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埃蒙德可以肯定哈德森太太的烹饪水平可以吊打百分之九十九的英国人,这一餐吃的是宾客尽欢。到兴头上,她还邀请埃蒙德留下来同住。
华生心里面的感觉怪怪的,他既希望埃蒙德留下,他又希望埃蒙德离开。
最终埃蒙德还是答应了,但是在吃完饭后,他邀请华生与他一起出去散步。
“我吗?现在?”华生很惊诧,他没有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武器带上了用来防身,毕竟最近外界确实不安稳。
晚上的伦敦有一些昏暗的光照亮。他紧紧跟在埃蒙德身边,对方步伐矫健,和夏洛克一样。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私人谈话时间,如果有什么想要讲的,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但是埃蒙德似乎并没有什么企图,他真的只是在询问华生一些他的日常生活。
越聊华生越觉得奇怪。
对方的谈话态度像他老朋友一样发问,但是又在快要过线的时候及时撤回脚步。他心中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突然埃蒙德的脚步一停,他们正好走到了一个背巷处。华生心头一凛,刚才竟然不知不觉放下了警惕心,和他一起走到了这种无人之处,这里没有什么监控摄像头,也没有什么人经过,想要动手的话,根本没有人能发现。
埃蒙德甚至只需要将他放倒,把尸体处理掉。然后回去之后向哈德森太太说明他因为有紧急事情去诊所都可以圆过去,华生越想越紧张,手不知不觉的摸向了腰间处。
但就在这个时候,埃蒙德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凑近他的耳边小声说:“有人在跟着我们。”
“什么?”华生心头一惊。
他还没有发现这一点,直到埃蒙德指出来。
“别担心,我们继续往前走,看他想干什么。”
埃蒙德让他轻松一点,但是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华生就忍不住从各种反光处来观察身后的景象。
就这样走了两条街,他也发现了一些端倪,后面总有一个身影时隐时现,装作与他们同路的样子,只不过动作过于自然,他刚才完全没有在意。
确定这个人就是在跟着他们行进后,华生一下子肾上腺素又拉了起来。
但是旁边的埃蒙德却显现出了与学生这个身份截然不同的冷静。他点了点华生的手背,华生心领神会地凑近。
“前面那个小巷子,我假装进去买东西,然后你从咖啡店的后门出来,我们就可以包抄他。”
华生只用了几秒钟就同意了这个计划,实施的很顺利,当那个人停在巷中的时候,华生带着武器缓缓地从后门走了出来,断绝了他的后路,直到这个时候,男人才明白自己被他们发现了。
“你是谁?”华生用衣物遮掩着手中的武器,厉声问道,而站在巷头的埃蒙德也缓缓向这个人走近。
但是还没等他们走近,对方就先行防线崩溃了,“我错了,对不起,是有人告诉我跟着你们可以有钱拿。”
对方把戴在头上的兜帽摘了下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佝偻着身子,眼睛惊恐地看他们,还怪可怜的。
华生呼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武器犹豫着收了起来。
有没有看到埃蒙德有什么动作?因为埃蒙德正在脑海里和系统吐槽。
“他的伪装怎么能百年过去了还是这样!”
埃蒙德不理解,难道说这个转世完全是将曾经那个人复刻到这里了吗?哪怕他们再来一次,行事举动还是和曾经如此的相似。
因为他已经认出来眼前这个老人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假扮的,同款的装扮,他甚至在几百年前就见过一次。
对方明显将华生给糊弄住了,几秒钟之后就要溜之大吉,成功将这次跟踪变成被人指派。
但他这次失败了,因为埃蒙德决心给他找点麻烦。
“等一下老先生。”埃蒙德一伸手精准地抓住了夏洛克的手臂,制止了他想要隐入黑暗的行为。
“你还没告诉我们是谁让你来的。”他感受着手掌之下明显与苍老的老人不同的那种肌肉的触感,笑眯眯的问。
夏洛克一点也没有打磕巴。
“我不知道,”他不安地说:“是我的上线联系我的,他只说了要跟着你们,确保你们不要出事。如果有什么异常行为就报告给他。”
他说的很含糊,但是看起来华生若有所思,似乎已经猜到是谁做的。
“麦考夫……”他恼火地小声说,他当然知道,麦考夫一直在监视着他们,以此称之为保护。
夏洛克就这样成功的将黑锅推到了自己的哥哥身上。
“那你的上线还有没有给你其他指示?比如说他对最近伦敦发生的这些事情有什么看法?”
夏洛克在怀疑眼前这个小孩是不是已经将自己认出来了,为什么说的话都这么有针对性和指向性。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不知道,但是或许这真的和非自然力量有关,就像教堂里的神父说的。”
“非自然力量。”埃蒙德重复了一遍,他在想夏洛克这话说的是不是真的,不过和夏洛克相比,他有一个优势在于,他真的见过一些非自然力量。
现在夏洛克是决心要撤走了,他提高了嗓门:“先生,好心的先生,我真的只知道这一点了,如果说你们好心大度的放过我的话,那我现在就可以离开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挪动着脚步,几个闪身就要消失,在消失前,他突然说:“如果我是你们,这两天我就不会去国王十字车站。”
埃蒙德:“你能听懂他为什么说这句话吗?”
【他的意思是有空一定要去国王十字车站吗?】
系统幽幽地问。
埃蒙德觉得他就是这个意思。
今晚过得还是太过于惊心动魄了,华生决定劝埃蒙德早点回去休息,不要再到处乱走,这两天的伦敦还是非常危险的。
而那边离开华生他们视线之后,恢复了正常的夏洛克接到了来自自己亲爱的哥哥的一通电话。
麦考夫:“你调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夏洛克啧了一声:“我才刚刚回来三天。”
同样送走了布鲁斯一行人的麦考夫表示不同意:“那你的能力真是退步了。”
“我知道你没忍住去看你的好朋友了。”
“我不是没忍住,我是来调查线索。”
麦考夫嗯嗯了两声,表示自己真的相信了。
“你答应我的还是没做到。”夏洛克连声斥责道。
他指的是哈德森太太最近加入了这个漩涡,到警察局那里还有人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已经调查这件事情一个月的麦考夫清楚多了。
夏洛克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提前回来的。
出现袭击的方式和位置都很随机,可是伦敦这么多人,他是怎么精确的瞄准了哈德森太太的。夏洛克冷静地想,他不是自恋,他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情或许与他有关系。
这也是他没有贸然现身的原因,发起袭击那个人或许就在暗处等待着他的出现。而埃蒙德和布鲁斯韦恩属于意料之外的情况。
“你到底调查清楚了吗?”
面对自己弟弟毫不客气的怀疑,之前自诩维基百科的麦考夫怒火缓缓涌了上来,想要穿过电话把他拉过来暴揍一顿
“埃蒙德我也没有发现他的问题。”
夏洛克:“我给你一个方向,他说自己是剑桥大学的学生。”
麦考夫坐直了身子,几分钟之后他就拿到了校园的名单。
“没这回事。”他肯定地说。
“这个名单上从头到尾入学和今年毕业的学生里都没他的名字,包括研究生博士我都已经看过了,不存在。”
“噢。”夏洛克漫不经心地说:“照你这么说,他完全是一个骗子,应该尽快把他抓起来。就连他救人的举动,都说不定是靠近她的一种方式。”
麦考夫哼笑了一声,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种直觉在过去的日子里面帮助他很多次,他现在相信还有些地方被他忽略了,而潜意识在告诫他自己。
电话那头夏洛克还在继续:“排查过照片了吗?说不定他在和华生他们交谈的时候用的是假名呢。”
“慢一点,我们要确定万无一失不是吗?”
麦考夫手指拨动着玻璃屏幕,屏幕闪烁的微光照映在他的脸上,屏幕上左边正是今天街边摄像头拍下的埃蒙德的样貌,而右边正在快速的匹配着。
“我还是觉得哪里有什么忽略了。”
夏洛克大肆讥讽着他的记忆力下降,下一次和他玩儿拼字游戏,自己肯定会赢得很轻而易举。
扛着自己愚蠢的弟弟不断释放的精神攻击,突然间麦考夫神情一震。
他飞快地坐起身,拿起桌边的座机拨通了号码。
他这样反常的举动直接告诉了夏洛克他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夏洛克飞快地检索着他的记忆宫殿,想要分析出来在刚刚的对话里面,究竟触动了麦考夫的是哪一点,但是怎么检索都检索不出来,只能证明麦考夫还掌握了他不知道的线索,而现在自己的兄长显然不愿意和自己分享。
麦考夫没有理会手机里还在传来的自己弟弟的声音:“你发现什么了快点分享给我该死的麦考夫,别逼,我现在就冲进去找你。”
坐在华丽的办公室里面,麦考夫大感自己扳回了一局,“别忧心,”他愉悦地说:“等一切结束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而与华生散步回去的埃蒙德却在窗台那里收到了一封信件。
埃蒙德:“有人邀请我明天早晨去见他一面。”
系统特别的头疼,它没有想到刚来伦敦就有这样接二连三的变故传来。
【宿主你什么都没干为什么会吸引其他人注意,你不要去宿主,这简直是最后的晚餐。】
系统又开始乱用比喻了,首先他不是耶稣,其次对方也不是犹大。
于是麦考夫迎来了又一个韦恩。
他原本以为自己要动一点强制性的手段,就今天晚上,他派遣出去的小组就牢牢盯梢盯着埃蒙德,防止他逃跑,却没有想到埃蒙德安安稳稳的在房子里面睡了一夜,一点要跑路的迹象都没有。
这让连夜盯着他,困意不断上涌的特工感觉自己很蠢。
第二天早晨埃蒙德美美用过了早餐。从房子里出来,与哈德森太太告别之后,就站在路边,径直走向了他们盯梢的车。
黑车贴了防窥膜,但是当埃蒙德敲了敲他们的车窗的时候,就在里面盯梢的特工还是尴尬的摇下了车窗看向他。
麦考夫指示:“直接带他过来。”
疑问始终萦绕在麦考夫的心尖,埃蒙德从容一点也不畏缩地坐在了他的对面,一点也不像布鲁斯那个经常歪头不懂装懂的富二代。但他还是从两人身上找到了一点共同的味道。
他不知道的是埃蒙德也在侧面了解他。
“他和夏洛克长得不太像。”在麦考夫开口自我介绍之前他就认出了邀请人是谁,他们前世见过几面,次数不多,没想到这一世他身份变成了这样。
埃蒙德:“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
麦考夫发现自己多年在大英官场上历练出来的技巧都失效了,对方不喜欢和他兜弯子,更喜欢单刀直入。
他是连夜翻出来的资料,这种东西尘封的太久,能找到还要归结于他的下属工作能力一流。里面不乏旧书的复印件,甚至还有画像的照片,从博物馆官网上扒下来的。
手指轻推,都摆在了埃蒙德面前。
麦考夫镇定地问:“你能为我解答一下吗?”
系统幽幽地问。
【宿主你有什么看法?】
埃蒙德:“信息时代要保护好个人隐私还是太难了。”
系统:?
