量,不好吗?”

闻言,吸血鬼刺客一阵心梗。

维克却还在继续,那微笑着的模样,宛如冰冷又残忍的魔鬼,“如果我现在放出消息,说预兆石板其实已经被你拿走了,你又能奈我何?”

吸血鬼刺客:“!!!”

维克:“相信我,我有这个实力,而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沃伦的古堡不仅会坍塌,也许,它就是下一个——卡文迪许。”

“啪。”吸血鬼刺客从鸟笼顶摔了下来,他觉得身体好像冰冷得很,一时都有些搞不清,当初的自己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思,怎么敢接人类的单子,跟人类耍心眼子?

这是一个可怕的族群,不是吗?从弱小的两脚羊到现在的人类霸主,他们已经用实力证明过了自己的强大、狡诈,和卑鄙。

吸血鬼刺客彻底放弃了挣扎,“你说吧,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人类说这么一通话,必定不可能是闲聊吧?维克放下酒杯,“玛吉波的地下蓄水池又死了人,大约是那个跟你交过手的神秘人做的。”

吸血鬼刺客:“你想让我找到他?可我确实不知道那人的具体身份,我也很意外。”

维克:“这倒不必,我会将你交给魔法议会审判庭的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阁下,你只要如实配合他就行了。”

吸血鬼刺客狐疑,“我的雇主虽未亲自露面,但我敢肯定,他必定身居高位,你能保证那位审判长阁下能斗得过他?甚至——他们有可能是一伙的。”

“这就不需要你担心了。”维克深邃的眼眸盯着他,脸上的笑意变淡,“只要你说,你已经将预兆石板交给了你的雇主,他自然会被逼得露出狐狸尾巴。”

听到这话,吸血鬼刺客也知道,那位副审判长阁下和他的雇主,大概率不是一伙的了。但是魔法议会的派系斗争啊,他一个异族刺客夹在中间,保不准便是一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可他的犹豫和坦白并未得到宽恕和仁慈。

“理发师是无辜的,杀了他的你,并不无辜。”维克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陈述着这个冰冷的事实,“这是你唯一的,为沃伦的吸血鬼,求得平安的机会。”

吸血鬼刺客的心往下一沉,到了嘴边的话,也重新咽了下去。然而这时,他忽然又听对方问:“还记得松塔吗?”

“记得,我就是在松塔里被……”吸血鬼刺客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间意识变得模糊,记忆也模糊起来。

等他重新找回记忆,思绪逐渐变得明朗,他喃喃开口,“对,我没有去过松塔,我是在半道上,直接被你带走的。”

话音落下,维克戒指上的一枚红宝石应声碎裂。

他摘下尚且完好的戒托,随意丢给弗兰克,“拿去换一颗。现在是五月,那就再做一枚祖母绿的吧,要透亮一些的。”

作者有话说:

珠宝商人维克:诚信,且善良(大拇指)

第42章 失踪

查理回到松塔,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请猫带着本的一小块骨头,去鞋匠铺打探消息。

自从查理继承松塔,本也可以到外头去了,依旧能看、能听、能说话。一小块骨头,不会太扎眼,正好弥补了猫不能说话的缺点。

可是猫不配合。

查理从它看中看到了冷漠和抗拒,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的。它顶多是高傲、是戒备,却从不冷漠。他又试着说了几句话,发现猫对于“老鞋匠”这三个字反应最大。

看来,这里面又有他不知道的隐秘了。

“那你去找棕仙,可以吗?”查理换了个迂回的办法,“等你回来,我会为你再做一盘香煎小鱼干。”

猫:“喵喵。”

查理:“好,两盘。”

猫终于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最终,猫带着本的一小节骨指出发了。而这时查理才知道,已经七零八落的本,还能拆成更多份,自由组装,骷髅乐高。

本自己很开心,“等我的好消息!”

沉睡松塔无数年,本终于可以出去了,他可太开心了。猫就是他的坐骑,他即将征战灰帽街,征战玛吉波,征战托托兰多!

冲啊!

留在松塔的查理,站在窗前目送着猫猫远去,第一次体会到了老父亲的心理。等了半天,他还是忍不住出门了,但不是往鞋匠铺的方向去,而是去了莉莉屋。

他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黛西在店里。

黛西和杰弗里很熟悉,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查理买了点面包当午餐,跟黛西交谈时,便自然而然地谈起了杰弗里。黛西说,杰弗里一早才来过,买了蜂蜜面包。

“他今天怎么舍得一大早就吃蜂蜜面包了?”查理问。

“杰弗里向来节俭,以前一直嚷嚷着要攒钱开自己的铺子呢。不过,也许是店里又完成了一个大订单,所以犒劳自己的?”黛西一边动作娴熟地给查理装着面包,一边打趣。

她今天的耳坠是漂亮的紫色小花,查理看着那花随着她的动作晃啊晃,忽然记起杰弗里提到过的——来自王城的大订单。

不对。

查理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接过面包,跟黛西说了声“再见”,就快步往外走。街上的黑甲骑士已经进展到不放过路边的一棵草了,搜查工作似乎总也没有结束的时候。

橡树酒馆里还是时不时传来吟游诗人的乐曲声,而这时,一辆载货的马车缓缓从十字路口向东拐。

那是出城的方向。

这辆马车当然与查理现在所想的人和事没有关系,但是鞋匠铺的大订单完成了,运送鞋子的马车也就要出城了。

再结合刚才猫对于老鞋匠这个名字的反应——

查理的心往下一沉。

老鞋匠不对,他有问题。

可是棕仙和杰弗里不应该有问题啊,无论是自己,还是猫和本,都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善良无害,不是吗?

