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珠宝商人的晚宴
查理杀人夺宝的心,再次攀升到了顶峰。
杜宾疑惑地抬头看着他,歪了歪头,又默默地低下头去警戒四周,时刻提防着一切可能产生的危险。
在它看来,这里的所有人都很危险。
譬如眼前这位。当维克与几位贵族展开交谈,暂时无暇他顾,而查理又识趣地空出一个身位,没有靠得太近时,身穿法袍的年轻男子就找上门来了。
“你就是查理?”他问。
不,我是查理与狗。
“有事吗?”查理礼貌发问。
“就是你们,得到了去银月古堡接受传承的机会?”男子的法袍做工精致,胸前还佩戴有金属纹章,瞧着是某个法师塔的弟子。
查理丝毫不感到奇怪。看来维克说的不错,他在高等魔法学院里故意散播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有人会为他感到不平,譬如波利、薇薇安他们;也有人更在意阿尔芒去接受古老传承的事,而对所谓的真相并不在乎。
“不是我,是我曾经的养父的孩子,他叫阿尔芒。”查理回答道。
“那你觉得,像银月古堡这样的传承之地,与玛吉波比起来,哪一个更好、更强?”对方又问。语气不算咄咄逼人,但目光灼热。
“您不觉得——”查理微笑,“对我这样一个被夺走了天赋的人来说,这样的问题太过残忍了吗?”
对方噎住,而查理的态度越温和,他噎住的时间就越长。张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维克和他对面的贵族们已经看过来了。
偏生查理还微微垂下眼眸,来了句,“我没事。”
杜宾呲牙。
邪恶人类,速速离开。
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邪恶人类顶不住了,只能败退。可由此引发的讨论并未停歇,众人看着维克跟那几个贵族说完话,又与查理站到了一块儿。
音乐声中,他们凑得很近,似乎在说什么悄悄话,身形亲密。
大家不由得重新开始评估查理的价值,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查理和维克究竟在说什么。
维克:“问一个不残忍的问题,你觉得这些贵族和魔法师,哪一方更惹人烦?”
查理:“既是贵族,又是魔法师的。”
两个人在背后说人坏话,但现场来宾毫无所觉。蓦地,维克捕捉到一个身影,笑道:“那边有一个既是贵族,又是骑士的。”
此人就是黑甲骑士团的里昂。其实黑甲骑士团里的大多数人都是贵族出身,因为骑士是个高贵的职业,即便原本不是贵族的,在抓住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成为骑士之后,也会获得最基础的贵族头衔。
乔治只是个见习骑士,还在为此努力中,但里昂·波伊尔不同,波伊尔这个姓氏是来自王城的大贵族。
参加这样的晚宴对他来说,游刃有余,为此他还特地拾掇了一下自己,把胡子给刮了。
“晚上好,维克先生。”里昂善追踪,自然也不会错过维克和查理投去的视线。他带着乔治走过来,大大方方地问好,“还有你,查理,初次见面。在下里昂·波伊尔,你叫我里昂就行了。”
乔治也很乐呵地跟他们打招呼,尤其是看到查理今天也活得好好的,像个高贵的小王子,善良的乔治感到很欣慰。
寒暄过后,切入正题。
里昂:“我们刚才在门口碰见了魔法议会审判庭的副审判长阁下,聊了几句。想必二位都知道,亲王殿下丢失的物品到现在仍未找回,前两天有了新进展,不过……事情越查越有意思,牵扯的范围也越来越广,到最后恐怕得由国王法庭和审判庭共同决议。”
闻言,查理又回想了一下黑甲骑士团日常的职责。他们负责守卫玛吉波,权限极广,几乎什么事都能插手。
不过他们似乎并不具备“判决”这个职能,像上次他在翡翠街22号看到的,两男子进行决斗申请,黑甲骑士团在其中扮演的是“公证人”这个身份。
国王法庭……那代表的应该是王权。
查理这些天仔细想过,那位亲王殿下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究竟丢了什么,这个“别人”不止有黑甲骑士团,恐怕也包括国王陛下。而这件事牵扯到了魔法师,魔法议会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亲王殿下,危。
只是这些都不是一个灰帽街的小查理该关心的,他适当地表露出一点好奇,但没有插嘴。维克看得在心里暗笑,这个查理……
不过表面上,他还得敷衍里昂几句,“若是由国王法庭和审判庭共同裁决,想必一定能有一个公正的结果。”
里昂却道:“也有可能是互相扯皮使绊子。”
维克笑笑,“哦,是吗?”
这个答案,似乎有点出人意料。这扯皮不扯皮的,扯得再厉害,作为黑甲骑士团的人,里昂也不该随随便便把人家的遮羞布扯掉。
乔治心里暗暗叫苦,副队长口无遮拦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可这是在外人面前,乔治还是很给副队长面子的,所以他只能讪笑。而里昂的嘴巴本来也没人能封得住,不等乔治做好心理建设,他又说:“那件赃物大概率还在灰帽街,所以,接下来恐怕还要麻烦二位。”
维克疑惑,“查理住在灰帽街,你们要麻烦他,还情有可原,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维克先生这么不关心我们可爱的小查理吗?”里昂故意抬高的语调,听起来阴阳怪气,但贵族的礼仪让他的举止仍彬彬有礼的,微微摇头,“那可真是太让人遗憾了,你说对不对,小查理?”
小查理很想宰人。
他没有说话,忧郁的目光看向了维克。
维克挑了挑眉,指腹摩挲着手杖上的宝石,眼睛却盯着查理。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忧郁,一个强势,落在乔治眼里——
哦,可怜的小查理!
“看来是我的错。”长袖善舞的珠宝商人最终还是认下了这个错误,他主动喝了口酒,举了举酒杯向查理示意,权当赔罪了。
里昂:“那看来不用我担心了,不过——”
维克端着酒杯,余光还在查理身上,神情有些漫不经心,“不过什么?”
里昂笑得意味深长,“说起来,维克先生之前赠送给亲王殿下的珠宝,也放在城主府的库房里。据说当时政务官先生还曾偶然带着你一起去看过,维克先生当时就没看到点什么吗?”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乔治更是一颗心都提了起来,手搭在悬于腰间的剑柄上,生怕闹出什么事。
维克看过去,“里昂副队长似乎意有所指。”
里昂摊手,“哪里的事,我只是希望,如果维克先生想起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们黑甲骑士团。早点找到赃物,灰帽街恢复平静,也是件大好事。你说呢,小查理?”
查理看看他,又看看乔治。乔治向他投来让他安心的目光,他这才点了点头,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我一定配合。”
里昂抬手置于胸前,“那么,多谢了。”
一场无形的交锋暂时宣告结束。
等到双方分开,乔治压低了声音,问:“你怀疑珠宝商人有问题就算了,刚才那些话,不是反而在提醒对方吗?”
里昂摇晃着酒杯,跟没骨头似地靠在廊柱上,道:“那位副审判长阁下本该在边境巡视,至少在这几天不会回来,就连他的外甥违背了他的安排,偷偷考进了高等魔法学院,他都不知道。但我们刚查清西尔维诺的身份背景,他就回来了,你不觉得他回来得太是时候了吗?”