埃蒙德也没看到这个文字资料,挑挑拣拣地将那张拍了画像的照片拿起来欣赏。
“画的挺不错的不是吗?很还原。”
这就是认下了的意思,麦考夫吐出了一口浊气,一个晚上他们居然能够抓住这么大一条鱼,作为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哪怕是面对多么奇怪的状况,也要从容应对。于是他态度愈发的亲和了起来,他的老经验就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我们更关心的是,您是怎么活过来的?以及您重返人间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的灰蓝色的眼睛灼灼地看着埃蒙德,任何一点犹豫的变动都不会放过。
埃蒙德双手交握,放在桌子上,同样很认真的看着他。
“很遗憾,我不知道。”
麦考夫的笑容比刚才僵硬了一点,挂在了脸上。
“您真是说笑了……”
“不过我有另一个信息和你做交换。”
埃蒙德看着他微笑,麦考夫如芒在背。
“你有没有发现过,你的弟弟也和我一样。”
死一样的寂静。
麦考夫一点也不优雅地瞪着他,就像是埃蒙德刚刚当着他的面把青蛙吃进了嘴巴里。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面,他很轻快地讲解了自己曾经在旧时代认识的福尔摩斯的故事,刚开始还能用对方是在编故事来解释,但随着细节的深入,麦考夫愈发地难以保持镇定,这必须是真的认识才能讲得这样头头是道。
他甚至还知道一些关于麦考夫的故事,有些蠢事的逻辑貌似真是他自己能做出来的。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
麦考夫在层层细节中低头了,埃蒙德适时停嘴。
对方分享了这么多的信息,现在也该到了麦考夫展现诚意的时候。
接受如此大信息量的麦考夫沉吟了一会儿,评估着埃蒙德的价值:“伦敦的异变是一个月之前开始的,你或许不知道,但是王宫遭受了几次试探性的攻击。”
埃蒙德确实不知道,他很感兴趣地点头,示意麦考夫继续说下去。
麦考夫也顾不上什么皇室机密了,他挑着能说的尽数讲述出来。
“对方的手法很朴素,完全是试探性的攻击,但是就是这样的攻击,也让一位公主受到了伤害,不得不从公众面前消失了一段时间。”
“后面不知道为什么,针对王室的动作停了下来,我们以为至此结束了,可以撤去增加了好几倍的安保。但事情并不简单,因为他们的目标转而转向了平民。”
这段时间专报一直压在麦考夫的手边,现在调取出来也很简单,他将所有的汇总材料放在了埃蒙德的面前,一边指着给他说一边叹气。
“而且他们这一次更加的嚣张,之前还只是试探性的失踪攻击,后面都还能够压缩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解决,但是从某一天开始,他们的进攻计划直接转变成了杀人。”
专报里面正是这几位受害者的照片和姓名。上面贴了很多的标签,试图分析他们的共同点,可是实在是太随机了,没有一点点能够挖掘出来有相似的地方。
麦考夫:“甚至可以说是太散乱了,有富人也有普通人,有过的非常幸福的人,也有从一开始就很痛苦,很可怜的普通人。”
埃蒙德:“你不觉得这是一种挑衅吗?”
此话一出,麦考夫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们在通过这种方式来引诱某个人出现。”
埃蒙德在麦考夫的讲述中已经发现了伦敦的情况与哥谭完全不同。哥谭是在一片混沌之中,但是各种行事作风还能找到逻辑性,而伦敦的则是在逻辑之中隐藏着一片迷雾。
埃蒙德:“或者我直白的说一点,你的弟弟夏洛克福尔摩斯,在伦敦可是非常有名气的侦探,对方就是在引他出来。”
麦考夫:“但是我的弟弟已经死了。”
埃蒙德轻轻摇了摇头,很笃定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你我都很清楚,这只不过是一个幌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弟弟可能已经回到伦敦了吧?”
他抬头抿茶,“那么有没有可能这正中对方的下怀呢?”
在埃蒙德看不到的地方,麦考夫装在西装袖筒里的手指捻了捻,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有道理,夏洛克确实正在伦敦的某个街道上闲逛。而且大概率离贝克街不远。
对方如果真的想要抓住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话,其实从夏洛克回到伦敦开始就不算难了,甚至哈德森太太险些出事,也许也是对方的设计。
如果哈德森太太真的有什么变故,夏洛克不可能不出现。埃蒙德在一开始就已经阴差阳错地帮助了他们。
“请你帮帮我弟弟。”
麦考夫坦然地说,作为官场老油条的他完全是能屈能伸,一点也不觉得这样低声下气求人有什么不对。
他也很擅长将自己的筹码摆在桌子上。
“我听说你在华生他们那里自称自己是剑桥大学毕业的是吗?”
“哦,不对,也不能说是自称,您确实是剑桥大学毕业的。”
麦考夫打着官腔连声恭维道:“可惜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已经不能够用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但是这都不是问题,我觉得您还是喜欢这个身份的,是吗?我可以帮忙解决。”
他打了一个响指,秘书就心领神会端上了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整套的身份证明和毕业证书,足以让埃蒙德证明自己的身份。
转眼之间他就从空口白牙地谈论自己的学校生活,变成了一个切切实实拥有身份的人。
只要他伸伸手指就能够拿到。
埃蒙德:“这就是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原因。”
系统目瞪狗呆,被他们这种明晃晃的暗箱操作吓晕。
“你希望我怎么做?”埃蒙德愉悦地问。
麦考夫见他如此上道,也微笑了起来。
……
达米安是耐着性子在这个画廊里面的漫步,这个所谓的伦敦韦恩家族的老宅更让他没什么归属感了,里面的风格都和哥谭那个没什么关联。
“当然没什么关联。”杰森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悠然自得地漫步着,“现在的韦恩庄园是后来修的,和埃蒙德韦恩也没什么关系。”
就连这个画廊其实和那个家族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借了个地方展出罢了,他们只能说这个房子真的挺大的,木地板吱呀吱呀地响。
唯一能和韦恩还能扯上点关联的,就是一小块讲解牌。
“其实埃蒙德也在这个地方没待多久。”布鲁斯小声给他们说。
按照日记本上写的,埃蒙德很小就被送出去了,后面的故事他们都知道,只不过他目前的破译就停留在埃蒙德从中东回来那一块儿。
因为从那里开始回到伦敦这一段时间里,对方不知道又受了什么刺激,突飞猛进的对整个日记本的加密又进行了升级。
“你们参观完了吗?”跟随他们的陪同见他们兴致缺缺,极力想要弥补。
陪同者:“虽然留下的痕迹很少,但是这附近有他们的墓园,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
达米安很想一口回绝,他们能有什么兴趣?
但很可惜决定权不在他手里,因为布鲁斯已经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个墓园相较于韦恩老宅的繁华庄重,就显得格外的草率和简朴,没有什么人打理,草草掩埋。
“这和时代背景有关系,”陪同人说:“疫病是非常可怕的,人人平等,在整个家族趋近于团灭的情况下,根本没有人会打理后事。”
“那倒也不是。”杰森指了指其中一个格外华丽,显然是花了钱的墓碑说:“那个就显得格外不一样。”
“那当然不一样,”陪同者看了一眼就笑了起来,“那是埃蒙德母亲的墓碑,看得出来他当年回来之后,只做了这一件事儿就离开了。“
“墓碑上写着临行前送别的话。”
杰森左看右看也没有发现哪里有突破口,布鲁斯却轻轻拂过墓碑的表面,眼神亮了起来。
如果不是还站在这里,他现在就想拿出笔记本开始破译。
他之前一直没想通埃蒙德又加密了什么,但是看到这个墓碑才恍然大悟。
是亚兰文,学者普遍认为,耶稣日常就是讲亚兰语的,《圣经》里也有部分章节是用它写成的,赋予了它一层浓厚的历史与宗教底色。
时隔多日,布鲁斯又能看懂后续了。
“今天我去找了陆修斯,他比之前看起来老了很多。但他看见我的时候很高兴。
其实我没有提前通知他我要来。瘟疫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我甚至不确定他还活着。走到那扇熟悉的铁门前时,我的手在门环上停了一下。门上那道划痕还在,比我记忆中深了一些,边缘被风雨磨钝了,像一道长好了的旧伤疤。
来开门的人不是他,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人,脸上带着那种被灾难洗过之后特有的疲惫。我说我找陆修斯·伯纳德,他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是谁,侧身让我进去了。
走廊里很空。
陆修斯看见我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眯起眼睛,像在辨认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记忆里、但还没有彻底消失的名字。我不确定他认出了我——他比记忆中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原本就严肃的嘴角现在像是被什么力量拽着往下坠。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我以前觉得他那双眼睛太苛刻了,现在才发现,苛刻也是一种力气。
“……埃蒙德?”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试探一个幻觉。
“是我。”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真的很高兴,甚至在这里就拿出了一瓶酒,给我和他都斟满。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他勉强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家的情况,但是我劝你现在打起精神来,这是一场巨大的洗牌,虽然死伤惨重,但是机会是如此的珍贵,我有把握在几年内把你推上去。”
我知道他一向是机会主义者,每次在灾难来临的时候冷血地有点过分。
“我不打算留下来了。”
我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端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酒杯放下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那个动作告诉我,他听懂了。
我不是说我不留在伦敦,我是说我不留在教会体系里了。
“你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帮我铺的路,我全都记得。三一学院的学位,中东的履历,你替我写的推荐信。如果没有你,我连剑桥的门都摸不到。”
然后他说:“你打算去哪?”
“美洲。”
他的表情比我当初宣判自己要去中东的时候还要难看。
走了两条街之后,我听见有人在我身后喊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看见华生站在街角,手里提着一只药箱,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现在的医生可是珍贵人物,也就是他能和我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
“我今天去探访了之前认识的夏洛克的顾客。”华生说:“大多数都去世了。”
“你也可以和我一起走,巴卡尔知道你,他同意带上你。”
华生笑了笑,还是摇了摇头,我知道他不走的原因。
夏洛克现在也自身难保,他已经深陷在疫病之中,形销骨立了。
“巴卡尔需要你的贵族身份,真没想到他当时问小时候的你对美洲有没有兴趣,竟然一语成谶。”
华生鼓励道,“你明天就可以出发了,在海上还会安全一点。
但是此去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华生也没有说。
华生想要和我聊点轻快的话题,带过眼前的痛苦。
“我可是打听了一点哥谭的消息,”华生故作轻松地说:“那里可是百废待兴,你要去开荒了,这可不轻松。”
“那就建一座城市吧。”我说话半真半假。
但是对于此刻的华生来说,这句话却显得很宽慰。
他一下子灿烂地笑了起来。
“那就去建一个充满活力的新城市。”他说。”
这篇日记到这里结束了。
虽然只是侧面描写,但是布鲁斯仿佛也看到了百年前伦敦陷入一片黑暗时的景象。
在家族覆灭之后,之前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没有意义的事,埃蒙德毅然决然抛下了大好的前程,转身走向了一个不确定性的方向。
现在回看埃蒙德批示的那个愚蠢的标语,布鲁斯惊觉对方可能是在哀叹自己没有陪母亲时间够久。
这样的破釜沉舟换来的是什么?
后面的几篇日记都是他在船上写。
字迹比之前潦草了许多,墨水洇开的痕迹也多了,大概是船身的晃动让笔尖没法好好落在纸面上。有一页的边角还沾了一小块油渍,像是写的时候正在吃东西。
“出港第三天,风向很好,船上的水手说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太久就能到。我不知道他们说的太久是多久,但比起我在沙漠里走的那段路,这个速度已经快得让我有些不习惯了。
巴卡尔坐在船舷边看海。他好像很喜欢看海,每天都看,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地平线。我问地平线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地平线的意思是,不管你现在在哪里,都还有地方可以去。’
我说:“你太蠢了,一个中年人一把年纪还装深沉。多上点心吧,因为我神乎其神的辨认方向的手法,船上的水手已经快要让我把你巴卡尔的位置取而代之了。”
巴卡尔又在笑,他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还告诉我说他准备要教我一点格斗技巧。
战斗牧师很了不起吗?”
