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惊雷
五月的阳光,温暖、灿烂。
查理独自行走在魔法学院的石板路上,而维克已经和佩西·冯进入了会议室详谈。他们要怎么谈,查理不在乎,也不想掺和,比起跟在维克身边充当一个美丽的花瓶,他有自己的打算。
世界纷纷扰扰,他只想学习魔法。
目前来说,他的魔法水平还是太差了,光靠冥想不行,还需要更多的魔法咒语。可松塔里的那些书他都看不了,掌握的唯一一个咒语,还是本教给他的开门咒。
闭门造车不行,就得向外寻求发展。
在松塔之外,还有哪个地方,拥有海量魔法书籍和咒语,并且适合初学者入门的?答案肯定是高等魔法学院。
这里有托托兰多最好的魔法老师,还有最大的图书馆。
最重要的是,查理至今还没有搞明白,是谁给他下了魔咒,夺走了他的天赋。什么魔咒有此等威能?
或许,高等魔法学院能给他答案。
维克邀请查理一起来,可谓是正中下怀。这个话多的令人讨厌的男人,在那一刻,头顶都散发着圣光。
至于查理要如何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尽可能在最短时间内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可或缺的当然是一个好的向导。
向导哪里来?
“来了来了。”
“就是他吧?哦,我亲爱的同学们,你们看到他那头灿金的长发了吗?像是太阳的神光洒落世间,令人目眩神迷!”
“闭嘴,这里是魔法学院,不是教堂诗会!”
……
失败的传奇也是传奇。
一个被高等魔法学院和各大法师塔接连拒绝的男人,在经历无数次失败后,竟然又重新回到了失败的起点,这如何不让人好奇?
“喂!”
几个穿着法袍的学生叫住了查理,他们有着年轻的脸庞,看着查理的目光或骄傲、或充满好奇,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要跟他说话。
“你真的被所有法师塔都拒绝了吗?真的吗?”
“换作是我,此刻必定已经离开玛吉波,羞于见人了!”
骄傲的年轻人信誓旦旦,因为光是想象,他就能感觉到一阵窒息。可查理不光没走,他还又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
自取其辱吗?
路旁高塔的窗户里,高年级的魔法师们看着下面正在发生的一切,不禁感叹:“今年的新生似乎还挺有意思的。”
旁边人抱臂反驳,“这不是没被录取么?算什么新生。高等魔法学院作为所有魔法师心目中的圣地,本该庄严肃穆,神圣不可侵犯,可现在却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参观了。”
与他抱有相同想法的不在少数。
查理自幼就对周遭环境的变化、对旁人的目光格外敏感,那些夹杂在好奇视线里的冰冷、不屑、嘲讽,他都感觉得到。
可那又如何?
无聊的剧目总会上演,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容易冲动,但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们不是无脑之徒,不会对一位“客人”上来就动手。
而人长着一张嘴是用来做什么的?
说话的。
“我想要成为一个魔法师,有错吗?”查理回视过去的目光,沉静、忧郁,但无比的坚定。这种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决绝,让人有些微的愣怔。
下一秒,他又问:“如果我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离开玛吉波?”
查理没有生气的权利,可他也想问为什么。
面对这群跟他同龄的天之骄子,属于原主的灵魂好像也在被刺激着,好似在提醒查理,他还未彻底远去。
他还要一个答案。
于是他看着他们,无比清楚地说:“我不是没有天赋,我只是被施加了恶毒的诅咒,被剥夺了本该属于我的未来。”
一个惊雷就这样被丢下。
骄傲的年轻人们被炸了个惊讶连连。
消息最终传到了佩西·冯的耳朵里。
彼时他正借口有事,离开了会议室,见到了自己的助手。助手在他耳边低语,他神色微讶,“剥夺天赋?他亲口说的?”
“是的。”
“现在呢?他在做什么?”
助手面露古怪,“起初,学生们并不相信,以为这是他为自己的失败找的借口,但查理说,这是他去法师塔求学时,斯奈德大法师亲口所言。斯奈德大法师精通咒术,且脾气不好,查理不至于打着他的旗号跑到学院里来撒谎。而现在——”
佩西·冯:“现在怎么了?有话快说,不要支支吾吾。”
助手:“他们又去图书馆了,想要找到这条恶毒咒语的出处,并揭开真相。”
闻言,佩西·冯揉了揉眉心,突然想起刚才查理说过的话。他的养父是南都郡的柳利勋爵,刚开始,佩西·冯并没有记起这个人是谁,区区勋爵而已,还不足以让他记住名字。但现在他记起来了,南都郡今年也有人去银月古堡接受传承。
银月古堡、传承、养子、咒语……
佩西·冯深感事情不妙,微微眯起眼来,怀疑的目光看向维克所在的会议室。今天这件事,是巧合?还是蓄意?
助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佩西·冯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主任,那现在……”
佩西·冯摆摆手,“什么都不用做。”
他随即整理了一下着装,取下单片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我倒是不知道,我们魔法学院的学生,还这么富有正义感。不过,也好。”
一件事说完,助手来不及松口气,又提起另一件事,“那两只魔兽的事情查到了,似乎是误食了某种草药。不过,林子里有外人潜入的痕迹。”
佩西·冯:“不用费心去查了,波伊尔家那位的小把戏罢了。先前黑甲骑士团想要带走的那个新生,也在林子里上课,对不对?”
助手微怔,随即回答:“对。之前您吩咐我去查,几经周转,我查到他似乎与魔法议会那边暗中有联系。”
听到“魔法议会”四个字,佩西·冯止不住冷笑,末了,他道:“我倒要看看,这丢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与此同时,南都郡。
柳利勋爵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手中的葡萄酒也不小心洒了几滴,落在手背上。他面露不愉,蹙眉看向打开的窗户。
一旁的侍女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急忙过去关窗。柳利勋爵却摆摆手,道:“让管家过来。”
片刻后,两鬓斑白的管家快步而来。柳利勋爵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心领神会,将其余所有人都支出去。
“吱呀。”大门关上,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柳利勋爵放下酒杯,“仲夏夜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管家露出温和的笑,恭敬作答:“勋爵大人,宴会需要准备的东西,都将在本月陆续由各大商行送达。待阿尔芒少爷学成归来,必定会成为这个仲夏夜里,南都郡最闪亮的星辰。”
“南都郡……”柳利勋爵眸中闪过一道暗芒。
只是一个南都郡吗?怎么够。他望向窗外,望向玛吉波、望向王城的方向,从没有忘记过,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老管家没有接话,他知道,当自家老爷露出这种表情时,最好不要去打断他的思路。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也只有阿尔芒少爷有这个特权。
良久,柳利勋爵似乎终于从无尽的思绪中回神,意味不明地问道:“我的那些孩子们……如何了?”