乔治艰难地跟上里昂的思路,“他在外面,连西尔维诺进入魔法学院都不知道,所以……他与玛吉波近日发生的事情,应该是没有关系的?而现在,有人推波助澜,把他弄了回来?”
里昂微微眯起眼,“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引导一个他希望看到的结局。”
乔治微怔,随即又迫不及待地问:“那西尔维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背着那位副审判长阁下在行动,所以其实……魔法议会根本没有出手吗?”
里昂:“谁说没有?你忘了失踪的理发师吗?”
“嘶……那才是魔法议会的手笔?”说着,乔治赶紧戒备地往四周看了看,生怕被人听见。
“虽然还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用排除法一个个轮过去,也该轮到魔法议会了。”里昂可大胆得多,压根不怕被人听见,甚至还重新带上了点笑意,“如果说,议会内部有人暗中出手,而这时,与之无关的副审判长阁下出人意料地回来了,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饶是乔治不算个心眼多的聪明人,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了,无非是什么派系斗争。好像无论是什么组织,只要人多了就不能免俗。
哪怕是骄傲的强大的魔法师们。
这时,扎着小辫儿的西尔维诺还在路过。虽然得了维克的亲口邀请,但他还是穿着侍从的服饰,端着托盘四处游走,碰到一些态度傲慢的客人,也不生气。
“嘿,查理。”他还能抽空跟查理打个招呼。
至于旁边的维克,他无视了。
“你……不怕副审判长阁下更生气吗?”查理想着,如果自己有这么个糟心外甥,也挺生气的。
“今日不忧明日的事。”西尔维诺冲他眨眨眼,还向他示意托盘上的点心,“要来点吗?我特意拿的。”
查理婉拒,于是他就自己吃了。
维克作为宴会的主人,站在一旁被无视了个彻底。他也不生气,用一种近乎慈爱的目光看着西尔维诺,等他吃完了,再慢悠悠提醒他,“你的冯主任过来了。”
西尔维诺回头,看到熟悉的单边眼镜,嘴角的点心碎屑都来不及擦,冲查理使了个眼色,便立刻跑路。
佩西·冯看着那个略有些熟悉的跑路的背影,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动。不过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教导主任了,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喜怒形于色,照旧跟他们优雅地打着招呼。
两个虚伪的人再次上演了虚伪的一幕,末了,佩西·冯又道:“今日许多人都来了,维克先生考虑好,要将那条魔法矿脉转让给谁了吗?”
闻言,查理心念微动。他不知道那天维克和佩西·冯究竟谈得怎么样,但从佩西·冯这句话来看,维克虽然没有松口把矿脉卖给魔法学院,但确实有转让的意思。
维克笑得苦恼,“太多人想要了,而我只是一个区区珠宝商人,该如何是好呢?”
“我们亲王殿下有十足的诚意,维克先生不需要如此烦恼。”城主府的政务官先生也来了,正是查理在翡翠街22号见过的那位。
他算是维克的老熟人,与他说话时态度也相当熟稔,只是在面对佩西·冯时,稍显戒备。
佩西·冯作为堂堂高等魔法学院的教导主任,可不会把一个区区政务官放在眼里,神色淡淡地说道:“亲王殿下想要一条魔法矿脉做什么?你能全权代表他?”
政务官感受着来自大魔导师的威压,硬着头皮道:“这是为了进献给国王陛下,庆祝帝国诞辰所用的。”
进献给国王?
这是亲王殿下要表忠心自救了?
查理落后维克半个身位,端着酒杯牵着狗,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掩住思量。政务官先生看了他一眼,也只当他是一个美丽的花瓶。
佩西·冯倒是有心想跟他说两句话,然而这时,一道惨叫声从朝露宫的后方区域传来。
刺耳、尖锐,让人下意识地感到一股凉意自灵魂深处升起。
所有人都惊了,连乐曲声都因此骤停。
大家纷纷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议论纷纷,人心浮动。就连杜宾,喉咙里都发出了压抑的低吼。
查理伸手抚摸着杜宾的脑袋,稍作安抚,与此同时,他眸光微闪。如果他没有认错,那个方向似乎有一扇紧闭的门。
一群炼金术士在门里不知道做些什么。
思及此,他又回头看向了维克——宴会的重头戏,要来了吗?
第32章 树与火
紧闭的院门前,围满了人。这个时候还在朝露宫的,几乎都被惨叫声吸引了过来,还有急得满头大汗的侍从和卫兵,企图平息事端。
可关键是,门打不开了。
卫兵们去撞门,撞不开。有现场的魔法师想要从上方突入,却发现一道无形的屏障包裹了小院,根本破不了。
全场哗然。
这一拖,就拖到了维克等人赶到。
作为黑甲骑士团的见习骑士,面对危险,乔治当仁不让。他快速锁定在现场的卫兵队长,询问情况,并扬声让无关人等速速退后。
政务官亦大步上前,面色沉凝,“怎么回事?”
卫兵队长顶着满脑门的冷汗,刚要开口回话,封闭的小院里突然传出陌生的歌谣。那是查理从未听闻过的一种语言,歌声空灵、缥缈,若有似无。
“汪!汪汪!”杜宾的爪子紧紧抓着地,全身戒备。
查理蹙眉,只觉得那歌声唱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神秘但……诡异。确实很诡异,雌雄莫辨的声音,听不懂的语言,透着股阴冷感,难道里面在进行什么不为人知的邪恶仪式?
“精灵语。”
蓦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他回头看去,只见西尔维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那双蓝眼睛盯着院墙,眸光里跳动着兴奋的神光。
“你说什么?”查理快速追问。
“这是精灵族的语言,古老的歌谣,像是……”西尔维诺闭上眼,仔细聆听。但越是这样,就好像受歌谣影响越深,他的身子不可控地晃了晃,睁开眼,激动说道:“我知道了,这是赞颂精灵母树的歌!”
精灵母树?
查理心里咯噔一下,而就在这时,跟随他们而来的众多魔法师们已经出手了。无数道魔法的光芒亮起,用最直接最纯粹的力量,企图暴力破开笼罩着小院的屏障。
可是——
“轰!”
魔法击打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上,刹那间金光乍现,所有的魔法都被震散,化作纯粹的魔力向四周冲击。要不是乔治提前让无关人等后退,恐怕能瞬间掀倒一大片人。
惊呼声中,佩西·冯出手了。他魔杖高举,一点寒芒如星,而后在瞬间化作弧形的光幕挡在所有人身前。
魔力的对冲震得他衣衫猎猎,单片眼镜上垂下的眼镜链,都在急剧震颤。可他的脚步纹丝未动,张开嘴,一段晦涩的魔咒念出,魔杖前指,弧形光幕立刻反向包裹,朝着那屏障再次席卷而去。
“咔!”
这一次,屏障终于有了裂缝。其他魔法师见状,不用佩西·冯说什么,便立刻出手。在魔法圣都,这是身为一个魔法师的基本素质。
查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魔法师出手,尤其佩西·冯还是大魔导师。他的心跳不由加快,眸中闪过异彩,没有害怕,反而有点兴奋。
眨眼间,金色的裂纹已经如蛛网遍布,屏障眼看着就要彻底破裂,查理却又神色微变。
不对。
不对劲!