下一页的日期隔了两天,字迹更轻了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力气不太够。
“该死,战斗牧师真的很了不起,还给我布置了一堆近战作业。”
然后轻快了没几天,再后面是一篇日记是。
“今天船上有一个水手发烧了。巴卡尔让我别靠近,但我还是去看了。他烧得很厉害,说胡话,我认出了他说的那种语言,整个船上只有我听得懂。他走了很远的路,现在躺在摇晃的船舱里,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给他喂了水,把他额头上的湿布换了一下。他不认识我,也不记得自己是为什么上船的。但他清醒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告诉巴卡尔,那句话的意思是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问的是我,还是在问自己。”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他就知道启程前往哥谭的路程也不会轻松,没有道理整个船上所有人都健康不已。
然后埃蒙德连着几天都没有写日记,在这一篇的后一篇,情况急转直下。
“我照顾他好几天,这个人还是死了。
在我冷静的指挥其他人将他的尸体处理好的时候,我才发现船上的气氛已经不对了。
我之前说自己的地位要超过巴卡尔,其实只是一句玩笑话,整个船队都是他拉起来的。但是在这个时候,巴卡尔却告诉我,只有我能拯救船队。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仿佛他也发烧,脑子烧坏了。
“信仰。”巴卡尔说:“不管你怎样否认,信仰的力量都是存在的。”
我暗骂了一声,从垃圾堆里面把《圣经》找了出来,然后我穿得像个海盗,在众人面前做了一次弥撒。
干着神棍事,周围人在我身边跪倒了一片。
从这之后,我确实一呼百应。”
再往后翻,字迹正常了一些,但墨水颜色变了,像是换了一瓶新的。
“今天看见陆地了。巴卡尔说那还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只是一个过路的岛屿,船要停靠一晚补给淡水。我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陆地越来越近,发现自己在想伦敦。
不是想回去,只是想它还在那里。华生还在那里。陆修斯还在那里。他们的日子还在继续,只是我不在而已。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你已经离开了一个房间,但还听得见里面的人继续说话的声音。
巴卡尔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我们就这样并排站着,看着那片岛越来越近。
他没有说什么你还可以回头的屁话,他是志得满酬的说:“我们将要创造历史了。”
我让他赶紧滚蛋。”
船上的最后几页日记写的很简短,像是已经没什么力气再记流水账了。
“明天就要到了。我不知道那里会是什么样子。巴卡尔说那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说那是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华生说得对,我确实要去开荒了。”
日记到这里停了一页。下一张纸上只有一句话,笔迹比之前用力一些,像是专门补上去的。
那句话没有日期,没有上下文,只是单独地待在那里:
“哥谭。我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夏洛克已经在外面游荡好几天了。
不过他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在他看来整个伦敦都算是他的安身之所,想要睡觉,总能找到房子。
有时候他会坐在墙边,抓住人算命,上次他就通过这样的方式,从那个阔佬手里骗来了好多钱。
而这几天他就选择了一个人来人往,客流量巨大的地方,国王十字车站。
不但是枢纽,而且作为一个重要的打卡景点,车站的游客也很多,想要赚钱路子也多得很。更何况他那天在埃蒙德那里抛下了诱饵,他就不相信这个人不会来找他。
自从回到伦敦以来,他一直在归纳信息,装作路人,从案发地点路过。麦考夫那里的结论还是他给出来的,很彻底的随机杀人,甚至来说对方就是奔着随机样本这个目标来的,幕后黑手显然是想要集齐不同类型的人群。
“但其实还差一种人……”夏洛克坐在墙边,手里拿着干巴巴的面包,这是他昨天路过贝克街的时候,装作流浪汉从哈德森太太那里讨来的。
眼前蹲着几个小孩儿,个个吃的白白胖胖的,面色紧张地听着他讲恐怖故事。
夏洛克一卖关子就纷纷将手里的零花钱摆在了他面前,希望这个睿智的长者能给他们这些无知的孩童一点启示,帮助他们避开风险。
“还差学生没有出过事。”
眼前的小孩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明天还要去上学呢。”
夏洛克拍拍手。
小孩恍然大悟:“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妈明天不上学了。”
几个人如同获得了圣旨,纷纷撤退。
而埃蒙德背着书包挑着眉看他。
“嚯,你来了。”夏洛克很没有诚意地说,就好像他刚才开口说,还剩学生没有被暗杀过,没有特意指向站在角落没有说话的埃蒙德一样。
“你也是学生吗?”他把手里的钞票揣进自己的兜里,“那你要小心一点了。”
“很遗憾,”埃蒙德摇了摇头,“我马上就要毕业了。”
夏洛克没想到他脸皮这么厚还在装。
埃蒙德:“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请你吃个早点。”
不吃白不吃,他们直接换了个地方。
旁边的咖啡店还可以混个三明治吃,店员打着哈欠把餐点摆了上来,闻着咖啡味,极其诱人。
夏洛克动作快多了,吃了这么久东西没喝水他都要渴死了,埃蒙德把书包放在空置的椅子上,动作很优雅的拿起了杯子。
动作却被夏洛克打断了。
“小心一点。”夏洛克抬眼看他,将浸了他咖啡液的面包随手扔向旁边的地上,有看准时机的鸟跳下来吃面包。
“我刚才说学生群体没有出过事,可不是在开玩笑。”
“注意一点食品安全。”
本来是受到麦考夫的雇佣来保护夏洛克的,现在却反过来被教训了一顿,埃蒙德很新奇地挑眉,看向自己这个熟悉的老朋友。
系统怀疑夏洛克只是想要让埃蒙德慢点吃,自己好能多吃两口,顺便把埃蒙德的三明治也解决掉。
但是突然埃蒙德目光一凝。
在吃面包的夏洛克也噎住了。
因为刚刚那个吃了面包的小鸟真的肚皮一翻,倒在了地上,还真被他说中了。
“啊哦。”夏洛克的眼神突然灼热了起来,死死钉在了埃蒙德身上:“你被人盯上了。”
下一个受害者就在身边,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埃蒙德:……他感觉现在不用跟着夏洛克了,他估计甩都甩不掉这位侦探。
夏洛克三两口就吞掉了剩下的食物,下毒的人还挺有公德心的,单单就往他这边扔。
他手脚麻利,直接将埃蒙德的咖啡倒进了随身带的取证瓶里。
“快点跟我一起来吧,时间不等人,小心转头就被汽车撞死了。”
夏洛克宣称自己还有一个隐藏起来的实验室,他在路上带着埃蒙德七拐八拐,没有选择主道路,甚至在某个分岔路口,在急行了几步之后,紧急拽着埃蒙德换了条路。
系统都被他搞糊涂了。
【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结果在他们终于顺利到达终点之后,打开老旧的电视机,看到的第一条新闻就是他们差点走到那条街道上,发生了车祸。
系统震惊了。
“我建议你晚上就好好看一看这部电影,叫什么来着?”
夏洛克一边往外扔大衣,把脸上的伪装物尽数卸下,一边打了一个响指。
“叫死神来了,今年还新出了一部呢,我之前租了碟,就放在旁边那个架子上。你把它翻来覆去多看几遍,一定有收获,说不定就能晚死一点。”
系统没怎么跟夏洛克打过交道,百闻不如一见,这人果然是说话讨打的风格。
埃蒙德:“多谢了。”
说是实验室,其实只是一个废弃的破仓库,里面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夏洛克已经抱着那个样本开始分析了。
埃蒙德也真的坐在地面的垫子上,把碟片放了进去。
结果夏洛克才开始了没几分钟就抬起了头。
“发生什么事了。”埃蒙德伴随着屏幕上血花飞溅的场面,回过头来问他。
“试剂用完了。”夏洛克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很坦荡的说。
他看着埃蒙德,埃蒙德看着他。
【他的意思是你有没有钱给他花花。】
系统绷不住了。
埃蒙德:“你把书包打开。”
夏洛克就等他这句话了,拉链一开,书包里面放满了英镑,崭新的,还带着新钞票的香味。
“很难想象这个年代还有人带着这么多钱在大街上晃来晃去。”
“不过你身手不错,一路上我看见你已经挡掉了好几个扒手。”
夏洛克一边往外数钱一边抬头看他。
埃蒙德笑眯眯地说:“多谢夸奖。”
在钞能力的加持下,进度就顺利多了。
但是结果比他们一开始想的还要糟糕。
夏洛克厌恶地抬起了头,对上了埃蒙德的视线。
“这不是毒药。”他简短地说。
和华生在一起呆这么多年,他已经很擅长不用专业词汇来一针见血的讲述事情的真相,照顾非专业人士。
“这个里面带来的是疫病。”
他清晰地看见埃蒙德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之前那副乖学生的模样一下子被冲破了,现在这个可怖的脸色放到大街上,哈德森太太看到了恐怕会早早绕着道走。
之前的伪装尽数消散,这会儿轮到夏洛克感到新奇了。
他纳罕地看着埃蒙德,“你看起来倒是比听见毒药还要生气,其实以这个比例来说,如果你当时真的喝进去,也不会立刻死亡,及时送到医院还有得救。”
但是埃蒙德的表情还是没有好转。
他身后的电视还在频频发出惨叫声,主角苦苦求生中,更衬托着埃蒙德像一个连环杀人犯。
“你能看出来这个病菌的传染性如何吗?”
夏洛克很诧异,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埃蒙德。
“这不好说。”
“这个菌体看起来是变种,还没有印证过。”
埃蒙德勉强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反派。
只有系统知道自己宿主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别太担心,时代已经不一样了,你要相信现代医学的力量。】
系统宽慰自家宿主,但也只能是稍稍缓解,真正能除去宿主心病的,必须要将罪魁祸首抓出来才行。
夏洛克难得正色了一些。
“别担心,我会提醒其他人注意一点的。”
埃蒙德微微颔首,他也想这么做。
然后还在办公室的麦考夫就同时收到了来自两个人的消息。
夏洛克:[药剂照片],附上一串解释说明文字。
埃蒙德:你们公共卫生力量怎么样?
麦考夫:?不是?
你们到底调查什么去了?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头发有越来越掉的多的趋势。
他忍气吞声发了个收到。
“这很糟糕。”埃蒙德收起了手机。
夏洛克打量着他,这个一直神神秘秘的人看起来完全不在乎他的伪装了,从上到下都写着让我们狂按快进键。
埃蒙德:“我们找个方式把他们抓出来吧,要快。”
这可不简单,对方又不是他们的小弟,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突然夏洛克眉头一跳。
果不其然,埃蒙德站了起来。
“他们不是要杀我吗?”
“我们多死里逃生几次,让他们感到不耐烦。不就会顺理成章派人来加大力度。”
这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刚才那些所谓的学生气,以及那些温文尔雅的贵族作风都不过是披在人皮上的花样,现在这样才让夏洛克觉得更真实。
看见埃蒙德这样,他反而舒服多了。
“我来帮你。”
伟大的侦探愿意给出这个许诺。
“让我们来规划一下什么地方既不容易引起骚乱,也不会将其他人卷进这个的事情中,同时还能让我们从容的逃脱。起到最大程度的挑衅作用。”
真正的伦敦通夏洛克福尔摩斯上线了。
一向对于教导别人毫无兴致的大侦探,现在充满了乐趣,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当一名优秀的导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一个普通的背包客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纵使埃蒙德容貌惹眼,此刻也压低鸭舌帽遮住大半张脸,尽量泯于人海,这还是夏洛克的主意。
“但只要是有心之人总会找到你,我们不过是稍微延缓一下时间。”
在夏洛克的安排下,给出的一切路线都是最优解,埃蒙德的手抄在兜里面,任凭耳机里夏洛克的低音炮轰击。
“嗯哼,放心往前走,这条路平时不会有人来。”
然而一只飞鸟从上方经过,不知道怎么了,一头撞在了阳台上,埃蒙德伸出手稳稳当当接住了一个从居民阳台上落下来的沉甸甸花盆,如果不是他动作快,恐怕现在开瓢就是他的脑袋了。
他收获了惊呼声,以及花盆主人的赔偿。
夏洛克:“看来我们要对付的还不是普通人。”
翘腿坐在监控室里面,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他一直盯着画面,清楚地看见了全过程。
“没关系,”埃蒙德手里拿着房主人自己烘烤的小饼干,“反正我们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夏洛克:“你最好自己注意一下安全。”
从早晨开始一直到中午。
埃蒙德不过是随便寻了块草坪歇脚,旁边恰好搭着个露天演奏会的台子,演奏者拉着不成调的小提琴,台下稀稀拉拉摆了几排沙滩椅,空空荡荡,连个听众的影子都没有。正适合他吃东西。
他中午好不容易找了个人少的餐馆打包走人出来吃,吃饭的时候提高警惕,时刻观察着四周,防止遮阳伞毫无预兆地倒下来,或者有鸽子俯冲而过,但直到最后也没有这类层出不穷的小事件。
“怎么回事?”埃蒙德拿着纸巾擦拭嘴角,“这么快就放弃了吗?”
跟了他一个早晨的夏洛克也打了个哈欠。
夏洛克很烦躁地将手边的食品包装袋揉作一团,对方的这点小伎俩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有手段,一点也称不上极端,总让他们疑心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准备一口气憋个大的。
突然埃蒙德站了起身,这个耳机是双向的,他也可以听到夏洛克那边的声音。
埃蒙德很警觉地问:“你有没有听见刺啦刺啦的声音?”
整整一个早晨,夏洛克都在一心八用,虽然脑力高强度地耗费,身体的脂肪都燃烧起来供给了大脑,他也不认为有这么明显的声音能让埃蒙德隔着耳机听到,他却听不到。
“没有,你在说什么?”