老管家早有准备,一五一十地将各位曾经的养子们的近况道来。
“有赖于勋爵大人的恩典,安德鲁经营的小酒庄生意不错。他还托人送了信来,愿意为仲夏夜献上一车美酒,以表达他的感谢,以及对阿尔芒少爷的恭喜。”
“维达已准备与一位庄园主的女儿成婚……”
刚开始,柳利勋爵表现得漫不经心,仿佛在听着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间或还能对这些年轻人点评一二,直到老管家说起查理。
“查理没有什么魔法天赋,只是辜负了勋爵大人的恩典罢了。”
这话似乎取悦了柳利勋爵,他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道:“伟大的魔法师又岂是谁都可以做的?不过,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去信让他们都回来一趟吧。等我的阿尔芒学成归来,相信很乐意看到他的义兄们为他道贺——哪怕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如鸿沟那么显眼。”
管家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柳利勋爵见他没有回话,“怎么了?”
管家犹豫再三,最终说了实话,“其他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查理现在大约还在玛吉波,去信需要时间,或许无法令他及时赶回。”
话音落下,柳利勋爵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他怎么会在玛吉波?我不是让你随便为他找一位乡下的落魄魔法师,看着他,让他好、好、跟着学吗?他怎么会去魔法圣都?!”
管家心中一紧,急忙下跪,“勋爵大人,是、是阿尔芒少爷……”
“阿尔芒?”
“是,我本来已经为查理找好了去处,但阿尔芒少爷知道后,做主让我安排他去了玛吉波。他说玛吉波有更好的老师,可以有更好的出、出路……”
“阿尔芒怎么会?!”柳利勋爵怒不可遏,拿起手边的酒杯就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划破了老管家的脸,但他却一声都不敢吭。
只是他心里也在暗暗发苦。
这勋爵庄园里,谁不知道阿尔芒少爷长着天使般的面孔,却有着一颗恶劣的心,得罪勋爵都比得罪他来得好,而他从来都很“喜欢”查理。
赐予他不该得到的、赐予他终将失去的,以此来折磨那个可怜的年轻人脆弱的内心。明明知道他没有魔法天赋,还要高高在上地给他一场恩典,看他叩头谢恩、感激涕零,不正是他的一贯手段?
柳利勋爵越想越坐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一颗心突突直跳。蓦地,他又想起刚才打的喷嚏,厉声道:“马上派人去玛吉波,把人给我带回来!”
老管家深深埋首,“是。”
第22章 答案
高等魔法学院,图书馆。
作为魔法文明时代最高的知识殿堂,这里有着最海量的藏书,还有最神秘、最高的“魔法天梯”。
表面上看,它只是一段向上的台阶。台阶的起始点在图书馆的一楼大厅,而它的终点,则是最高处的悬挂于顶层天花板上的一口钟。
传说中,能够登上最高处,敲响那口钟的人,将会成为整个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智者。
一心钻研魔法奥秘的学子们在这条长长的阶梯上来来去去,根据各人魔法水平的高低,所能抵达的楼层不尽相同。
高年级的学生,往往能登上四楼或五楼,接触到高阶魔法和某些秘闻,甚至是探寻禁咒的秘密。还是魔法学徒的新生们,努努力,也能上个二楼。
唯有查理,他站在那台阶前,站在那红丝绒的华丽地毯上,抬头仰望着长长的阶梯和那口古铜色的钟,形单影只。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怀疑、不屑、嘲讽的目光已经变了,变成了同情、不忍,哪怕再铁石心肠,在得知了真相之后,心里都难掩唏嘘。
没有人比魔法学院的学生、这群未来的大魔法师们,更清楚天赋的重要性。如果有人要将它从他们手中夺走,那必先踏过他们的尸体。
可是查理……
“查理,要不我们先去坐一会儿吧。他们有了结果,很快就会下来的。”有人忍不住上前叫他,可是查理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来,歉然地冲她笑笑,苍白的脸上,淡绿色的瞳孔好似变得愈发透明,无一不昭示着他被现实所击打得有多痛彻心扉,可他还是说:“我想上去走走。”
就像他跟佩西·冯说的那样,他想在这里走一走、看一看。
“可是——”劝阻的话还没有说完,查理就迈步了。他一步踏上了台阶,刚开始是轻松的,毕竟他有一些残存的魔法天赋,不至于一步都走不了。
紧接着,他的步伐就开始变得艰难,脸色也愈发苍白。
周围的人想要再劝阻,可看着他坚定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路过的不知情的其他学生们,也都在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声中,停下脚步,投去好奇的目光。
“那是谁?”
“查理?”
越来越多的讶然之声,如同小小的石子投入水面,当石子够多时,水面的涟漪便也连成了片。大家纷纷开始猜测查理究竟能走多远,刚开始是三五步,后来是十步,眼看着他都快走到与二楼齐平的位置上了,大家的眼中便开始流露出郑重。
“好像说是天赋还在缓慢恢复的过程中,但能恢复多少,就……”
说话的人欲言又止,结果不言而喻。
十六步。
查理足足走了十六步,才顶着满头的汗停下,就像原主的人生一样,走过了艰难的十六年,就好像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的脸色已经煞白了,喘着气,看上去就像魔力透支了一样,状况很不好。
“你没事吧?要紧吗?”几人快步过去将他扶住,他们是最早跟查理对话,陪着他一路走到图书馆里的人,也是今年的新生。
“我没事。”查理站稳了身子。
话音落下,人群里却传出了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不过徒劳而已,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众人纷纷侧目,站在查理身边的火红头发的新生,更是眉梢一挑就要骂人。可对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那傲慢的态度,仿佛跟他们多说一句话也是浪费时间,也是——没有意义。
他这一走,人群中顿时也有不少人摇着头离开。不管他们是觉得可惜,还是觉得没有意义,这场面,都让查理身边的人感到愤怒。
“站住!你们什么意思,回来把话说明白!”
“我们可没有你们那么空,有时间不去练习魔法,在这里追求什么正义?”最早说话的那人回过头来,“今年的新生都是这样的么?”
