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不好问,他们也没解释。”刘队长叹气,也在他们身边蹲下了,递了根烟过去,“来一根不?”
“不了。”吴少轩说,“我今天就戒烟,免得影响以后上山采菌子的肺活量。”
刘队长蹲着,一边抽烟,一边听聂锋讲了老家的菌子火锅。听完,他也相当心动,约定要是哪天混不下去了,他们仨要一起采蘑菇。
等刘队长碾灭烟头,副手已经离开。
聂锋抱着破电视过去,准备交还给迟邪。
迟邪却向旁边扬了扬下巴:“给他吧。”
旁边,严镇川身缠绷带,右手打上了石膏。他被扯坏的领带进了垃圾桶,领口也崩了几颗扣子。他犹豫两秒,一声不吭,单手接过这台满是疮痍的小电视。
贺长风刚才一直在喝人参茶,保温杯没离手,硬生生喝出了几分借酒消愁的味道。
他这会儿又喝了一口,对聂锋他们说:“辛苦了。你们先去休息。”
不用他讲第二遍,那三人已消失在视野里,聂锋甚至是用法则跑的。
贺长风回头。
身后,裴月明恢复如常,面无表情地喝迟邪让人给他泡的糖水。
严镇川抱着电视,神情复杂,完全不在乎周围人。
而自从裴月明拿湿巾给迟邪擦了脸、又给他端了水之后,迟邪就满面春风,丝毫看不出是个刚才也断了肋骨的人。如今见贺长风回头,迟邪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着点了点头:“欸,你这人参闻起来不错啊,给我再拿点儿?”
贺长风动了动嘴唇。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一句话没讲出,扬手,让手下去取人参。
而他一边猛灌人参水,一边拄着手杖走了,背影都写满了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
“首席。”严镇川开口,“我——”
话头又咽了回去。
“去吧。”迟邪挥了挥手。
严镇川左手抱着电视,打石膏的右手勉强夹住老书,有点滑稽地走了。
裴月明问:“他去哪里?”
“谁知道呢,估计找个没人的角落去了。”迟邪耸肩,“他肯定不乐意我们看到他的回忆,万一再在我面前哭了,明天就得寻死觅活了。我可折腾不起。”
身后,副手提着保温袋来了:“首席,您要的东西。”
迟邪接过保温袋,笑说:“先别管他,咱们吃饭。”
五分钟后,临溪分会的天台上,天空湛蓝。
迟邪把保温袋搁在护墙上,搓搓手,从里头拿出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条,还有肉夹馍。
香味氤氲开,他说:“我叫食堂煮的。折腾半天都这个点了,还没吃上饭。瞧你脸色比我还差,不会又低血糖了吧?”
“今天还好。”裴月明回答。
他手中多了一双筷子,还有热乎的肉夹馍。
迟邪掀开碗盖,眉飞色舞:“怎么样,刚才有没有认真看我?打得帅吧?”
裴月明没立刻答话。
迟邪侧头,看他垂着眼。
修长的睫毛在微风中轻颤着,像一把小刷子挠过心间,痒得不行。
真奇怪。迟邪心想,都看过那么多次了,还是觉得不够。
裴月明抬眼,侧头看着他。
无神的黑眸中映着清澈天光,和他的面庞。
“疼么?”裴月明问他。
迟邪愣了下。他上前半步,顾不上肋骨隐隐作痛,直接亲了上去。
裴月明略微一顿,很快放松,和平时一样任由他予取予求。
等迟邪退开,他才低声问:“……这算什么回答?”
“实在没忍住。”迟邪笑了,伸手把裴月明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给他拆开包装盒,“快吃,等下凉了。”
吃了一阵,迟邪忽然又问:“所以,帅吗?”
裴月明:“……”
“你怎么不吭声?”迟邪追问,“就没有一点评价?你想学哪招就告诉我,我保证教会你。”
“……不了。光是学你摔那一下,我已经躺医院了,没三个月出不来。”
“你说的是哪次?”迟邪啃了口肉夹馍。
裴月明想了下:“比如你带着他往后倒的那一下。”
迟邪眼睛亮了:“你果然认真欣赏了!!”
裴月明沉默一瞬,忍无可忍:“我还能不看么?!”