原本沉静没有出声的系统突然感觉来活了。
之前麦考夫嘱咐自家宿主的话语,还在脑海中回荡。
“请你帮帮我的弟弟。”
埃蒙德:“你现在立刻从房子里面出来。”
夏洛克眯起了眼睛,打开窗户,刚想细细问问他,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但就在这个时候,他也听见了异响声。
夏洛克抬起头,盯着办公室天花板的通风口栅栏。那声音很小,像老鼠在用爪子蹭金属边缘,又像有人的指节在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另一边,系统在急急忙忙地询问。
【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调换目标,这不符合逻辑。】
埃蒙德:“也有可能是对方目的就是把我们调走。”
感谢夏洛克详细的地图设计,埃蒙德可以借助最快的小路抄近道回到夏洛克的中心指挥站。
他还没有到呢,就看见前面的房屋震碎了粉尘,周围居民发出了急急忙忙的尖叫声,还有人拿着电话准备报警。
看来对方已经迫不及待动手了,也不知道夏洛克有没有听他的话。
等赶到现场,就看见已经一片狼藉的地面上散落的全是各种零星的砖块。
系统很悲观:从这个场景来看,好像没有生还的可能性,他不会从假死变真死了吧,宿主你就不应该答应麦考夫的话,听我的,我们就这样抓紧跑路,等溜回去仗他也没办法。
夏洛克拍着自己身上的灰尘,咳嗽着从旁边的小巷里面走了出来。
系统的跑路计划泡汤了。
“我没事儿。”他说:“我在窗子那边拴了安全绳,直接从那边降落到了巷子里。”
埃蒙德:“你这边一出手动静就比我大多了。”
夏洛克皱眉沉思,还是下定了决心。
“对方比我预期的还要张狂,”夏洛克还是穿的像乞丐一样,但是从兜里面掏出了一串车钥匙,很是富贵地在里面挑挑拣拣,选出了一辆其貌不扬的,“我们直接去郊区。”
……
夏洛克正站在车的旁边冷静地抽出一根烟点燃,埃蒙德从副驾驶上下来了。
“你会修车吗?”夏洛克问。
“不会。”
埃蒙德在他的身边站定,看着递到他眼前的烟盒,埃蒙德嘴角抽了抽推开了。
“烟也不会抽?”
夏洛克由衷地感慨道:“那你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很难熬。”
他们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夏洛克打了包票,他在这边还有一个据点,之前有一个月还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虽然没有打扫过,但是用来重新启用暂时过渡一下还是够格的。
却万万没有想到半路又抛了锚。
现在只能步行回去,虽然这里没有什么人烟,但是抛锚的位置也离房屋不远了,他们已经联系了麦考夫,他也会帮忙处理。
没人就意味着没有建筑物,同时也代表着这里的风大的要命。
看着埃蒙德理顺的发型被吹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夏洛克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他身上的伪装早就全部卸掉,一点也不用顾及自身形象。
“我实在是太累了,”夏洛克在走到房子后宣布道:“我会在两个小时之后醒过来,不要打扰我,我要补觉了。”
……
华生感觉日子还是很忙碌的,这才没几天,他的生意就接二连三的来。今天还有人要求,他要上门去看病。
没有什么别的信息,他只知道对方很有钱,并且很注重自己的隐私,是一个行事古怪的富翁。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样的一个有钱人,为什么会选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生呢?
他也确实这样发问了,对方给出的解释是他一直是夏洛克与华生的粉丝,没有放过华生在网上发布的每一篇博客,现在有机会能和本人谈一谈,简直是莫大的荣幸。对方说的诚恳理由也给的很到位,华生看着丰厚的酬金,没有拒绝的理由。
唯一的问题是这里距离有点远。
而且他在按铃的时候,始终没有人来给他开门,他凑在窗台边上仔细聆听,发现他在按动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响铃,这个铃恐怕已经坏掉许久了。
他又敲了敲门,还是没有动静。
华生站在门廊前来回踱步,鞋敲在地板上发出焦躁的哒哒声。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紧闭的大门,又望望空无一人的车道。该死的,这地方偏僻得连个邻居的影子都没有,他想找个人问问情况都无从下手。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开始给客户打电话。
无法接通,对方压根没有理他。
华生:……哦不,拜托,别这样,他可是花了整整三个小时开车过来的,他现在怀疑对方可能是自己的黑粉,特意来这么一招整蛊自己。
但是也不至于对方也是提前付过押金,付了将近一半的钱。
花这么多钱只是为了把自己骗过来吗?华生感觉到无比的无语和幼稚,那他现在开上车回去不就好了,除非说对方有把握把他回去的后路也断了。
华生转头,上车发动,发动了两下,没有成功。
华生:?车熄火没动静。
华生从驾驶座里钻出来,用力甩上车门,绕着车气呼呼地走了两圈,最后抬腿一脚踢在轮胎上,橡胶闷闷地弹回来,震得他脚趾生疼,却没消解半分烦躁。
平息了一下心情,他首先做的是打开手机给晚上预约好的心理医生打电话,他可能不能如期赶回去了。
幸亏给他治疗的医生是一个非常善解人意的女士,通过对话聊天,确定他不是有什么危险自残倾向之后,便非常柔声地安慰他,要放松心情。
“您能够选择这个方式,也是证明你已经有了跨越曾经的伤痛走出来的勇气。虽然结果不是很好,但是我认为这是一场难得的尝试,我非常支持你。”
她柔声安慰,成功将华生心情变好了一些。
“你说得对,我应该再试一试。”
华生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甚至离海都不远了,他能听见海风呼啸的声音。也是和夏洛克呆太久了,他对这里第一环境的印象是很适合抛尸,一座灰白色的房子,不大,两层,窗户的漆已经剥落了,单单从环境来说,也很像是禁闭岛里面那种疯人院的建筑地。
他现在哪怕是联系挪车公司来,也要很长时间。
华生深呼吸了一口气,干脆站在门口狠狠地敲击着大门,只要是耳朵没有聋的人都能够听见。
他攥着拳头又敲了一分钟,指节都敲得发红了,那扇门依旧纹丝不动地关着,里面半点回应都没有。华生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干脆回车里去,就这么在车上静坐几个小时。
就在他快要放弃、转身往车走的那一刻,门里面忽然传来了动静。
拖拖踏踏的脚步声,从远到近,慢吞吞的,带着一股明显被搅了清梦的懒散和烦躁。紧接着门锁咔嗒一响,门被猛地从里面拽开了。
“我不是告诉你我要休息一会儿吗?!”
一声暴躁的怒斥劈头盖脸砸下来,门里站着的人还穿着皱巴巴的睡袍,头发乱蓬蓬地翘着,眼眶泛红,一看就是刚被从深度睡眠里强行拽出来的。
“你出门怎么连钥匙都不带——”
对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眯着惺忪的睡眼,终于在刺眼的午后光线里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不是埃蒙德,个子没那么高,头发也不是埃蒙德那种颜色,那双正震惊地瞪着自己的眼睛,更不是埃蒙德的眼睛形状。
夏洛克整个人僵在门框里,睡袍带子都松了一边,表情从暴躁到困惑再到警觉,在短短两秒内切换了三个回合。
夏洛克平静地把门关上。
他一定是太累了。没错。连日奔波,睡眠不足,外加刚被吵醒时头脑不清。不然他怎么会看见华生站在自己的门口?那个华生,那个他认识了好几年的华生,此刻不应该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市区里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吗?
平静了三秒钟,他又把门拉开。
非但没有消失,华生那双眼睛里原本的震惊,此刻已经完完全全转化成了另一种情绪,几乎要具象化喷薄而出的愤怒。
华生刚刚还感觉狂风吹得自己的身体发凉,但是现在这种感觉完全消失了,就像完全是一场错觉,他热血沸腾,手痒痒的难耐,想要一拳轰出去。
“哦,华生。”夏洛克故作惊讶地打了个哈哈说:“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我现在正在……”
华生一拳打断了他矫揉造作的发言。
埃蒙德从后院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大门居然打开了。
刚刚还在诧异,夏洛克说的起床时间还没到,对方竟然已经提前起来了嘛,看来还是不够困。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应该出现的身影,正在坐在沙发上。
而真正的主人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用一块湿毛巾捂着脸,心虚气短地坐在另一个满是灰尘的沙发上,一点也不在乎洁癖方面的问题。
这简直是一场惨剧,埃蒙德摇了摇头。眼前的场面怎么如此的似曾相识呢?
于是华生一转头就看见了埃蒙德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俩。
“你们谈完了吗?”他问。
夏洛克现在之前的得意都被一拳打碎了,还是一副逃避面对所有人的动作姿态。
华生很严肃地看着埃蒙德,他就知道对方的身份并不简单。不过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现在他和夏洛克待在一起,至少能说明或许是那天哈德森太太受到埃蒙德的帮助,也有夏洛克参与在其中的成分,对方应该不是什么坏人。”我不管你们在筹谋什么,必须要加我一个。”华生紧紧盯着夏洛克的眼睛说。
计划临时有变,哪怕夏洛克看起来并不情愿。不过华生的回归似乎让他找回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之前埃蒙德就感觉到夏洛克有意无意的会对他做出一些下意识的举动,但他做出这种举动的对象显然只能是眼前这位华生医生了。
虽然夏洛克一直装自己非常的稳重淡定,可以从容的解决一切事物,在埃蒙德看来,夏洛克本质上还是个需要“阿贝贝”精神抚慰的人,一条旧毛毯也好,一个熟悉的物件也好,总得有个让他安心锚点。而华生医生,大约在不知不觉间,就充当了这个角色。
他们花了将近半小时把各自掌握的信息摊在桌面上对了一遍。埃蒙德讲了早上的连环厄运和草坪边的怪老头,夏洛克说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栋房子里,华生则把被客户引到此处、车又抛锚的经历补全了。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他们都陷入了沉思,对方能将华生引到他们这个房屋中来,说明了解程度远超了彼此的想象。
“真是奇了怪了。”夏洛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说:“对方为什么会盯着我们不放呢?”
“像我们又符合了他随机杀人的哪一条规则呢?”
这并不合理。
甚至可以说他们现在还待在这个房子里面就是在玩命,毕竟他们完完全全处于对方的掌控之中,他们在跟着对方的节奏走。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又被敲响了。不同于刚才华生的急促,现在这个敲门的人完完全全遵循着一重两轻的敲门方式,显得不紧不慢。
埃蒙德坐在沙发上。
他看向夏洛克和华生问道:“你们有听见汽车的声音吗?”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这里太偏僻了,偏僻到连鸟鸣都稀疏。如果对方没有借助任何交通工具,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早就潜伏在这附近了,也许从他们三人抵达这栋房子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隐在暗处,将他们进门以来的种种神情,统统尽收眼底。
只不过现在才现身,是觉得可以收网瓮中捉鳖了吗?
“请进。”夏洛克说:“我们没有锁门。”
门口那人停滞了一下,下一秒便推门而进。
来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像一位出入各种严肃场合的律师。说话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放下警惕的温和。
“打扰了。”来人甚至很有礼貌,对着房间中的所有人点头致意。
“想要同时见到大家,可真不容易。”他感慨道。
“你费了这么大劲儿,就是为了把我们聚在一起吗?”
夏洛克缓缓放下一直捂在脸上的湿毛巾,毫不在意地将那片青紫交错的伤痕暴露在来人眼前。
来人微微一笑,目光在他面颊的淤痕上游移片刻,语气里带着点饶有兴味的意味:“福尔摩斯先生,您的气色看上去可不太好啊。”
他显然很享受欣赏这处伤疤,而留下这伤痕的华生,却皱起了眉。这人给他的感觉相当不妙:外表瞧着温文尔雅,可那双眼睛里,总藏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狡黠。
“别太紧张,我是来帮忙的。”来人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落座,姿态随意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一直默默观察着他的埃蒙德,却微微挑了下眉,他发现就在这人坐下的那一瞬,周围的灰尘像有了生命似的,自动朝四边散开,替他腾出一片干干净净的位置。
“自我介绍一下,”对方笑吟吟地开口,“我是伦敦。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已经单方面认识你们很久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下。
系统猛地睁大了眼睛,恨不得整个人贴到对方脸上去看个清楚。
【这竟然是伦敦……不可能吧。】
它脱口而出,收获了来自埃蒙德的疑问。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埃蒙德意有所指,对方进来之后的各种奇异表现,不论是灰尘的让道,还是他们之前所受到的各种攻击,都像是城市意识体所能够控制表现的。
如果真是伦敦本人在这样做的话,那么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我感觉就是不太对……】
系统嘟嘟囔囔地说,它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华生一时有些懵,脑子像是被抽空了似的,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也只是干巴巴地“额”了几声。
他下意识地转向夏洛克,指望从他那儿得到点解释。眼前这人说的话,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华生甚至不敢确定,自己理解得对不对,他是说……自己是伦敦?有人会给自己的小孩起名叫伦敦吗?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我听说过你。”
夏洛克缓缓开口,语气听着还算平稳,但华生能感觉出,他这会儿正憋着一股无名火。因为他的演绎法居然在这个人身上彻底失灵了,要是放游戏界面里,祂浑身上下大概都顶着密匝匝的问号。
“呃……伦敦先生?”华生硬着头皮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那您……有什么办法,能证明一下您的身份吗?”