“你!”火红头发都快被气死了,脸都要气红了。
眼看冲突即将升级,忽然之间,一道魔法的光亮在所有人头顶乍现。短暂的致盲后,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没有人可以在知识的殿堂里,贬低一个渴求知识的人。如果有不满的,就立刻给我滚出去。”
“管理员阁下!”
“嘘,快闭嘴。”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刻烟消云散。就连那几个冷嘲热讽的,也低下了刺痛的双眼,愣是不敢反驳一句。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敢说话了。
“咳……”最先打破沉默的,反而是查理。他好似终于缓过了一口气,伸手搭在那火红头发的肩上,眼神里带着感谢,道:“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火红头发快人快语,“可你看上去不像没事的样子啊。”
比我死了的祖爷爷脸色还要白呢。
查理这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炼金药剂来,“你看,我有这个,喝了就没事了。”
火红头发眼前一亮,赶紧让他喝了,再坐下来休息。只是查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卡壳了,“你、你说什么?”
查理:“我说,这是我自己炼的。”
火红头发:“啊……你自己炼的啊……等等,你自己炼的?!”
灰帽街的邻居们不知道一个魔法天赋很差的人,在短时间内自学成为炼金术士,并做出一瓶炼金药剂的含金量,可魔法学院的学生们懂啊!
“这怎么可能?!你的天赋不是——”先前冷嘲热讽的人,忍不住出言驳斥。
“为何不可能?”查理看过去,“肮脏卑劣者夺走了我的天赋,可没有夺走我的灵魂,没有夺走我的大脑,我还活着,还可以思考。这条路走不通,我就走另一条,微薄的魔法天赋真的不足以让我学成哪怕一个咒语、完成一次炼金吗?是真的不能,还是你做不到?”
查理的话,虽然轻,但掷地有声。对方听了,拳头攥紧,霎时间脸涨得通红,张嘴想要反驳,可对上查理的眼睛,只觉得羞辱。
偏偏这时,人群里有位身材娇小的女生突然问:“这位同学,我问你,你的炼金选修课,成绩如何?”
成绩如何?
当然是不如何!
都说了那是选修课,他们作为天之骄子,炼制一些基础的药剂当然能行,用材料堆也堆出来了,可要更进一步,就得看天分了。
炼金的天赋和魔法的天赋可不是简单的一回事。
难道他要去跟一个被魔法学院拒之门外的废物去比么?如果查理说的是真的,那他的炼金天赋绝对比在场的大多数人要强。
场面一时僵住。
这时,那位管理员再度开口了。
“哼。”他也冷哼一声,“一群不知变通、不懂思考的木头,还不如一个被夺了天赋的,魔法学院有你们可真是了不起。”
在场诸人,不管是有没有对号入座的,听了这话都臊得慌。
管理员的嘴还不停,“有时间不去练习魔法,在这里吵吵嚷嚷,夜里的乌鸦都没你们闹腾。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
话音落下,学生们如同鸟兽四散,仿佛后头有魔鬼在撵。火红头发那几个人因为担心查理,没有立刻离开,做贼似地拉着他到旁边的区域休息,偷感极重。
“呼……还好还好,管理员阁下没有召唤扫帚出来打人。”火红头发拍拍胸口,暗自庆幸。
查理怀疑他被打过,但他没有证据。
大约半个小时后,前往楼上查找魔咒线索的人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并且带来了好消息,“查到了、查到了!”
火红头发:“真的?那魔咒到底什么来头?”
“刚开始我们也没找到,猜测也许是在更上层的地方。后来管理员突然出现了,他给我们指了一本书,那书上说,有一种类似的巫术,诞生于魔法文明之前的,能够达到剥夺天赋的效果。但这是一种禁术,已经被明令禁止了,而且、而且……”
说话的人为难地看向查理。
查理心中一紧,即便是他,在即将到来的答案面前,都不由紧张起来,定了定神,才道:“你说,不用顾虑我。”
那人略作犹豫,回答道:“而且这种禁术,难以逆转。哪怕是再服用类似于天赋觉醒之类的药剂,也很难有效果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查理,只见他平静地坐在那儿,角落里灯光晦暗,照得他的身影好像格外单薄。
那只手紧紧攥着,骨节都在泛白。
沉默绞杀空气,时间仿佛在此凝滞。
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没人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因为什么话都显得苍白无力。恰好,佩西·冯的助手过来找查理了,提醒他维克先生即将离开。
查理点点头,似乎已经调整好了心绪,站起来,扯动嘴角留下最后一句话,“别担心,我没事。”
“查理……”
“那么,下次再会了。”
几人怔然地看着查理离开的背影,心情复杂。
回去的马车上,查理很安静。他有点累了,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维克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他睁眼,仔细瞧着,他又不像是睡着了。思及刚才从佩西·冯那里听到的消息,几度想开口,可目光扫过查理的脸,最终选择了闭嘴。
两人平静无话,直到车子离开魔法学院所在的北区,驶过橡树酒馆,又转入灰帽街。
熟悉的市井气息从马车外传来,空气又开始鲜活起来。查理听着外面孩童的嬉闹声,终于睁开了眼。
维克还在睡觉。装的。
查理也就不叫他。
直到马车停在松塔门口,查理准备下车了,维克才终于睁开眼,轻啧一声,“你就真的没有一句话要跟我说吗?”
叫都不叫我一下?
查理重新坐下来,“维克先生想说什么?”
维克坐直了身子,手肘撑在手杖上,像是又一次认识了查理,仔细端详着他,问:“虽然说,斯奈德大法师断言你受了诅咒的事情,不是个绝对的秘密,有心人查一下便知。但是你直接将它捅到魔法学院的面前,没有想过后果吗?”
“什么后果?”查理抬眸。
“肮脏的真相被揭露,下一步当然是杀人灭口。你若想借魔法学院的手去为自己伸冤,也要考虑,他们会不会为你出手。”维克说的这几句话,可是肺腑之言。
“可是如果我今天不把事情闹出来,我就不会得到最终的答案。”查理语气淡然,“你知道吗?他们说,即便我得到了天赋觉醒药剂,我的天赋也回不来了。”
维克默然。这是他还不知道的。
查理笑了,“所以,你要我抱着微小的希望,做着无用的美梦,等待不会到来的某一天,再去报仇吗?我如果不把事情捅到明面上,离开了玛吉波再去报仇,那才是死无葬身之地。”
阿尔芒也许会得到古老的传承,自此一飞冲天,双方差距不断拉大,在这实力至上的托托兰多,谁还会记得一个小小的查理,死在无人知晓的破塔里?
谁会帮他?