一时间,巨大的迷雾笼罩着查理,让他都摸不着头绪。

另一边,乔治正跟着里昂骑着马满城区晃荡。

乔治很不理解,手头的事情那么多,里昂的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他忍不住开口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里昂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乔治:“啊?”

“你说——”里昂慢悠悠开口,“进去的人重要,还是出来的人重要?”

乔治都快要被他搞迷糊了,什么出来又进去的,他只知道蓄水池里死了俩了,这消息要公布出去,别说玛格丽花园里的贵族老爷们,就是平民都得闹。所以他们不光得处理尸体,还得请个魔法师来,把水净化一下,或者干脆换了。

忙,他好忙,他挠挠头,这些本来也不该他们黑甲骑士团来干才对。跟着一位太过尽职尽责的队长,也是幸福的苦恼呢。

“在这段时间进入灰帽街的,有可能是冲着预兆石板而来,那离开灰帽街的,也有可能带着石板离开。”里昂的话,打断了乔治的思绪。

乔治:“我们不是一直在盘查么?能用的人手都用上了,还是说……已经有消息了?!我们现在去城门口拦人吗?”

里昂摇摇头,“准确的消息并没有,但昨夜又死了人,给我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动手的人,极有可能是在理发师店跟假理发师交手的神秘人。他为什么会跟假理发师交手?代表他也极有可能知道预兆石板的事情。如果此事与查理无关,那会是什么,吸引神秘人再次出手?”

乔治语调上扬,“又是预兆石板?”

“你说,会不会是这位远道而来的骑士长,来到灰帽街之后,阴差阳错与预兆石板产生了某种交集。被潜伏着的、同样一直在找石板的神秘人发现,遂杀人夺宝。”

里昂又开始了他的大胆假设。

乔治惊呆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如果神秘人真的已经拿到了宝贝,肯定得跑啊!”

里昂:“可是灰帽街一带聚集着无数的工匠作坊,每日进进出出无数运货的马车,你知道哪一辆会是目标?他们走哪个城门?”

乔治,又开始抓头了。

他现在甚至开始庆幸,高等魔法学院占据了北城门,至少货运的马车绝不会大喇喇地横穿学院。

灰帽街上,查理与猫在半路相逢。

猫在屋顶上奔跑,发现查理,停下来看了一眼,但没出声。查理也看到了猫,心领神会地继续往松塔走。

不过片刻,双方在松塔汇合。

查理开窗让猫进来,挂在它脖子里的本的指骨,迫不及待开口,“老鞋匠和棕仙都不在!”

“杰弗里呢?”查理忙问。

“他在啊,他在店里招待客人。哦,对了,我偷听到了,他们今天上午刚刚装了一大车的鞋子,说要送去哪里来着?”本的脑子又不灵光了。

“王城。”查理道。

“对,对对对!”本连忙作答,紧接着又好奇起来,“你怎么知道啊?你又没去。”

查理顾不上回答他的疑惑,问:“老鞋匠和棕仙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马车走了又有多久了?”

关于这个,本就不知道了,毕竟他没法直接问。查理知道,他第一次出去打探消息,能有这个成果已经很不错了,便也没有强求,探寻的目光直接看向猫,“你为什么,唯独对老鞋匠冷漠?”

猫不会说话,但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里,突然涌现出一抹哀伤。

查理的语气不由放得更加轻柔,他蹲下来,单膝跪在地上,近距离看着猫,说:“从我到灰帽街以后,老鞋匠还没有害过我,反而算是帮了我。我不知道杰弗里是否也牵扯其中,但他对我,是最抱有善意的那几个人之一。”

神秘的生灵啊,你为何悲伤?

“如果不是为我,那是为了……”查理的心忽然揪起来,“为了弗洛伦斯吗?”

猫轻轻地叫了一声,“喵。”

查理摸摸它的脑袋,没有再问。

他还没有记起作为阿耶时的最初的记忆,他尚且还能用理智去判断一切。弗洛伦斯和魂穿成阿耶的查理,应该都死了。

他们为何而死?

查理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他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了,胡乱猜测只会把自己带进沟里,而从他已经亲耳听闻、亲眼所见的事迹中判断,他又能得出另一个猜测。

如果人真的是老鞋匠杀的,他在此时消失,将会成为黑甲骑士团的首要怀疑目标,引走所有的目光。

“如果我是黑甲骑士团,我不光会怀疑他杀人,还会怀疑他是否带走了预兆石板。”查理声音微冷。

“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他真的拿到石板了吗?

查理缓缓站起身来,开始环视四周。预兆石板究竟在哪儿,这是从故事最初就困扰无数人的问题。

那么,它到底在哪儿?

城主府。

身着华服的亲王殿下大步走下自己的宝座,将跪在地上的政务官踹翻在地,阴鸷的目光盯着他。

“预兆石板找不到,魔法矿脉也拿不到,我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是你把维克领到我面前,跟我说那是帕托城来的珠宝商人,或许有利可图。现在你告诉我,他或许另有身份?”

“蠢货!”

亲王殿下怒不可遏,还算英俊的眉眼平添几分戾气。政务官瑟瑟发抖,但还是赶紧爬到他脚边,“殿下,殿下,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那个维克并没有把魔法矿脉卖给任何一个人,我还可以再找他谈!”