危险的直觉让查理刹那间汗毛倒竖,他下意识攥紧了狗绳,死死盯着那个紧闭的小院,只见破碎的屏障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冒”出来了。
那是什么?
查理能感知到的,现场的魔法师、骑士们,当然都能感知得到。里昂已经拔剑,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肃穆。
在魔法师们将屏障彻底击碎的同时,他蓄力的一剑也破开了小院紧闭的大门,将里面的情形彻底展露于人前。
“退后!都退后,不要靠近!”乔治还尽职尽责地指挥卫兵拦住无关者,这些人里可还有大量的不会魔法和剑术的人,甚至是贵族,万一受伤可就糟了。
查理当然不会退,西尔维诺甚至已经跑到了前面去。
他们都看到了,在那破开的大门里,铺着石砖的地上用鲜血绘制着一个巨大的炼金法阵,一棵奇怪的树正在法阵的中心点拔节生长。
它有着怪异的枝桠,仿佛人被打断的肢体,从沉睡中苏醒,又重新连结,不断生长。它还有金色的纹路,如同人的血管,缠绕其上。那些查理在白天时未曾得见的炼金术士们,此刻要么倒在地上生死未知,要么被卷在树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那树像是活着。
金色的血管在跳动,它还有脉搏。
“噗通、噗通……”
查理清晰地听见了,但也许这只是他自己的心跳,声音大得他耳朵都在嗡鸣,灵魂亦感到震颤。他瞪大了眼睛,想要移开视线,但又好像着了魔般,不愿离去。
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叫嚣——这不对劲!这不对劲!
蓦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带着些许急迫。他整个人晃了晃,终于从那诡异的状态中回神,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温暖的手掌接住了他,抵住了他后退的动作。查理抬头,就看到维克站在他身侧,问:“还好吗?”
“还好。”查理虽然缓过来了,但声音还是难免干涩。
“吃一颗糖吧。”维克说着,又俯身摸了摸狗头,似乎在夸它干得好。查理这才注意到,刚刚是杜宾在咬他的靴子,把他往后带。而这时,周围不少和他一样被影响到的人,已经一个个面色惨白,在卫兵的搀扶下被强制带离。
包括那位政务官。
查理并不矫情,拿了一颗软糖塞进嘴里,甜味让他稍稍好受了一些,立刻问:“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维克回答得干脆利落,“被污染的精灵母树的一根树枝。”
果然。
你知道。
查理看向维克,“既然是精灵族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被污染又是怎么一回事?”
维克看着院内的情形,声音比平时要更低沉,“属于神灵的金色血液,在大地上砸出满目疮痍。神灵死了,树木被污染了,大地开始震颤,生灵开始恸哭。你说,这是机遇,还是苦难的开始?”
这最后一句,维克是回过头,看着查理说的。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意,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眸光深邃,显得格外神秘,而不等查理回答,他就又笑笑,而后带着他的手杖,大步走进了那座小院。
查理没有逞强地跟上去,只是小心谨慎地留在外面,以尽可能不去直视那棵树的姿态去打量院内的情形。
佩西·冯和里昂这样的强者,自然没什么事情,但出乎意料的是,西尔维诺也还活蹦乱跳的。
查理一边蹲下身安抚杜宾,一边打量他,一时都分不清,他此前的种种行为,到底是真的因为好奇而误入,搅乱了所有人的视线,还是他在伪装着什么。
这个问题暂时还没有答——
哦,不。
西尔维诺竟然胆大到伸手去触碰那棵树的树干,被里昂发现,一脚踹在屁股上。他踉跄着跪倒在地,表情略有些懵地回头,对上里昂似笑非笑的脸。
“嗯?怎么了?”西尔维诺问。
又是你。
“找死不用那么着急。”里昂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人拖走,丢在角落里的炼金术士身上,把人家已经昏迷的炼金术士硬生生砸醒。
炼金术士垂死病中惊坐起,“谁?!谁、啊——”
他又抱着自己的头哀嚎,好像承受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苦痛。里昂可不管,绕过西尔维诺抓住炼金术士的衣领,又把人拖回来,问:“怎么回事?说!”
乔治好不容易处理好外面的事情,奔到小院里看到他此等做派,人都要晕过去了,“里昂!副队长,冷静!”
好多人在看呢!
我们是骑士,正直善良的骑士!
里昂可不在乎,甚至想把人挂到树上去,这样比较好审。不过看在善良的小乔治快碎了的份上,他又把炼金术士拖到了佩西·冯面前。
“就这一个醒着的了。”里昂抬头看了一眼树,“依您之见,该怎么处理?”
佩西·冯眉头紧蹙,那天谈话过后,他答应维克前来参加晚宴,猜到这里会发生一些事情,但没想到他能给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
如果说这是单纯的凑巧,谁信?
恰在这时,维克走了进来。
佩西·冯冷声:“维克先生有何指教?”
“诸位强大的魔法师和骑士在场,我一个珠宝商人,能有什么指教?”维克说着,反问:“不过我很好奇,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里昂咬牙,“维克先生不知道?”
维克耸耸肩,“我该知道吗?”
刚才他们都没空去注意维克和查理在外面说了什么,但西尔维诺冲进来,已经把“精灵母树”这四个字,送进了他们的耳朵。
作为高等魔法学院的教导主任,作为黑甲骑士团的副队长,佩西·冯和里昂见多识广,也很快判断出了这棵奇怪的树的真实身份。
乔治可不管了什么精灵不精灵的了,这会儿还有两个炼金术士挂在树上呢,当即开口,“我看他俩都快死了,得赶快救人啊!”
可佩西·冯蹙着眉,竟在摇头,“恐怕不好办。”
里昂蹙眉,“以您大魔导师的实力,也不行吗?”
此时此刻,那棵树已经停止了生长,歌声也已经停了。可是佩西·冯破坏了地上的法阵,那棵树却没有受到影响。里昂略作思忖,很快有了判断,抓起地上的炼金术士,“我问你,怎么停下来?”
那人仿佛精神错乱,又支支吾吾嘴里没一句囫囵句子,被里昂揍了一拳,好歹能说话了,却躺在地上抱着脑袋,“我、我不知道……”
里昂见状,也不跟他废话,拿出一条缀着殷红珠宝的吊坠,干脆利落地将吊坠拍在他的额头,用力摁住,仿佛把人的灵魂也给牢牢摁在地上,然后开始拷问:“告诉我,怎么停下这个破仪式?”
说话间,他的掌心依稀有红光流转。
炼金术士动弹不得,整个人呈僵直状态,双眼空洞,呐呐开口,“我、我不知道……停不下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
乔治焦急,但也不敢轻易打扰里昂。只见里昂微微眯起眼,很快又换了一个问题,“你们的目的?”
炼金术士:“炼、炼制……哲人石……”
里昂再问:“树枝从哪里得来的?”
炼金术士张张嘴,仿佛卡壳,但最终还是挤压似地挤出了几句话,“在……魔法森林深处……我们去寻找……炼金材料……雪本来已经停了,可是忽然间……”
他像是看到了再次当时的画面,眼睛瞪得大大的,“下了好大、好大的雪……是魔法风暴、是雪!压垮了一切,我们也……”
“等我们醒过来,就拣到、拣到它了……”
魔法风暴?突如其来的风雪?