玛吉波很大,各方势力盘踞,连一条小小的灰帽街都暗藏玄机,这水浑得查理到现在都看不太清,但浑水才能摸鱼。
当然,以上这些有一部分都是他现想的。他不是神,也不是超级电脑处理器,没法思考太多的东西。
头会痛。
但他是个善于把握机会,寻求突破的人,也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就算报不了仇,他也要害过他的人,在这托托兰多大陆臭名昭著。
一群阴沟里下蛆的玩意儿,去死吧。
维克虽然没听到查理的心里话,但他明白了查理的意思,也捕捉到了查理眼中一闪而过的……狠辣?
这与他那张脆弱的苍白的脸,着实不配。
维克忍不住笑了笑。
查理幽幽望过去,这人有病?
“咳。”维克稍作收敛,“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亲爱的布莱兹先生。”
查理不答,爱问就问,不问拉倒。
维克:“你究竟是一个死灵法师吗?”
那天在马车上说的,是另一个谎话?
查理点头,“我可以是。”
今晚回去就学。
不算骗你。
第23章 预兆石板
好吧,查理最终还是骗人了,他根本不打算成为一个死灵法师。但他不介意维克知道自己上当受骗,因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已经成为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维克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欺骗就跟他拆伙,就像他知道维克对自己一定也有欺瞒,但假装不知一样。
都是骗子,应当互相理解。
只是令查理没有想到的是,在他回到松塔后没多久,黑甲骑士团的人就登门了。这回来的不是乔治,而是另一个陌生的骑士,对方神色肃穆,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问查理刚才去了哪里。
查理如实回答。
骑士蹙眉,目光凌厉地盯着查理,“你确定那个叫做维克的商人全程都跟你待在一块儿?”
查理点点头,又摇头,“我们是一起去、一起回来的,但到了魔法学院之后,他就跟魔法学院的佩西·冯主任单独会面了。”
“那你呢?”
“我和魔法学院的学生们在一块儿,如果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
查理的脸色还是苍白的,炼金药剂都没有让他彻底恢复过来。骑士再次深深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在确定他话里的真假。
“发生什么事了吗?”查理小心翼翼地问。
“这不是你该问的。”骑士说罢,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查理心知:玛吉波城肯定出事了。
关上门,查理快步回去,“本,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人来过松塔吗?”
本的骷髅头从壁炉里滚出来,“没有哦。”
与此同时,乔治用黑布蒙着头,鬼鬼祟祟地架着马车,在城外的林子里接应到了自己的同伴。
同伴顶着满头的草叶,身形狼狈,但上车的姿势还是那么潇洒,看到乔治的打扮,还有闲心埋汰几句,“怎么了,跟做贼似的?”
“你还说!”乔治牙痒痒,“我可是正经骑士,不是来这里跟你偷偷摸摸干坏事的,里昂副队长!”
“嘘。”里昂抬手比在唇上。
乔治立刻警觉,跟受惊的兔子似的,连忙四下张望。
里昂忍不住笑起来,却不小心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凉气,“那魔熊下手可真够狠的,一掌拍得我肋骨都要断了。”
“那、那你没事吧?”
“你担心我啊?”
“谁担心你了!”乔治烦死他了,要不是萨洛蒙队长让他跟着里昂,他才不跟他一起行动呢,“你不是说去试试那个魔法学院的新生吗?怎么又扯上魔熊了?”
里昂漫不经心,“想要试试,当然就得逼对方出手。很显然,他隐藏了实力,也隐藏了真实的来历。”
乔治惊讶,“还有人能瞒过魔法学院?”
里昂:“怎么没有?魔法的世界,没有不可能。高等魔法学院虽然说是至高的殿堂,但他们就一定是权威了吗?你问过魔法议会怎么想,问过那些古老传承怎么想吗?他们可从来不是一条心。”
乔治一听这种尔虞我诈的事情,就觉得头痛,紧接着他又想到刚才得到的消息,脸庞立刻严肃起来,“你没出来前,我收到了萨洛蒙队长的传讯。”
里昂微微正色,“什么消息?”
乔治:“亲王殿下被袭击了!”
里昂错愕,“什么?”
乔治看到里昂都那么惊讶,心里平衡多了,“我本来想立刻赶回去的,但萨洛蒙队长知道我们在城外,让我们直接绕路,去领地庄园。”
里昂略作沉吟,“走,马上就去。”
大约半个小时后,乔治和里昂放弃马车,秘密回到了黑甲骑士团在城外的领地。领地上的庄园很大,一半被规划为训练场,另一半用于生活所需。
两人径直步入主楼,穿过地道,又来到了另一个空间。
乔治一眼就看到了被关押在这里的赏金Z,不由问:“为什么把她转移到这里来了?城里已经不安全了?”
萨洛蒙转过身来,“女仆发现亲王殿下的时候,他在自己的寝室里,被绑住了手脚、堵住了嘴,身上还留有很多淤青。在此之前,城主府的护卫竟无一人察觉。”
乔治咋舌,而里昂抱着臂,眯起眼问:“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说出自己究竟丢了什么吗?”
萨洛蒙没有立刻回答,他又转过身去,看向了赏金Z。停顿几秒,他开口:“在我从城主府出来之后,我收到了一封神秘来信,信的落款是——A。”
赏金Z神色未变,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似是好奇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萨洛蒙半蹲下来,一双鹰眼直直地盯着她,“信上说,亲王殿下丢失的那件东西,是预兆石板。”
闻言,乔治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预兆石板,那可是预兆石板,所有魔法师心中的圣物!
传说中,石板上记载了魔法的终极奥秘,能赋予持有者改变整个托托兰多的力量。
预兆石板共有五块,最后一次现世,是在数百年前的大陆战争。此后,再无人见过它的踪迹。
可现在,竟然出现在了玛吉波吗?
里昂比他想得更多、更远,电光石火间所有的思路开始串联,“我可以大胆推测,故事的一开始,是预兆石板秘密现世。亲王殿下偶然得知了这个消息,并通过一定的手段得到了它。但消息虽然隐秘,也不是无人知晓。为了防止石板被人夺走,为了防止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他放了一个假消息出去。”
“海上的船是一个幌子。亲王殿下想让所有人以为,石板会从海上运往玛吉波,引得那些人在半路拦截,于是船翻了,石板没了。”
“可实际上,石板根本不在船上,它早就已经在城主府的库房里了。”
里昂的思路越说越顺畅,眸光也越来越亮。
“但不知为何,计划出了纰漏。想要得到石板的人,还是知道了石板的真正下落,于是就有了你——传奇盗贼赏金Z。”
“你隐居玛吉波多年,在某一天,忽然接到一个委托,让你去城主府偷一件东西。你接下了委托,光顾了城主府的库房,却不慎泄露了行踪。于是,便有人追踪到了灰帽街,这才有了信徒斗殴事件。”
“信徒斗殴也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一直是你,或者说,是预兆石板。其幕后的人,无论是亲王殿下、你的委托人,还是其他人,都不想更多的人知晓,石板已经现世了。”
“尤其是我们——黑甲骑士团。”
赏金Z听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真是个聪明到可怕的孩子啊,那你说说,为何不想让你们知道?”