“是吗,那这一次,你要拿什么筹码去找他谈?”亲王殿下冷笑。

“这……”政务官一时也答不出来。

亲王殿下看着他,真想再踹他一脚,但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顿时又失去了兴致。蓦地,他又想起什么,“这样,你拿那个东西过去。”

政务官抬头,有些错愕,“那个?可是……”

亲王殿下摆摆手,制止了他接下去的话。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道:“我再写一封信,你用最快的速度,安排人送往王城。”

新一轮的消息传递,又开始了。

魔法的信使不需要风就能飞翔,快马和狮鹫各有各的速度。一只白鸽飞出了钟楼,魔法时钟指向中午十二点。一辆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正在有序出城,而旁边的队伍,从城外而来的,也同样如此。

冰雪期终于过去的魔法森林,迎来了人数众多的佣兵和冒险者。玛吉波快要入夏,而魔法森林还在芳草茂盛的春季,物产丰富、机遇众多。

与此同时,异族也开始活跃了。

擅长锻造的矮人会从他们的洞窟王国里钻出来,开始与人类展开贸易。

各式各样的小妖精们,不论是来自森林湖泊的林野妖精,还是来自沙漠、荒原的荒野妖精,都有可能在偶然间,成为一个个冒险故事里,不可或缺的色彩。

此时此刻,就有一只长着翅膀的巴掌大的小妖精,趴在一顶草帽上,好奇地东张西望。草帽的主人是架着马车正在排队入城的骷髅,而骷髅的旁边,是戴着兜帽、靠着车厢,抱着白骨法杖正在打盹儿的死灵法师。

来往的人们投去目光,却并不感到惊奇。

这样的场面,在魔法圣都玛吉波,司空见惯。

人们谈论着天气,谈论着魔法与剑,谈论着风中的歌谣,总有说不完的话题、聊不完的隐秘。

蓦地,急促的马蹄声强势插入。

“前面那辆马车,给我停下!”

风中传来疾呼,与此同时,一道银亮的光芒如闪电,刹那间穿过门洞,牢牢钉在某辆满载货物的马车的前方,阻拦去路。

疾呼声顿时变了调,“里昂,小心误伤!”

里昂可不管你,那矫健的身姿如猎豹,几个起落便来到了马车前,在马匹因为惊吓失控前牢牢拽住缰绳。

那凌厉却又含笑的目光扫向车夫,“下车,例行检查。”

第43章 石板的下落

“这里没有啊,里昂,那个突然消失了的老鞋匠也不在!”

乔治手中拿着魔法罗盘,把马车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连每一只鞋子都鞋口朝下抖了几抖。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车夫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车夫,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所有运输文件一应俱全。

他不信邪。

这一路走来,虽说对里昂的某些做法,他时常腹诽,可他也承认里昂的多智近妖。他们明明查到老鞋匠了,他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失踪,不可能没有猫腻才对……

“难道说是这魔法罗盘不行,根本检测不出那东西?”乔治开始怀疑一切。

“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乔治,宁愿怀疑魔法文明的璀璨成果都不怀疑我的推理。”里昂很是受用,而他这一高兴,忽然有了另一个思路,喃喃道:“越是不可能的,越有可能。”

乔治:“什么?什么不可能?”

里昂眸光微亮,来不及与乔治细说,便重新跨上马,闪电般策马而去。“你等等我啊!”乔治连忙在后头追,跑出几步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抓着一只鞋子,又停下来把鞋子扔回去,嘱咐城卫兵:“在我们回来前不要放灰帽街的任何车辆离开玛吉波!”

鞋匠铺。

杰弗里正在接受盘问,他都回答累了,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哭丧着脸,但还是一遍遍回答:“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平常他就一直一个人在后面的作坊里,我在前面招待客人。除非是很重要的客人,否则他不会自己出来见面的。作坊有后门,他可以不用从前门离开……”

“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瘸了一条腿。”

“骑士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在伪装啊……我只是一个学徒,我小的时候老鞋匠就是这个样子了……”

“你们不要抓我好不好?我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了。”

负责盘问的黑甲骑士也很无奈,“谁说要抓你了?”

他很想说他们忙得很,不会特意为难一个小小的鞋匠学徒。但谁能告诉他们,老鞋匠到底在哪儿,预兆石板到底在哪儿?

黑甲骑士一个头比两个大,恨不得跟杰弗里一块儿蹲下,对着叹气。

这时,前方传来狗叫。

黑甲骑士抬头,就看到附近不远处的人家养的黑狗趁乱跑了出来,正在拔足狂奔。他连忙站起来,大声招呼同伴,“快,把狗拦住!”

说不定这也是预兆石板呢,拦下来再说!

杰弗里瞪大眼睛,好像没想到他们连狗都不放过。黑甲骑士见了,一阵心堵,但又无可奈何,咬咬牙,跟着追上去。

“站住!”

灰帽街上乱哄哄,住在街上的人们不知道这些往日里高贵无比的骑士老爷们,究竟在发什么疯。而另一边,里昂已经带着乔治,再次大逆不道地潜入了高等魔法学院。

乔治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但也许是紧张着、紧张着,他就习惯了,甚至开始感觉到刺激。而让他感觉到更刺激的是,他们被发现了。

这也正常,事出紧急,他俩连盔甲都没来得及脱,而高等魔法学院一向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守卫,还有在学校里走动的师生们,不被发现才怪。

“你拦住他们!”里昂断喝一声。

“啊?”乔治刺激得心跳都要骤停了。

你要我凭一己之力拦住高等魔法学院的精英吗?