“就知道你心里有我!”迟邪神采飞扬,也顾不上吃了,“来我给你讲解下,那招学术一点来说叫三角锁,为了占据优势身位,把对手拖到地面。可惜他的法则不讲理,不然肯定挣脱不了我的背后裸绞。想学吗?我给你找个软一点的地方,随便摔我,我不介意!”
“迟邪,你说这些有考虑过我们的体格么……”裴月明的眉心直跳,“虽然我不懂,但也清楚换我来,单纯就是你背着我。”
迟邪越发惊喜:“那不是更好了!”
裴月明:“……”
他直接把手里的半个肉夹馍塞到迟邪嘴里,及时堵住他滔滔不绝的发言和奇思妙想。
迟邪顺势咬着馍,含糊笑说:“奇怪,你这个比我刚才的要香。”
等他们吃完午饭,回到分会一楼,见到了在走廊等他们的严镇川。
破电视不见了。
严镇川脸上没什么异样,把书递给迟邪:“书页齐了。它……好像没有不同。”
迟邪接回【叙事诗】。
书沉甸甸的,白封皮暗淡,确实和之前毫无区别。他说:“也挺好。”
严镇川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书里的回忆,比我想象的要真实。”
话语一停。
严镇川最后很轻地笑了:“太久没听到。原来,他的声音是这样的。”
他不再多言,走入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中。
裴月明在分会的休息室闭目养神了半个小时。
这期间,被强拉着跳舞的林寂,艰难赶来了。
他见到迟邪身上的绷带,吓了一跳。得知迟邪和严镇川打了一架,他差点哭出来:“这么重要的场合,长官,我、我居然不在。”
迟邪颇为感动,拍拍他的肩:“有这份心意就够了。我不会输的。”
“我明白……”林寂还是面如土色,“这么重要的场合,说不定,我能领悟到新的刀法。”
迟邪:“……”
“长官,您什么时候再打一次?”林寂不甘,“您现在有空么?伤怎么样?能和我打么?”
迟邪:“……”
林寂满怀期待等着他回答,大有他一点头,立刻动手的意思。他赶快捂住胸口:“肋骨断了肋骨断了——而且太不巧了我还有别的事!”
林寂一愣:“飞升者?您要带伤上阵?”
“不是,是一点……私事。”迟邪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鼓励他,“我俩这么熟,你能从我身上学到的也不多。不如这样,严副席身手非常好,而且他今天刚有了新的感悟,你可以多去找他。就是他脸皮薄,你得多劝劝。”
林寂两眼发光地走了。
迟邪见他身影消失,立马不捂胸口了,拿着贺长风珍藏的人参,泡好水,塞给从休息室出来的裴月明。
裴月明刚睡醒,喝水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他抿了两口,眼睛微微弯起来了一点儿。
迟邪一看就知道他喜欢,笑说:“我们贺会长的东西怎么会差呢?可惜,他一段时间都不想看到我了。”他揽着裴月明的肩,“走,带你去市里逛一圈。”
可惜临溪的好几个地标还在重建。
迟邪也不熟这里,开着车,见到好看的地方就停下,和裴月明下去溜达一会儿。
走着走着,出现了一家热闹的甜品店。迟邪坚持认为,裴月明该多吃点甜的,不然永远也不可能背摔他了。裴月明提出了两点质疑:一是他现在不饿,二是他为什么要背摔迟邪。
迟邪完全没听进去:“我进去买,你就别凑热闹了。万一被认出来,逃都逃不掉。”
说完,他一头扎进了飘着蛋挞和奶油香气的小店。
裴月明独自走过附近的街道。
极远处,工地传来机械的轰鸣。法则涌动,托起瓦砾和石砖,堆砌出它们原本的模样。那些高楼如断裂的枯树,重焕生机,蓬勃生长向万里的晴空。
走过花坛时,肩头的影鸦拍了拍翅膀。
他驻足。
一只花猫懒洋洋地趴在花坛上晒太阳,皮毛干净,亮闪闪的。它察觉到动静,扭头,眯起的眼睛冲裴月明眨了眨。
裴月明蹲下,伸出手。花猫探头,蹭着他的手心。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迟邪拎着一袋蛋挞,急匆匆跑过来:“裴月明,救我!我要被狗咬了!”