里昂:“因为黑甲骑士团是国王陛下最忠诚的鹰犬。如果不是失窃的事情走漏了风声,实在瞒不住,如果不是急于找回石板,我想,亲王殿下或许根本不会让我们插手这件事。”
萨洛蒙的眉头已经皱成了“川”字,为里昂的大胆直白,也为事情的复杂和棘手。黑甲骑士团驻守玛吉波,一方面,是为了防止那群魔法师坐大,动摇帝国根基。
另一方面,也有监督亲王殿下的意图。
国王陛下,今年才十二岁,年幼即位,唯恐生变。为了保护幼主,团长率队返回王城,临行前,将驻守玛吉波的重任交给自己。
萨洛蒙扪心自问,出了这样的事情,是自己的失职。
“究竟有多少人,盯上了预兆石板?”萨洛蒙沉声。
“咳、咳咳……”里昂被魔熊击打的伤还没好,也没有及时治疗,但他显然没有将这个放在心上,稍稍往后靠在墙壁上,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已经浮出水面的人里,一个赏金Z,一个来自魔法学院的新生,一个失踪的‘理发师’,还有与‘理发师’发生了打斗的神秘人。很显然,他们都只是明面上的‘打手’,真正的幕后推手则是——”
“是谁?”乔治焦急发问。
“我也不知道。”里昂却又摊手,“或许,我们可以把预兆石板的消息放出去,他们自然而然会跳出来。”
萨洛蒙立刻否决,“不行。”
里昂:“那就没办法了,要么,从事情的源头去查。看看我们的亲王殿下,在前段时间究竟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查到预兆石板最早出现的地方,以此来锁定有可能知晓的人选。要么,盯死灰帽街。”
说着,里昂回头再次看向赏金Z,多智近妖的眼眸里闪烁着笑意,“我猜,预兆石板一定还在灰帽街,对吗?”
赏金Z眨眨眼,“你觉得对吗?”
里昂:“我觉得对,而且,我还知道这个A——就是你的委托人。”
话音落下,赏金Z毫无破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稍稍流露出诧异,似乎刚才夸赞对方聪明的话,只是假意,而现在才开始真正认可。
“你的语气很笃定,似乎有绝对的自信。”她道。
“因为我想了想,究竟是什么能够打动一个已经销声匿迹的传奇盗贼,让她再次出手。A又代表了什么?所以我又去查了你。”
里昂缓缓道来:“对赏金Z来说,金钱、魔法,都已经不是能打动她的东西了,哪怕是预兆石板。但她早年欠过一个人情,以她恩仇必报的秉性来说,她一定会还。”
赏金Z笑了。
里昂:“A,不是赏金榜上的序列,它代表的应该是托托兰多五大古老又神秘的魔法传承之一,阿奇柏德。”
第24章 求救
查理发现,灰帽街的氛围变了。
那位骑士队员来过之后,街上的行人好像都变得行色匆匆了一些。到了日暮时分,查理观望着回家的邻居们,凝神倾听,依稀还能听见有人在抱怨,说在某某街区受到了盘问。
城里好像出事了,可具体什么事,远不是区区灰帽街上的小查理能探听得到的。这种既身处于漩涡中心,但好像游离于外的感觉,真是奇妙。
查理拉上窗帘,回到壁炉前继续做自己的晚饭。
今天的菜单是奶油蘑菇汤和大麦面包,因为没有去集市上买新鲜肉食的缘故,吃得稍稍简单一些。
穿越过来多日,查理切面包的姿势已经非常熟练。把面包拿在手里,银制的小餐刀顺手一切,一片薄厚均匀的面包就被片了下来,放在他特意挑选的精致的餐盘里。
有时他会将面包撕碎了放进汤里,增加口感,不过莉莉屋的面包本就口感极佳,如此反而不美。
当然,莉莉屋的面包,配上莉莉屋的果酱,味道是最好的。据说黑森林里的浆果成熟了,用那里产出的浆果做成的果酱,风味独特。只不过黑森林作为赫赫有名的魔法森林,里面危险重重,是以产出的东西都很贵。
好在黛西小姐送了一瓶给查理,当做恭贺他成为炼金术士的礼物,让查理得以尝鲜。
查理慢条斯理地给面包涂抹果酱,本则在一旁絮絮叨叨,“唉,真是令人担心。”
“担心什么?”查理问。
“担心你会在外面死掉啊,刚才你回来的时候,脸又白了呢。要不你以后不要出去了吧,死在外面了,我都不能给你烧尸体。”
“多谢你的好意,本。”
“不用谢。”本虽然骷髅架子空荡荡,但心眼却是实的。他是真的担心查理,觉得这个人的魔法之路太过坎坷,让他一具骷髅都忍不住心生同情。
听听他刚才说什么?他竟然说,魔法学院给他下了诊断,天赋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觉醒药剂也不管用。
世界好危险,查理好悲惨!
如果不是骷髅架子流不出热泪,本已经泪淹玛吉波了。
吃完晚饭,查理也不去休息,而是回到了炼金实验室继续忙碌。本劝不了,骷髅头滚回烟囱里去忧伤自闭,右手则在实验室里为他提灯。
“你这样是真的会早死的。”本诚恳地说道。
“不,我这样恰恰是因为我惜命。后天就是宴会了,我需要做一些准备。”查理平静地解释。
本怔怔地看着他的脸,在心里:哇,他居然说自己惜命。
人类,好会骗人。
这个夜晚,灰帽街变得很安静。
月亮的忠实信徒又在夜半醒来,照例向月亮祷告时,推开窗,却被寒冷侵袭。抬头看,云层遮住了一半的月亮,树上好像有鸟的影子,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嘶,怎么怪怪的,还降温了……”窗户又紧接着关上。
一只猫垫着脚走过屋脊,在某处坐下,舔了舔自己的爪子。那双与查理同款的碧色猫眼注视着街角的阴影处,那里有什么黑影在蠕动。
猫没有叫,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直到一切恢复平静。
“真是邪门的地方。”
月光照不到的地下,乔治又跟着里昂在行动。他们一路从发现真正理发师尸体的地下蓄水池过来,进入排水渠,途中暗杀了好多只灰毛鼠和壁虎,兜兜转转,来到了灰帽街的区域。
里昂没有说话,手指划过湿润的长着青苔的墙壁,仔细捻了捻,又放在鼻下闻了闻。
乔治好奇,“你又发现什么了?”
