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霄古越发确定眼前这个人是精神病。
他硬着头皮从一开始讲,哥谭甚至会反复拷打询问他细节,遇见回答不清楚的,祂就会用一种你是不是又想生命垂危了的眼神看他。
“他只在这里停留了不到两年,我们见过面的次数就更少了。而且时间过去这么久,我怎么能记这么清楚。”
可惜抱怨无效,哥谭是一个世界上最冷酷无情的甲方,在一番堪称绞尽脑汁的头脑风暴之后,他勉勉强强将两人遇见的过程拼凑了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和他认识的?”
哥谭用一种很鄙夷的眼神看他,“因为我见过他写的日记,里面提到了你。”
蝙蝠侠猝然一惊,其实刚才他也在反复根据雷霄古说过的话,比对他在日记里看到的内容。
看来哥谭也破译了埃蒙德的密码,也对,经过这么多年,哪怕是一点一点啃,也早晚啃得下来。
雷霄古才知道还有这样一回事:……怪不得他刚才有些地方说的不对,这小子还能提出来,好像比他自己还清楚。
“日记本在哪儿我来看看。”雷霄古难得升起了一丝好奇心,他也有点好奇埃蒙德是怎么评价他的,自己这个老朋友经常有火堆,光线明亮的时候,就会掏出一支笔写写画画的。
和周围的土匪习气格格不入。
他有时候会嘲讽埃蒙德是贵族做派。
对方就会抬起头微微一笑,然后坐得更加优雅,就连写字都会换成花体风格,就好像坐在庄园里面靠窗子的雕花桌子上写作,只不过笔下的内容变成了骂人的脏话,特意露给他看,让他快点闭嘴。
后面好几次他都想要偷看,但是埃蒙德把日记护得太好了,一次都没让他得逞。
没想到这个日记本还保留了下来。
哥谭不语,只是一味的波动水面。
雷霄古充分发挥自己优越的记忆力,祂刚才好像说过自己的东西被人偷了,这其中就包括了日记本,不会就是埃蒙德自己的日记本吧?
“你的日记本被人偷了?比我想的还要废物。”
他又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除了日记本还有钥匙,和什么来着……啊,我想起来了实验体。”
“你都问了我这么多,那我不如好好问一问,你这个实验体是怎么回事?我没猜错的话,这也和埃蒙德有关系吧?”
蹲在角落的蝙蝠侠听见这个话题,头伸得更近了,他必须全神贯注地投入这场谈话。雷霄古难得精通人性,一会儿问的全是他想问的问题。
把这一切都来源于雷霄古的直觉,实验体听起来怎么都有一种危险的意味,雷霄古第一时间捕捉,并且反击回去。
“我找人做了基因筛选。”
哥谭一点也不避讳自己的恶行,很痛快地将一切托盘而出:“我要筛选出最符合他样貌的人。”
“然后呢你想要怎样?”
他就知道这个哥谭没憋着好屁。
“然后我会用特殊的手段来复活他,既然巴卡尔那个老头骗了我,那我就要用自己的手段,让预言变成现实。”
“你想要用生物的手段捏造一个合适的躯壳,然后使用什么东西让我想一想,能符合的只有降生卵……”
雷霄古思维发散得很快,大脑运转得很灵敏,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了太久的老人。
他猜对了。
对方一下子警惕了起来,雷霄古很想笑,他想知道哥谭是不是有后悔和他讲话。
“埃蒙德有没有告诉过你关于降生卵的知识?那还是他从我这里偷师学到的。”
看祂这样子就是没有,估计后面这些都是自己偷偷摸摸补上的。
“我告诉你,这个卵最开始是苏丹的仆人从水井里发现的。晶莹剔透,漂亮十足,一黑一白共生关系,他们发现只要把这些这两颗卵一起放进水中,水就会突然冰下来,在沙漠之中,他们认为这是神的恩赐。”
“当时有人给苏丹进献,只要他吃下这两颗降生卵,就可以从此水火难以入侵,彻底摆脱人的境界,变成真正的神。”
“苏丹听从了这个建议,他吃了下去,然而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换了一个人。”
雷霄古侃侃而谈:“他一点也不知道降生卵两科合一真正的作用是刻意的激发你心中最深刻的记忆,然后将它们抹除,从此你就会变成一个彻底空白的人,这个时候只需要放入另一个人几乎全部的记忆,然后降生卵就会顺从地将这份记忆吸引到空出来的躯壳之中。”
“然后他就会活过来。”
哥谭把这句话接了下来,没有尝试为自己辩驳什么,“你已经弄明白我要做什么。”
“所以我才劝你别这样做,这样做有悖人伦,当时我跟埃蒙德讲完这东西的特性之后,他就提议在发现的时候,应该要将这些东西管控消除,不然会出极大的问题。”
哥谭:“我再怎样想有悖人伦也没办法去做,我为他挑好的身体已经被人偷走了。”
【宿主。】
躲在另一处夹缝处,和宿主一起潜入进来,一直在偷听的系统忍不住开口。
他们潜入是老活计了,干得很不错,刚才他就催促宿主快点行动,但哥谭比他们的速度还快,率先拉着雷霄古就开始了谈话模式,一看在短时间之内还结束不了。他们原本的计划都暂时搁置了下来,想要再寻机而动。
但是没想到劲爆的料竟然这么多,一个接一个,全都不要钱似的洒落出来,以前那些没搞懂的细节都串联了起来。都不用他们刻意引导。
他们去过实验室,当然知道实验室有主人,但是他们从未想过这背后的主人竟然是哥谭。
祂又和猫头鹰法庭搅和到一起去了,真是时代发生了变化。
埃蒙德还记得自己刚刚成立猫头鹰法庭的时候,那个时候哥谭还是一个小蘑菇,只会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他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去,每次他在开会的时候召集猫头鹰法庭,他就坐在末尾席自顾自的玩玩具,对这些事情一点也不上心,谁成想在多年之后,他竟然会当做背后的老板,还秘密筹谋了这么一件大事。
雷霄古:“你是觉得实验体会让你有更强的安慰感吗?毕竟你确实没有伤害到其他人,仿佛能给你增加一些道德资本,在埃蒙德真的醒来之后,面对他的指责,有一些可以为自己辩驳的空白。”
哥谭:“你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难道你们刺客联盟做过的基因实验就很少吗?”
祂立刻竖起了尖刺,大声说道:“埃蒙德看见了,你们用这样的手段来制造他的后代,他同样会对你们表示鄙夷。”
“那又怎么样?”
雷霄古理直气壮地说:“他一直知道我从来不是好人的,而且我也不在乎他的看法。”
“我又不像你,一副不要钱的便宜样子。”
“发现你实在是太废物了,想要制造出来一个稳定不变异的基因体没有那么难,要是我来做,肯定有经验,不到几天就可以搞定。”
雷霄古现在为了刺激哥谭,大言不惭,什么话都敢往出放。
“而且哪有那么麻烦,你干脆抽一个和他样貌相似的人不就可以了,据我所知,他的后代可是一直在哥谭生活吧。”
“让我来想想布鲁斯韦恩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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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躲在暗处的蝙蝠侠突然被点名了,话题转着转着居然还有他的戏份。
杰森:“这就告诉我们不要经常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不然人老了就会像是雷霄古这样晚节不保。”
杰森就这样讥讽着老头乱出什么馊主意,真是没事找事,现在不见他假模假样欣赏布鲁斯想把人骗着留下的样子了。
“说起来降生卵”
杰森言归正传,他们还真不陌生这个,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在游乐园发现了两颗,现在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蝙蝠洞的保险箱里。他们对这个卵的调查缓慢,只能暂时搁置,按照一级危险品类保存。
没有再冒险让任何人接触。
“他不行。”哥谭断然否认了。
“为什么?”雷霄古像是一定要把他引入歧途,之前那些对布鲁斯韦恩的好感都一笔勾销了一样,持续的诱惑着,“他几乎是完美的模板,不是吗?”
“这个哥谭市都在我的感受之下。”
哥谭言尽于此,言下之意,两人之间都懂得。
但是雾气里还在偷听的那几个人心思就各异了。
蝙蝠侠发现这个话题缠在自己身上绕不开了,他的耳机中传来喋喋不休的问话。
杰森:“祂这言下之意是知道你是谁,B谁说你的伪装万无一失的。”
“从来没人说过好吗?有人能猜出来也是正常的。而且这还不是正常人,这可是哥谭本谭。”
“这事闹的,祂知道你的身份,并且拒绝了用你的身体直接当媒介的做法,看来哥谭对你的认可度不低呀。”
杰森仗着布鲁斯压根没办法这会说话反驳他,在他耳边忘情地倾倒着各种肉麻的话,布鲁斯都快怀疑达米安已经退出群通话了。过去这么好几分钟了,怎么还在放任自己的养兄继续发疯,用哥谭小宝贝这样的话语刺激自己的父亲。
其实达米安是在思考问题,他之前闻到了那种雨气,塔利亚又说她闻到了酒味,看来哥谭有着这样奇妙的能力,他不禁好奇起了其他人闻见会有什么样的体验。
而埃蒙德那边就不一样了。
他皱了皱眉,开始思考哥谭说这话的用意是什么。
显然布鲁斯在祂那里有一定的特殊性,但是具体是什么?在他心里,布鲁斯旧有形象难以扭转。
而雷霄古那边已经被哥谭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态度整的懒得搭理祂。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点晕眩的感觉。
“你有没有感受到……”他喃喃地说。
哥谭嘲讽:“你是不是温泉泡久了,供血不足,连这点时间都撑不住。”
雷霄古刚刚想怼回去,看见哥谭身子一僵,刚刚还倍有劲地叉着腰居高临下,现在就缓缓倒了下去。
除了祂还有另一道倒地的声音。
这鬼地方还有其他人在潜伏?哥谭真是吃干饭的,这都没发现。
雷霄古翻白眼想,不管怎么说,能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的大概率是塔利亚的人,他心底放松,又往水里沉了沉身子。
原本直立着警惕应对哥谭的状态,一下子掉到了九霄云外,形象动作一下又恢复到了原先那个高高在上的首领的模样,懒散等待从白雾中走出来的下属。
雷霄古也不知道塔利亚是通过什么样的方法将眼前这个城市意识体放倒的,有这样好的招式,不早点拿出来,白白让他受这么长时间的罪。
不过执行的还不错,现在也不算晚,可以勉强给一些夸赞和甜头。
他已经看见白雾中的人影了。
“你快点把这个发疯的城市捆起来,”他语气中透着大仇得报的畅快,“我的书架上还有关于城市意识体的记载吗?命令你去找一找,看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彻底的杀死他。”
刚才还能够和哥谭开玩笑都只是假象,他腹中满怀怨气,想要翻身报仇很久了。
但是停在他们旁边的这个下属根本不听他使唤,甚至将倒在地上的哥谭扶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听从命令是刺客联盟第一要务,任何一个掌权者,对于自己的权威受到冒犯都是非常敏感的。
雷霄古眼睛里闪过狠辣的光。
趁着这些机会,已经恢复大半的力气足够支撑着他从池子里爬起来,哪怕湿漉漉的很狼狈,他也必须要手刃来者。
最重要的还是要彻底解决哥谭的隐患,谁知道祂下一次醒来是什么时候?