裴月明:?
只见迟邪身后,跟着一只比他鞋子高一点的小土狗。牵引绳拖在地上,它冲他不断低吠、龇牙。
靠近裴月明,它猛地一顿,凑上去闻了闻他的手。
它狂摇尾巴。
“咦,奇怪了。”迟邪纳闷,“我也没招它啊。”
他看向旁边的花猫。
与他对视的瞬间,花猫炸毛,声嘶力竭地喵了一声,蹿得没了影子。
小土狗的主人匆匆赶来,一边道歉,一边牵走了缠着裴月明的小狗。
迟邪还在纳闷:“我这么不受待见?从小就猫嫌狗弃的。”
他一低头,影狼还是和平时一样冲他翻白眼,以示赞同。影鸦倒是转着脑袋,打量他。
“还是你好。”迟邪感慨,一把狂抓影鸦的头,把阴影构成的鸟毛揉得乱七八糟。影鸦震惊地想飞走,又被迟邪抓小鸡一样提回来了,不断扑腾挣扎。
裴月明:“……”
但迟邪塞到他手里的蛋挞实在太香,他短暂地选择了包庇,权当不知道。
迟邪大打了一场,尽管有治愈法则,身体还是需要休息。
他们订了后天清晨的机票,准备离开临溪,去邺州附近的县城。
执行者在那里发现了几个飞升者,虽然已全部制服,但最近飞升者行为反常,迟邪还是打算亲自去一趟。
晚上,两人在房间简单叫了酒店的晚餐。
迟邪越吃越慢,突然皱眉,说自己锁骨和手臂都好疼,拿不起筷子了。
裴月明要给他再叫副手来。迟邪说不用麻烦,他待会儿躺一躺就好,但是剩下的饭不吃浪费了,最好是裴月明喂给他吃。
裴月明相当狐疑:“你下午不是还好好的?”
“一时时的。”迟邪叹气,“打架的伤和法则的伤不太一样。你又没打过架,当然不知道。”
裴月明在这方面的知识约等于零——他不需要打人,显然也没人敢打他。
他想开口,最终在迟邪期待的目光中什么也没讲,将信将疑,端起剩下的半碗粥,一勺勺喂给了笑得格外灿烂的迟邪。
迟邪的手一疼就疼了两个小时。
裴月明帮他倒水,帮他摁电视遥控器,又给他拿换洗的家居服。等迟邪洗澡出来,带着一身温热潮湿的水汽靠在床头,一把环过他的腰,轻轻松松就把他带到腿上了,裴月明终于意识到了:“你不是手疼吗?”
迟邪:“……啊。”
迟邪:“洗了个澡,不小心忘了。”
裴月明抿紧嘴唇,要从他身上下去。迟邪搂着他不松手,忽然一笑:“你不但不会打架,也不会骂人啊。”
他的手往下探去——
裴月明抓住他手腕,挤出两个字:“肋骨。”
“法则治一治,好得差不多了。”迟邪有点遗憾,“就是影响发挥,没办法做更激烈的动作。不过,反正你也挺喜欢我的手。”
稍一用力,他就挣脱了裴月明的控制。手继续往下,他把脸埋入裴月明的肩窝,吻上那难以自己、向后仰去的脖颈。
等折腾完,裴月明沉沉睡过去了。
迟邪也打算早点休息,但犹豫一下,还是留了一盏小夜灯。
打开收容盒,白封皮的老书安静躺着。
他靠在床头,和裴月明挨得很近,轻声翻过书页。
七十多年后,每一页终于又写满文字,画着精细的手绘图。
但,毫无反应。
说到底,“集齐书页就会有所不同”这种想法,终归是一厢情愿。睹物思人,难免如此,可谁也没规定逝者必须有秘密,也没人承诺,挚友的遗物一定意义非凡。
这么多年来,迟邪也并未抱什么期望。
于他而言,让这本书恢复原样,就是最大的意义了。
然而裴月明告诉过他,书页留存世间是有原因的。
迟邪怀疑一切,都不会怀疑裴月明对法则的判断。
他一只手搭在裴月明的枕边,无意识摩挲过柔软黑发,那人的呼吸扫在手腕内侧,暖洋洋的一点痒。另一只手翻过一页页诗篇,纸张上,文字飘逸,异常栩栩如生。
久久没找到异样,困意逐渐漫了上来。
迟邪合上书,手指摸过破旧的白色封皮,准备把它放回收容盒。
床头的暗淡夜灯,斜斜打过来。
老书的侧边掠过了什么,好似幻觉。
迟邪猛然顿住。
他拿书凑近夜灯,反复倾斜角度。
数次尝试后,他才找到合适的角度。只见书页聚齐之后,原本泛黄的书籍侧边,在光影下,隐隐有水波般的透明纹路在波动。
像字迹,或是某种……手绘图案。
迟邪睁大了眼。
这一瞬他意识到,今天找回的不是【叙事诗】最后一页。
最后的异常,不在纸上。
它藏在整本书的封边里。
水纹一闪,如浮光掠影。
光影中,它无声地看着他。
第117章 香气
那是什么异常?