乔治的脑子嗡嗡的,第一次觉得有点提不动剑了。可里昂不会等他思考,他已经直冲北城门了,凭借自己那傲人的身法和走位,愣是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闯了过去。

瞧瞧那在阳光下如同猎豹突袭的身影,乔治很羡慕,很嫉妒,还很咬牙切齿。

里昂,你个混蛋!

混蛋里昂没有回头,他知道,乔治有黑甲骑士团的这层身份在,就算被高等魔法学院扣下,也会移交给骑士团。

届时自有萨洛蒙去头疼。

眼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里昂出了北城门,顺着出城的道路疾行。他开始庆幸,上次为了来探西尔维诺的底,潜入过这里一次,摸清了路。

如果想要以最快速度离开玛吉波,又要避开学生们经常出没的教学区域、以及魔兽聚集的危险区域,那么就只剩下——

在那儿!

里昂看到了,前方那个在林中穿梭的、穿着陈旧法师袍的身影。他的身材不算很高大,但骨架并不小,看跑路的姿势,很是老练。

“站住!”里昂在实战中,从不是个喜欢废话的人,话音落下之时,他的剑技已经发动了。

天赋技能:分星。

当他出声,并一剑斩下,敌人往往会下意识地回头抵挡,然而里昂的剑是一把双股剑。剑鞘里同时存放着两把剑,一剑在手,另一剑出鞘而去,如同回旋的流星,在对方回头时,绕背刺杀。

两柄剑,一前一后,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可对方的反应之快,也完全超出了里昂的预料。如同金属制成的魔杖,扛住了里昂斩下的剑,与此同时一段晦涩的魔咒脱口。

那人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张开,定住了绕背突袭的第二把剑。

这么近的距离,两人四目相对。

里昂终于看清了那张满是皱纹的干枯的脸,和那双本应在岁月侵蚀中变得浑浊、此刻却泛着冷冽寒芒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老、鞋、匠。”

大战一触即发。

“轰——”

这边开始了剑与魔法的对抗,而另一边,最高魔法议会在玛吉波设立的分会中,一场冲突也正在上演。

关于预兆石板问题,最高魔法议会内部分歧很大。亚历山大隶属于审判庭,但各分会的掌事人,来自众议庭。

一个负责审判,一个负责日常管理事务,都是实权派,但职责不同。

亚历山大认为,此次预兆石板出事,各方为争夺石板在魔法森林引发魔法风暴,致使冰雪期延长,甚至惊扰到精灵族,影响恶劣。

众议庭的人却认为,应该从长远角度考虑问题。不论这件事到底有没有议会的人暗中插手,这个人又是谁,抢先将石板收归议会所有,才是当务之急。这样的东西,不应流落在外,只有掌握在议会手中,才能够避免带来灾祸。为此,所造成的牺牲,恐怕在所难免。

亚历山大平时训侄子时,冷面无情,面对众议庭的人,他也同样冷面无情,“任你们有千万种理由,我手中的法典,不会为任何人修改规则。”

副审判长阁下强硬无比,可众议庭的人,大小都是个议员。对方人多势众,所以双方呈僵持之态,直到——一个金色的鸟笼被送到亚历山大的手上。

失踪的假理发师浮出水面,带来了新的消息。

亚历山大一声冷笑,直接带着人强行闯入分会会长的办公室,看着里面正在密谈的几位众议庭的议员,直接将审问的卷宗仍在桌上。

各位议员面面相觑,分会会长更是脸色铁青。可亚历山大接下来的话,却将他们所有的斥责之语都堵了回去。

“你们说,预兆石板这样的存在,最好掌握在议会自己手中。那么现在告诉我,石板呢?他说已经将石板送到议会手中,告诉我,石板在哪里?”

哪有什么石板?

可这会儿否认,就是众议庭内部,都有人持怀疑态度——不会是拿到石板的人,偷偷藏起来了吧?

无独有偶。

北城门外的战斗结束了,老鞋匠展现出了远高于里昂的实力。里昂拼着一条胳膊重伤,也没能留下老鞋匠,还让对方当着他的面,使用传送卷轴离开,气得他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佩西·冯姗姗来迟,乔治托他的福,也被放行。

当乔治气喘吁吁地赶到里昂面前,看到他身上的伤,顿时大惊失色。他连忙扶住里昂,在得知老鞋匠的腿根本不瘸,反而实力超群,还用价值不菲的不定向传送卷轴逃离,根本没法追踪时,毫不犹豫地下了判断,“肯定是他!又杀人又逃跑,东西说不定就是被他带走了!”

“哦,什么东西?”佩西·冯皮笑肉不笑地发问。

乔治立刻噤声,询问的目光看向里昂。佩西·冯却又道:“不用眉来眼去的,是预兆石板,对吗?”

“果然瞒不住见多识广的冯主任。”里昂站直了身子,也不管胳膊上还在不断流淌的鲜血,嘴角硬是扯出一抹笑来,“我质问那老鞋匠,是否带走了智者的赃物,他不予回答。也是,真正拿走石板的人,怎么可能回答我?只是不知,冯主任有何高见呢?人我虽然没拦住,但他可是从你们高等魔法学院的地盘上逃脱的。”

佩西·冯举止从容,“关于这件事,我自会与萨洛蒙队长商谈。放心,我不会追究你们强闯学院的事,不过你们应该知道,预兆石板现世意味着什么。而你们黑甲骑士团追查至今,却仍导致它流落在外,不知又要向国王陛下如何交待?”