神不知鬼不觉悄悄挪动到小院门口的查理,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橡树酒馆听到的佣兵们的抱怨。他们说,今年的冰雪期相较往年又延长了,河水迟迟没有化冻。
冰雪期时,魔法森林异常危险,所以人迹罕至。穿过那片广袤的危险的黑森林,便是精灵族的地盘——原始之森。
一切似乎开始串联。
查理越想,思维越活跃,而里昂想得明显比他更多。因为就在今天早上,他们得到了新的消息——亲王殿下曾经派人在冰雪期时去过魔法森林。
多么熟悉的字眼,魔法森林,不是吗?
如果预兆石板和树枝这两样东西,来自同一个地方呢?它们代表的根本就是同一件事。
魔法风暴从何而来?
因为预兆石板现世了。
石板时隔数百年后现世,强大的力量刮起了魔法风暴。风暴席卷,冰雪期延长,顺道把人家精灵母树的树枝都给刮断了?
里昂向来喜欢大胆猜测,可这个猜测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离谱且可怕。
预兆石板的事情虽然没有宣扬开,但背地里看来也有不少人知道,譬如阿奇柏德、譬如亲王殿下、魔法议会,等等。
那精灵族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
要真是因为人类的贪婪,为了争夺石板而卷起魔法的风暴,从而破坏了原始之森的安宁,甚至给母树带来什么损伤……
第二次大陆战争要开始了吗?
“嘶……”饶是胆大如里昂,都感到头痛和棘手。他又看向维克,这个人,难不成是在给他们预警?
故意把事情捅到他们面前?
看看这里都有谁在,高等魔法学院、黑甲骑士团,都是少有的中正派。还有那位魔法议会的副审判长阁下,也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
而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亮起一点光芒。
查理凝眸遥望,刚开始以为是流星,细看却是火。
哪来的火?
魔法?
那火光有着长长的拖尾,以极快的速度降落,而后在众人都发现它时,陡然张开双翼,如同一只赤红的不死鸟,降落于树梢。
树开始挣扎,那两个挂在树上的炼金术士,也因此掉了下来。乔治和里昂回过神来,连忙冲上前去把人拖回来,再回头看时,那棵树怪异的枝桠、怪异的姿态,愈发得像一个挣扎的人形,看得人灵魂都在冰冷地颤栗。
空灵的歌声又响起来了,可这一次,它无法再阻止火焰的燃烧,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变成了痛苦的哀嚎。
那声音太过刺耳,哪怕查理已经尽力不去看那棵树,依旧感到大脑刺痛、精神恍惚。而就在这时,“轰——”
火光大盛。
极致的烈火彻底吞没了那棵树,那些金色的蜿蜒的血管,如同灵蛇一般想要逃离,但也依旧难逃烈火的绞杀。
查理离得并不近,但隔着距离,他还是感受到了极致的高温,额头上很快就渗出汗来。杜宾开始呜咽,查理赶紧将它挡在身后,安抚它。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火光摇曳,树木终究枯萎,化作尘埃消散于烈火之中。
下一秒,火光中走出一个人来。他穿着纯白的长袍,两鬓斑白但气质高雅,哪怕自烈火中走来,亦不染分毫,宛如闲庭信步。
“巴巴奇大法师。”佩西·冯说出了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天空一声巨响,BBQ大师闪亮登场!
请记住我们BBQ大师的座右铭——万物皆可BBQ!
第33章 年轻人
顶尖的传奇大法师,哪怕打扮得像一个文弱学者,哪怕手中没有魔杖,也无人敢对他有丝毫不敬。
在众人的眼中,他的身姿是多么的挺拔,他的气质是多么的高雅,他的强大毋庸置疑,哦,他就是明多塔的传奇大法师,巴巴奇·德·玛卡奥力卜阁下!
万千魔法师心目中的偶像!
“巴巴奇大法师!”激动的呐喊已经响起。
虽然乔治和卫兵们合力将绝大部分人都拦在了小院之外,他们没能清楚地看到院中的情形,但那耀眼的火光岂是黑夜所能遮掩的?
当佩西·冯叫破他的身份,一传十十传百,群情激动,连刚才发生的变故都无人在意了。
玛吉波虽然是魔法圣都,可那些金字塔尖上的传奇法师,等闲人还是见不到的。而且出现在这里的,还是那位来去无踪、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巴巴奇。
这岂不是天大的幸运?
“扶、扶我起来!让我看看!”
“都别挤!”
众人都忍不住往前走,想要一赌大师风采,卫兵们差点没拦住。再看巴巴奇,他负手而立,看着佩西·冯和里昂等人,淡然地点了点头,尽显大师风范。
“这里由你们善后。”他撂下一句话,也不多解释什么,便迈步往小院外走,所过之处,无有不让。
路过维克时,他也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这号人,没有任何人值得他投去视线。直到他来到外面,看到了在路边的查理和狗。
查理牵着狗,没有主动迎上去。
“年轻人。”巴巴奇大师停下脚步,开始发表重要讲话,“你,不认识我?”
哈?
查理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懵的情况。哪怕是维克和西尔维诺,亦或是里昂,都没能让他失态,可巴巴奇做到了。
查理甚至还看到他微不可查地抬了抬下巴。
电光石火间,查理福至心灵,微微睁大了眼,一点惊喜在眸中绽放,“巴巴奇大法师,真的是您吗?我还以为……”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落寞是他的情绪,忧郁是他的气质,他做了个深呼吸,好像强行按捺住了心里翻涌的情绪。
“我以为在那之后,我再也不会有机会亲眼见到传奇大法师了。今天我也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来到这里,可是没想到,您竟然出现了。”
查理一番话,语气没有刻意渲染,但那双眼睛澄澈明净,看得巴巴奇心中熨帖。
没关系,年轻人,你现在见到我了。
巴巴奇冲他点点头,“你也想成为魔法师?”
查理语气坚定,“是的,尊敬的大法师阁下,我想成为一名魔法师,哪怕我需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和代价。”
巴巴奇表示满意,“你,不错。”
杜宾疑惑地看着他,不懂这个突然出现的身上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老头,究竟要做什么。而周围的其他人,就更不懂了。
那个查理怎么了?他做什么了?怎么就不错了?
拍马屁吗?表决心吗?
我也会啊!
“有空可以让维克带你来找我。”巴巴奇完全没有理会周围人羡慕又嫉妒的目光,他对此习以为常,再度甩袖,背着手,转身离去。
大家都想跟传奇法师说上话,可当巴巴奇走近,感受到那散发出来的威压,又一个个都不敢上前了。而传奇大法师哪里是那么好追的,不过几步,就消失在众人视线里,端的是来无影去无踪。
巴巴奇来了,巴巴奇又走了。
有人恍然大悟,刚才巴巴奇还提到了维克,传闻中他确实与那位珠宝商人有交情。所以巴巴奇为何注意到查理?难道还因为维克吗?
好你个查理,好你个珠宝商人。
羡慕嫉妒的目光差点把查理戳成筛子,可查理得偿所愿,心情很是不错。他手一松,狗绳就掉了,杜宾看看狗绳,又看看查理。
下一秒,冲着周围的人:“汪汪汪汪汪!”