“这哪是处处都有发现的?”里昂回答他。
乔治撇撇嘴。
“不过,真正的理发师应该就是从这里运送到蓄水池的。信徒斗殴的那天晚上,灰帽街必定发生了不少事。”里昂说着,回头看向乔治,“那天晚上骑士团过来镇压的时候,你也在?”
乔治点头,“对。”
里昂挑眉,“你就什么都没有发现?”
乔治顿时咬牙,有点生气,但又觉得自己没有生气的资格,臊得慌,“我就是什么都没发现,比不上你,行了吧?那天晚上灰帽街只是被波及到了,又不是事情的起始点,我们根本没料到后面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
“灰帽街这段时间以来,只有查理一个外来户吗?”
“那倒不是,还是有几个的,不是都查过了吗?过来投奔亲戚的、还有租住的佣兵,都有,但愣是没查出有什么可疑的。赏金Z甚至已经在灰帽街潜伏了三年之久,谁会料到呢?堂堂传奇盗贼竟然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坑蒙拐骗。”
里昂闭上眼,又仔细将他看过的灰帽街的住户信息回想了一遍,问:“这条街上,消息最灵通的人是谁?”
乔治仔细想了想,“好像是麦肯太太,是个独居的寡妇。哦对了,她就住在查理隔壁。”
里昂:“哦,是吗。”
乔治:“不过你要说地方,那肯定是橡树酒馆了。还有莉莉屋,有些人家不爱喝酒,不一定会去酒馆,但基本上,都有可能去过莉莉屋。”
里昂一边听着乔治提供的信息,一边往前走。每隔一段路,他便会伸出手,将手掌轻轻按在墙上。
一根缀着殷红珠宝的吊坠,就在他的掌心里。随着低沉的咒语落下,魔法的光芒闪现,里昂闭上眼,便能听见四周的声音。
每每到这时,乔治便会主动闭嘴,叉着腰站在旁边别扭地配合他。但他不知道的是,里昂也不知道的是,查理也在偷听。
棕仙又来了。
此时此刻,当里昂和乔治从松塔旁的地下水渠里走过,他、棕仙,还有本,齐刷刷地以一个不怎么雅观的姿势趴在地上。
松塔里的灯火已经熄灭了。
没人发现这狗狗祟祟的一切,而来自异乡的灵魂,把耳朵贴在地砖上,听着从地下传来的那一点微不可闻的声响,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
开始修习魔法之后,他的五感进化得很快,虽然没有跟其他人比过,但从萨洛蒙没有怀疑他看清了理发师店内的场景来看,他的五感一定远超常人。
他可以确定,下面有人。
当然,让他注意到这点小小动静的,还是棕仙。他几乎是贴着墙,从窗缝里溜进来的,全程匍匐蠕动,一边吓得发抖,一边跟查理比划。
有人!有人!有人!
彼时查理得到本的提醒,说是棕仙又来了,便主动下楼。谁知刚下楼,就看见棕仙给他比划,于是立刻就趴到了地上。
他转头看到本,本也很有参与感,骷髅头还会发抖。
查理摁住它:本,你是骷髅,你已经死了,应该无所畏惧。
本听不到查理的心理活动,他只是很积极地试图融入这一切,也是真的感到害怕。毕竟这世界上没有比人类更可怕的存在了,不是吗?
良久,等到那点动静归于沉寂,查理终于从地上坐起。他开始思考,这个时间点,什么人会出现在地下?
地下有什么?下水道?排水渠?
等等,蓄水池!
维克说过,黑甲骑士团的里昂发现了真正的理发师的尸体。蓄水池就是在地下的,所以黑甲骑士团的人有可能顺着这条线展开追踪。
会是他们吗?
查理眸光微闪,又看向棕仙,压低了声音问:“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今夜为何来此?”
棕仙的小身板抖啊抖,胆子还是那么小,但还是坚持说话,“他、他他好像生病了,身体,很烫,我叫不醒,我害怕……”
“是老鞋匠吗?”查理示意本去倒一杯热水来。
“是、是的……”棕仙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查理的衣摆,“你救救他。”
救?我怎么救?
查理此刻心跳得很快,大脑像被什么锤子抡了,哐哐的,但思路异常清晰。老鞋匠怎么会突然生病?什么病严重到自己无法处理,需要棕仙出来求救,还偷偷摸摸向自己求救?
他记得杰弗里说过,老鞋匠独自居住在鞋匠铺里,虽然是个做鞋子的,却是个跛子。也许是身体上的残缺让他变得性格比较古怪,平日里除了客人,并不与邻居们多来往。
他真的是个跛子吗?
如果这不是病,是伤?伤从何处来?跟吸血鬼刺客打的?
这时,本端着热水回来了。查理将热水放在棕仙面前,让他先冷静一下,反身回到炼金实验室,取来了几瓶药剂。
“你把药剂带回去,这一瓶是生命药剂,用来疗伤、续命。这一瓶,是解毒的。用完之后,不管用什么方法,把瓶子销毁。”
幸亏他这两天一有空就在炼药,否则还真没有存货。
查理飞快地用布把药剂包好,做成一个小包裹绑在棕仙背上,“马上回去,赶在有人发现他之前,让他醒过来。”
棕仙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他本就是来求救的,听了查理的话,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两只小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小口,温暖的水流抚慰着它被寒风侵袭的身体,让它好像也找回了一点勇气。
“我、我这就去!”
棕仙走了,查理却还蹙着眉。如果他的推理没有错,地下的人有可能会摸到理发师店,也会顺藤摸瓜,摸到鞋匠铺。
那个里昂虽然未曾谋面,但维克说他善于追踪。
老鞋匠如果醒不过来,一定会穿帮,而老鞋匠又在一定程度上知道松塔的秘密。
不行。
电光石火间,查理想了很多。他也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做决定,做了个深呼吸,回到炼金实验室,重新打开了那本《炼金笔记》。
他还有很多话想问老鞋匠,那就必须给老鞋匠争取时间,躲过追踪,譬如制造一些骚动,拖住对方。
书页哗啦啦快速翻过,查理循着记忆,迅速锁定某一页——有了。
笔记上的第三十七页,记载了一种特殊的魔药增强剂,它叫做月亮泡沫。而想要获得这种月亮泡沫,就要举行一个叫做“拉下月亮”的仪式。
第25章 拉下月亮
“你才刚入门呢,就想要搞仪式了吗?”