没有武器,他就用手掌来战斗,他手掌坚硬,如同淬炼过的武器。但是好几次都擦着对方的脸颊侧边而过,他唯一能判断出来的是对方身高高挑,反应灵敏。
看来这次要动真格了。
他的速度逐渐加快,但对方仍然从容不迫地接下了好几招,对他的招式很熟悉的样子。
这简直就是在戏耍他,雷霄古怒气冲冲地想。
对方甚至没有想过要杀他。
他使用了后手,几乎是以命换命的招式,对方还是成功化解了,如果按正常的形式走向,那这一掌雷霄古肯定会命丧当场,但是对方还是收力了,但是最后一击拍在了他的胸脯上。他一下子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了池子里。
力道大得甚至将池边的土块都震得塌陷了下来。
折腾了半天,又倒在了池子里,而他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唯一有点效果的可能就是白雾被搅和的,终于显示出一些端倪。
靠近池子的地方,可视度还大一些。
“你怎么还待在里面不出来,我刚才没有用那么大的力气把你拍晕吧。”
雷霄古哑然。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方才和哥谭谈话,面对那些关于过往的拷问,他还能理直气壮地说,时间太久,早已忘了。可就在听到这道声音的瞬间,记忆深处那些以为早就被扫进垃圾堆的记忆却毫无滞涩地浮现出来,像一块微微融化的巧克力,入口即化,顺滑得不可思议,与声音的主人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号。
这恍若梦境。
或者是他已经在泉水中淹死了,现在只不过是沉在池水底部,临死前的一些幻象。
他居然听见了埃蒙德·韦恩的声音。
如同昨日重现,他再一次从死亡中醒来,泡在池子里,抬头就看见了旧友。
“才去哥谭几年,怎么就这么死了?太令我失望了。我原本盘算着,等你在英国爬上主教之位,我们还能做几笔见不得光的买卖,联手布局反派联盟。结果全泡汤了。我给你的书都是打了水漂,一点响都没听到。”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带上了一点艰涩。
眼睛不敢移开白雾中那道身影,害怕他一眨眼就消失了。
“很遗憾,我现在也回答不了你。”埃蒙德真心实意地说。
他心满意足地从雷霄古的表情中汲取着快乐,同时在感慨他的女儿和他在有些角度表情真的很相似。
“而且你那些书也没有完全打水漂,我当时要是不离开英国的话,确实是直接晋升的,当时好几个教授问我要不要留校做教职。”
撩开了白雾的引导,埃蒙德站在了池边。
一点都没变化。雷霄古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变,躺在地上那个小子应该抓紧站起来看看,或许他还应该嘲讽两句,埃蒙德确实是活着回来了,而且也确实没有去找祂,被自己的养父抛弃了。
反倒是埃蒙德看清楚他的脸之后,啧啧地说:“早说了,让你少泡点池子。看起来也太显老了。”
雷霄古:?
但是雷霄古在他伸手的时候,还是故作嫌弃的拉住了,借力上了岸。
“这就是你去哥谭训练的成效吗?什么时候打人这么厉害了我还记得当年你在沙漠里面遇到追杀的时候,被人家拿着刀吓得连滚带爬的在沙丘上乱滚。”
埃蒙德:“首先,我那不是乱滚,我是很有策略的在躲避。其次,聪明人都知道在遇见其他人持械而自己空手的时候,躲避才是第一要义,而不是像你一样冲上去莽干。”
这种内涵味就对劲了。
雷霄古笑了起来。
雷霄古:“偷听很有意思吗?”
埃蒙德:“这能叫偷听吗?这叫了解事情进程。”
“而且偷听的人也不止我一个吧。”
刚才雷霄古就听见了倒地的声音还有另一个,这些雾气还是太碍眼了。
他想带着埃蒙德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是埃蒙德按住了他的手。
“你把蝙蝠侠带出去就好了。”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凑在耳边的耳语。
雷霄古已经不是第一次给他收拾烂摊子了,瞪了一眼,同时看着倒下的哥谭恨得牙痒痒,但还是高抬贵手,他自觉是看在旧友的面子上,暂时放过了他。绝对不肯承认,是他潜意识知道埃蒙德一定会护着哥谭,而他现在肯定打不过埃蒙德。
不怎么情愿的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他也看出来埃蒙德和哥谭有话要说。
刚才一直有距离,现在把手放在哥谭的脸上,熟悉的触感冰凉。从一个软萌的小孩变成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埃蒙德的内心还在纠结。
他让塔利亚在空气里掺了料,效果出奇的好,也进一步印证了哥谭到这里来,本身身体素质下降的厉害。
要是放在哥谭主场,必然不会这么简单就可以处理。
应该说如果在歌坛,他根本就捉不住祂。随着城市本身的扩张、人口的增加以及实力的增强,祂本身的能力也是在加强的。
但不管怎么加强,祂都不应该能够离开哥谭土地这么远的距离。
哥谭睁开眼睛的时候,埃蒙德已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就等着看祂的表情变化。
在他想象中,哥谭应该会先微微睁大眼睛,然后瞳孔轻轻收缩,最后惊呼出声,这才是一套完整的流程。
但并不是这样,哥谭看见他连眉毛都没有多抖一下,至少应该要表现出比雷霄古高的热情才对,没良心的小子。他差点以为刚才那些寻觅他的疯狂决策不是哥谭自己干出来的。
反倒是哥谭自己揉着头站起来,祂也不太习惯这样像凡人一样被轻微的痛苦所困扰的景象,一切感受都是新奇的。
现在震惊的人换成了埃蒙德。
他惊异地看着哥谭走近,用手比划了下他身上的衣服说:“这套衣服好久没见你穿了。”
那个场景显得很诡异,不过埃蒙德感受到哥谭好像有点没把他当做真人了。怎么还搞这么狗血的事情?他算是哥谭的幻想朋友吗?
寻觅已久的埃蒙德坐在他的身边,身上还穿着当年的那一套衣服,连祂都没有保存过这套衣服。
哥谭,看着埃蒙德身上鲜亮如新的衣服,心中不免可惜。祂当初陷入了痛苦之中,很多事情没有来得及做,现在想来只有后悔,很多后事都是巴卡尔自己解决掉的,没有让他插手,等他回来的时候,只有冷冰冰的消息的告知和预言的传递。
就打发回去了。
结果留下来的只有一些小物件。
祂现在身上穿着的还是埃蒙德当年送给祂的那一件外套,经过这么久,哪怕精心保护,也不免有损害,祂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缝补,到现在已经很难看出原来的样子了。
“这是你自己缝的?”
听见他的声音,哥谭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把心里想的话说出了口。
祂卷了卷衣角,仓促地往后藏了藏。是害怕埃蒙德责怪祂没有保护好东西,那时候祂可没少挨训。
旁边的雾气如梦似幻。
眼前这个埃蒙德没有训斥祂,只是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祂的头。
触感传来祂的头还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实感。
“早说了,你真是太固执,你还不听。”
“我没有。”
祂下意识反驳,却又被自己的声音惊吓到了,这么难听可怖的声音。祂紧紧闭着自己的嘴巴,脸上的表情像是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开口了。
埃蒙德:……刚才小嘴还叭叭的那么能说,这会儿知道声音难听了。
但是知道哥谭性格拧巴,又不喜欢与人商议,这还算是他第一次窥见哥谭的内心世界。
不开口是不可能的,埃蒙德很轻易的就从脑海里调取出了哥谭最喜欢的表情,一种带着赞许走温和的表情。
他每次对小时候的哥谭鼓励的时候,就喜欢露出这样的微笑,那个时候哥谭就会谨慎地看着他,感受到没有恶意,才一点一点的试探性的露出触角,听着他的话来做事。
也不知道这一招现在还有没有用。
他笑得脸都快僵硬了,嘴上还鼓励着:“我一点也不嫌弃你的声音,我想和你说说话,可以吗?”