每个人都平等地被吓退,杜宾保卫查理大作战,成功。
不一会儿,维克他们也出来了。
佩西·冯神色匆匆,叫上混在人群里的助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里昂和乔治留下继续处理烂摊子,指挥卫兵们将一个个昏迷的炼金术士抬走。而有了这样的变故,朝露宫需要进行封锁,晚宴自然只得提早结束。
“走吧。”维克留了管家弗兰克替他处理接下来的事宜,他自己则叫上查理,带上狗,坐上了离开的马车。
这些人都散了,其他人自然没有再留下的必要。只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好好的晚宴突遭变故,最后连传奇大法师都出来了。
散场的人群里,惊叹声、议论声,仍如潮水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一个人影却在这时逆流而上,看到空空的小院,连忙抓住卫兵,急声问:“他们人呢?都走了?”
卫兵愣怔,“都、都走了啊。等等,你不能进去!”
此人正是城主府的政务官,刚才他看了一眼那棵树,就觉得头晕目眩,脸色苍白地被人搀扶了下去。好不容易缓过来,跑回来一看,人都没了。
亲王殿下可是交待他一定要跟维克把魔法矿脉的生意谈成的!
他当即顾不上什么炼金术士、什么古怪大树了,连忙反身往外跑。跑到半路,又在走廊里撞上了路过的西尔维诺。
“唉哟!”西尔维诺捂着额头,“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让开!”政务官恼怒。
西尔维诺今天被里昂踹了一脚屁股,想去追寻传奇大法师的踪迹,也没追上。此时额头又遭到政务官重创,心情不是很美妙,于是他问:“你知不知道我舅舅是谁?”
与此同时,马车上。
威风凛凛的杜宾依旧尽职尽责地守护在查理身边,隔开了那个珠宝商人。珠宝商人翘着腿,搭着手杖,愣是跟查理隔了一个银河的距离。
“没什么要问的吗?”他主动开口,决定不跟一只狗计较。
“维克先生愿意告诉我吗?”查理反问。
“如果你不是柳利勋爵的养子,没有被夺走天赋,没有与银月传承扯上那么一点关系,那么,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维克笑着,车厢内微微摇晃的灯光洒落在他身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他又继续说道:“不过,就像命运指引我来到了玛吉波,你也一样。也许,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查理沉默片刻,道:“你们刚才的谈话,我听到一些。”
维克有点意外,“感谢布莱兹先生的坦诚。”
关于精灵母树的事情,查理虽然很好奇,但不想多问。以他目前的实力来看,连给自己报仇都得借刀杀人,还不一定成功,更何况掺和到能够影响托托兰多的大事里了。
他换了个更符合他身份,也对他更有用的问题,“用精灵母树的树枝炼制哲人石,能成功吗?”
《炼金笔记》的哲人石配方里,可没有母树树枝,而查理对本的主人有种莫名的自信,她的配方应该是正确的。
维克听到这个问题,既意外又不意外,“能不能成功是一个未知数,我不是炼金术士,所以无法回答你。不过,他们为何要这么做,我倒是能猜得到,你想听听我的答案吗?”
查理干脆利落,“想。”
维克勾起嘴角,“因为母树曾是自然女神的化身,所有的神灵都陨落了,那它就是托托兰多目前来说最接近神灵的存在。哪怕是被污染的,但它具备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炼金术士们总想炼出真正的哲人石,以摘取炼金术至高的王冠,可他们从没有成功过。当无路可走时,寻求神灵的力量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查理懂了,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炼金术的尽头……是作死吧。
“为什么神灵的血液砸下来,会变成污染呢?”查理又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发问。
“因为力量并不对等。将一块烧红的铁块放进玻璃瓶,瓶子会爆炸。过量的补剂,也有可能使病人七窍流血而死。而精灵母树力量纯净,这世间任何的血液对它来说,都是毒药,被污染之后,再次孕育出来的精灵只能是——堕落精灵。”维克的话,让查理很快就理解了“污染”的意思。
举一反三,他的脑子里顿时浮现出毒药的制作方法一、二、三。虽然欠缺实践,但这个思路应该没有错。
查理也还有第三个问题,“维克先生的晚宴,成功了吗?”
晚宴成功了吗?意思是,今晚的目的达到了吗?
今夜过后,哪怕维克再怎么捂紧珠宝商人的马甲,都不会再有人相信他是一个单纯的珠宝商人了。查理都能看得出来,今夜的事情绝不是巧合,对维克早就有所怀疑的黑甲骑士团,还有佩西·冯等等,怎么会不怀疑?
那么,维克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又得到了什么?
“看来,连你也不相信,我最初来到玛吉波时,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珠宝商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维克英俊的脸上透着一丝无奈,抱着臂靠在车厢壁上,一副被伤透了心所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查理不想理他了,他低头摸狗。
维克忽然觉得有点牙痒,他难得说一句真话,竟也没人信。看一眼狗,好像狗都不信。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来到了灰帽街,对话也到此为止。
查理看了眼窗外熟悉的景色,知道自己该下车了,却没急着走。维克有些意外,往常的查理,下车的动作都很快,似乎一点都不想与自己多相处的样子。
今天是怎么了?
“维克先生。”查理回过头,灯光正好照着他的脸,往日里盛着忧郁的眼睛,这会儿却带着笑意,“今天谢谢你。”
维克顿住,“为什么?”
查理:“你不知道吗?那我不说了。”
维克:“嗯?”
查理垂下眼眸,“回见,维克先生,祝您今晚做个美梦。”
维克失笑,刚要说话,查理又头也不回地跑了,临走时还不忘带走装天鹅翎羽的小匣子以及他的酬金。维克拦不住他,倒是拦住了想要跟上去的狗。
杜宾回头,“汪?”
维克又气又好笑,“别汪了,回家。”
灰帽街上,马车掉了个头,缓缓离去。
松塔里,查理关上门,回头看到马车离去,神色也恢复了平静。值得一提的是,他身上的珠宝已经摘下来还回去了,但衣服和靴子都当做酬劳留了下来,所以依然打扮精致得让本都不好意思看他了。
骷髅头滚过来,滚过去,停在他脚边,“你回来啦。”
今天查理出去了好久,本也等了好久。他有点难过又有点开心,自从查理来了之后,他好像开始不习惯等待,不习惯寂寞了。
查理放下手中的东西,像往常一样,把他的骷髅头从地上抱起。然后走到壁炉前的摇椅上坐下,稍作歇息。
“今天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本用空空的脑袋想了半天,才勉强得出一个答案,“那、那我先听坏的吧。”
查理沉声:“托托兰多,要乱了。”
本一下就被吓住了,“那、那好的呢?”