闻言,不论是乔治还是里昂,都忍不住蹙起了眉。然而这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更令人难以预料的消息在翡翠街22号等着他们。

当他们离开学院,抱着渺茫的希望,安排人手继续往玛吉波四周追踪时,萨洛蒙为他们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A又来信了。”萨洛蒙双手撑在桌面上,鹰眼如炬,“假理发师现在到了魔法议会手中,预兆石板,也有可能在。”

乔治倒抽一口冷气,和里昂对视一眼,一个震惊,一个在震惊中还带上来一丝玩味。

里昂甚至开始难以控制地发笑,如果不是胳膊受了伤,他甚至能鼓个掌,“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如果我猜得没错,在理发师店里打斗的就是这两个人。一个老鞋匠,一个假理发师,现在石板最有可能的下落,也就在这二人手中,你们觉得会是谁?”

究竟是谁?

乔治的脑子已经快炸了。

而此时的灰帽街,查理也在问这个问题。

本和猫都无法回答他,趴在窗户上好奇观望的松鼠,也无法回答他。但他自己回答了自己,“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下一秒,他转身上楼,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木箱,又从中拿出了一个被他存放起来的东西。

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倒映出了这样东西的真容——

一枚松果。

第44章 自由的灵魂

“为什么是它?”

本疑惑得丈二骷髅摸不着头脑。

“因为这是一切的开始。”查理拿着那枚松果,从这枚松果身上,他丝毫感受不到任何魔法的气息,“活着”的痕迹,但他就是莫名笃定。

这就是那块预兆石板。

几百年前,预兆石板碎了,让阿耶的灵魂变得残缺,直至陷入沉眠。残缺的部分灵魂来到了现代,成为了纪白。

那么,残缺的灵魂又是如何归来的呢?

从石板起,从石板终。

只有相似的力量,才有可能跨越异世,将灵魂召回。

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查理穿越那天的灰帽街,发生了什么事?那其实也算是一个风起云涌的夜晚。

赏金Z光顾城主府,但不幸暴露行踪,引来追踪。日月的信徒因此发生冲突,一路波及到灰帽街,而吸血鬼刺客趁乱混入,杀死理发师潜藏于此。

哦,对了,还有一个总在路过的西尔维诺。

很富有戏剧性的一晚,不是么?

没有人注意到一枚松果砸中额头,召来了异乡的灵魂。他躲在窗户后面,旁观了一切。

啊,多么美妙的夜晚,多么奇妙的命运交织。

查理其实也怀疑过松鼠,甚至是本、是猫,因为预兆石板有“活着”的特性。但后来想着想着,他发现自己陷入了思维的怪圈。

因为事先被提醒了石板可能是“活着”的,他就下意识地排除它是个“死物”的可能,往“活着”这方面想。毕竟一块活着的石板,更神秘、更富有传奇性,不是吗?活着才会跑来跑去,才会不断地变幻位置,让人捉摸不透。

可它如果真的“活着”,说明它极大概率具有“思想”。

它会思考,它也会伪装,最高端的伪装,就是你以为它在第二层,于是你企图站到第三层去俯视它,谁知它又跳回了第一层躲起来。

“比起某个活着的生灵,一枚松果,要不起眼得多。它是死物,看起来没有灵魂,也没有思想,可如果这都是它的伪装呢?”查理拿着那枚松果,似乎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恋人低声轻喃,“你说对不对?”

松果没有回答。

于是查理伸出手,对本说:“给我锤子。”

本可不在乎什么石板不石板,查理说了,他就立马屁颠屁颠地去帮他拿锤子,又屁颠屁颠地放到他手上,“拿来啦!”

猫晃了晃尾巴,没有说话。

窗外的松鼠瞪大了眼睛,整只鼠都快贴到玻璃上了。它不知道里面的人类究竟在干什么,它只看到人类把松果放在了地板上,而后,举起了锤子。

没有废话、没有迟疑,他干脆利落地一锤子砸下。

预想中的击打声却没有传来。

锤子在离地面只有指缝宽的时候停住了,而那颗本该被砸中的松果,已经可疑地、悄无声息地闪现在半米之外。

“你看。”查理微微笑,“没有人能看破你的伪装,黑甲骑士来搜过了,却也无功而返。他们都低估了你的实力,但再厉害的法师,也怕圣剑。哦不,是圣锤。”

松果持续装死。

可是已经没有用了,因为连本这个脑袋空空的骷髅,都开始怪叫,“它会动!它会动!”

窗外的松鼠更是疑惑地歪着脑袋,转身掏啊掏,从身后掏出一枚松果来捧在手里。而后看看手上这枚,又看看里面那枚。

怎么不动?怎么不动?

松果不动,但屋里有人动了。

来自异乡的灵魂,不,应该说是归来的旅者,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圣锤。那双淡绿色的忧郁的眼眸看着松果,嘴角却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他在问——

“不说话吗?”

“不回答吗?”

“我能砸碎你一次,就能砸碎你第二次。”

又一锤抡下,这一次,却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板上,发出“砰”的声音。松果再次闪现,这一次,它却无法再保持平静。

它往后退,因为锤子又来了。

“砰!”查理下手从不手软。

松果被逼至墙边,这一次,它终于开口。一道没有任何波澜的、仿佛无机质的声音在查理的脑海中响起:“你想要什么?”

查理说出了那个早已萦绕于心的答案,“我想要力量。”

我的灵魂本就自由,我的理想已经忘却,所以,给我力量。

我将用力量去维护我的自由,去找寻已经忘却的理想,去走遍托托兰多,去见证所有奇迹与荣光。

“我要力量,你能给我吗?”他再问。

“以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如此强大的力量。”松果的声音依旧不带有一丝感情,“就像从前的你一样。”

从前?阿耶吗?