起作用了,哥谭身上树立起的壁垒一点点融化,局促不安地点头开口了。
但是一开口埃蒙德就能听见祂的声音还在努力夹细一点,费尽全身的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难听。
算了,埃蒙德想,如果这样的努力能让哥谭自己满意,就随他来吧。
“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声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在耐心等哥谭开口。
等待的间隙里周围太安静了,几乎能听见温泉咕嘟冒泡的声音。
但他还是在哥谭开口,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祂的声音。
“因为我想见到你。”
埃蒙德瞬间了悟他的意思,离开哥谭土地的代价就是用自己的声带毁坏了吗?这听起来简直就是海的女儿的故事。用自己的声带交换了一双可以踏上陆地的腿。
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能压抑着怒火说:“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你当时交换的时候是跟谁交换的?”
“什么跟谁交换的?”这回又是哥谭搞不清楚情况,祂不知道眼前的埃蒙德在说什么,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生气,难道祂来见他不好吗?怪不得这么长时间埃蒙德都没有再出现过,一定是因为他生气了。
哥谭认认真真地反思着。
“你的声带是和谁交换的?”
“我不能说出祂的名字。”哥谭说,“你不用知道这些,如果知道太多,你会陷入危险。”
埃蒙德差点没气笑,祂都认为眼前的自己是想象出来的人物了,怎么还在意自己的生命安全?未免过于滴水不漏了。
看祂咬得死死的样子就知道不管怎么诱惑,祂都不会将交易者的名字吐露出来半分。
什么伏地魔做派。
埃蒙德冷酷无情地想,早晚有一天让他知道,他非得将这个交易人的狗脑子都打出来。上不得台面的交换手段。
“你什么时候去找他换的。”
埃蒙德会说自己后悔了,他当初就不应该忘情地逃避,不去尽快的见哥谭,如果速度够快,祂就不会将自己的声带交换出去。
“两个月之前。”哥谭老老实实地说。
埃蒙德现在更想揍祂了,这么着急忙慌的样子也不知道多等一等,那个时候他还没复活呢,怎么看也没招扭转这个事实。
手指握拳,熟悉的感觉蠢蠢欲动起来就像是很久之前哥谭潜入他的办公室,将他的规划图搅得一团糟的时候。
哥谭,一切暴戾的表情收敛了起来,只用祂忧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刚刚积攒起来的怒火一下子就平息了许多,就连讨好人的手段都这样一成不变,以前就是靠这一招,狗狗眼让他心软了下来,怎么现在长大了还用这一招,更可恨的是,他竟然还吃这一套。
算了,埃蒙德想。
“那你现在准备去哪里呢?”他说:“回哥谭吧,我也会在那里等你。”
哥谭恋恋不舍舍地了他一眼,然后很果决地否定了:“不,你没在那里。”
埃蒙德:?
小伙子,你比我更了解自己是吧。
“那我会在哪里?”
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好脾气的养父了。
“我需要去一趟伦敦。”祂说。
“为什么?”埃蒙德错愕地说。
然后他就看见哥谭不满地看着他,微微皱着眉,像是不满他这样理解太慢,不懂祂的意思。
“你的日记本上有写。”哥谭决定给自己笨笨的养父一点提示词。
“我日记本上写什么了。”
埃蒙德真的很震惊,在他的印象里,自己的日记上全都是随手吐槽的一些往事,没有一点营养价值。
而且伦敦在他笔下已经黑的没边了,任何人如果能从他的日记中发掘出那个城市一点有趣的地方,并且决定去伦敦来个几日游,那他一定是觉得这个人眼睛瞎了,并且下辈子下下辈子过几千年都无法和他成为知己。
“可是那是你生活过的地方。”哥谭不满地说。
“然后呢,你就要把这些地方一个一个地走遍。”
埃蒙德在脑海里紧急呼唤系统,孩子长歪了,走极端怎么办?
系统呵呵一笑,现在想起我来了。
【没救了,你不如顺着祂吧,哥谭现在这样子是可能听你的吗?】
【除非你现在跳起来给他一拳,让他从你是一个假人的幻觉中醒来。用这样暴力的手段,宣告你的彻底回归。】
“还有一件事。“埃蒙德后知后觉地说:“我的日记还留存着?你已经看懂了吗?”
他很绝望地看着哥谭缓缓点了点头承认了。
“当年的我是弱智吗?”
系统听着埃蒙德咬牙切齿,整个人特别鲜活,“这么重要,羞耻的东西竟然没有在临死前彻彻底底的销毁,留存下来是想让我现在被这个东西羞耻致死吗?”
系统很同情的看着自家宿主,就和现代人临死前一定要把手机里的浏览记录狠狠的销毁,不让任何人看见一样。现在得知自己胡乱写的这些心事都被人看见,简直与社死无异。
毫无疑问,自己当年努力在哥谭面前树立起来的高大形象都已经崩塌殆尽了,只要哥谭细细看过他的日记。
“既然已经看过,你也应该知道伦敦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关系,你在那里找不到我的。”
埃蒙德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看能不能把祂劝回去。
然后他就收获了第二个来自哥谭,不以为然的表情。
祂满脸写着你不懂听我的。
“那我就问你。”
埃蒙德被日记刺激到了,现在是准备破罐子破摔。系统心想。
埃蒙德:“你去伦敦是想去哪里?”
哥谭:“我要去见一下你的老朋友华生医生。”
华生医生?埃蒙德一愣,他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
“都过去几百年了,我很肯定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他早就死了。”埃蒙德加重语气,对哥谭强调着。
祂这一趟注定落空,只能找到华生的坟墓。不如早点打道回府。
“哦,你还不知道。”哥谭说:“还没死,还好好的在贝克街住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埃蒙德发现这个世界完全是扑朔迷离,只需要短短几分钟世界就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
“他还活着?”
得到了肯定的点头。
埃蒙德转头去拷问系统了,问它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系统真的很无辜,它压根没有离开过哥谭,这次都是它第一次出国。锅怎么都不能在它头上。
“像你这样的系统很多吗?”
系统抖擞精神,为自己证明。
【只有我是这样。】
【计划有变吗?宿主,我们是不是得去一趟英国了。】
埃蒙德眼神开始飘忽,很勉强地嗯了一声。
致力于变成揣测圣意第一名,熟练掌握宿主情绪波动的好管家,系统捕捉到了问题出现。
宿主似乎对于回老家这件事很抵触,就从刚才和雷霄古的聊天内容来看,埃蒙德当年从中东离开的时候还没有产生过背井离乡的想法。
这次去英国它能获取全部的真相吗?
现在他们该做决定怎么处理哥谭的问题了。
埃蒙德:“我得陪祂去走一趟。”
系统砸吧砸吧嘴从里面品出了未尽之意,也算是保护哥谭,有埃蒙德一起去还安全一点。就这还嘴硬的要死,说什么联系不深,这是和哥谭意识体联系不深的样子吗?
【等下,你这样拉长了战线,不就会导致要晚一步回去吗?】
系统警惕地说,它对宿主的生存安全线一向过度担忧,现在计划被打乱进一步加重了,出门前宿主和它保证的按时按点果然就是哄哄它来的,现在宿主的信用程度还不如两斤鸡屎。
“我发誓去完英国一定回去好吗?”
埃蒙德也知道系统的性格,难得沉下心安抚了一下这位和自己同行许久的……朋友?算是吧。
现在埃蒙德干脆将错就错,哥谭刚刚还亮着的眼睛现在缓缓迷离,然后软绵绵地倒下了。
门外久等的塔利亚松了一口气。
雷霄古单独出来,埃蒙德已经兑现了他的承诺,但没想到他还带着一个蝙蝠侠,昏昏沉沉,眼睛闭得很紧。
“他是不是让你准备了沙棘草。”雷霄古问。
塔利亚点了点头,她当时就没想明白为什么要用这个东西,这些几乎在沙漠中很常见,但是没有任何药用价值或者特殊的作用。
雷霄古也很久没用过这个东西了。
“以前我用的池子浓度高的时候,会特意清除掉周围的沙棘草,因为它与持续散发的化学物质产生反应后,会让人强制性的晕眩。这些年倒不会了,你不知道也不怪你。”
塔利亚很惊讶,她之前还怀疑过埃蒙德是不是某个实验室里面研究出来的生物制人,只不过伪装的比较好,而且样貌实在是得天独厚,就算真是仿制人,她也愿意带着埃蒙德走一趟。
但是自己父亲确定就不一样,这竟然真的是原装真货。
“那他怎么办?”一想到按辈分来说,这笔关系烂账算不清楚,塔利亚就有点脸黑。
“不用管他。”雷霄古很了解,断然说:“让他自己去搅和吧。”
然后他们就等来了埃蒙德决意去英国的消息。
他们都没想到。
“如果是我,我就建议你不去。”雷霄古把盘子往前推了推,里面放着好几串晶莹欲滴的葡萄,就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埃蒙德也不客气,抓起来就吃。
“你就直接说要注意什么吧。”
雷霄古翻了个白眼,塔利亚都惊讶极了,她还没见过自己父亲这么生动活泼的样子。
雷霄古:“一定要说的话,就是前段时间我夜观天象,星星告诉我那个方向会出大问题。”
埃蒙德故作惊讶地说:“怎么这么久没见你还变得能掐会算起来了?”
老头的涵养和领袖包袱又被他气没了,一拍桌案,想跳起来给他两下。
赶紧被埃蒙德给按下了。
老胳膊老腿的就别这么激动了,还当自己是年轻人呢。
“赶紧滚蛋,带着你的那个小跟班意识体。”雷霄古做了一个捂胸口的动作,气的肝疼。对方冲进来大闹了一番,现在还得原模原样地把人送走。
“你搞错了。”埃蒙德摇了摇手指说,“是,你现在要抓紧时间撤走,祂马上就要醒了。”
雷霄古差点又要开始骂他,“你别告诉我,你还打算隐藏身份,你们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戏呢?”