猜测掠过迟邪的脑海。
把【叙事诗】带回写下它的地方,缺失的异常就会现身。但世界太大,那地方可能不为人知,也可能远在污染之地的尽头。
迟邪有大把岁月,当然可以挨个尝试。
然而……
以他对梁颂言的了解,应当能推论出,那人的想法。
高危异常,独特异常,还有梁颂言说想见却未能如愿的异常……可能性太多。但只有一个,对梁颂言最特别。
记忆回到许多年前的秋天。
那时,距离冰海一战还有两年。
长街挂满淡青色的弯月灯笼,人群熙攘,柳树轻拂过肩头。远处山坡上,一轮弯月高悬。
今夜,柳月即将降临。
迟邪和梁颂言难得一同来到涟城。
庆典没开始。
迟邪出去溜了一圈,回城内时,衣角有几点湿润的草沫。梁颂言刚安排好其他执行者,问他:“去哪了?”
“后头山上。”迟邪回答,“看了一会儿月亮。”
“这么多年,你爱好倒是没变。”
迟邪笑了笑。
执行者和副手离开。他们身处僻静的高处,四下无人,大半个涟城尽收眼下。
放眼望去,灯笼越亮越多,人们的脸上满是期待——期待自己能被柳月选中,免受疾病之苦。
梁颂言望着那片灯海:“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
“什么?”迟邪靠着栏杆。
“我们直到死前都年轻健康。很多人都认为,有柳月誓言的人,没办法知道自己的死期。”梁颂言说得很慢,“我以前也这样想,但可能……是有办法的。”
迟邪转过头。
“有两个执行者提过,他们见到柳月时感觉很奇怪,有一种‘归属感’。”梁颂言思考两秒,“他们说,看着柳月,自己的血肉好像在融化,要流向祂,与祂融为一体。”
迟邪皱眉:“听起来不对。”
“我也这样想。”梁颂言点头,“他们出席庆典多年,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两人不久后都去世了,没熬到下一次庆典。”
“你的意思是,这种感觉代表了死亡?”
“也许吧。”梁颂言苦笑,“我找不到其他人佐证。他们是资历最长的执行者,在白庭待了一百多年。”
很少有执行者留那么久。大部分待了几十年便会离开白庭——有钱有闲,实力出众,生活相当优渥。
在白庭时,他们出席过多次庆典,之后当然不会主动再去。这么多年来,临去世一年见过柳月的,竟只有那两人。
迟邪若有所思。
“以后会明白的。”梁颂言极目远眺,“只是也不知道哪一年,我见到柳月会有那种感觉。”
庆典开始了,人们聚集在街头。更多弯月灯笼亮起,光落向他的脸:容貌年轻,眼尾平整得毫无褶皱,眼中却是疲惫。
“柳月为什么把誓言赐给我的祖辈?”梁颂言轻声道,“对我来说,它是诅咒。”
“我一直没把柳月写进【叙事诗】。我的一生都摆脱不了祂,却不知该如何描绘祂,也许这辈子都不能。”
迟邪沉默一瞬:“活了那么多年,不知道话不能说死?”
“……也是。”
迟邪笑了笑:“你说羡慕我,但我也有遗憾,只是我这人拉不下脸,不拽着你大吐苦水。想开一点,谁还没几件烦心事呢?”