“我知道你,”伦敦的腿交叠了起来,看着华生道:“你最近过得不算好,心情低落,每天晚上都在偷着吃药,有时候还是会偷偷痛哭,就是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自己的状态不好,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你刚上班两天,你办公室的助理护士今天就和她的闺蜜说了这件事。”
华生身形一僵。
“而你,”祂看向了抱着手臂的夏洛克,“你自诩非凡,从小学开始就与外界格格不入,你认为大家都应该倾倒于你的才华,受到外界的侧目,但是真正懂你的朋友并不多。所以刚才我在说华生痛苦的时候,我发现你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刚才还在因为自己的隐私被揭了短尴尬的华生,猛地回头去看夏洛克。
侦探还是像一座塑像一样,临危不动。
“还有你。”伦敦的头转向埃蒙德的时候,声音中莫名带上了一点复杂:“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异乡的气息。”
系统在背后大骂这个伦敦故弄玄虚。
夏洛克看祂心里也很不爽,平时是他来惊艳众人的,这人甚至都不用推理。
【祂明明展露一些超凡手段就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却选择了这么吃力不讨好的方法。而且之前有人试图置你们于死地,祂可不可能不知情,就在祂的地盘上,怕不是祂授意的。】
系统每次在这个时候格外的精明。
夏洛克耐烦地打断了所谓伦敦的发言。
“之前是你在追杀我吗?”
“不是。但是我知道是谁。”
伦敦的眼珠转了转,停留在了埃蒙德的身上。
“我还知道能够让人苏醒起来的办法。”
这句话显然只有身在局中之人才能明白,夏洛克他们就很莫名的看向了埃蒙德,看着胜券在握的伦敦,埃蒙德知道祂的意思是指阿尔弗雷德还在昏迷这件事。
“你真的有办法?”
“我当然有办法,”伦敦笑了起来,悠然自得地挥舞着手指,他的手型很漂亮,不自觉的就会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但是要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情。”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突然之间桌子上的灰尘一扫而空,凭空出现了几张白纸,上面从上而下开始缓缓显现出撒了金粉一般的字迹。
这是一份合约,上面用看不懂的字迹写着什么东西。
伦敦的话语愈发蛊惑了起来,“你们签下这份合约就不用再担心各种危险了,我会保护你们,只要你们待在伦敦的地界不离开。”
华生看着眼前的契约手,情不自禁的就握了上去,这支笔好像有魔力,在往起提的时候很沉重,但是当他将笔尖触碰在纸上的时候,就顺畅得不像话,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要将自己的名字落款签在纸上。
但是他不知道,在第三视角看来,他已经完全目光呆滞,瞳孔虚焦,唇瓣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活像一具被提线操纵的木偶,徒劳地却又无法自制地向那支笔靠拢过去。
夏洛克比他好一些。至少他还有挣扎的痕迹。
他紧紧闭着眼睛,额角青筋微微浮起,眉头锁成一个近乎痛苦的弧度。他的手指攥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脖颈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正用全部的意志力在对抗那股无形的压迫。但他的精神力再敏锐、再坚韧,在眼下这种纯粹的、碾压式的魔力压制面前,依然显得力不从心。
在经过几分钟的艰难抵抗之后,他也要忍不住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而就在他们俩即将彻底掉入陷阱的时候,一双手猛地从侧面伸过来,分别攥住了他们俩的手腕,用力向后一拽。
力道很重,甚至带了几分粗鲁。
华生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字母的第一个笔画画了出来。
是埃蒙德直接打断了他们,将他们从这种奇怪的状态里面挣脱了出来,然后毫不客气的将纸拿了起来,一撕两半,在撕掉的同时,这张看不清自己的契约就像是遇见天敌一般,化成了粒子状,消失殆尽,就像是直接用一把火烧毁了洞穴里的蛛网。
“我这是怎么了?”华生喃喃道。
夏洛克的脸色更臭,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完全无法抗衡的对手,没有办法用自己的优势区间来取胜,因为对方很阴险的使用了自己的长板来横扫所有人。
“啧。”对面那人很不耐烦的,用手尖的羽毛笔敲了敲头,“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愿意这么简单就和我签订契约。”
祂很烦恼地看着埃蒙德,真是一把甜蜜的双刃剑。
也放弃了循循善诱的伪装,对方一改刚才温和的坐姿,双腿分的更开了一些,转变得更加有攻击力了起来。
“你们让我变得很烦恼。”祂很真诚地说:“我是真心实意来和你们谈合作的,只要你们签了这份契约之后,很多事情我都可以替你们办到。”
刚才被埃蒙德撕毁那两份契约又重新回到了众人面前。就好像刚才的事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华生震撼于对方竟然有这么厚的脸皮。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投向门口那个依然保持着礼貌微笑的中年男人,世界观都开始一寸寸开裂。他从小在伦敦长大,泰晤士河的风、红色电话亭、街角卖炸鱼薯条的老店,那些温暖妥帖的记忆筑成了他对故乡的全部认知。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华生攥紧了拳头:“伦敦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他热爱那座城市,无法将眼前这个笑意淡淡,行事却阴冷的男人,和自己记忆中的那座城市联系起来。
对面人笑眯眯的不语解答,但是埃蒙德叹了一口气说道:“因为这人压根就不是伦敦。”
对面人很诧异地挑了眉毛,惊讶的也很公式化,捂着嘴道:“天哪,这你也能看出来,真是不简单。”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在听见对方亲口否认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华生一下子松了一口气,他很小心的越过对方的肩膀看了一下房屋的大门,在心里面暗暗筹谋了一下,嗯,他们三个人中任何一个人能够离开这里的可能性。
等他收回视线之后,吓了一跳,因为眼前这人已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还挂着笑容说:“华生医生,你可以试一下,但是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
系统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威胁。
这人干脆施施然地站了起来,很有礼貌地说道:“既然你已经认出来了,那我就重新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但你是怎么这么肯定的,可以给我解答一下吗?”
埃蒙德:“因为位置,你选择的这个位置就不符合城市意识体的规范,他们从来不会选择这么偏离城市中心的房子,严格意义上来讲,这属于城市交界处,太模糊了。”
对方接受了他的说法。
“遵守承诺,我的名字叫梅菲斯特。”
然后祂停顿了几秒,就好像祂的名字带有什么纪念意义,周围人都必须要知道那样,等着众人的反应。
夏洛克一下潜入了自己的记忆宫殿,在所储存的所有有效信息里面进行了翻找,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并没有找到符合这个名字的信息,很遗憾。
看来它的名字完完全全属于神秘学的范畴。
但令夏洛克没有想到的是,反而是华生在一旁犹犹豫豫的开口了:“默菲斯托菲里斯?”
夏洛克:?
“你能为我解答一下吗?”
华生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真是不可置信夏洛克,我就知道你没有看过我推荐给你的书目。”
“什么?”夏洛克故作镇定地说:“你说的是哪本,你推荐给我的书太多了。”
华生恨不得拿他那本精装版的封皮书便来狠狠地向着夏洛克这颗聪明绝顶的脑瓜子敲上一下,如果他真的用心阅读过的话,那么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源。
“一年前我曾经向你推荐过《浮士德》,你是完全没看过吗?”
就连恶魔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看向他们两个斗嘴。
祂也对夏洛克说道:“他说的对,你应该看一看,那本书很好看。”
夏洛克:……
“祂是契约恶魔,是地狱七君主之一。”
埃蒙德淡淡地说道,当年宗教学的教导还历历在目,调用起来毫不费力,就找到了与这个恶魔的相关信息。
“果然还是你了解我。”
梅菲斯特发出了满意的声音。
华生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情一下子就捏了起来,他突然想到眼前这个人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恶魔,没有任何道德的束缚,做出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他们应该要更加谨慎的行事才对。
身份被完全点破之后,梅菲斯特感觉没有刚才那么好玩了,身体都松懈了下来,斜斜的倚靠在沙发背上。
他很遗憾的说道:“和我签订契约真的很有意思哦。你们不愿意吗?凡人所渴求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实现,不管是永生还是什么。”
“我们当然知道。”夏洛克很不耐烦地一挥手:“但是需要一些代价来替换,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梅菲斯特看着他说道:“凡人不是经常会讲一句话吗?朝闻道夕死可矣,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夏洛克不屑地说:“我想知道任何事情都可以靠我自己来找,用不着跟你交换。”
真有个性,梅菲斯特想着,有点过于油盐不进了。
于是他转头看向埃蒙德。
“那你呢,你难道不对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感到好奇吗?”
房间里面一片寂静,因为夏洛克和华生也看出来埃蒙德在听见这句话之后,神色变得莫测了起来,完全没有刚才的那种闲适与放松感,他在紧紧盯着梅菲斯特的脸。
“你很了解我。”
“当然,作为契约恶魔,做好背调,让雇主对我们满意,愿意与我们签订契约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梅菲斯特笑眯眯地说。
埃蒙德慢吞吞地开口:“我之前一直在想哥谭算不上很聪明,祂能和谁去做出交换失去了自己的声音,而祂又是如何从哥谭突破了地理的限制,一步一步走到中东,甚至来到伦敦的?但是见到你之后,我感觉一切事情都迎刃而解。”
“祂是和你做了交换,对吗?”
梅菲斯特很欣赏地,看着他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通事情的关键。
“你猜的不错。”
梅菲斯特:“这位小朋友真的是病急乱投医了,祂在找到我的时候,向我询问了如何离开所属地的方法。”
“真有意思,我在看见祂的时候就想到那个童话故事,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很喜欢美人鱼,为了寻找自己的爱情,探索外面的世界,用声音交换了双腿。”
“你难道不觉得这个故事和祂很相配吗?于是我开口问了祂愿不愿意用声音为代价换取离开的资格,祂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了,这是双方心甘情愿做出的契约。”
在说这话的时候原本平常的眼眸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彩,等梅菲斯特再抬头的时候,瞳孔已经变成了恶魔的竖瞳,为他的外表增添上几分邪性。
梅菲斯特在怀念那种交换来的美味,和人类不同意识体的能量更大,在做出交换之后,祂所能品味到的也更多。
但是眼前这三个人的灵魂完全不输于一个城市,祂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一尝。
于是恶魔的脸上绽放出了更加耀眼的笑容。
祂却不知道埃蒙德现在真气的牙痒痒,系统都不敢说话,埃蒙德完全是想从这个房间里面冲出去,抓住哥谭的衣领,现在什么避着,暂时不见的想法都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想狠狠给这个小屁孩儿几下,怎么什么都敢碰。
被人骗了还不知道,家长怎么才能放心。
他现在看梅菲特斯都更加不顺眼了起来,对方在自己心里面的形象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拐卖无知青少年的坏蛋。
“你怎么想的?”梅菲斯特对于埃蒙德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还在抓紧时间推销自己。
“好啊。”埃蒙德像是真的被他说动了心,竟然一反常态地答应了祂的说法。
华生急得团团转,恨不得跳过来拍醒埃蒙德,他看起来完全是被恶魔蛊惑,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可以和你签订契约,但是作为交换,我希望你放他们走。”
梅菲斯特很遗憾地摇了摇头,抱歉地说:“我不能答应你这个要求,他们对我来说还很有用处。”
华生想破了头都想不出自己对这个恶魔来说有什么用,就像他现在想不透也想不出来埃蒙德和这个大恶魔有什么关系。
“但是我可以先送你一段记忆。”
梅菲斯特笑着说。
祂的手掌微微合拢,向着埃蒙德的方向轻轻张开,有一些金粉状的物质漂浮了出来,径直钻进了他的脑海。
然后发出了轻轻的砰的一声,之前堵塞的记忆栓塞像是被骤然打开了那样。
埃蒙德站在了自己的哥谭办公室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系统,你在吗?”