埃蒙德很理直气壮的看着他。
雷霄古真的管不了了,憋了一肚子闷气,转身就准备走。
后面埃蒙德还有声音传来,“多走两天,小心祂杀回马枪回来。对了,蝙蝠侠就带走吧,没空帮你看着。”
所以蝙蝠侠醒过来的时候他是被颠醒的。
坐在一辆敞篷车上,上下颠簸,灰尘铺了满脸。车是好车,就是不适合在这个鬼地方开,他都能感觉到石子从轮胎旁边蹦了上来,打在他的脸上。
达米安绷着脸坐在他旁边,防止一上一下老旧的夸张的车座子把他颠出去。
“我们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时间匆忙,要逃命,只能紧急借了一辆车。”正在开车的塔利亚这样说,手上丝毫不含糊地躲开了路中间一块尖锐的石头。
然后他们就又吃了一嘴土。
“雷霄古呢?”
“我们分方向跑的,这样成功几率还大一些。”
蝙蝠侠深呼了一口气,说道:“停车。”
“不停车休息,晕车趴在旁边吐就行,没有呕吐袋。”正在狂打方向盘的塔利亚回复道。
上了贼车的蝙蝠侠:……
“哦,忘了你开蝙蝠车的时候比这个还猛。”塔利亚抽空瞟了他一眼,蝙蝠侠默默系上了安全带,强制性给达米安也系上了。
他们一路开到了一个小镇上,这里的人目光惊异地看着这几个闯入者。
停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车撑不住报废了,看着是个敞篷车,但也是个老式老爷车。续航差的要命,塔利亚很熟练的,去和当地人聊天,询问能不能修车。
得到的答复是可以修,但是得放这儿至少半个月。
“那我得走了。”蝙蝠侠是断然不肯在这里耗费这么长时间的。
“我也帮你问好了,你要离开的话可以搭他们这的车一程。”塔利亚很贴心地说。
然后蝙蝠侠就搭上了从小镇离开的驴车。
达米安跟在他的身后臭着脸,他还找到埃蒙德的圣经没多久。就收到了来自塔利亚的消息,让他在老地点集合,然后就被拐上了贼车一路狂奔。现在都不知道跑哪里来了。
他们换了一身当地人的衣服,背着太阳坐在阴影里和杰森重新取得联系。
“你刚断连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幸亏达米安跟我说,你虽然晕倒了但是在他那儿让我别担心。赶紧把坐标发过来。”
最终还是发挥了钞能力的作用,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凭借着雄厚的资产,和韦恩集团响当当的牌子。他们硬是在不到天黑的时候就成功坐在了飞机里喝咖啡。
一边喝还要一边听杰森对他们进行嘲讽。
“到底发挥了什么作用?纯粹打了酱油。”
布鲁斯裹满了沙子的外套扔在一边翻看起了达米安从藏书那里找到那本圣经。
埃蒙德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写东西。
哪怕书页被撕得零零星星也无所谓,因为他显然是将没有下笔的空白页给撕着扔掉了。留有笔记的部分都保存的好好的。
上面除了一些心得感悟之外,就是一些对于日常生活的吐槽,因为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随感,所以比起日记本上的内容来说,更有生活气一些。
除了吐槽学校的饭菜不好吃,还有就是学校请假困难,和华生见面的机会很少。
不过有一句话牢牢捉住了他的注意力。
“未来有一天我一定会回到这里。”
他将书合上。
而杰森也停止了他的输出,很大度地让他们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一会儿就返程回哥谭。
但是布鲁斯一票否决了。
“我们现在要去一趟伦敦。”
哥谭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刚才看到的幻象已经消失了,埃蒙德在祂睡着的时候又离开了祂。祂抿了抿嘴唇,一点也不意外,翻身起来。
把池子中的雷霄古也已经消失了,祂心底里升起一丝烦躁,一路出去,毫不意外的,整个庭院里也空无一人。
祂的面色冷如冰霜,随时都有可能掉冰碴下来。
他缓步走着,一路走到了雷霄古的私人书房里。屁股坐在了他的椅子上。和埃蒙德的办公室所不同的,这个书房更有中东的特色,繁杂华美德地毯铺延而去。摆放逻辑和习惯也和埃蒙德的完全不同。
只有眼前的桌子看着年头很久,造型倒是和艾蒙德的桌子很相似,几乎是一模一样。
鬼使神差的和他弯了弯腰,然后低头手指摸向了这个桌子旁边的抽屉,打开它。
时间都几乎停止了,周围的一切变得静谧。
是在相同的位置,他看见了一把熟悉的钥匙。
失而复得的黄铜钥匙摆在那里,也没有压纸,没有任何说明,似乎真的就是塔利亚所说的那样,她找到了哥谭遗失的一件物品,而她会将它返还回来作为交换。
还记得这把钥匙遗失时自己的心情,有人闯入了禁地,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居然知道了那个地方。
那段时间祂的运势一直不好,所有的一切都不顺利,静待不够,祂去主动争取的时候,事情也一直反反复复的纠缠于他。实验体丢失,祂怒斥了那群吃干饭的饭桶。这是没办法的事,后面又出现了一系列的事情,日记被人偷走了,然后是钥匙,最后是那座雕像被人毁坏一空。
就像是压倒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祂孤掷一注地离开了自己的属地,来到了这里。
而现在命运似乎终于有了转机。
祂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去触碰那把钥匙。
但是直觉告诉祂并不是这样,再将黄铜钥匙缓缓收紧,放在纸巾,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带着上一个人放下时的一点余温。祂的心脏突然开始砰砰直跳,就像是有什么人回来了。
是真的这样吗?
祂开始后悔,悔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点点渗进骨缝里。
祂拼命回忆白雾中埃蒙德的模样,他的头很痛,但还是在寻找细节。轮廓、姿态,可越想抓住,越是一片模糊。
祂懊悔地想,刚才不该只是站着,不该犹豫,祂应该伸出手,去触碰埃蒙德,去确认他指尖是否还有温度,去感觉他胸膛下是否还藏着心跳。然后,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留下,死死攥住。
下一次一定不会这样呆呆的了。
祂又开始回想在雾气中,埃蒙德问过祂什么话?
随后笑容一点一点的扩张开来。
埃蒙特问了,祂后面要去哪,祂告诉他自己要去伦敦。
埃蒙德也会一直跟着自己,祂很确定。
祂只要按着原定的计划去走就行,在旅行途中一定会再一次见到埃蒙德的。
哥谭几乎是手忙脚乱的收拾着,将钥匙放进了口袋里,妥帖地保护了起来。
要出发要快点出发,这样就能早一点见到埃蒙德。
原先的阴霾一扫而空,现在祂的脸上简直是拨云见日一般的放晴,表情明亮。
原先还心情郁郁,想要追杀雷霄古的想法都已经消失殆尽,就像阳光洒射大地,一切阴霾的细菌和滋生物都被一扫而空。
谁管这那的,祂要去见自己的养父了。
哥谭自己从未如此的期待过英国伦敦之行。
第69章
阴雨一直在下,华生撑着伞,从门厅走进来,水珠落下来,他小心地防止木地板被滴水弄湿。
哈德森太太早起穿着睡袍一开门就是这个场景。
“哦,天哪华生。”她惊讶地说:“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
华生勉强一笑,向着她抬手示意,“我出去给你带了面包。”
好心的房东太太连忙帮他把东西卸了下来,“你不必这样的,这事发生你也很伤心,没必要强撑,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来说。你知道的,虽然我爱听八卦,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给人排忧解难了。”
华生很感激哈德森太太的好意,要不是有她在,夏洛克离世的阴霾也不会冲散的这么快。
“没关系,我今天感觉好多了,准备下午去诊所,重新恢复工作。”
“你看,我都预约好了,等会儿就去把胡子和头发好好打理一下。”
哈德森太太欣慰地轻抚他的肩膀,“一起都会好起来的。”
上帝知道她有多担心这个小伙子,原本租住自己房子的有两个人,都是顶顶好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从事侦探行业,她一双眼目睹着他是怎么从默默无名到人尽皆知的,在华生加入后,这个进程更是加快了。之后多次被报纸报道,原本事业一直再走上坡路,却没想到会以这样一场决绝的死亡收场。
她当时在葬礼上都哭岔气了,看着夏洛克冰凉的墓碑,怎么都不敢相信,华生也好不到哪去,在那场意外发生后,持续低迷了好几个月。
最近才算是有了好转。
现在为了庆祝华生从创伤中走出,她决定出去好好采购一番,晚上给归家的华生做一顿热乎乎的晚餐。
一进店门,店里的客人还在谈论着今天的新闻。