“是。”梁颂言也笑了,“你讲得对。”
远处平台的水面流转淡青色。
执行者敲响古钟,水中月浮起。那宏伟的人形站了起来,月光和枝条构建半透明的躯体。
所有人望着柳月。
迟邪抬头,看向高空真正的月亮。
梁颂言盯着柳月一会儿,摇摇头。
“看来不是今年。”他说,“哪天真想清楚了,我就把祂写进书里。”
迟邪没出席次年的庆典。
与往年一样,庆典顺利落幕。柳月选中了一个幸运者,医好他的不治之症,一时又引来无数艳羡。
迟邪再见到梁颂言,顺口提了一句:“明年去的人肯定很多。”
梁颂言没接话。【叙事诗】的书页翻动,在他指尖轻声作响。
迟邪并未在意,转身要走。
“迟邪。”梁颂言叫了他一声,“柳月治好那个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迟邪扭头,问:“怎么了?”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梁颂言脚边,照亮白庭华丽的大理石雕花。
他的神色几分怪异。
这怪异稍纵即逝。梁颂言笑说:“没怎么,就是第一次离那么近,感慨祂的力量。”他点点头,“你忙去吧。反正我们用不上这东西。”
从那天直到牺牲的那一日,梁颂言再没提过柳月。
记忆散去。
夜灯中,迟邪拿着老书。
裴月明在身边安静睡着。他睡觉时呼吸特别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迟邪又往他身边挨了挨,让彼此的体温相贴。他看着裴月明的脸,看着那双合上的眼睛,想起前两日裴月明提及【叙事诗】时,捉摸不清的表情,又想起不久前的庆典上,裴月明看他的那一眼。
唯一的一眼。
然后,鲜血流下。裴月明的世界重归黑暗。
书侧的水纹还在掌中波动。
迟邪无声呼出一口气。他明白,自己找到了这封边的答案。
第二天。
卫生间的水哗啦啦地流。裴月明刚放下毛巾,脸上带着冷水的湿意,一只手从旁边伸来,帮他关上了水龙头。
迟邪自身后环抱住他,稍稍俯身,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睡得怎么样?”迟邪笑问。
“挺好。”
迟邪蹭了蹭他的侧脸。他每次这样做,都像某种大型猛兽在圈定地盘,黏糊好久也不肯松手。
裴月明习以为常,挂好毛巾,轻拍了一下他环在腰间的手。
迟邪不放,手上反而收得更紧,在他耳边说:“早餐我让人买好了,等下就送过来。多吃点,等下要赶路。”
“去哪?”裴月明问。
“涟城。”
裴月明并不惊讶,应了一声:“好。”
迟邪贴着他的侧脸,心想,他果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柳月。
路途遥远,抵达涟城附近已是午后。
【叙事诗】召唤出的不是真正的异常,说到底,只是法则的虚影。
涟城地方小,常住者不多。迟邪提前通知了白庭和议会,疏散居民。
一位执行者问他:“首席,柳月不是挺友善的么?”
“梁颂言把祂藏在书边,肯定有原因。”迟邪回答,“谨慎一点没坏处。”
更何况,他对裴月明和柳月之间的事,至今没头绪。
执行者点头称是,去确认疏散情况了。
居民还没走完。迟邪和裴月明带着老书,不靠近涟城,只找了片树荫远远等着。
裴月明今天的话格外少。
副驾驶的门开着,他把脚搭在外面,慢慢喝人参水。
迟邪下车活动了一圈,回来站到他跟前:“估计还要半小时。不去后面眯一会儿?”