查理并不意外它能道破几百年前的故事,也许这几块石板之间,本来就有某种隐秘的感知存在。他只是觉得,“既然你都知道,既然你如此厉害,为什么不能把力量循序渐进地给我?做不到吗?”

本听懂了一半,但立刻跟上,质问:“是啊,你做不到吗?区区一颗松果,还是我让松鼠把你扔进来的呢,你在高贵什么!”

这里是查理的松塔!

这里是本的家!

小小松果,竟敢忤逆!

松果:“…………”

猫甩了甩尾巴,默默地别过了头。本浑然不觉,一颗骷髅头围着松果上蹿下跳,最后还是查理按住了他。

“给我我能承受的。”查理看着松果,语气平和,但似乎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在里面。

“你能承受多少?”松果反问。

“试试?”查理道。

又是熟悉的两个字,让本警铃大作。但他也知道,他从来都阻止不了查理做任何事,于是只好紧张地问:“怎么试啊?”

松果亦道:“想要得到我的力量,那就必须拥有勘破规则的能力。人类会抢夺我、研究我,将我当作权利的象征,视我为开启命运的钥匙,但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并不具备这个能力。就好像当初的你一样。”

查理懂了。

在当初的阿耶手中,破碎的石板爆发出的力量,也不过是相当于禁咒而已,甚至都不能直接杀死一头恶龙。

可是几百年过去了。

查理细数这数百年光阴,对于真正的阿耶来说,都经历了什么?

年少时的阿耶,见证了托托兰多的黑暗与动荡,说出了那句“原来神也会死”的大不敬之语,也遇到了弗洛伦斯。

年轻的勇者们聚在了一起,他们看着满目疮痍的托托兰多,必定想要做些什么。

后来,恶龙来袭,阿耶冒险激活石板,而后石板碎裂。阿耶作为距离石板最近的人,受到了最大的冲击,灵魂变得残缺。

残缺的灵魂导致他开始逐渐陷入沉睡,但他丢失的那些灵魂,却在异世界醒来。

这才是真正的穿越。

阿耶作为纪白在现代降生,他就是纪白。可对纪白来说,他是不知道托托兰多的,所有一切幻梦都被他归类为神游。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从小到大都如此倒霉,现在想来,可能就是因为灵魂残缺的缘故。

不过,作为纪白的一生虽然短暂,他也确确实实经历过了。从婴儿时期的一张白纸,毫无阻碍地接收者新世界的知识,真正长成了一个无神论者。

后来,他回来了。

阿耶与查理互换灵魂,破碎的灵魂在查理·布莱兹的身体里整合、苏醒,这趟时空之旅,才宣告闭环。它也确实是一个环,如果没有纪白这一遭,阿耶与查理灵魂互换的过程只是两条单箭头的直线。可有了纪白,从阿耶到查理的这条线,硬生生去现代兜了个圈。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多出来的这段人生经历,赋予了他更多的可能、更开阔的视野。

他在冥想的世界里屠龙,得以跳脱一切规则束缚,以上帝视角来看重新看待这个世界。

虽然他还未曾勘破一切的谜题,还在夹缝中艰难求生,但他好像,真正成为了一个没有拘束的灵魂。

“那我现在,够资格了吗?”查理再次发问。

“距离真正获得石板力量的条件,你还远没有达到,你的弱小注定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毫无疑问,你已经拥有了这份资格。凭借这份资格,我可以先将一小部分的力量给你,但你要知道,所有的馈赠,都有代价,你很可能撑不住。”松果回答道。

“我知道。”

“那么,时空的旅者啊,破碎又聚合的灵魂啊,你准备好了吗?”

查理与松果的对话,充满玄机与谜题,让本听得云里雾里,眼看着已经快进到“你准备好了吗”,他连忙疾呼:“等等!”

怎么就准备好了?

连什么特别的仪式都没有吗?

查理冷静且理智,“现在大家的目光都被引走了,暂时没人来打扰我,那就是最好的时候。”

万一再拖延一段时间,黑甲骑士团或别的势力不死心,对灰帽街来个彻彻底底的大起底,难保他们不会再发现什么。

查理一直奉行一个准则,那就是只有真正拿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于是查理又像当初跟着《魔法指南》开始学习冥想时一样,抱起骷髅头,抬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再把一块毯子叠好放在旁边,将它放在叠好的毯子上,说:“如果我死了,伟大的死灵法师的扈从阁下,我的家人,可以再救我一次吗?等到松果堆满我的尸体,或许我会再次醒来。”

谁知本却拒绝了,“我、我不要。”

查理诧异。

本空洞的眼眶看着他,忽然坚定地说:“我要保护你!”

查理刚想答应下来,以宽慰本的心,余光就瞥见了那只猫。猫叫了一声,本也像开了窍似的,提出了一个天才的提案,“我有很多很多的骨头,很多很多的骨头可以藏在街上,你在塔里,我在外面帮你盯着!”