哈德森太太一边谨慎地检视着手中的菜品,按照菜单一一比对需要买的东西,决心要在晚上做出最好的炖牛腩。
去付账的时候顺耳听见了他们的讨论。
“又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吗?”她摇了摇头,心中有些不寒而栗,自从夏洛克死去之后,她就感觉伦敦已经变得不认识了,虽然在认识夏洛克之前她已经好好的生活了这么久,但是不知为何,现在的伦敦让她总感觉危机四伏。
每天持续播报都是这些消息。
见有人搭话,那个客人一下就起劲了,一定要拉着她好好讲一讲这次事情的经过。
“这次完全是随机杀人,警察已经连续巡查了好几日了,没有一点关联性。而且手段极其残忍,都是入户行凶。这两天一定要把门关好。”
对方看她是一个人来买菜的老太太还多提醒了几句。
“哎哟,记得别随便邀请别人回家,离陌生人要远一点。”
哈德森太太很感激地向他点了点头说:“我家里面还有人和我一起住呢,没关系的。”
对方看起来也是很高兴:“是吗?那你一定要提醒你的家人,晚上把门窗都关好。”
哈德森太太没有反驳他关于家人的说法,赞同地点了点头。
看了看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她微微裹紧了自己身上的羊毛外套,脚步急促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还是一如既往的车水马龙,好像一切都没有因为那一点点小小的凶杀案而有任何的影响,毕竟这是一个大城市,每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但是就在她即将再转一个街角就能回到自己熟悉的家的时候,却感觉心头一惊,有一点冰冷潮湿的视线在不远处盯着她的感觉。
原本熟悉的街道上,下水道的井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掀开了,但是周围的路人都像是没有看见一样,很漠视地从井盖旁边走过,这里也没有放什么提示的标语。
她站在不远处,拿起电话准备向当局警告一下,这完全不符合施工规范。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腰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要向着深不见底的竖井掉下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距离洞口越来越近,下水道特有的味道清晰可以闻到的时候,一只手牢牢地稳住了她的身形,一个弧线的卸力,她就偏离了原先的曲线。
“你没事吧?”救她的人问。
哈德森太太惊魂未定,对老年人来说,这可真不是一件让人轻松的事情,年轻人都不一定遭得住。
“没事,谢谢你。”她向这位帮助他的好心的先生看去。
初看之下直接愣住了,这可真是顶顶好看的样貌,几乎挑不出一点缺憾,年轻的面庞上,蓝色的眼睛微微下垂,担忧的看着她。简直是她心中最完美孙子的模板。
哎呀,真是一位优秀的绅士。哈德森太太满意地想。
埃蒙德同样是吓了一跳,他本身沿着街道按照记忆再一一比对,在哪里发生了变化,伦敦相比较哥谭好上很多,这里的很多建筑并没有移动位置,只是店铺的经营方向发生了变化,凭借记忆还能对上有些地方,但是哥谭就不一样了,哥谭几乎处处都是新建的,完全对不上号。
伦敦还能给他一些熟悉的感觉,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身上还提着沉甸甸的食物,被一道黑影狠狠地推了一下。
离着那个井盖开口越来越近,再过几秒就要掉进去了。
没有什么犹豫,他以迅疾的速度拉住了她。
“我们应该去调监控。”哈德森太太说。
埃蒙德同意,刚才十分匆忙,完全没有注意到推她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之前杰森还告诉过他在哥谭的地铁站台边上不能站得太靠里,会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恶意推搡,尤其是趁着车快来的时候。没想到伦敦也会有这么明目张胆的情况。
系统也惊魂未定,它絮絮叨叨声讨这个城市,真是人心不古,坏的要命,怎么能这样对一个老太太,要是摔下去骨折都是轻的。
不过在临走去陪着哈德森太太调监控之前,埃蒙德先走进了旁边的咖啡店里,和那个惊诧的服务生沟通了几句,对方犹豫地点了点头,他借用了几个对方咖啡店里用来隔开客人的围挡,将这个掀开的井盖口间隔几步先立了起来,作为告示。
这样就不会发生有人看手机不注意路一不小心掉下去的事情,哈德森太太对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更加满意了。
但是调监控也没有给他们很好的解释,因为在监控画面里面只能捕捉到一个黑影从哈德森太太的身后蹿过,甚至看不清对方的面孔,随后便是埃蒙德的入画,紧紧扣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救了回来。
整个故事发生得非常迅疾,就连警察都惊讶于对方的速度,但是最近发生的怪事太多了,在做过笔录之后,警察只能遗憾地通知他们先回去等消息。
他们会尽力破案的。
在陪同哈德森太太回家的路上,她还在一直絮絮叨叨的。
“尽力破案尽力破案,就他们的效率最差。要是夏洛克还在,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乱子……”
说到一半,哈德森太太发现自己失态了,神情黯然地摇了摇头。
但她很快强打起了精神,邀请旁边这个年轻人说:“孩子,你要和我一起回家去吃饭吗?作为感谢,我真心邀请你,本身家里面人就很少,不用有负担。”
埃蒙德想推脱,但是被叫孩子真是一个很新奇的体验,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他了。
而在他的脑海里,系统一直在欢呼。
【快去啊,宿主,今天晚上我们就不用费心想去哪里吃饭了,你这两天吃饭的频率实在是太糟糕了,你的胃怕是已经准备离家出走了,小心还没有时间到,先把自己给饿死了。】
埃蒙德很想不屑的哼一声,表示它真是杞人忧天,但是看见老太太脸上诚挚的邀请的笑意以后,他还是有些动摇了。
不管怎么说,先把她安全护送到家是最稳妥的选择。谁也没法保证那个嫌疑人不会一时冲动,又绕回案发现场,对这位受害者再次下手。
到了她家之后,也正好可以当面跟她的子女交代几句,该提醒的提醒,该叮嘱的叮嘱,把该注意的事项都讲清楚。同时也顺便问问老太太,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闹过矛盾,或是碰上过什么可疑的事,说不定能问出些有用的线索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埃蒙德脸上勾出一抹笑容,哈德森太太欣慰的点了点头,她就喜欢这样面对他人好意也不会极力推脱,大大方方接受的小孩。
于是原本只是想要买一些饭菜的计划一下子延伸了起来,她兴致勃勃地带着埃蒙德去周边的甜品店和杂货店大采购了一番,埃蒙德作为跟在她身后的劳力,任劳任怨的帮提着这些,各类购物袋东西逐渐繁衍开来,如同线面一般的越来越多。
系统还在疑虑,他们是不是和原定计划比起来跑偏太多,这样的话时间来不来得及。
但是在哈德森太太两眼放光,带着他回到贝克街的时候,埃蒙德扛着大包小包和系统看着熟悉的门牌号陷入了沉思。
他们确实想要回贝克街看看,去验证一下关于哥谭所说的华生居然还活着这件消息,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歪打正着竟然真的回到了这里。他救下的老太太竟然就是贝克街221B号的房东。
站在街门口时,他们甚至没急着进屋,就在这排联排别墅周围跟邻居们聊了好一会儿。
“哈德森太太,这是你新带来的租客吗?是来看房子的?”隔壁的邻居们都清楚夏洛克的事对哈德森太太打击有多大,见她身边多了个年轻面孔,都忍不住多打量几眼,心里也暗自盼着能有新鲜血液住进来,何况是这么个看着就讨喜的小伙子。
“不是的不是的。”哈德森太太连连摆手,赶紧解释道,“这位年轻人刚才救了我一命,我不过是请他回来吃顿便饭,表示一下感谢。”
邻居一听,脸色顿时变了,这么吓人的事哪能随便听听就算了,连忙握住哈德森太太的手,追着问起了前因后果。
家长独自去和朋友聊天,这样新奇的体验,埃蒙德还是第一次遇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几个大包裹在脑海里面,紧急询问系统,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
系统深思熟虑了一会儿,作为狗头军师开始出谋划策。
【这个时候你应该很有眼色的,上前去和对方进行一番友好的攀谈。】
埃蒙德:?