裴月明下车,拉开后座的门。迟邪跟着挤上去,顺手带上门,再轻轻一推,就把他压在了身下。
两人离得很近,差一点就能吻上。
阳光穿过树叶间隙,雨点般溅到他们身上。
风一吹,那些明亮的雨四下滚落,掠过皮肤,掠过嘴唇。有一抹落在裴月明左眼,从眼尾缓缓滑开。
如同垂泪。
迟邪近乎痴迷地看着,伸出手,顺着那道光痕抹去,却再次想起庆典那晚,这眼中流出的血。
心口被堵住了。
手指移到眉心,轻轻往外一拂。裴月明没作声,顺从地闭眼。
迟邪低头,吻上他的眼睛。
退开时,他说:“……休息吧。”
他要起身,裴月明却昂起头,很轻很快地亲了他一下。
迟邪一愣。那点阴霾烟消云散,他舒展眉目,笑了。
两人靠在后座。头顶树叶沙沙作响,迟邪揽过裴月明,让他倚在肩头。
闭眼,再被手机闹钟震醒。好像是一瞬的事情。
涟城已空无一人。
迟邪喊上林寂和另外两名执行者。
他们把车停在涟城外,拿着【叙事诗】,步行到涟城中央的圆形高台——
高台有一汪湖水,正是柳月的现身之处。
湖水平静,没有因他们的到来而改变。
“我们等一下。”迟邪说。
众人到了高台边缘,在柳树的阴影下席地而坐。林寂闲不住,在旁边挥舞双刀,不断演练。
另外两名执行者习惯了。一人坐了一阵,凑上来问,能不能和裴月明合影一张。
迟邪扭头:“我也杀了残日,没见你找我合影啊?”
“这、这不是有【梦中身】在,拍出来您的脸也是糊的。”那人讷讷解释,“虽然我也是这样……就是留个纪念。”
迟邪心说我都没和裴月明拍过照呢,再仔细一看,那人长得居然还挺周正,当下不容分说:“要拍就一起拍。”
镜头对准三人。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迟邪伸手,搭上裴月明的肩膀,离得近了一些。
很微妙的距离,旁人看不出,只是一点心照不宣的亲昵。
那执行者看着照片,相当满意。
照片上,他和迟邪的容貌渐渐模糊,被法则抹去。
他感慨:“可惜了。”
迟邪和裴月明低声讲:“等下次【梦中身】快散了,咱俩再拍一个。”
裴月明点了点头。
“不行,一张不够。”迟邪嘀咕。
那执行者又开口:“奇怪,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
“好像是有一点。”另一个执行者说,“讲不上来,闻着挺香。”
“哪来的味道?”迟邪开口。
风中干干净净,他什么也闻不到,但莫名觉得不安。他下意识看了眼裴月明,裴月明冲他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闻到。
林寂停下挥刀的动作,犹豫一下:“我、我也闻到了。”
短短几秒内,那种不安让迟邪血脉偾张。
荆棘在脚边蔓延,生长声恐怖。旁边人下意识戒备,法则的光辉闪过,却始终不见异样。
一人困惑道:“……首席?”
“香味,很浓。”林寂低声讲。
迟邪不答话。
连他自己都讲不清。他什么也没闻到,心跳很快,血荆棘狂乱地蔓延,布满整个高台。
一只手抓住他的小臂。
微凉的体温。
“迟邪。”裴月明轻声道。
那不安,被这一声抚平了许多。
“……我知道。”迟邪回握住他的手腕,对旁边人说,“继续戒备。”
数秒死寂。
阴云笼罩上空,世界骤然昏暗。面前的湖水波动,一轮月亮浮现于水面。
与庆典上不同,它晦暗不清。水面略为波动,就把它打碎了。
几块暗月泡在水里。
泡得稀碎且浮肿,像月亮的尸块。
下一瞬它们黏合,慢慢浮出了水面,构成熟悉的身影。
柳月。
准确来说,是【叙事诗】中的柳月。
它静默立着,俯瞰众人。
腐臭。
每一缕风里都是腐臭。
难以压抑的反胃。迟邪胃部痉挛,用尽意志力才没弯腰干呕。他猛然伸手,扶稳同样面色苍白的裴月明。
“好香啊。”身旁的执行者说。
林寂不说话,目不转睛望着柳月。
柳月没有五官的面孔上,柳枝自内向外涌动。
下一瞬,黑红色爆出,撕裂了它的躯体!血肉喷薄如浪,压过了荆棘,从高台边缘落下,黏腻地漫向涟城。
腐臭。
从未闻过的腐臭,像上千具尸体堆积了百年。
迟邪眼底泛红,顾不上书页不能接触法则,荆棘正要刺出——
什么东西,从黑红血肉中浮起。
数不清的人脸。
人脸看着他和裴月明,面皮贴在血肉上,五官熟悉。那是……历代为白庭战死、或是寿命耗尽的执行者们。
林寂上前半步。
【心斩】的双刀,第一次从他手中跌落,在地上碎成流光。
“真好闻。”他喃喃,向前伸出手,“我饿了。”
第118章 灵药
林寂扑向黑红的血肉。
“裴月明!”迟邪高声喊。
影子比他的声音更快,瞬间缠住林寂和两名执行者。
荆棘同时暴起,毫不犹豫撕碎了近处的血肉,和那些熟悉又诡异的面庞。
林寂踉跄,跪倒在地。
“味道,很香……”他喃喃自语,双手猛然翻转,凝出长刀。
刀光明晃晃,狠戾地划破影子!