今天的本,也在为查理的大胆无畏而感到震惊,而查理对此永远只有一句话,“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仪式需要用到的东西松塔里都有,银制的利器、红色的绳、盐晶石粉末。说起来,这盐晶石粉末还是维克送来的,觉醒药剂的原材料之一。
除此之外,查理还缺两样东西,一样是纯净泪滴,一样是洋葱。
后两样东西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说起纯净的泪滴,精灵的泪水肯定够纯净,但查理目前没有。本不会哭,他就只好自己上。也许自己作为一个男人,没那么纯净,但在这条所有人都各怀鬼胎的灰帽街上,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已经够纯了。
可查理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掉眼泪是什么时候了。厨房里的洋葱已经用完,那他只能——
利用痛觉。
本一个错眼,查理就用银亮的刀尖刺破了自己的手指。殷红的鲜血冒出来,瞬间的疼痛让查理忍不住蹙眉。
“啊啊啊啊啊啊!”本发出了尖叫,“你怎么这样,你、你你你肯定是跟阿耶学的,好的不学坏的学,啊,我晕血!我晕血!”
本晕不晕血,只有他自己知道。至少他在砸理发师后脑勺的时候,就完全不晕血。
他只是生气。
可是查理的眉头蹙着、蹙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透明的泪水划过那张苍白的脸,似乎在忍受着无尽的痛苦,让本都不忍心再骂他了。
“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这样……”
本开始祥林嫂附体,查理的眼泪则是越流越多,滴落在盛放着盐晶石粉末的盘子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不过查理可不是故意要折磨自己的,都说十指连心,他只是选了一个伤口最小、最迅速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他快把从小到大所有痛苦的事情都想一遍了。
“好了,本。”查理收起匕首,干脆利落地处理好伤口,再看一眼已经被眼泪浸润的盐晶石粉末。
这点量应该够了。
时间不等人。
查理没空再去安抚本,转身回屋进行洗漱。进行与月亮有关的仪式,当然也要沐浴更衣才行,换上一身纯白的衣服,再回到炼金实验室。
此时的查理,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白色的棉质长袍,光着脚,金色的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那盘盐晶石粉末。
他以指代笔,用眼泪将盐晶石粉末调和,作为墨水。
“本,我再跟你确认一遍,炼金实验室可以隔绝一切探知,也不会让这里的动静传出去,对吗?”查理问。
本在赌气,在自闭,本不想回答。
可是看着那个站立的身影,本又不忍心拒绝他,最终闷闷地回答了一句:“嗯。”
他话音落下,查理毫不犹豫地上前,掀开了炼金实验室的窗帘。霎那间,月光如水,倾洒而入,将他的影子拉长。
他站在月光里,手指沾着特殊的墨水,绕着自己,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如此,他也有了一个月亮。
他站在了月亮中间。
紧接着,他又取出银制的利器。松塔里能用的都被他拿来了,银制的餐刀、匕首、甚至是叉子,一共五把,分别钉在“月亮”的边缘。
还有三把,呈三角之势,钉在“月亮”里面。
在这个过程中,不得迟疑,不得中断,迅速定好“节点”,接下来,就是用红绳缠绕节点,按照《炼金笔记》上绘制的顺序,构成最终的法阵。
查理很专注,跪坐在月亮的中心,拿着红绳不断缠绕。他的手看起来一点都不抖,但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
本看得担忧不已,却也不敢出声打扰。
终于,最后一个节点缠绕完毕,红绳最后剩下的一截,被握在了查理的掌心。他正对着窗户,正对着天上的月亮,静静地跪坐于阵中。
闭目,垂首,异乡的灵魂开始祷告。
与此同时,灰帽街的另一头,里昂和乔治终于从地下钻出来了。乔治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脏东西,转过头去,发现里昂若有所思地看着另一个方向。
“怎么了?”乔治问。
“发生在理发师店里的打斗,至少得有两人参与。理发师不见了,跟他打斗的人也神不知鬼不觉地不见了,而我们竟然一个都没能找到,太不合常理了。如果查理那些外来户都没有问题,那肯定就是这条街上的原住民有问题。”里昂摸着下巴,道。
“这条街上的绝大多数人,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这里呢。”
“从小到大生活在这里的,就没有问题了吗?”
里昂的话问住了乔治,而里昂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就径自往前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遮掩自己的身形,几个起落就来到了屋顶上。
从这里居高临下地往前看,理发师店、橡树酒馆等等,都尽收眼底。
乔治紧随其后,刚想提醒他注意身上的伤,就又听见他看着某个方向问:“那儿又通往哪里?”
“我看看。”乔治举目望去,“哦,那里有一些铺子,有做衣服的,还有做鞋子的,你也知道,这一带以手工作坊居多。”
“走,去看看。”里昂伸手捂住了胸前的伤口,忍住了咳嗽,整个人状态不如昨日好了,但那双眼睛却还亮得惊人。
乔治只能跟着跑,却还是跟不上他。
黑甲骑士团的副队长,哪是那么好跟的?那矫健的身手,如同丛林里的猎豹,在月光下奔袭。然而就在这时,一只黑色的飞鸟掠过天空。
里昂心生疑虑,停下来回望。
他看见了那只飞过的鸟,看见了背后那高悬于夜空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大,云层散开,露出了璀璨星辰。
可刚才的月光有那么亮吗?