【哦哦,不对吗?】
系统紧急开始翻看自己的手册,想要寻觅一下人类社交的合理的范围。
【啊哈,刚才那个应该是大都会人的打招呼方式,要是按哥谭的思路来说,应该保持冷静的面色,直直打量对方的双手是不是在口袋外面,保持警惕,一定不能放松。】
埃蒙德:“……我必须提醒你一下,我们是在伦敦。”
【那你就站这儿就行,等着人家指示。通常来说这个只是会在三秒钟之后321……】
哈德森太太:“哦,亲爱的你怎么还在这站着我把钥匙给你,你先进去把东西放下吧,从这里走进去,在1楼右手边那个房间就是,你先放下就好,等着我来处理。”
系统得意极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埃蒙德朝邻居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顺势接过哈德森太太递来的钥匙,拧动门把手,侧身走了进去。
屋内的布局,熟悉得几乎让他恍惚。几百年前,他曾无数次踏进这里,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陈设,都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清晰。他按照哈德森太太的嘱咐,先把东西放进她房间,又绕去厨房归置妥当,随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道熟悉的楼梯上。
他一步一步走上去。
布局没变,装修的大致格调也还是老样子,只是墙纸换了花色,边角处隐约看得出岁月留下的泛黄与起皱,想必是年头太久,曾经翻修过几回。
他甚至一眼就能分辨出华生住的是哪间屋子,和从前别无二致。这一刻,他彻底相信哥谭说过的话了,华生还活着。
房间里,水杯还是从前偏爱的那种款式,杯壁上勾着几笔温馨的家居纹样,安安静静地搁在桌角。可沙发上的衣物和杂物堆得有些凌乱,像是主人最近没什么心思收拾,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来。那种郁郁寡欢的气息,几乎从每一件随意丢放的东西里渗出来。
最后他甚至在壁炉的上方发现了一把小提琴。
埃蒙德:……他没记错的话,夏洛克福尔摩斯最喜欢拉的就是这个东西了,他之前在的时候还被迫欣赏过好几次。
最后他什么都没动,只默默从楼上退下来,安安静静地坐进哈德森太太的会客室里,等着她把话聊完。
所以哈德森太太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俊秀的年轻人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不翻不碰,也不四处打量,乖得让人心头一软。
“Oh——”人上了年纪,就格外吃这一套。哈德森太太心里暗暗感慨,一想到自己偶尔晚上出门时撞见街边那些吊儿郎当的青少年,就不由得在心里比较起来。比来比去,还是觉得像这样稳重懂礼的老派青年最讨人喜欢。连刚才隔壁邻居都不住嘴地夸。
“你先坐一会儿,等我的租客回来了就开饭。”
她说着,手脚利落地把袋里的东西摆上案板,又从刀架上抽出那把剔骨刀,准备好好料理那块牛肉。
埃蒙德心里清楚,哈德森太太并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老人,可看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独自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他还是有些坐不住。于是很自然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那袋土豆,主动揽下了削皮切块的活儿。
哈德森太太抬眼看了看他,眼神又柔和了几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起天来。
老年人的话题,绕来绕去无非就是那几个,现在住哪儿呀,多大年纪啦,还在上学吗?问得随意,却自有一股温热的人情味儿。
埃蒙德在来之前就猜测到,聊起天来肯定要说起这样的话题。
他倒是不生气,很心平气和地与老太太聊天。
“还在上学,我是学生。”
“我就看你很年轻。”哈德森太太连声称赞,眼里带着长辈对晚辈那种天然的喜爱。
系统在心里暗暗偷笑。这个“学生”身份,还是他和埃蒙德一块儿商量出来的,那会儿两人正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埃蒙德采纳了这个建议。不得不说,“在校生”这三个字确实好用,几乎所有人一听,警惕心就先卸下三分,打听起消息来也顺当得多。
当然,这也多亏了埃蒙德那张脸。那张嫩得出水的面孔,往那儿一站,说是高中生都有人信,压根用不着刻意演,事半功倍。
系统简直想叉着腰得意地哼上两声。
果不其然,哈德森太太听到他还在读书之后,目光又柔了几分,笑意也更深了。
土豆也处理好了,她热心地把电视打开,把遥控器塞进他手里,说想看什么自己挑,然后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转身钻进厨房。
埃蒙德本想跟进去搭把手,刚站起身,就被她不由分说地按了回去:“让客人尝尝我的手艺,你可千万别插手,今天谁也不许跟我抢厨房。”
于是,抵达伦敦的这一天,就变成了这样一幅光景,他窝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手边还搁着一碟经典奶糖,就这么在别人家里做起了客。
事已至此,埃蒙德也有些放空,眼神发直地随手按了一下遥控按键。
电视是台老古董,哈德森太太显然也无意更换。信号姗姗来迟地接通,屏幕上缓缓铺开一部古色古香的剧集,悠扬的配乐带着几分旧时代的韵味,宫廷裙裾、庄园草地,一幕幕在眼前徐徐展开,像是把时光也拉慢了几分。
哈德森太太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声,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笑得眉眼弯弯:“哎呀,我之前一直在看《唐顿庄园》,已经快到大结局了。你随便换,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节目,我交了BBC的费用,放心看就行。”
她说着又摇摇头,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这部刚开播的时候,夏洛克就不爱看,他总嫌剧情不够刺激,还喜欢推理剧透。”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
应该对这类片子没什么兴趣吧。
后半句话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埃蒙德已经给自己倒好了一杯热茶,正端着杯子盯着屏幕,整个人安安稳稳地陷在沙发里,神情专注得仿佛已经和剧中的世界融为了一体。
看起来完全是看进去了的样子。哈德森太太放了心,欣慰地点了点头,缩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于是,华生推开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觉得今天家里有些不同。
最明显的是客厅的灯比平时亮了许多——哈德森太太一个人住时,向来节俭,很少开这么多盏灯。暖融融的光洒下来,让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久违的热闹劲。华生心头一暖,今天碰到那个奇怪陌生人的不快,竟也跟着淡了几分。他今天已经盼着这顿大餐好久了,希望一顿热饭,能把这一整天的疲惫都好好洗一洗。
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华生暗暗整理了一下表情,不想让脸上的倦色叫哈德森太太瞧出来,免得老人家又瞎操心。然后,扬起一点笑意,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温馨。甜品的香气先一步涌过来,腻腻的、软软的,直往人鼻子里钻,像一只温柔的手把紧绷的神经轻轻揉开。热茶的醇厚香气跟在后面,把甜味托得恰到好处,两者融在一起,满屋子都是家的味道。
一切都很好,如果没有那个坐在哈德森太太会客厅里、窝在柔软沙发上的陌生身影的话。
华生的脚步顿住了。
一个陌生人。
近几天苏格兰场迟迟没能把犯罪嫌疑人缉拿归案,风声鹤唳的当口,哈德森太太竟然随随便便就领了个陌生人回家。华生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嘀咕,甚至生出了几分想要好好跟她说道说道的念头。
“哦,华生你回来啦!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新认识的小朋友。”房东太太踩着轻快的步子滑到他面前,袖口上还沾着今天揉面时蹭下的一抹面粉印子,看得出来,这顿饭她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去准备的。
“他是谁?”华生没急着接话,正事要紧,他得先弄清楚这个叫埃蒙德的年轻人的来路,这直接决定了他待会儿要不要上楼把枪取下来贴身放着。
“这是我在街上遇见的埃蒙德,”哈德森太太笑盈盈地介绍完,又转向埃蒙德,“这位是我的租客,约翰·华生,他是一名医生。”
这个介绍词让华生的警惕又拔高了一层。“在街上遇见的”,这不确定性也太高了。更何况能叫哈德森太太兴起带回家吃饭的念头,对方一定是做了什么让她极为动容的事。
果然,哈德森太太紧接着补了一句:“是埃蒙德救了我。你们快坐下聊,再等一会儿就开饭啦。”
说罢她便兴致勃勃地转身钻进厨房,灶台上炖着的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浓郁的香气溢了满屋。
华生面上不动声色,选了个斜对角的位子坐下来。这张餐桌的位置很好,刚好能把埃蒙德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跟夏洛克同住了这几年,他多少也学会了一些观察人的门道。此刻,他正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埃蒙德,从衣角的褶皱到端杯的姿势,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露出马脚的细节。
但是细细观察之后,他才感到震惊。
拒绝先入为主,这是夏洛克从前反复叮嘱他的守则。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继续往下打量。
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他暂时能得出的结论是,对方的家庭条件应该不错。坐姿端正,举止有度,完全没有时下年轻人那种松松垮垮的颓靡劲儿,脊背挺得笔直,往沙发上一坐就像被尺子量过一样规矩,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养的样子。
不过再往下看,矛盾就来了。他发现埃蒙德身上穿的那件衣服,跟他刚才的判断明显对不上。面料算不上考究,剪裁也说不上妥帖,版型甚至有些拉低了整体身形线条。
只是他打量的目光到底还是太直白了。跟夏洛克那种不动声色,三言两语就把对方信息套个底朝天的本事比起来,他还差得远。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反复打量的视线,非但没有回避,反而笑眯眯地开了口:
“我的衣服很好看吗?”
华生被问得猝不及防,忍不住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抬手挠了挠脸。刚才还想着摆出一副审视的姿态让对方知难而退,这会儿气势一下子就短了半截。
“嗯……是的,挺好看的,很适合你们这个年纪。”他含糊地应了一句。
埃蒙德抿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语气轻描淡写:“这个是在大学城旁边的二手市场淘的。”
“哦——”哈德森太太端着她刚炖好的牛肉走出来,把主菜稳稳当当摆在桌子正中央,揭盖时热气裹着浓香扑了一脸。她一边擦手一边兴致勃勃地问:“你还在上大学?我听你口音倒更像是本地人,你在哪所学校呀?”
华生也悄悄竖起了耳朵。如果能把对方说的话一一印证,才好判断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别的目的。
“我在剑桥大学上学。”埃蒙德微笑着回答。
话音刚落,哈德森太太的夸赞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老人家对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向来不吝赞美。只有华生一下子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兴致被提了起来,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那里还是老样子吗?我当年在伦敦大学读医学系,去三一学院玩的时候吃过几次饭。”
“一如既往地难吃。”埃蒙德一边说一边回头去带着哈德森太太加入这场聊天。
“您不知道,剑桥早期的学院食堂是我们穷学生吃饭的地方。”
他的动作太自然了,怎么看都没有端倪。
见鬼。华生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即使他再怀疑对面这个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那股青春无敌的大学生气息简直扑面而来,真实得让人动摇。
系统在心里由衷佩服自家宿主的演技——恐怕真的大学生提姆·德雷克站在这儿,都未必能比他更像大学生。
“你都问完啦?”哈德森太太笑呵呵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暗流,“那我们现在来做餐前祈祷吧。”
华生收敛起满腹的揣测,跟着一起低下头。三个人围在桌边,双手交握,闭上眼睛。
这样的场面华生并不陌生。以前偶尔和夏洛克一起留下来吃饭时,哈德森太太也总会领着他们做简单的餐前祈祷。夏洛克每次都不耐烦,恨不得三秒钟就把这个环节快进过去。可眼前的埃蒙德显然不同,他微微垂着眼,双手认真地在面前合拢,神情安静而专注。
这个架势就让他感觉有些不妙了。
果不其然,埃蒙德开口就是一段引经据典的祷告词,不但如此,还很恰如其分地引入了一些感谢哈德森太太如同上帝一般赐予他们如此美妙的食物,引得老人开心极了。
如此规整如此顺其自然,就像他过去几十年都是这样讨人欢心的。
华生默默放下了祷告的时候,他祈祷埃蒙德最好是个好人,不然的话他就是遇上真高手了。这恐怕应付不来啊。
在进入正式用餐环节之后,哈德森太太也从来不是一个主张食不言寝不语的人,她更喜欢在餐桌上和大家聊一聊,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她先向华生开口提问了。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今天是你第一天返工上班,有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和我们分享一下?”