本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极了,等待着得到夸奖。

查理先是微怔,而后反应过来,失笑。他想,是他以貌取人了,本其实一直很聪明,他知道要用松果来救他,会跟他打配合击倒吸血鬼刺客,它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可从来没掉过链子。

“我还有一个问题,本,你的骨头散落在外面时,彼此之间还能感应得到吗?”查理不是不相信本,但他需要确保本的安全。

在松塔里时,他与本的任何一块骨头说话,就相当于和他本人说话,所有的骨头都为一体。可是到了外面……

本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不能的,现在好像还不能。离开松塔,我就变成很多个我啦,要回到这里之后才能知道我的兄弟们都遇到了什么。”

我和我的205个兄弟么?查理在心里幽默了一下,但忽然又想到一种可能。本原先并不能离开松塔,但在自己继承松塔后,他就能出去了。

那么等到自己对松塔研究透彻,或者自己变得更厉害,说不定,施加在本身上的限制也会越来越少。

他在成长,而本也需要历练。

思及此,查理不再犹豫,“那就拜托本保护我了,我等你在松塔外面准备好,再开始,好吗?”

本壮志满怀,“好的!”

事不宜迟,本风风火火地开始行动了。他把其他的便于隐藏的小骨头都拆分开来,交给猫,藏于灰帽街各处。

猫最会藏东西了,对灰帽街也熟悉,它难得地没有用嫌弃的目光看他,也接受了“骨头搬运工”这个身份。松鼠也很想加入,站在窗台上抓耳挠腮,但猫仍然对它的智商不抱任何期望,目不斜视地翻窗出去。

最后还是善良的本看不过去,交给松鼠一块小小的指骨,“你要藏好哦,不要被抓走了。”

松鼠拿着骨头欢喜地跑了,而猫来来去去无数次,终于在夜幕降临时,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

查理站在窗边遥望着城里的魔法时钟。

现在是晚上八点整。

也许是老鞋匠的失踪引起了波澜,也许是城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情,灰帽街上的大半黑甲骑士都被调走了。

所有人行色匆匆。

查理平静地拉上窗帘,转身回到房间的正中央,面对松果,盘腿而坐,“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松果没有任何迟疑或铺垫,小小的松果形如峰塔,每一层塔里都散发出不同的光芒。当光芒亮起,它逐渐浮空,直至与查理视线齐平。

“承受不了,就喊停。”

短短七个字,翻译过来就是:自己看着办,死了别怪我。

而当话音落下,一股澎湃的力量从松果身上溢出,笼罩查理。查理顿时闷哼一声,脸色惨白,甚至嘴角都溢出鲜血。

本的骷髅头还留在他身边,见此情形紧张得都要再死一次了,但又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以免打扰到他。

猫的眼睛里,也满是警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查理的身体看着摇摇欲坠,紧闭着眼,但始终不曾真正倒下。

本和猫看不到的是,在查理的眼中,此刻的世界是从未有过的丰富多彩。无数的魔法元素冲击着他,以他根本承受不了的数量和速度,将他淹没。

那样的冲击撕扯着他的灵魂,让他好像又要被撕成碎片,但他咬着牙坚持下来,一刻也不曾放弃地睁眼去看、去体验。

直到那缤纷多彩的元素汇成河流,他在那河流中,涉水而上。

也许做一块沉默的石头,会更轻松,但他更想凿穿这河底,看看河流的下面,是否还藏着一个更加神奇的世界。

会不会有一个小人国,里面的小人每天都像牧羊一样在驱赶着数量庞大的魔法元素。哪里需要用了,就赶去哪里?

世界真的只有土、气、水、火这四大元素吗?

神说要有光,世界便有了光。但神也会死,可见神灵与我也没有本质的区别,那我说这世上有第五大元素,为什么不能有?

魔法是一门想象的学科,想象激发创造。

我从这河流里,掬起一捧魔法元素,它会变成什么?

查理开始了创造,开始漫无目的、没有拘束、天马行空的创造。它可以是斧,凿开元素的河流;可以是花,妆点他金色的鬓发。

他感到痛苦,又欢欣。

痛苦是肉·体的,欢欣是灵魂的。他在他的世界里,永远自由、永远驰骋,永远不知悔改、永远贪婪。

他可以掬起一捧魔法元素为自己所用,那为什么不能整条河流都是他的?

任这流水冲刷我的身体,带给我苦痛,但我自由的灵魂永不屈服,拿到手里的东西也永不退回——

我想要,我拥有。

我不死,即永生。

第45章 银月

当查理再度睁眼时,一道透过缝隙而来的光,洒落在他眼中,让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他有些恍惚,有些茫然,大脑空空的,好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沉睡,刚从虚无中醒来。

“喵。”一声猫叫将他拉回现实。

查理这才意识到,天竟然已经亮了,那光是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而他躺在地板上,不知已经躺了多久,身上还多了条毯子。

这毯子毋庸置疑,一定是本给他盖的,自己不是第一次倒在地板上睡着,而本也不是第一次给他盖毯子。

本在干什么呢?

他在靠近窗边的位置,与松鼠大战。松鼠举着松果,左冲右突,企图突破他的防御,救人于沉眠。本跟它解释了它都不听,于是一边骂它笨,一边阻拦,双方哼哼哈哈、激战正酣。

“本?”查理撑着地板坐起来。

本闻声回头,看到查理苏醒,连忙奔来。如果不是他哭不出眼泪,此时此刻的他,恐怕已泪洒玛吉波。

“我睡了多久?”查理问。

“你昨天坚持到半夜,然后就倒了。现在、现在大概已经快中午,松鼠一直在外面叫,我们怕它引起别人注意,就先放它进来了。”本一五一十地回答他,而随着他话音落下,松鼠看到查理醒来,也不再执着于砸松果救他。

松果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查理身边。

“它有再说过话吗?”查理将松果捡起。

“没有哦。”本摇摇头,“你倒下之后,它也掉在地上了,我怎么拨弄它都没有反应,好像死了呢。”

查理若有所思,难道是能量暂时耗尽,自动“关机”了?