埃蒙德提声问了一句,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他又等了两秒,脑海里依旧是一片沉寂。
埃蒙德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系统,能听见吗?”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但是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够将系统也隔绝,他重生以来第一次与系统失去了联系。
埃蒙德的手轻轻拨过桌子上的纸张,上面的日期显然就是他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个碑文上写的他去世的那一年,对方果然是如同承诺般那样把他送了回来。按照梅菲斯特所说,这是他送给自己的一段记忆。既然是记忆,那么无论他在里面做什么,应该都不会扰乱原本的时间线,就像之前在法庭迷宫里那一次一样,他只需要扮演好当时的自己,走完该走的流程就行。
有人在门口敲门。
“请进。”他很快地反应。
有人推门而入,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在脑海里搜罗了一圈,这人他还真认识,甚至可以算是与他一起白手起家的老人了。但是在他印象中,这人一向是以开朗爱笑为锚点,怎么着都不会是现在这个状态,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韦恩先生,”对方毕恭毕敬地说,全然没有之前与他一起嬉戏打闹时的状态,就像是没有和他一起经历过一起在海上同吃同住,冒着暴风雨前行的那段日子,“巴卡尔先生邀请您一起去吃晚餐。”
“我知道了。”埃蒙德把他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过去。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面又翻起了一阵惊涛骇浪,这就是更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了,按照他当时和巴克尔现在的关系来看,对方与他不可能会有这么充满嫌隙的对话。
从在船上开始,他与巴卡尔的关系就已经是亦师亦友,在登上哥谭之后,两人关系更是更进一步,他的剑道都是巴卡尔一手教出来的。没有道理吃饭还需要特意派一个人来请他。
要知道那个时候他们吃住都待在一块儿,任何事情都需要两个人一起来筹谋分析。
掐指一算,这也没过去多久。
送走客人之后,他立马低头看自己现在究竟在看什么东西,然后就在纸张中发现了他放弃了原先在研究的实用性科学,反而转向了很多神学的经典。
埃蒙德的头顶缓缓飘出了一个问号,这算什么难道说自己年老之后也会像牛顿一样所谓的抛弃了经典科学,转向了神学的怀抱,没有什么道理。
看了好多都没有找到什么有趣的插入点。
哦,对了,埃蒙德突然想到他还有日记本,那个时候虽然一忙起来来不及写太多东西,但时不时还是会记录一些重要的事情。只要他能找到日记本就能在上面看到自己究竟写了些什么。
日记本顺应习惯就放在他顺手的位置,埃蒙德不费什么劲就将本子找了出来,然而令他诧异的是从两个月之前开始,他就没有再写过东西。
这更奇怪了,他写日记一向小心谨慎,之前是担心在家族有人发现他写的东西拿出来嘲讽,后来已经变成了一种惯常的写作方式,没有道理会停下来,这里根本没有人能破解他的密码。
埃蒙德干脆站起身来,略一整理衣摆,便应了巴卡尔的邀约,只有桌椅四周空旷无人,显然对方特意清出了这片空间,只为与他们二人单独叙话。
他坐下之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对面。
幻境中看人,向来纤毫毕现。每一道皱纹、每一缕发丝都会被原原本本地还原出来,比现实中的记忆还要清晰几分。埃蒙德每一次沉入这种旧日片段时,难免生出几分感慨。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对面坐着的巴卡尔,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陌生的审视。
他很惊讶。
巴卡尔的变化太大了。
他还记得修道院里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巴卡尔正值壮年,身形强壮精干,皮肤在印度常年烈阳的烘烤下透着健康的小麦色,举手投足间全是使不完的力气。他们一同坐船远赴重洋时,巴卡尔在甲板上爬上爬下,总爱在闲暇时精心梳理自己那把引以为傲的胡子,兴致勃勃地向他夸耀如何打理才能养出最漂亮的形状,语气里满是鲜活的生命力。
“好久不见了,埃蒙德。”巴卡尔拉开椅子说道。
埃蒙德更加惊诧的意识到巴卡尔老了,因为他的一头头发居然白的那么夸张。
所幸梦境里面不需要他自己来发言,他现在只需要遵循自己身体的选择。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儿。”依旧是单刀直入的风格并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也不是没有这样态度的时期,但是那都是很早期的时候,在他与巴卡尔相处之后,就再也不会以这样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盟友。
埃蒙德自顾自的拿起了刀叉,将还带着几分血丝的牛排切割了成小块,银白色的刀叉闪着寒光。
他将还带着血丝的牛排喂进了嘴里面。
“噫,难吃。”
埃蒙德皱着眉头把嘴里那口牛排咽下去,刀叉搁在盘子边缘,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还泛着血水的肉,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他以前怎么会喜欢这种熟度的?切开的时候甚至能看见肌理间渗出的红色汁液,入口一股铁锈似的腥气。他从前虽然算不上多讲究饮食,但也绝不至于嗜好生食。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巴卡尔的盘子。那边的牛排熟度明显高得多,表面烤出了漂亮的焦褐色,切面是均匀的浅灰,瞧着就让人有胃口。埃蒙德恨不得立刻站起来,把自己这盘血淋淋的东西和巴卡尔换一换。
巴卡尔放下刀叉,目光在埃蒙德盘子里那团未动的生肉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点试探:“要不……给你换一份?”
埃蒙德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冷硬地回了句:“不必。”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和巴卡尔的关系,显然比他记忆中要疏远。换作从前,巴卡尔直接把他盘子抽走,骂骂咧咧地叫人重做。而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客气而礼貌的薄膜。
所谓当局者迷,刚才他还怀疑过,他与巴卡尔关系的改变是不是经历了什么重大的事件影响,但是现在看来好像还不是这样。
可惜没有系统在旁边,不然一定会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
这一餐两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你怎么不吃下去了?是我的厨师做的不够优秀吗?”
埃蒙德咄咄逼人地问。
“味道没有任何问题,”巴卡尔推开了手边的盘子说:“我是想和你谈谈哥谭意识体的问题。”
埃蒙德一愣,他没有想到对方一开口说的是这个。
“祂怎么了吗?”
巴卡尔皱皱眉说:“你已经很久不见祂了,这样拒绝沟通的方式不是一个好的办法。”
很久没有见过祂,埃蒙德不明白这又是因为什么。
“不可以,”他说,“至少不是现在见。”
这个时期的自己很烦躁的放下了叉子,银叉在白瓷盘里面发出一很难听的一个响声。
“我的研究现在进入了一个关键的阶段,你们不要来烦我。”
巴卡尔不赞同地看着他。
“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你应该和我多说一说自己在做什么的。”
“当然,如果我需要的时候,当然会需要你来做。”
……
眼前的人像是墨水侵入到了清水之中,溶解开来。埃蒙德看着自己的手逐渐变得透明一愣才意识到这可能代表着要换变换时间线了。
果不其然他换了一个地方,这个时候的哥谭与他刚来的时候已经大不相同,繁盛的贸易场面吸引了大多数的移民原本象征着危险和诅咒的哥谭湾如今欣欣向荣,他已经看到了自己规划城镇的影子,若隐若现。
还有什么能比这个这更让一位设计师振奋的吗?
但是现在埃蒙德看起来并没有兴趣面对着眼前徐徐展开的蓝图,他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就转身向回走。
好巧不巧,他又碰见了巴卡尔。
这个时期的巴卡尔,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操劳了。眉宇间那道刻痕深了几分,眼窝底下的青灰也像是烙进去了似的,怎么都褪不掉。长时间的奔波和思虑显然耗去了他大部分的精力。他靠在椅背里喝茶的时候,肩膀的线条是塌着的。
埃蒙德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光溜溜的,触感细腻,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袖口露出的半截衬衫,熨得平整,连褶子都没一条,指甲也修剪得圆润干净。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巴卡尔那头微微泛白的乱发和袖口上洗得发硬的褶皱。
“这次我还有幸能邀请你吃一顿晚饭吗?”
巴卡尔身上风尘仆仆,看起来刚从外地赶回来。
“何尝不可。”
埃蒙德看着自己的老朋友还是答应了他。
埃蒙德本来以为上一次就已经是气氛的冰点,没有想到这份凝固点还能再往下降。
这一次简直就是冰河世纪。
双方都默不作声,只是淡淡地吃着自己的食物。
但是从时不时传来的头痛以及身体各个部位传回来的体验感来说,埃蒙德感觉到明显比上一次更加糟糕了,这是一份诅咒,让他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难以控制自己。
甚至时不时会升起一些嗜血的念头,破坏的张力感时时刻刻从手边传来,想要叫嚣着去砸碎什么东西,去打破什么规范。
“我听闻你修改了几个法规,”巴卡尔说:“这几个法规是否有些过于严苛了。”
埃蒙德的手上动作一顿,慢条斯理地吃着说道:“是吗?我倒不这样认为。”
“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埃蒙德,你以前不会这样制定法律的。”
“闭嘴。”埃蒙德感觉自己的头疼得更厉害了,根本无心去听巴卡尔究竟说了什么,他只知道眼前的人在忤逆他的决定。
他的头脑中仿佛有一颗蛋要破裂开来,出壳的鸟准备要用尖锐的喙啄破他的脑壳,从头盖骨里面爬出来。
而眼前的人根本不体谅他的辛苦,还在一味的说出一些他不爱听的话。
控制,埃蒙德对自己不停的说,控制自己。
突然之间,眼前的人絮絮叨叨的话语暂停了,埃蒙德松了一口气,这还是巴卡尔难得有眼色的一刻,如果经常这样的话,他也不至于不愿意和他一起吃饭。
“你流血了。”巴卡尔严厉地说。他的声音中难得带上了一丝慌乱,眼前的事情仿佛也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流血了。”埃蒙德后知后觉。
他迟钝地低下头,视线从餐桌边缘缓缓滑落,一寸一寸地扫过自己的手臂、袖口、前襟。没有伤口,没有破口,衣物完好无损。他皱了皱眉,正要抬头,余光却忽然被什么攫住了。
餐布上不知何时洇开了一小片殷红。
洁白的棉麻布面上,几滴鲜活的、还泛着湿润光泽的血珠正沿着织物的纹理缓缓扩渗,埃蒙德看着血滴大脑里面升起的是一丝丝快意。
鲜红的颜色仿佛让他感到更加的舒适,他现在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是自己的鼻子在向外滴血。
巴卡尔很快的拿着参谋过来帮他擦拭血液。
“仰头,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我很好。”
巴卡尔抿着嘴,站在他的面前,不赞同地看着他。
“你没有告诉我,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严重,我好的很。”埃蒙德不以为然地说。
他上下打量巴卡尔说道:“倒是你注意保养身体,你看起来状态比以前差多了。”
……
然后记忆的迷雾再一次散去。
记忆的最后一年似乎一切都很顺利,他也没有任何的仇家,只不过是时不时发作的身体上的痛苦,以及越来越喜怒无常的脾气,惹得周围人愈发的紧张,绷紧神经伺候着他。
有些新来的商人已经偷偷给他安上了暴君的名号。
而与之相伴的是办公室装修的越来越豪华,各类奇珍异宝摆放起来一点不吝啬。
而他与巴卡尔和哥谭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倒不如说是埃蒙德似乎在单方面躲避着他们,不愿意与他们见面。
埃蒙德还在猜测,自己是不是生病去世的。
怪可惜的,他还没见到哥谭呢。那小孩这一年肯定心态堪忧,不知道自己的养父为什么突然丢下了自己,只不过随着哥谭发展的愈发兴盛,想必哥谭意识体自己肯定也成长的越来越快了。
终于他又一次见到了巴卡尔。
这是最后一次了。
站在海崖边上吹着海风,埃蒙德莫名有这样一种预感,或许这里就是他的葬身之所。
原本头疼得快要裂开的感觉一下子减轻了不少,就像是他终于知道自己要迎来终点。
而巴卡尔在他的对面缓缓掏出了自己的长剑。
圣殿骑士团都会配有这样的剑柄,显得高洁又冰冷,无数次他在船上与巴克尔用这把剑进行战斗。
他对此再熟悉不过,也知道这把剑插入皮肉中是什么感觉,血花四溅。
喉咙里面压着闷声,想要咳嗽的感觉,他也缓缓将长剑抽了出来,做出了一个准备比试的动作,一点也没有问巴卡尔究竟在想什么。
剑锋已经近在眼前,埃蒙德急促的向后撤了一步,碎石在往下滚落。
在这个时候他分了一瞬间的神,想到自己如果从这里直接跳下去也不错,或许会比被剑刺伤痛苦小一些。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抱怨了起来,巴卡尔明明可以想到一个更加温和的方式,比如下点毒药什么的。
又一次惊心动魄的交锋。两柄剑刃死死压在一起,金属碰撞的颤音沿着剑身传进掌心,震得指节发酸。埃蒙德咬着后槽牙往前顶,巴卡尔皱着眉,腕部微微一沉,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撤了半步,将剑锋偏开一道缝隙。
埃蒙德在心里暗笑了一声。
巴卡尔是个好老师。他深谙正向鼓励的分寸,从不吝啬在关键处给出一线空隙,让学生在那道缝隙里尝到反制的甜头,从而生出更多往前冲的力气。
但是现在可不是要学习的时候。
好在埃蒙德也是一个好学生,他在看出老师的意图之后,就毫不犹豫的贴了上去。
乘胜追击。
巴卡尔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误,急促地翻手回击,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剑锋挫了一下,从他面前滑落,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血从剑上滴了下来,第一次在对手倒地之前,手离开了剑柄。
“怪疼的。”埃蒙德想,果然还是应该直接跳下去好。
血止不住的从伤口处往下流,那柄熟悉的剑现在就插在自己的身体里。
没有一点可以辩驳的空间。
巴卡尔亲手杀掉了自己的这位伙伴朋友同盟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这个幻境太真实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触痛。
很有可能是一场小小的教训,因为他已经意识模糊了记忆却还没有停下。
他甚至看见了哥谭意识体,随着城市规模的扩展,祂看起来也长大了不少,之前还是孩童的形态,而现在却已经变成了青少年的感觉。
对方的眼珠里错愕的神情难以掩饰。
似乎难以理解现在发生的事情,哥谭的情绪一向内敛,难得能看见这样的景象。
祂一个箭步冲上来,和巴卡尔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嘴上还说着什么话。意识慢慢模糊,埃蒙德只能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说好了……这不对……骗子……”
原来这一场谋杀是他们商量好的吗?埃蒙德想,这么说来哥谭也是参与者。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被猛然捞了出来,幻境终结了。
他身上全是汗水,华生一把扶住了他,不然埃蒙德就会狼狈地跪倒在地上。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梅菲斯特大恶魔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很久没有这样助人为乐了,感觉还真不错。”
“我没事。”埃蒙德安抚性地拍了拍华生,长呼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契约还是原封不动地飘在空气里面,等待着他们的签署。
系统仿佛刚刚上线。
【宿主,我刚才感受不到你了。】
它惊恐地说。
埃蒙德问:“刚刚过去了多久?”