她的眼神中带着期待和鼓励,华生也知道自己颓靡的时间太久,让这位善良的老人担心太久了。
华生叹了一口气,还是分享起了今天的故事。
“我今天碰见了一个怪人。”他直言不讳。
“一个怪人。”果不其然,这吸引起了哈德森太太的注意力。
华生点了点头,这几年作为侦探助理的身份,他见识过太多的犯罪现场,也见识到了太多的犯罪嫌疑人,他们身上总是带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危险的气质,这种事情很微妙,但是在这么多次场合中,他总是能够捕捉的感受到他们身上的一些共性。
那是一种食肉动物会有的味道。
就像他今天遇见那位客人一样,作为一个预约制的小诊所,每一个客人来都有提前签好姓名,而他作为一个新上任的医生,他也做好了一整天没有人来打扰他的准备,但是没有想到的是,他在刚刚坐下没两分钟,护士就为他摇铃,说有一位先生今天要来找他。
华生连忙请他进来。
对方进来的眼神就很奇怪,是一种充满了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将他扫描了一遍,最后发出了一声冷酷的哼声。
这让华生很不快,既然看不上他的医术,何必来这里找他自寻烦恼呢,他时间的售价也不便宜呢。
“你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实不相瞒,在听到对方开口之后,他立即觉得对方恐怕是来看喉咙的,这声音也太难听了,就算是长相的美丽也不能掩盖他声音的可怖之处。
但是恰恰相反,对方是来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毛病。
那人甚至都不让他触诊,开口用他那破锣嗓子一板一眼地给他描述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华生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想打断他。
“先生,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对方立马开始皱眉,不知道他何出此言。
华生还没见过这么可笑的事,对方一看就不像是在描述自己身上的状况,一板一眼的风格,一看就是从什么地方抄来的。
还有什么身体发热?就他观察对方身体好好的,没有任何问题除了他的嗓子。
“我没事,我是替我的亲人来问的。”这位病患在发现话头被堵住之后,立刻换了策略。华生看着他,一眼就看出对方已经不打算再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了。他索性不再多问,随手扯下一张处方笺,刷刷几笔开了点常用药,意思很明确——赶紧把这人打发走,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可对方似乎对他这种速战速决的做法相当不满,甚至反过来带着几分指责的口吻说道:“你这样看病也太快了吧?真的能找出病因在哪儿吗?”
华生:“……”
真是无理取闹。一个普通的感冒伤风,难道还要他逐条盘问、从头到尾做一遍病理分析不成?
他刚抬起手,打算叫护士进来把这位难缠的“患者”请出去,免得在这里胡搅蛮缠,对方却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钞票,“啪”地一下拍在他面前。
“你再给我详细分析分析病情。”那人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冷得像在下命令。
华生低头盯着桌上那叠钞票,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对方环顾了一圈他的诊室,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几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大部头上,忽然改了口:“要不这样吧,你就让我坐在这儿待一个下午,坐着就行。”
华生彻底困惑了。他索性把钱推了回去,说自己这儿茶水管够,反正诊费也已经付过了,想坐一下午倒也没问题,只要别打扰他看诊就行。
对方定定地看了他几眼,目光里辨不出情绪,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真是实打实的怪人。
在他分享完这个故事之后,没有发现有一瞬间,埃蒙德的眼睛里面流转出了一点奇异的色彩。
【宿主你听到了吗?哥谭竟然跑去找花生了!】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更要小心一点。”埃蒙德说。
系统完全摸不清自家宿主的想法。明明要小心行事,却偏要在中东留下自己的痕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希望被人认出来,还是不希望。
不过眼下,餐桌上已经翻到了第二个话题——关于夏洛克遗物的整理。
哈德森太太也是看华生最近状态好转了些,才敢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件事。
“我当然明白那些东西可以放着不动,但是华生,有些东西你还是要收起来的,不然我每天打扫起来实在太麻烦了。”
“我知道。”华生闷闷地应了一声,低头拨着盘子里的菜,明显不想多谈。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埃蒙德放下手里的叉子,双手交叠搁在桌沿,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
“请问……你们说的,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吗?”
“是的。”一向热情友好的哈德森太太,这会儿也明显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只是简短地答了一句,“他也是我的一位租客,不久前……刚刚去世了。”
【已经去世了?】
系统在脑海中喃喃出声。他对那位目光如炬,一眼就能把人看穿的侦探先生印象极深,那样敏锐而锋利的人,竟然会这么仓促地离开这个世界?
“大概率没有。”埃蒙德忽然出声。
【嗯?为什么?】系统惊讶地追问。难不成他能复活一次,还能复活第二次?
“不是复活的事。”埃蒙德语气平淡,“他大概率根本就没死,可能是用了什么障眼法。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做起来比当年方便多了。”
系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脑子里转得飞快。自家宿主从复活起就一直待在哥谭,连华生还活着的消息都是从哥谭意识体那儿听来的,按理说他对英国这边的情报关注有限,怎么就能这么笃定夏洛克是假死?
埃蒙德的理由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
“因为我上一世,他就这么干过一次。”
系统彻底愣住了。
“那个时候华生和现在一样低落,我还陪在他身边安慰了很久。结果华生好不容易振作起来,那家伙又优哉游哉地起死回生了。”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死的?从悬崖瀑布上跳下去的。说实话,比起现在这种从楼顶上跳下来的方式,当年的生还率还要更低呢。
埃蒙德摇了摇头,显然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信用完全不抱任何期望。
而就在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刚刚从某地秘密潜回伦敦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散落在巨大的城市里面,想要找寻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如果是在哥谭还好办,那里久被渗透,每一条小巷都被蝙蝠侠翻了个遍,但即便如此,要查一个人依然不简单,他们需要时间,得一层层调动监控系统来排查。更何况是伦敦这样的大都会,街巷盘根错节,局面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根本无从直接下手。
杰森表示,如果能够深挖哥谭意识体的内心,恐怕还能找到点思路。但是该怎么深挖呢?
布鲁斯缓缓掏出那本日记。如今他越来越觉得这东西简直妙不可言,堪称一件神器。他们一路倒推过来,恰好与埃蒙德当年走过的轨迹重合,从哥谭到中东,再到伦敦。若没猜错,下一步该去他旧日生活的地方看看了。
杰森赞同这个思路,便带着达米安他们先行换了行头。先前那套沉甸甸、灌满沙子的当地服饰,在这儿是穿不住了,如果坚持穿恐怕会被人当做什么恐怖分子。
反正是布鲁斯掏钱,他们几乎是肆无忌惮的进行了一番采购,只奔着贵的来。
销售看着他们眼睛都不眨的,花钱脸都要笑烂了,原本矜持的英国人在这里完全脱离了他们的刻板印象,全程喜笑颜开。
从此布鲁斯这张只在哥谭享誉盛名的面庞也深深刻入在了他们的心上,堪称梦中情人。销售时时刻刻都在向他们推荐着各处有趣的景点,希望能够积攒回头客,真心实意的希望他们下次光临。
当年遍游世界的时候,布鲁斯当然来过英国好几次,但是对于达米安来说,这还真是第一次来,伦敦和哥谭还是两种氛围,也说不上讨厌。
但他还是更喜欢哥谭一些。
杰森的注意力却不在风景上。自从得知有城市意识体这种玄妙的存在后,他就一直兴致勃勃地在大街上扫视来往行人。达米安问他看什么,他目不转睛地回答:“说不定伦敦就藏在其中呢。”
达米安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们都听过莱斯利医生讲的往事,就连女王也不过与意识体见过一面,哪能这么轻易就撞上?
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蝙蝠侠在哥谭混了那么多年,不也没直面过哥谭本尊么?他们又不是什么天选之人,才来第一天,凭什么奢求如此眷顾。
不过,虽说没得到哥谭意识体的青睐,他们倒是很快就引来了大英政府的关照。
他们就躺在旅馆里面,这个旅馆离贝克街只有不到几百米的距离,刚刚入住没半个小时,就有人上门给他们投递了一封信。
“你注意到信纸什么时候放下的吗?”