这时,本又想起什么,道:“哦哦对了,还有棕仙,棕仙回来了,我把它关在了厨房里!”

“关?”

查理注意到这个用词,当即顾不得研究松果,也没急着验收自己现在变得有多强,而是下楼去厨房见棕仙。

只见厨房的角落里,窗外看不见的地方,白色的肋骨围在地上搭成了一个圈,而棕仙就趴在圈里,撅着屁股睡得……

睡得并不安稳,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可没有欺负它哦。”本连忙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让它不要乱跑,还给它喝了热牛奶呢!”

查理也看到了,白骨围成的牢笼里还有一只碗,怪贴心的。说话间,棕仙也醒了,它先是瑟缩了一下,待看清楚来人,嘴一瘪,就要哭。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查理单膝跪地,声音温和。

“他、他走了……他不要我了……”棕仙很伤心,顶着头杂乱棕色小卷毛,眼泪像珍珠,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这一幕,让本都有点不知所措,只能看向查理求助。

查理便把棕仙抱起来,熟练地托着它的屁股,拍着它的背安慰。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查理也不是没有这么哄过小孩儿。

事实证明,这招对棕仙也很管用。它把头埋在查理怀中,揪着他的衣服,哭了一会儿,总算平静了下来。

不过它可能是难为情了,半晌都不肯抬起头来,只是闷闷地说:“他说,他是背叛者,没有资格再来松塔。”

查理的心往下一沉,“背叛者?”

猫第一次有了很大的反应,像是愤怒,指甲抓着地,“喵。”

“他、他……”棕仙抖了抖尖尖的小耳朵,终于抬起头来,但还是怕怕的,紧紧依偎在查理怀中,小声说:“他还说,松塔迎回了它的主人,接下来,他就要离开这里,用生命去完成最后的赎罪了,所以让我不要再跟着他。”

还有一句话,棕仙没有说出来。当老鞋匠将它赶回来,让它不要再跟着他时,他的原话是:“我不配。”

可是心思单纯的只会帮忙做鞋子的棕仙,并不理解什么配不配的。它只知道老鞋匠不要它了,它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回来将他的话转述给查理。

对于转述的这些话,查理却并不怎么动容,因为简单地从猫的反应,再加上“背叛者”、“赎罪”这几个词,他就可以拼凑出一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故事。

他放下棕仙,再次看向猫,问:“老鞋匠背叛的,是弗洛伦斯,对吗?所以弗洛伦斯死了,她再也没有回来。”

猫没有再说话,那双跟查理一样的淡绿色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用沉默,予以作答。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背叛?”本愣愣的。

查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所谓背叛,不论是无心的背叛,还是有意背叛,都已经导致了最终的结局。但他也知道,想要杀死弗洛伦斯那样强大的人,幕后黑手必定也同样强大,老鞋匠大概率只是个从犯。

他或许意识到是自己的过失导致了弗洛伦斯最终走向死亡的结局,或许是背叛之后幡然悔悟,总之,他最终隐姓埋名,伪装成一个跛子鞋匠藏于灰帽街。

他成了沉默的守墓人。

守墓也是在赎罪。

当光阴轮转,松塔迎来新的主人,守墓的使命结束,他也就离开了。接下来他要做什么?在生命的最后发光发热,去找真正的幕后黑手报仇,用生命赎罪吗?

查理不想评价这样的行为。

过去的故事,有待细节补充,现在还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因为差之毫厘,可能谬以千里。而不论老鞋匠有没有背叛弗洛伦斯,他在灰帽街的行为帮了自己,这是事实。

比起老鞋匠来,查理也更关心眼前的人,“本,先不要多想,好吗?我答应你,终有一天,我会查清楚一切,告诉你真相。”

本原本还想问的,究竟什么是背叛,这与主人的死有关吗?他心里有点慌,但听着查理的安慰和承诺,他的心又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最终点了点头。

“咕……”

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所有生灵的目光。

查理、骷髅和猫都看过去,只见棕仙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它哭累了,也饿了,昨天晚上喝了一碗牛奶,根本没饱。

猫也忍不住向查理投去视线。

查理懂了,自己还欠对方一顿香煎小鱼干。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查理暂时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开始做饭。做饭时,他也顺便审视起了自己的变化,拿出魔杖,施放魔咒。

“轰——”瞬间燃起的火焰,直冲天花板,燎了他一缕头发,也让本、猫和棕仙齐齐退避三舍,投来惊惧目光。

火光中,查理微笑宣布,“我的天赋好像又回来了一些。”

这岂止是一些啊!

本的骷髅头惊讶得嘴巴都要合不拢了。

查理当然是在谦虚,他发现自己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翻了十倍,从三千暴涨到三万,跟初级魔法师比也不遑多让了。

最重要的是,他对于魔法元素的掌控能力攀升了一大截。施法速度变快了,更得心应手了,甚至有种如臂使指的感觉。

如果把魔法元素比作他手底下的兵,那么当他排兵布阵把元素凝聚成咒语施放出去时,这些新兵蛋子直接进化成了训练有素的精英。

让他觉得,同样一个火球术,他的火球术似乎、应该、可能,比同等级的魔法师要厉害一些。

很好——

“只是可惜,我到现在还只会两个魔法。”查理再次冷冷地展现了他的幽默感,“一个开门,一个放火。”

那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