【不到三分钟,你刚才就突然晕了过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吓死我了。】
埃蒙德平静地点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刚才是拖延战术吧,也没能拖上多久,难道真的要签这个契约吗?不要吧,宿主我建议你不要。】
系统真的急了,恶魔的把戏可不像他和宿主之间的关系,有那么多的操作空间。这份完全看不懂的契约肯定是条条框框都圈在里面,方方面面都考虑了,在后面可以随意拿捏。
“三分多钟吗……时间差不多到了。”
【什么时间?】
系统迷惑地想,难道还有什么人能出来和眼前这个大恶魔硬刚吗?
还真有。
因为夏洛克又听见门口又有人在敲门了,这间一直以来作为秘密基地的据点几年都不会有人到访,没有想到会在今天一而再再而三的有人找上门来。
好处是他们的签约仪式又一次被打断了。
就算是梅菲斯特这样好脾气的恶魔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是谁到了。”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华生连忙开口:“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开个门。”
见梅菲斯特没有反驳他的话语,华生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试探性的向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一直到他打开了房门。
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这是闹鬼了吗?”华生咽了一口唾沫
下一秒他看见了一个红色的光点瞄在了他的胸膛上,多年老兵的经验在这个时刻发挥了作用。
华生猛地下蹲,让那个光点瞬移到了梅菲斯特身上,下一秒子弹一下子穿透了空气,对面一定是装了消音器,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华生一边找掩体一边回头看,梅菲斯特脸上还挂着笑容,只不过不耐烦的神情更加显现出来,而内没穿透性的子弹就悬浮在祂的面前,像是什么飞起的毛絮,一弹就掉了。
“为什么一直有人在打扰我们。”梅菲斯特说。
来人一看就是麦考夫安排的,他们的那辆车上有接入管控的网络,出事停摆的那一刻就有专人负责跟了上来。华生第一次很感谢麦考夫的关心欲和掌控欲。
他不知道的是,麦考夫也在和埃蒙德对话。
“没想到你还真把幕后之人钓出来了。”
“不用客气,我知道你们为这事焦头烂额很久了。”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你把人吊出来我们也没办法解决祂。”
埃蒙德于是故作惊讶,“难道你们政府就没有养着几个超自然人士吗?”
当时麦克夫的回答是有。
于是在华生的视线里面,那枚子弹眼睁睁的抖动了一下,外层的壳掉落下来,里面的里层内芯反而更加迅捷的穿透了恶魔的防线。
一下子落在了祂的肩膀上。
恶魔的一切尽在掌心的表情破碎了。
从梅菲斯特现身那一刻开始,埃蒙德就在悄悄向外传消息,其中就包括了一份关于对战恶魔的一点小技巧,当年内部资料里面写到的圣水加强版配置方式。
知识不应该失传,在这份小知识传出去之后,麦考夫很快回了他一个很有用的表情包。
从现在情况来看,麦考夫显然执行力很强,将这份小知识立马用在了对方的身上。效果出奇得好。
而夏洛克正经地站了起来,他华美的英腔只吐露出几个音节:“快跑。”
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子弹,只能暂时的困住梅菲斯特。对于这样寿命悠久的大恶魔来说,这不过是一点小烦恼罢了,迟早会解决掉。
他们连滚带爬,一点也顾不上形象,冲出去就上了车。这次打火,车很顺畅的燃了起来,华生怒骂一声,看来就是梅菲斯特搞的鬼。
一脚油门下去,结果没走几步就能听见麦考夫的声音:“祂周围的屏障在震动,我们要启动B计划了。”
“什么B计划?”华生大声说。
“快踩油门。”埃蒙德同样大声地说。
于是一脚油门下去,他们窜得更远了。
“简单来说,B计划就是我们对你们的车辆做了一个封层。”麦考夫的声音从车载广播里面源源不断地传来,“你们待在车里面暂时是安全的,不用担心对方突然坐在你们的车后座上看着后视镜,对着驾驶员微笑。”
听起来像个恐怖故事,华生打了个寒战。
“但是同时,你们暂时不能离开这辆车,也不能让这辆车受到破坏。”
听起来不算难。
“你们要注意祂已经消失了!”
华生精神一振,时时刻刻提防着对方会从哪里出来,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正当他放下一口气的时候,却看见前面的路上露出了尖石。
如果不做任何躲避措施的话,恐怕车胎压上去就会直接没气儿。
华生骂了句脏话,“你们两个都把安全带给我系好。”
他一个漂移,从旁边硬挤了过去,后面还没完,接二连三的关卡冒了出来。比当年华生考驾照难多了。
“难道我们就这样一直躲避吗?”华生大吼着,“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迟早会被对方弄死。”
麦考夫的声音还是十分镇定:“我给你们一个地址,到这里来,就可以暂时安全了。”
拿到定位,华生就开始顺着那个位置狂飙,起码有点盼头了。
“你们有没有玩过那个游戏?神庙逃亡。”华生一边开车一边通过这样的方式舒缓自己紧绷的神经,一个火遍全球的游戏是一个好的切入口。
结果他碰上的是两个不解风情的乘客。
夏洛克:“没有,没听说过,不感兴趣。”
埃蒙德:“不好意思,完全没有听说过。”
华生决定闭嘴,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点颤抖,脑海里面回荡的全是F1赛车手的激情表现。
夏洛克:“哇,华生,你开的速度太快了,我听见了车零件分离的声音,如果再不采取措施的话,这辆车分体是迟早的事儿。”
华生发誓,如果自己还有第三只手的话,一定会伸过去把夏洛克的脖子掐住,让他不要讲话,这种事情他知道又能解决吗?
他现在油门都快踩冒烟了。
不过好消息是,他们离那个定位点不远了。
不知道麦考夫在这辆车上还安装了什么,他们这一路上虽然遇到了许多各种各样的路障,但总能有惊无险地避开,如果按这样的线路发展下去的话,他们迟早可以到达目的地。
这显然是梅菲斯特所不允许的,所以最后一关是祂自己冷着面出现在了高速行驶的车辆身边。
华生瞪大眼睛体会到了超凡的力量,对方的手触碰在车门上的时候,虽然发出了不祥的刺啦声和冒出来的黑烟,但祂还是皱着眉,捏碎了什么。
然后车的速度就真的慢了下来,按照惯性向前驶了一段时的距离,随后他再怎么踩动油门,车也不再动弹。
完蛋了。几个大字在华生脑门上写着。
就像是他们之前这一段时间的逃跑,都只是笑话。对方只不过是一个现身,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达到这样的效果。
麦考夫似乎也是黔驴技穷,半晌都没有发出声音。
电台出现了死一般的沉默。
华生极力冷静地想,现在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看对方会不会直接杀了他们,还是要强制性的要求他们来签署契约,以此来博得一线生机。
但是梅菲斯特仿佛完全失去了耐心,祂的手从车窗那里伸了过来,上面因为刚才的强制性举措,竟然将皮肉都削去了,只露出了白骨,怪吓人的。
祂目标明确,直指夏洛克·福尔摩斯。就像是之前出事的那段时间的频率,其实真正一切指向性都是夏洛克本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终究还是有一个人打断了梅菲斯特的动作。
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华生看见对方的第一时间作出的判断,一定是常年摆脱了劳作,才能养出这样的肌肤,苍白又细腻。
来人的衣着又十分考究,符合他的外貌给人的那种调性直觉,随时都可以走进伦敦的任何一家店铺,而不被拒绝服务。
男人可以轻而易举地逼退梅菲斯特,更是显露出他的身份非同一般。
大恶魔看着这个男人脸上果然露出了一丝忌惮,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夏洛克向华生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没事儿。
“你终于舍得出来了,伦敦。”梅菲斯特叹喂般感慨道:“我就知道你对这位福尔摩斯先生的感情并不一般。”
这个来人竟然是伦敦。
华生诧异地对眼前这个男人投入了更多的注意力,这个伦敦才符合他的想象,比起梅菲斯特之前的伪装来说是更加顺畅百倍地接受了这个男人是伦敦意识体的事实。
“你一直找我也没有用处。”伦敦说:“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梅菲斯特撇了撇嘴说:“我当然知道你老奸巨猾,一点也不像那个傻小子好骗。”
伦敦的情绪很稳定,表情都没有因为眼前这个大恶魔的话语有什么变化。
但与之相对的,有人的情绪就不是很稳定了。
梅菲斯特笑了起来,他刚刚受到创伤的手,正在迅速填补血肉。
“怎么刚刚一提你就跳出来了,哥谭。”
【什么?】
系统一惊,它恨不得用自己能够拧断脖子的力道去回头看,果然从暗处哥谭缓缓走了出来。
“果然这段时间祂一直和你待在一起。”梅菲斯特活动着刚刚恢复如初的手说:“我倒是不记得你们意识体之间关系有这么好,还有先辈带后辈的传统。”
伦敦不为所动,只有哥谭在一边死死盯着埃蒙德。
祂完全忽略了周边的一切环境,这一次没有任何遮挡,只隔着一层车玻璃,祂就能看见自己当年养父的脸。
华生都被看的有点尴尬了。
华生小声说道:“你们是认识吗?要不然你下去看一下祂?”