杰森拿着信神色莫名地问。
他们都没发现,只能说明来人确实受过极高的反侦察训练,有着极其特殊的背景。还有这个酒店的隔音出奇的好,外面的地毯太柔软了。
信封上面大大咧咧地写着布鲁斯韦恩收,彰显出一种对他们所有信息了如指掌的味道。
不但如此,纸张的用料非常考究,厚度都很有分量柔顺香气十足的墨汁在上面流畅地划出一连串的花体字,毫不费力。
不过再怎么翻来覆去看,它都只是一封平常的邀请函上面诚恳的又不失威胁的邀请,希望他们在第二天一早的时候到信纸上的位置去做客。
“真没礼貌。”
看完信之后,达米安说道:“他在信的末尾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留。”
杰森啧啧称奇,能让达米安怒斥其无礼貌的行为,可见这个人更是一山更有一山高。
“去就去一趟,这倒是无所谓。”
杰森一边说一边开始从自己的身上往出掏违禁物品,各种枪支弹药滴里哐啷倾泻了一桌子,蝙蝠侠的眉毛一直在跳动。
眼睁睁看着杰森毫不在乎地把自己武装成了一座军火库,最后用一个宽大的外套罩住那些隐藏起来的机关暗器,从外表上来看,只是略微魁梧雄壮了一点。
布鲁斯突然和英国海关很共情,他不是很想追问杰森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带进来的。
杰森打了一个响指问:“谁和我一起去赴宴?还是说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布鲁斯表示自己也要去,他现在有点担心杰森会不会把这一场赴宴搞成外交事故,那乐子就大了。
杰森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吹了一个口哨,嘴上抱怨着自己,还要拖家带口。
“这些英国人就是穷讲究,你仔细看一下他有没有在后面写什么着装要求之类的。”
就连达米安也看不下去了,他表示就算真有着装要求,布鲁斯也是不可能再花钱帮他cosplay一套王牌特工出来的。
杰森:“达米安,你最近看的电影真的很多。”
总而言之,他们最后全家出动了。
但是在赴宴时,他们迟到了整整半个小时。
“真的很抱歉。”布鲁斯眨动着他那经典标志性的蓝眼睛,很抱歉的说:“我们在路上碰到了一点意外,来迟了。”
麦考夫福尔摩斯假笑着,他太熟悉这一套外交社辞了。
“可以给我讲讲吗?韦恩先生。”
他约定的地方是一个俱乐部的2楼,这里有专门的陌生人会客室。走到地方的时候,杰森还遗憾了一下,他还以为真的有机会能踏入什么特别的地方呢。
布鲁斯: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杰森:嘿,说不准去的就是白宫的爹呢,白金汉宫可离这不远啊。
总而言之,他们在这里见到了一位身着考究,很有英国范儿的先生,就连头发都很有英国范儿。
迈克尔夫福尔摩斯在这儿等候他们多时。
这还真不是布鲁斯他们故意拿乔,他们在路上碰见了一个流浪汉拖住了他们。
这个流浪汉身上散发着一股恶臭,头发长长的,如果是平时周围的人肯定会避之不及,但是这个人手上还拿着一副塔罗牌,似乎靠这种方式来为自己挣上一点生活苦费。
布鲁斯的本意是放下一点钱就可以离开了,他对占卜结果并不感兴趣,但是对方意外地有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们放下钱之后,那个人原本像朽木一样垂着的身体突然直立了起来,这个时候达米安才惊觉这个人身高其实很高,只不过之前有点蜷缩的体态让人忽略了这一点。
对方一醒就神神叨叨的开始捣鼓他那副塔罗牌,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抬腿离开,他就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推演。
“你们似乎很困惑,真有意思。从遥远的异乡踏上这片熟悉的故土,让我看看有多远,嗯,跨越了整个大洋。”
他们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重新回到了这个乞丐面前,想要看看他们还能再说出什么。
“中途还经历了曲折,我看看去了其他地方,阳光很充足。不过并不是很顺利,我看到了失败的阴云在缠绕着你们,远远不达预期。而现在严阵以待,说明接下来的事情对你们来说比较重要。”
这个神神叨叨的流浪汉说得还挺准。
“那你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去的这件事情结果如何吗?”
谈到这个,对方的态度却莫名的降了下来,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对方甚至懒洋洋的建议他们取消这个行程,最好直接回去睡觉。
“放弃吧,我觉得你们可以放对方一个鸽子。”
这个建议就很不着调了,至少布鲁斯不置可否,他对这个流浪汉点了点头,将原本要放的钱提了双倍。
离开的路上,杰森忍不住开口问他:“你真相信这个人说的话吗?我感觉他更像是嗑大了,碰巧吧。”他们都注意到了那个流浪汉露出来的胳膊上贴着尼古丁贴片。
“不应该只是碰巧,但是你说的对,他确实是嗑太多了。”
布鲁斯一边说一边向他示意了一下他手中新出现的东西。
杰森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个流浪汉身上的备用尼古丁贴片怕是都在不知不觉间被布鲁斯顺走了。不然他怎么会手上有这么一沓东西。不知道对方现在会不会暴跳如雷。
布鲁斯能有这手法,那个流浪汉也算是遇见鬼了。
“起码能让他多活几年。”达米安嗤笑着说。
他也看出来那个人身体状况不佳,骨瘦如柴的样子,一看就是不好好保养自己身体,这与达米安的宗旨俨然是两个极端。
他们一边聊天一边行进的时候,正好碰见花店边上有一个男人在精心挑选着花束。
见他们过来,顺势将花束递给了他们。
这个伦敦还真是奇怪,不是说好以距离感而闻名吗?这的人怎么个个都比大都会人还自来熟,反倒是令他们这些哥谭人感到不适了。
杰森眼神一眯,已经开始猜测这个人是不是伦敦人。
单从外形来看,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市民,沿途下班来这里买束花而已,这个人手里还撑着一把透明的伞。
一脸微笑的看着他们,嘴里流畅地滑出一串伦敦腔:“我早就想要让他把这个东西戒掉了,谢谢你们。”
看来是住在这附近的居民还挺关心那个流浪汉的。
因为赶时间,他们也没有推脱,带着那束花就向着麦考夫给出的地址前进在进入那个俱乐部前,还受到了许多的瞩目。
“总之我们是迟到了,非常不好意思。”
“无妨。”
在听完他们这一串省略版的简述之后,麦考夫表面上显得非常的平易近人,理解他们。一点也看不出来一日前在宾馆里面写信威胁他们的那种霸气。
他们也不戳破这一点,平静的陪着这位英国官场老油条划水,静静看着他有什么招数要往出出。
在又上了一轮茶水之后,他才终于咳嗽两声迈入了正题。
“韦恩先生,虽然之前没有见过,但是其实你的名字我已经久闻大名。”
布鲁斯礼貌地笑了笑,知道他是在做一个客气性的发言,或者说他干脆就是在以此来恭维韦恩集团的影响力,如此庞大又跨国的集团,他该为此感到骄傲的。
麦考夫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岔了。
他提醒道:“我指的是韦恩家族,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您的祖先正是从英国去的。”
原本在发呆以及打盹的两个人一下子直起了身子。
达米安和杰森甚至调整了一下花束的姿态,假装不经意的仔细开始听眼前这个男人能说出些什么。
更不论正和他直面相处的布鲁斯了。
“我当然听说过。”布鲁斯礼貌地笑了笑,手指划过桌角,就像是陷入了沉思那样。
“我小的时候就经常听到父辈们提起我们的来历,现在来到英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此而来。”
麦考夫脸上挂着一拍即合的喜悦,虽然有点假。
“那真是太巧了,我们还专门有好几本书册用来介绍当年的故事呢,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还可以为您画出路线,去看一看你们家族当年居住的地点。”
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往来送枕头,只不过这也太巧合了。
“如果有这样的机会的话,我们当然很乐意。”
布鲁斯不动声色地说:“但是您也很忙吧,怎么还有空抽时间陪我们呢,您把地点告诉我们自己去就好了。”
他们都做好了被牛皮糖粘上甩不掉的准备,却没有想到麦考夫真的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坐在高靠椅上,没有刚才那样咄咄逼人的感觉,反而添了一丝疲惫。
“确实是这样,最近伦敦实在是不太平,我们也耗费了很多的精力在上面,你们到的时候,其实第一时间就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对方这么坦白,反而让人不习惯了。
“我们无意探听贵国的内政。”杰森很直白的说,“我们也只是来看一看,并不打算深入你们放心。”
麦考夫盯着他看,杰森和达米安当然也在他们的考察范围之内,但是资料显然不如布鲁斯韦恩多。他们只能探究到表面的皮毛,不过也正是布鲁斯这样具有迷惑性的身份,才让整个事情变得难以着手。
话都说的这么直白了,也没有继续再兜圈子,他真的很客气的将他们请了出去,并且勾画了一个地图,替他们指明了韦恩老宅的方向。
“那片地方现在是一个小画廊。”
麦考夫干脆只派了一个了解情况的人,专门陪着他们去了一趟。
这个布鲁斯倒是没有拒绝,这总比他们自己瞎摸要快得多,只是陪同一段路程罢了。
以当年韦恩家的富有程度来说,他们的老宅地理位置是相当的好,从俱乐部出来,有专车接送,没过多久就到了地方。
在车上,这位专员就已经很礼貌的向他们询问,想知道些什么。
布鲁斯也表现得很像一个对当年家族一知半解的富二代。
“哦,我听说过一些。”他表情费力,抖着眉毛像是在极力从脑海的角落里面挖掘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来显示自己的聪明才智。
专员见过无数个这样的笨蛋,但他很会给情绪价值。
“我知道您是想说从英国到美国去的那位先祖吧。”
“对对对,就是他。”
专员立刻送上了适时的恭维:“您们的家族一直是这样优秀,我也听说过,您的家族持续了这么久,还是如此的富有,很厉害。”
果不其然,顺毛撸的布鲁斯果然发出了得意的哼哼声。
专员也松了一口气,顺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
“他到美国之后的故事我都知道,你还是给我讲讲在英国这边发生的吧。”
“当然,事实上,当年您的祖先埃蒙德韦恩很果决地放弃了停留在这里的一切资产。”
“即刻转走了海上的线路。”
“这件事也一直很困扰我们。”布鲁斯飞快地说:“在我们那边的资料里面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一点。”
专员了然:“他可能当年不喜欢这段往事,刻意抹去了也说不定,其实我们当时存有的资料也不多,还是通过很多二手资料印证,才还原了事情的真相。”
没想到还真有突破。
他们都等着专员接着往下讲。
“或许你们知道当年在伦敦发生了一场非常大的瘟疫。”
他的声音极其严肃。
“1665-1666年的伦敦大瘟疫。这是英国历史上最后一次大规模腺鼠疫爆发,造成约10万人死亡——当时伦敦人口约46万,几乎四分之一的人丧生。”
“什么——”
这位专员理解有人失态了。
“是的,在那一场瘟疫里面,几乎造成了毁灭性的后果,其中时代的浪潮裹挟之下,一切的累积都是那么脆弱。大家都没有想到会如此的摧枯拉朽。”
就连布鲁斯也皱起了眉。
“当时韦恩家族剩了几个人?”
专员从车上下来,为他们打开了车门。
车已经停在了画廊口,时间不早不晚,刚刚好,正是临近闭馆前的时候,他们动用了一点特殊的能力,让整个馆单独对他们开放半个小时。
“当时剩了几个人?”
专员笑了一下,他说:“只剩了一个人,埃蒙德韦恩。”
“当年他步履匆匆从中东回来的时候,伦敦已经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
“他在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就已经继承了家族的爵位,他是整个家族最后的继承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