查理忍俊不禁,“我见到了叫做巴巴奇的传奇大法师,他是个很有趣的人,还说,我有空可以去拜访他。”
“哇。”本由衷地发出欢呼,又嘚吧嘚、嘚吧嘚地问怎么回事。问完了,他心满意足了,发出感叹:“我原来觉得那个珠宝商人坏坏的,但他看起来是个好人呢。”
查理喃喃自语,“好人吗……”
本疑惑地看向他。
查理又问:“那本觉得,我在他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本歪歪头,本不知道啊。
查理笑笑,没有追问。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甚至没有三成的把握,让维克完全相信自己所展露出来的面貌。不过忍辱负重、终于开始反击的养子也好;美丽的、有点聪明、懂得把握时机但还需要借助他人力量的灰帽街小查理也罢,都不重要。
如今顺利见到了巴巴奇,看维克的反应,对自己的印象不差,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成果。
思及此,查理又看向了窗外的夜色。从他在高等魔法学院把魔咒的事情宣扬开到现在,已经第三天了。
如果有人要杀他,或将他抓走,即便是从遥远的南都郡赶来,也不会在路上拖太久,那就是——快来了。
第34章 守墓人
这一夜,寻思着仇人快找上门的查理,债多不压身似的,安详地睡了个好觉。玛吉波城里的许许多多人,却都彻夜难眠。
黑甲骑士团的萨洛蒙听完乔治的汇报后,面色沉肃,眉头久久无法舒展。城主府里的亲王殿下摔了他最心爱的玻璃杯,叫人去找政务官,却迟迟没有找到,快天亮了才发现政务官睡在马厩里。魔法学院的图书馆里,灯火彻夜未熄。
一只又一只魔法信使,趁着夜色飞出了玛吉波。与此同时,来自南都郡的不速之客,也终于来到了玛吉波城外,等待城门的开启。
风暴的雏形似乎已经在酝酿,但小小的偏安一隅的灰帽街,还是迎来了平静的明天。
翌日一早,查理起床下楼,看到本的腿还靠在厨房的墙边充当置物架,头却不在,便习以为常地冲着壁炉喊了一声,“本?”
“我在。”本的声音从上头遥遥传来。片刻后,一颗骷髅头顺着烟囱滑落,骨碌碌滚到查理脚边。
次数多了,它已经知道该怎么滚才能不让自己沾到烟囱的黑灰了。偶尔沾到一点也没事,查理会帮他擦干净。
查理问:“今天又在上面做什么?”
本的回答里透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我想看看现在的玛吉波城变成什么样了,所以悄悄探出头去看了看,没有被人发现哦。结果它变化好大,我都已经不认识了。”
从前的玛吉波城是什么样子,查理不知道,他好奇,“你记起来了?”
本又在地上滚啊滚,“好像记起来了一点,矮矮的房子,大大的草地,森林,还有塔。主人一挥魔杖,哇,咔咔咔咔、酷酷酷酷,一栋房子就好了!”
查理做着早餐,随口应答:“本的主人这么厉害吗?”
本:“是的,主人就是这么厉害。她说哪里要下雨,就下雨了;她说谁谁谁什么时候来,谁谁谁就来了。”
预言?还是占卜?
查理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可本有关于此的记忆并不明晰,他只是隐约地记得,主人说过的话都会实现,她很厉害。
“那你还记得这个某某某是谁吗?”查理又问。
“哼。”本重重地哼了一声,但毫无杀伤力。
查理福至心灵,“阿耶?”
本:“哼。”
果然,能够让本破防的只有阿耶,那个三章屠龙的男人。
“你还记起什么了吗?本。”
“本什么都没有记起来。”
这一听就是气话,但查理也不戳穿他,继续用仅剩下的一点食材做着早饭,寻思着待会儿要去一趟集市,否则中午就没饭吃了。
正好拿到了维克给的酬金,足足一大袋子金币,可以买点肉食的同时,顺带再进一些炼金材料。
本原本不想说,可是查理不问他了,他又开始心痒痒。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滚了半天,等到查理坐下来吃饭了,他又忍不住问:“你不想知道了吗?”
查理神色自若地回答:“想啊。”
本:“哦,那我就告诉你吧。”
已经孤独寂寞了许多年的本,根本藏不住事。他开始讲述阿耶来松塔做客的事情,他总是跟主人讲一些本听不懂的深奥的话,什么命运、什么未来。他还很懒,总是往椅子上一坐,茶水都要送到他手里。
他奴役本,他是个坏蛋。
他还欺骗本,他是个大坏蛋。
“我想起来了,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生病了。”本的语气忽然低落了下来,“他的脸色比你还要白呢,还特别瘦。”
查理注意到他突然低落的情绪,看过去,正想安慰他,便听他问:“我的主人,还有可恶的阿耶,是不是、是不是……都已经死了?”
玛吉波,变化好大啊。
本已经完全不认得了。
随着记忆的逐渐恢复,他无比确信,这里根本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地方。他也许、可能,已经沉睡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世界变幻了模样,久到主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查理不知道该怎么跟一具骷髅架子解释生死,或许本也不需要别人多解释。查理能做的,只是摸摸他的骷髅头,给他一点当下的温暖。
本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也觉得好多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心起来,情绪像小孩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告诉查理:“其实我也已经死啦,哈哈。”
查理莞尔,“死亡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这是一个相当死亡的问题。
只是本有一个简单的空空的大脑,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告诉查理:“我忘了呢。”
查理遂放下了这个问题,他想,等他死的时候,总能体验到的。好饭不怕晚,答案总会有。
吃完早饭,查理照旧洗碗做家务。昨天带回来的衣服得好好整理一下,这么贵的衣服,若是随意丢在衣橱里,那就太可惜了。
做完家务,他跟本打了声招呼,不厌其烦地叮嘱了几句,譬如不能给陌生人开门等等,便出门去逛市集。
一路上,灰帽街的邻居们跟查理打招呼。有人看到他昨天一大早就被珠宝商人的马车接走了,说是去参加晚宴,便不由地好奇打听。
查理随口跟人聊几句,不算热络,但也有问有答。
“嚯,小查理,你真的见到那么多大人物了?”
“是啊。”
“玛格丽花园的路听说一尘不染呢,干净得都能倒映出马车的影子了,连喷泉池里的水都是甜的。”
“那里确实很漂亮。”
…………
灰帽街附近的集市靠近公共烤炉,还有一个大的水井。食铺里的年轻人端着托盘在叫卖香饼,皮货商人赶着夏日还没正式到来前,正在卖力兜售他的兔皮帽子。
查理路过了智者以前的占卜小摊,那儿已经被另一个杂货商人占据了。摊子上摆着各类炊具,蜡烛、布料,甚至还有铁和矿石。
各色矿石看着并不起眼,但对于炼金术士来说,却是最喜欢的东西。查理挑挑拣拣买了几块,附近的药剂商人还跟他打招呼,询问他炼金药剂制作得怎么样了。
这招呼声里还带着点玩笑意味,大家对于查理成为一个炼金术士的事情,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
查理并不在意别人的调侃,他可以真诚地询问药剂商人药剂的收购价格,而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鲜少有人能逃过他的注视。
稀里糊涂的,药剂商人就把佣兵工会的官方收购价都告诉他了,省了查理自己跑一趟的功夫。
不一会儿查理又碰到了前来采购的杰弗里,他来买一些针线,还要从皮货商人那儿拿货。双方正在就价格一事扯皮,别看杰弗里平时乐于助人、热情大方的模样,他讲价的水平也不差。
查理等他自由发挥完,这才上前打招呼,“杰弗里。”
杰弗里看到查理,很惊喜,“查理,好几天没见,昨天我还去找你呢,可你一大早就出门了。”
查理跟他说了几句宴会的事情,又好奇发问:“鞋匠铺没有固定合作的皮货商人吗?”