这个长得很英俊的小伙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宿主,我们这下没法再跑了吧。】
系统暗戳戳地问,埃蒙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车后座里,隔着玻璃看着哥谭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甚至有些迟疑,像是每一步都在反复斟酌该不该迈出去。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祂已经明显抽条拉长的身形,确实不再是当初那个只到他腰际的小孩样了,也不像是他在刚才那个幻境里看到的,眉眼间已经有了青涩的少年轮廓,但还是那股子紧绷又倔强的劲。
埃蒙德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伸手推开车门,落了地,车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砰。
哥谭在他下车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三四步的距离,哥谭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然后祂忽然大步跨过来,一把抓住了埃蒙德的袖子。
力道很大,指节捏得发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
“你——”哥谭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喉咙里压了很久才挤出来。
然后祂又很仓皇地闭上了嘴,因为几个音节刚刚冒出来,祂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现在很难听,突然注意起了自己的形象,一点也不像在中东的时候小嘴叭叭的,特能讲。
埃蒙德有点想要笑,哥谭总是这样,想要在他面前展现出最优秀的形象。
哥谭那双眼睛里饱含着复杂翻涌的情绪,同时带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被藏在最底下的近乎乞求的意味。
很奇怪,埃蒙德想,祂为什么会感到愤怒和委屈?在看过那段记忆之后,哪怕不愿意承认埃蒙德也要说当年那个死亡现场,哥谭不可能不知情。
难道他的死亡不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就在这个时候,伦敦那边歪了歪头对着哥谭说道:“先别忙着叙旧,这里事情还没处理完呢。”
梅菲特斯的神情立马阴沉了下来。
现在两个意识体一起对付起他一个恶魔来说也是绰绰有余了。
虽然祂和哥谭交换过一些小东西,但是这不能够干涉到意识体的自身行为,要是真打起来,哥谭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捅祂几刀。
梅菲特斯是来占便宜的,不是把自己的食物吞进去的东西再吐出来,这可不符合恶魔的自身利益。
于是在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们几眼之后,恶魔隐身退去了。
华生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搭着一只眼偷偷的看着哥谭与埃蒙德的互动。
“这两人肯定不一般。”华生言之凿凿地说。
夏洛克:“当然啦,既然你都能……”
在华生的眼刀传来,他默默将这一句话吞了下去,很有情商的夏洛克暂时上线了。
麦考夫的声音终于从车载广播里再次响起,音量被压得很低:“……看来B计划暂时用不上了。你们要不要先把车开进来?我让人备了茶。”
埃蒙德没有否决这个建议,他们自然也不会否决,而现在哥谭意识体已经开始了一键追随系统,显然埃蒙德说去哪里,祂也一定会跟上,亦步亦趋的跟在对方的后面,像一个笨拙的企鹅。
华生都有一些同情祂了。
但是他很快被伦敦意识体竟然跟在他身边这个事实震惊到了,十分激动又紧张地落后伦敦半步,跟在祂的身后。
这个坐标的终点竟然是一座教堂,简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华生跟在伦敦身后跨过门槛,下意识地抬头扫了一圈,教堂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穹顶不算高,几排木质长椅整齐地排列着,尽头是一座朴素得近乎寡淡的圣坛,两侧的墙上嵌着几扇彩绘玻璃窗,光从外面透进来,把那些图案染成了深沉的蓝紫色。
麦考夫已经坐在第一排长椅上了,手边放着两个保温壶和几只杯子,姿态悠闲得像是来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晚间礼拜。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下:“茶还热着,自己倒。”
伦敦一点也不客气,径直拿起了一杯茶。
埃蒙德在第二排长椅上坐下来,身侧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哥谭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在紧挨着他的位置坐下。哥谭的膝盖微微朝埃蒙德的方向偏着,像一棵被风吹着往某处倾斜的小树。
祂的眼神一直渴求的看着埃蒙德,希望埃蒙德能够先开口与他说话,就像以前一样。
但埃蒙德此刻还没法把自己的心情收拾好。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刚刚得知自己当年如师如友的巴卡尔,和自己一手养大的哥谭意识体,竟合谋策划了那场死亡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与祂谈笑风生。
而这件事距离发生甚至是过去了一小会儿,或许对于哥谭意识体来说,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但对于埃蒙德来说,他刚刚崭新地经历了一遍。
伦敦没有坐,祂站在过道里,背对着圣坛,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去,最后落在埃蒙德身上。
那种审视的意味并不锋利,带着一种见惯了太多世事的平静,但落在皮肤上依然让人有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你的愿望达成了吗?”祂问。
哥谭痴迷地看着埃蒙德,缓缓点头。
埃蒙德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他有一次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请问您告解室在哪里?”
伦敦意识体了然。
他为埃蒙德指出了方向。
于是埃蒙德大步流星的向那个方向走去,而哥谭也一跃而起,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埃蒙德走进告解室的时候,动作很快,他的手停在了门上,阻断了哥谭想要跟着他走进来的身影。
哥谭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睛中甚至闪烁着一点受伤的神色,像是养大的陪着他团团转的小狗,被他一脚踢开了。
埃蒙德叹了一口气,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一般来说告解者会在那个门那里进去与神父谈话。
哥谭如蒙大赦,虽然这种谈话方式不是祂想要的那种,但是至少埃蒙德只愿意与祂交流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木门合拢的响动。
这间告解室本来就狭小,埃蒙德在长凳上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目光落在面前那层隔开告解者与神父的木质格栅上,一截暗红色的帷幔垂着,边缘已经洗得有些发毛了。
他打开了格栅,哥谭的呼吸声很近,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促,像是跑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停下来,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站在原地。
埃蒙德没有开口。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埃蒙德能感觉到祂身上传来等待审判般的气息。
安静了很久。
告解室外隐约传来华生压低声音问夏洛克“他们怎么进去那么久”的絮语,还有麦考夫不紧不慢倒茶的哗啦声。
于是神父埃蒙德率先发话了。
“说吧。”他开口。
告解室的空间把祂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分量:“……说什么?”
埃蒙德:“你心里压着的、一直找不到人说的那些话,一切都可以尽数告知于我。”
系统大为震惊,埃蒙德看起来很熟练。
“当然熟练,”埃蒙德说:“我当年干过不少这样的活计,开解过不少人,就这样躲在暗房里面,热的要死,不过因为我做的这份工作过于出色,不得不在这里面多待了很久。”
“你知道要义是什么吗?”
系统诚实地摇头。
不要再为难一个没有记忆的系统了。
埃蒙德笑了一下说:“秘诀就是让当事人倾吐自己的烦恼,少去给建议,倾听才是最重要的。”
哥谭沉默了一会儿。埃蒙德没有填补那段空白,目光停在帷幔垂落的褶皱上,不急不躁地等着落叶自己飘下来。
“神父。”哥谭那声音还是那么嘶哑,祂小心翼翼的开口,配合着埃蒙德的身份说道。
“我要向您忏悔。”
哥谭的声音从格栅那边传过来,比方才更轻了一些:“我忏悔我的愤怒。”
埃蒙德没有回应。
“我愤怒了很久。”哥谭继续说,“神父,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童话故事,叫做海底有一个恶魔,恶魔被装在瓶子里,永无天日,于是愤怒在酝酿,让他做出了许多不好的事情。”
神父不再沉默开口了:“而恶魔想要出来也是因为他有所求,你呢你在求什么?”
哥谭笑了,祂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很厉害的人收养了我,那个人把我从一片很乱的地方带出来,告诉我以后不用再害怕了,但是有一天他却变得不一样了。”
哥谭的声音在“变了”那两个字上微微紧了一下,像是在咬住什么不让它滑脱出去,“他的脾气变得暴躁,处理问题的方式变得极端。他有时候应我一声,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话,但这些都不是问题。”
“那问题是什么?”
“他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了,生命力像一个漏斗,无法挽回地飞泻而去。”
埃蒙德微微阖了一下眼,他想起那段幻境里自己僵硬地坐在书桌前的背影,想起那些被翻得卷了边的神学典籍,想起巴卡尔望向自己时带着某种决绝的平静。
“有的时候我都感觉他是两个人。”
“而我的这位养父他有一位朋友。这个朋友花费了很多时间去寻查事情的真相,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养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如此大的改变。”
“你找到原因了吗?”
“当然。”
埃蒙德一顿,没有想到哥谭的答案如此斩钉截铁。
“是诅咒,诅咒缠绕着他。吞噬着他的生命力,同时也侵蚀着他的大脑,让他时不时陷入沉睡。”
埃蒙德直接又肯定地开口道:“那你的这位养父一定是很愚蠢。他不自量力地选择了挑战自己无法战胜的事物,最终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不。”哥谭很急促地说:“这不是他的错。”
“他是因为我才陷入这种僵局的。”
祂像连珠炮一样将这句话吐了出来,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哥谭是一个被诅咒之地,并不是一句空谈。”这句话在祂心里压了很久很久,久到祂自己都以为永远不会有机会把它拿出来放在光亮下面。
“但凡掌握哥谭之人,必将被诅咒所缠身,生命力流失,或是在终局到来之前被人屠杀。最好也不过是陷入昏迷之中无法醒来。”
“这是一个诅咒,无法破解。但是他偏偏去这样做了,于是迎来了更加猛烈的反扑。”
埃蒙德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不过倒也贴合自己为何在当时性情大变的原因。
“但只是因为自己受到威胁,他也不会这么着急去做,这一切还是因为我。”哥谭喃喃道:“这个诅咒的存在意味着我永远无法突破阻碍,永远会停留在一个孩童的时期,因为哥谭这个城市是受到诅咒的,他永远无法发展壮大,变成一个成功的城市集合体。”
“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确实成功斩断了一半的诅咒,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胸腔里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像一枚旧钉子从木板里被缓缓拔出来,留下的孔洞没有流血,但依然在那里,依然能让人想起它曾经嵌进去的样子。
“神父……”哥谭的声音近似乎于呢喃:“他一切都是为了我,而我又该怎么做?”
“所以你们杀了他?”
“不——”
哥谭的声音近似乎于尖锐,陡然拔高了一截,又迅速落了下来,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猛地松开,余音在告解室的木壁之间弹了两下才消散。
埃蒙德感觉到格栅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几秒钟之后才慢慢平复回去。
“是巴卡尔,同样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于是向我提出了他要去寻求事情真相的要求,让我不要担心。事情的转机很快确实来到了,巴卡尔那天急匆匆的走回来,告诉我时机将到。”
在记忆里面看到的那些画面一一闪现,埃蒙德轻轻闭上了眼睛。
巴卡尔确实找到了时机。
“但是我没想到是这样的。”哥谭颓然地低头说道:“等我到现场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血止不住的从伤口那里涌出来。”
祂太过痛苦,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格栅对面的是埃蒙德,仿佛自己真的在向神父告诫一生的罪恶。
“我以为他说的是他找到了办法,他解开了诅咒,他能拯救所有人……”
“然后这是个谎言吗?”
哥谭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不全是一个谎言,巴卡尔告诉我,等待等待,在几百年后他将会回来。”
“然后他带走你的尸体,我再也没有见过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尸体的去向一直是一个无头悬案。祂用了太多的方法去寻觅,但是得到的只有巴卡尔冷冰冰的拒绝,祂甚至会期望这是一个骗局,巴卡尔不愿意让祂看到埃蒙德的死状,是因为祂有死而复生的可能性。
这种隐秘的期盼一直停留在祂的心里,脑海中的记忆都在淡去,祂一直在催眠自己忘记那个场景。
但是在埃蒙德去世一周年的时候,巴卡尔却问祂有没有想要带给埃蒙德的花束。
哥谭决眦怒视,对他这种将自己从美妙的梦境里面敲醒的行为表示愤怒。
“你真的觉得他没有死?”巴卡尔低垂着眼眸问:“穿透心脏之后,没有人会活下来。”
他冷漠的做出决判,哥谭不相信他有这么狠心。
“我当时就不应该带走他,不然你就会看到人体腐烂是什么样子的。就不会再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这句话的结果就是引发了另一场战争。
系统发现哥谭现在是真的百无禁忌,就连这种事情都挖出来讲给埃蒙德来听。
它惊诧地发现自己的宿主在听完这番言论之后,竟然陷入了沉思。
埃蒙德:“巴卡尔的状态也不对劲,他知道这样讲话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这是一种挑衅。”
被埃蒙德点醒之后,系统也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