“咔!”乔治也追上来了,一个不小心踩碎了一块瓦片,紧急刹车,伸手扶住屋顶的烟囱。谁知这一下,惊到了户主养的狗。
“汪汪”的叫声响起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乔治懊恼于自己的失手,当即就要下去让狗闭嘴。谁知里昂拉住了他,沉声道:“别去,不对劲。”
说时迟那时快,周围树影晃动。
乔治一个激灵,右手立刻按住剑柄,蓄势待发。可下一秒,他就看清了骚动的真相,是一只小小的松鼠路过。
松鼠?不,还有狗,还有飞鸟。
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
乔治头皮发麻,霍然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大又圆,但他记得,今天的月亮本不该这么圆才对。
“等等,那月亮上是什么?!”他瞪大了眼睛。
星星点点的光亮,从月亮上洒落下来。远看似雨,可当夜风吹拂,那些光点又像泡沫一样轻盈。
“喵。”坐在屋脊上优雅地舔着爪子的猫也抬起了头,冲着月亮叫了一声。
灰帽街忽然活了起来。
“吱吱。”
“吱吱。”
灰毛鼠从各个阴暗的角落里,探出了头。壁虎在屋檐下游动,它路过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跟垂挂在角落里的蝙蝠打了个照面。
只有人类似乎还在沉睡。
里昂看着这一切,眸中异彩连连,“这灰帽街,当真神奇啊。”
乔治都快抓狂了,又震惊又抓狂,“你还神奇,还神奇,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这一出?月亮怎么了?啊?怎么突然变这样了?”
善良又正直的骑士为何要遭遇这一切!
“走。”里昂撂下一个字,便再次出发。
“往哪儿走啊!”乔治在后头追,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折返回灰帽街,在屋顶与飞鸟赛跑。鸟儿们并不在乎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它们高高地飞起,张开嘴衔住一个发光的泡泡,便又振翅飞走。
而就在两人刚刚离开的那栋房子的隔壁,战战兢兢的棕仙缩回屋内,把空了的药剂瓶子全部收好,重新装进它的小包裹里,开始艰难地思考要怎么销毁。
蓦地,背后传来一声闷哼。
棕仙急忙回头,看到老鞋匠终于醒了,眼中充满了惊喜。它抱着包裹冲过去,小声地欢呼,“你醒啦,你醒啦。”
老鞋匠摸着还在发烫的额头,用沙哑的嗓音问:“我怎么了?”
待棕仙磕磕巴巴地将事情道来,老鞋匠神色莫名。棕仙以为他在不高兴,便又回身去抱来了一只靴子,高高举起。
“看,我做的!我做的!”
“我做好啦!”
“不用担心,鞋子,做好啦!”
老鞋匠摸摸它的头,接过鞋子放下,强撑着从床上起来,踉跄着跑到窗边。借着明亮的月光,他看到了窗外发生的一切。
一点震惊,在他的眼中浮现,让他呆愣在原地。再回神时,已不知不觉热泪盈眶。
随着月光的泡泡越来越多,老鞋匠在泪眼朦胧中,也伸出了手。他望着遥不可及的月亮,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泡泡,嘴唇嗫嚅着,似乎在说着什么。
可下一瞬,所有的泡泡又都破灭了。
松塔。
祷告的少年睁开眼来,单手撑着地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能感觉到,他所有的魔力仿佛都被抽干了,月光冻得他冰冷无比,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可是,冥冥之中好像又有一股力量在安抚着他的灵魂。
等到他终于缓过一口气,转头看向了摊开在一旁的书。
“拉下月亮”仪式的记录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切记:
高天的月亮,伟大又慷慨。当它开始回应你,也理所当然地回应着月光照耀下的一切生灵。贪心的人啊,不要妄图将所有泡沫收入你的怀中。
任它洒落吧。
鸟儿会振翅,野兽会欢呼。
它们也许不会知道这是你的馈赠,但月光会铭记一切。】
慷慨的查理,给了灰帽街上的生灵一场馈赠,自己却没有分到一个月亮泡沫。当然,他连窗户都没有开,打从一开始,就未曾想过要得到什么。
外面的灰帽街上,喧闹声还未平复。
查理听着街上依稀传来的脚步声,勉力支撑着站起,迅速将地上的东西收好。本也从恍然中惊醒,连忙滚过来帮着收拾。
很快,查理就回到卧室,躺在了床上。
“本,我要睡了。”
“保持静默。”
“等待太阳升起。”
查理闭上眼,骷髅躲入烟囱,所有的骨头各归各位。晚风依旧吹拂着,正在追踪的骑士路过窗口,半蹲在窗外的松树上,往里看了一眼。
他歪了歪头,眼里带着审视和思量,久久没有离去。
“啪!”蓦地,一道声音惊扰了他。
他霍然望去,只见一只松鼠从更高的枝桠上掉了下去,落在柔软的草丛里。仔细看,它表情沉醉,好似还未从醉泡泡的状态里恢复过来,翻了个身,又继续沉醉。
骑士里昂沉思片刻,最终,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拉下月亮”,绑缚魔法的一种,色雷斯女巫的专长之一,其目的就是收集“月亮泡沫”作为魔药中的增强剂。我从《DK魔法百科》一书上看到的,但很可惜只有这简单的一两句介绍,上网查也查不到,所以仪式的具体过程只好我自己瞎编了。
第26章 怀疑
翌日,“咚!”
查理从睡梦中幽幽醒来,转过头去,看向窗户。松鼠又高举着松果,企图拯救他,如果他再晚一刻醒来,那新安装上去没多久的窗玻璃,将应声破碎。
“吱!吱吱!”
松鼠见他醒了,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即又怪叫着跑开。不过它的胆子好像大了不少,过了一会儿,又悄悄从窗口探出头来,豆豆大的眼睛看着查理,好奇打量。
本不乐意了,这是他的查理。骷髅手爬上桌子,恐吓对方,“退下!”
查理没有理会这场幼稚的交锋,昨夜消耗过大,一个晚上的时间不足以让他完全恢复过来。但他有种奇妙的感觉——他在昨夜那场仪式里,并非全无收获。
不过他并不急着验证,慢悠悠地洗漱,再下楼做早餐。等到香甜的牛奶和面包安抚了他的味蕾,他才照常开始一天的功课,闭目冥想。
果然,这一次他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有了显著的提升。如果说之前是差一点才能达到高等魔法学院的入学标准,那现在就是已经达到,并且明显溢出了。
明明魔法学院已经给他判了“死刑”,还能有这样的效果,只能说明一件事——世事无绝对。
开心吗?
查理捂着心口,昨日发生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他其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镇定,但不断发生的事情让他没有胡思乱想的时间,只能迎难而上,然后——无心插柳柳成荫。
“你在笑什么?”本的骷髅头滚到他的脚边,问。
“我在笑,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查理决定不去多想了,危险永远与机遇并存,与其七想八想,不如先把《炼金笔记》和《魔法指南》学完。
这时,外面传来喧闹声。查理心念微动,立刻起身透过窗户望出去,发现街上多了很多的黑甲骑士。
是单纯的因为昨夜的异动,还是偷窃案有了新进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