“哦,今年冰雪期长,原本一直合作的那个皮货商人没能及时送来足够的皮料,只能跑集市上来散买了。可老鞋匠对皮料的要求又高,所以要经常来淘货。”杰弗里总是那么得诚实。
“原来是这样。”查理看着他刚买下的那一堆皮料,“需要我帮忙吗?”
杰弗里哪需要看起来就像个病弱贵公子的查理帮忙呢,连忙拍拍胸脯表示自己一个人可以,又跟他聊了一会儿后,便抱着一大堆皮料离开了。
查理继续逛集市,在铺满干草的木箱子里挑了一条鳕鱼,又去肉食摊子上买了些新鲜的鸡肉。他忽然想吃炸鸡了,回去研究一下,或许能复刻出来。
卖肉食的是个老熟人,查理的野兔肉都是从他这儿买的。他一边剁肉,一边跟查理闲聊,“昨天那些黑甲骑士还到处都是呢,今天一早忽然都不见了。这些老爷们,天天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查理:“不是还在寻找智者偷盗的赃物吗?”
“那智者住的地方都被翻了八百回了,集市上也来搜了无数次了,我都被问过好几遍了,哪有什么赃物?”老板也知道公开议论骑士老爷可不是什么好的行为,因此压低了声音。
查理可不敢应承,而这时,他忽然感到背后似乎有道目光在看他。
这种感觉一瞬即逝,但真实存在。
查理不动声色地付了钱,拿上鸡肉,转身去买面粉。
他没有回头看,照旧拎着东西慢悠悠地穿行在人群里,仗着从维克那里得到了大笔酬劳,这里买一点,那里买一点,只是路过贩卖饰品的小摊子前时,往摊主摆在地上的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不大,映出了一双双过路行人的脚。商贩们大多喜欢穿皮鞋、皮靴,前来逛集市的灰帽街的邻居们,也有喜欢穿轻便布鞋的。而作为魔法圣都,这里的人们普遍都不穷,所以很少看到草鞋。
一双穿着靴子的脚在角落里,它停下不动了。靴子的底部沾到了一些泥土,但玛吉波城内除了花圃这样的地方,都是砖石铺地。
这不是一个花匠的鞋子。
那土是新鲜的土。
他大概率来自城外。
查理淡定自若地继续往前走,买好了面粉,又来到了香料商人的铺子里。铺子有个后门,作为这里的常客,查理跟店主打了声招呼,便自然而然地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通向公共烤炉,麦肯太太正好在这里。
查理娴熟地跟她打招呼,询问她公共烤炉的使用规则,然后得到了一块烤好的大麦面包。其他的太太们也很喜欢查理,因为可怜的小查理总是那么得惹人怜爱,而且他愿意听别人说话,不会有丝毫的不耐烦。
他的话还不多,可真是太棒了。
“查理,你明天如果能在一早出门,我们可以帮你把面包一起烤了。”
查理谢过她们的好意,答应她们有空一定来,这才拎着篮子回家。从集市到松塔这段路并不长,十几分钟就到了。
篮子装了很多东西,很沉,可怜的小查理根本走不快。他有种直觉——
那双靴子的主人还跟着他。
查理回到松塔,关上门,神色自然地放下篮子,将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在它该存放的地方,而后上楼,回到卧室。
本没有说话,因为查理也没有说话,这是他们出门前约定好的。
松塔静悄悄。
查理走进盥洗室,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他与杰弗里说话时,从杰弗里随身携带的布兜里,悄悄探出的一双小手塞给他的。
小手的主人自然是棕仙。
杰弗里也知道棕仙的存在吗?那他对鞋匠的真实身份知道多少?带着这样的疑惑,查理看向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
【如果你不愿离开玛吉波,那就必须继承松塔,这样你才能彻底掌控它,规避风险,保护自己】
【那具骷髅知道如何继承】
【——守墓人】
第35章 阿奇柏德
守墓人又是何方神圣?
是一个代号,还是字面意义上的职业?
“本?”
“我在。”
本的肋骨从床底下滚出来,“刚才你都没说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查理干脆利落,“有人盯上我了。”
本:“!”
查理:“本,你知道守墓人吗?”
本摇摇头,又仔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查理又问他认不认识老鞋匠,这个问题之前就问过,然而本还是一样的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如何继承松塔,本还是不知道。他只在看到老鞋匠的信息后,模糊地记起来,好像只要继承了松塔,就可以改变松塔里的一切。
因为松塔里的魔法阵还在正常运转,哪怕查理魔力低微,只要有这个阵在,他依旧能操控法师塔。
可究竟要怎么继承呢?
本想破了脑袋都想不起来,难过极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查理安慰他,“别着急,慢慢想。”
本不愿意,“你都被盯上了!”
查理想了想,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可是本,这是你主人的松塔,你愿意让我继承吗?”
本似乎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卡壳了。良久,他才从那种卡壳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用近乎天真的语气回答道:“可是现在你在这里啊。”
查理莞尔,“就因为这个吗?”
本:“我、我——”
久远的记忆忽然又袭击了本。
他好像想起些什么来了。
那是久远的,久到记忆都在泛黄的,好像刻在羊皮纸上的画面。主人即将要出门去,她摸摸本的骷髅头,说:“本,我要走了。”
本问她去哪里,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问本,他有没有记住自己交待给他的话。本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自己记住了,只要用松果叩击灵魂,就能复活。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漫长的岁月中等待多久,又能救得了谁。
主人走了,她最后回头看向松塔的那一眼,逆着光。本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应该很美很美。
本站在门口,跟她挥了好久的手。
后来,后来松塔有来过其他人吗?本不记得了,他等啊等,等了许久,等到骷髅架子都散了,他就睡着了。
查理唤醒了他。
“主人以前说过,她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决定松塔的任何事情。嗯,就是这样。”本忽然害羞起来,虽然骨头上没有眼睛,但他似乎就那么害羞地“看着”查理。
他说:“我喜欢你在这里。”
查理:“那万一你的主人回来了呢?”
本:“那、那你再把松塔还给她?”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查理夸了本一声机灵,本很开心,并且发誓自己一定会努力想起来的,让他能够早日继承松塔。
片刻后,查理将纸条销毁,再次看了眼窗外。
窗外静悄悄的,松鼠在树上露着肚皮呼呼大睡。风吹过,叶子扫在它的脸上,让它下意识地翻了个身,然后——
“啪!”它又掉进草丛里了。
与此同时,带着满身寒气的里昂走出了地牢。这一回,再无人阻拦他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他连夜审问了那几个炼金术士,又去见了赏金Z。
对付赏金Z,那些手段自然还是不太够看,她甚至还游刃有余地回答他:“不用白费力气了。就算用上邪恶的搜魂术,你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所说的朝露宫的事情,不知道预兆石板现在的下落,甚至不曾直接见过我的雇主,阿奇柏德。”
里昂眉头微蹙。
不过赏金Z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识时务,她又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另一件事——在阿奇柏德给我的信息中,明确告诉我一点,石板被施加了古老的咒语,已经不再是原初的状态。当环境发生变化时,它甚至还会发生改变,而且,‘它’有可能是活的。如果它现在还在灰帽街,它可以是你所见的任何东西。”
预兆石板已经数百年没有现世,这些隐秘寻常人不知道,但阿奇柏德这种古老传承知道,倒也正常。
可里昂还是没有轻信赏金Z,确认问不出什么了,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比起赏金Z这边提供的信息,炼金术士那边显然更为棘手。
他匆匆去找萨洛蒙,却得知萨洛蒙一大早就去了城主府。乔治倒是刚从朝露宫回来,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如同游魂一般飘过。看到里昂出现,他又精神一振,忙问:“怎么样了?”
里昂没有急着说话,先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提了提精神,才道:“虽然只有六成的概率,但我几乎已经可以确认了,树枝和预兆石板确实指向的是同一件事。那几个炼金术士不知道预兆石板的存在,但他们在森林里活动时,曾偶然碰见过几波鬼鬼祟祟的人。”
乔治愣了愣,随即追问:“跟我们怀疑的对得上吗?”
里昂闻着咖啡的香味,任升腾的热气模糊视线,仿佛也透过这雾气,窥见了当时的魔法森林,“总之,魔法议会和亲王殿下逃不了,他们的人手都各有特色。”
乔治咋舌,“这运气……”
该说是好,还是坏呢?
“那现在怎么办?”乔治问。
“尽快派人去魔法森林确认情况,然后,祈祷精灵族还没有发现人类的愚蠢行径,进而恼羞成怒。”里昂语气嘲讽。
恰在这时,萨洛蒙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黑甲骑士团不能离开玛吉波,魔法森林那边,我会让另外的人去。”
里昂回头,“为什么?你信得过外人?”
“不。”萨洛蒙回答得斩钉截铁,“但现在玛吉波最重要,因为阿奇柏德已经在这里了。”
乔治不解,“阿奇柏德?”
萨洛蒙:“嗯,关于原始之森的精灵,你们恐怕有一件事并不知道。在这六百年的光阴里,精灵族从来不曾放弃过对母树的拯救计划。对绝大部分人类来说,精灵好像已经与世隔绝很久,但实际上,当他们发现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拯救母树时,他们也放下了身为精灵的高傲,尝试着对外寻求帮助。”
这倒是连里昂都不知道的秘辛了。
蓦地,他福至心灵,眸光骤然亮起,“人类之中,拥有解决这种问题的能力的,或许是——那些古老传承?阿奇柏德与精灵族有联系?”
萨洛蒙沉声,“我也是听团长提起过,五大传承的不同。赫尔蒙特有银月之名,恪守最初的骑士精神。他们曾答应过嘉兰的先祖一件事情,那就是当灿金的太阳陷落、帝国陷入动荡之时,银月会升起,帮助帝国建立起新的柱石。”
“卡文迪许已经落寞,传承近乎断绝,只留下了不为人知的宝藏。”
“塞尔文提自立为王,如今在大陆东部偏安一隅。他们不光有魔法,还有最厉害的炼金术,建造了托托兰多最坚固的魔法堡垒。”
“维庸家族是最正统的魔法师传承,他们的弟子几乎遍布大陆各处,甚至连魔法议会里都有他们的身影。”
“最后一个,阿奇柏德。他们最为神秘,曾经的中部旧主被嘉兰的先祖赶到北方时,曾想过要收服阿奇柏德为他们所用,有朝一日,重返中部。谁知道,差点被赶出北方,旧主的头颅也因此被斩下,弃于荒野。”
听到这里,乔治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厉害?中部旧主我记得,是狮心暴君啊,哪怕当时被赶到北方,实力也还是有的。”
萨洛蒙的一双鹰眼里,透着忌惮与慎重,“阿奇柏德,是黄金与暗夜之主。他们从不会真正走到明面上,执掌权柄,但他们曾是人类之中最强大的巫师。在那场残酷、血腥的战争里,人类靠自己的实力真正杀出来,与异族签订的第一份盟约,就来自阿奇柏德。”
另一边,明多塔。
穿戴整齐的巴巴奇缓缓从楼上下来,看到独自一人前来的维克,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下压了压,“怎么就你一个人?”
维克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往那沙发上一坐,长腿交叠,单手搭着沙发背,挑眉,“巴巴奇大师还想看见谁?”
“咳。”巴巴奇背着手,走到他对面坐下,“那孩子就没有迫不及待地想要来拜见我吗?”
维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查理?迫不及待?”
他只会每次都迫不及待地下我的马车。
巴巴奇不允许他这么说查理,露出不赞同的表情,“背后说人坏话是不好的,温斯顿。”
维克漫不经心地拆穿他,“所以你都直接放火。”
巴巴奇差点恼羞成怒,但最后还是稳住了,挺直了身板,保持着大师风范,训斥道:“这就是你对待传奇大法师的态度吗?温斯顿,你个狂妄的小子,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人丢进雪原的冰窟里,还是头朝下。”
维克压根不在意这杀伤力近乎于零的威胁,问:“有吃的吗?”
巴巴奇:“阿奇柏德,黄金与暗夜之主,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向我一个可怜的只会放火的老头讨要食物?”
维克:“我知道你藏着上好的熏鹿肉。”
语毕,维克也不用巴巴奇招待他了,直接起身,自己动手。脱掉那件碍事的礼服外套,松开领口,把散落的黑发扎起,捋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巴巴奇储藏室的大门。
巴巴奇在后面,“嗳、嗳!”
等到维克拿了肉和其他的食材回来,巴巴奇板着脸,不装了,“温斯顿,你简直就是个无理的强盗。”
维克勾起嘴角,“多谢夸奖。”
巴巴奇跟在他后面,“真该让托托兰多的人都来看看,阿奇柏德的后人,都成什么模样了。哦,美食之神在上,你为什么要往熏鹿肉里放那种奇怪味道的草?你还没有放弃你的特殊料理吗,温斯顿?”
他开始碎碎念。
“放弃吧,太难吃了。你拥有那么多的财富,为何热衷于制作如此难吃的食物,还说它是馈赠?”
“阿奇柏德的禁咒都比它简单易懂。”
“不是什么酒都可以放进菜谱里的,温斯顿,你给我住手!”
但很可惜,他嘴中的温斯顿冥顽不灵且任性妄为,面对传奇大法师的威胁,他甚至能在烹调“美食”时,漫不经心地说:“来点火。”
巴巴奇想直接烧死他,但他高贵的品格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决定下次见到查理的时候,要在那孩子面前说温斯顿的坏话,以作报复。
“弗兰克没有跟来,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你要来这里发挥你的厨艺?”巴巴奇又问。
“他只是在替我拦住那些想打探我真实身份的人,敬爱的巴巴奇大师,我的菜做好了,您要来点儿吗?”维克回头,半靠在炉灶前,发出邀请。
巴巴奇大师婉拒,并幸灾乐祸,“温斯顿,所以你是躲到我这儿来的吗?早知今日,你直接亮明阿奇柏德的身份,不就好了?”
维克端着餐盘回去坐下,“可有谁相信,我一早来到这玛吉波,其实并不是为了预兆石板呢?”
巴巴奇想起他来到这里的真正原由,下意识看向他的手杖,“你真相信这所谓的占卜之杖,给出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