迟邪眉心一跳。
只这一下,他知道林寂动了真格。旁边两人也如此,一人双目赤红,掌心雷光炸响,电弧在指间狂舞——
荆棘扑向他们,可在逼近时犹豫了。
他收不回尖刺。从来不能。
这样压制,难免造成重伤。
荆棘只有一刹那的犹豫,就继续往前。可它们被影子吞没!
迟邪一愣。
“让我来。”裴月明说。
被刀光切断的黑暗翻滚,化作巨蛇,缠住那三人!
腰腹、手臂和脖颈同时被扼住,三人的法则随之暴起,刀光与惊雷搅动黑暗,但每一次挣扎,迎来的都是更沉重、更死寂的镇压。
他们都是顶尖的战力,此刻毫无章法,可全是不死不休的杀招。
影子半寸未退。
裴月明以一己之力压着三人,额角渗出汗水。他微微偏过头,说:“杀了它。”
迟邪颔首,再无犹豫。荆棘冲天而起!
一张张熟悉的脸浮起,眼眶空洞,张嘴如同无声呐喊。
迟邪认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说过的话,甚至记得每一人的死因。他并未犹豫,【审判】毫不留情地刺穿那些面孔,把它们撕成碎片。
荆棘穿行,将涟城中心的污秽绞成漫天的雾气。
恶臭在空中爆开。
迟邪屏住呼吸,荆棘逼近假柳月,悍然贯穿它的身躯!
半透明的躯体晃了晃。
柳枝散落一地。
它死了。
血肉不再翻滚。【借影】仍压制着那三人,他们渐渐安静下来,眼神依然空洞,但不再挣扎。
迟邪稍微松了口气,正要帮忙,却听到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高台的水面被染成暗红。
血湖荡漾,竟在中央又浮现了一轮圆月。
圆月和庆典那晚同样温柔,很明亮,明亮得叫人毛骨悚然。摩擦声中,柳枝一根一根重聚为人形,月光流淌其中,像半透明的血。
迟邪的眼睛睁大——
真正的柳月,现身了。
枝条在没有五官的面孔上翻涌。
祂凝视迟邪,无声问:
【为什么是你?】
和残日如出一辙的诘问。
……
“砰!”
迟邪撞开房门,把肩上扛着的林寂放下。
这是城内高处的房子,周围污染少。影蛇将不省人事的另两人也托到门口,等迟邪把他们扛进去,影蛇散去,裴月明安静地掩上门窗。
极远处的高台,柳月悬浮于空中,枝条从祂身上蔓延,蛛网般连接着庞大的血肉山丘。
整个涟城,依旧浸泡在腥臭内。
作战终端有微弱的信号,迟邪简单和外界交代情况,同时,严禁任何执行者接近涟城半步。外头人急着想追问,迟邪只是让他们别轻举妄动,有新情况再联系。
他放下终端,裴月明已打开执行者随身的医疗包,消毒林寂手臂上的血口。
情急之下,影子只能强行镇压,他们挣扎时难免伤到了自己。
迟邪没讲话,打开另一个医疗包,利落地处理其他人的伤口。
处理完了,窗外的景色未变。明明是下午,涟城的上空犹如被暮色笼罩。
恶臭从窗缝一股股挤进来。
迟邪低声说:“还好。快闻不出来了。”
裴月明不发一言。
他靠着墙壁坐下。生理性的恶心一阵阵往上涌,让他脸色很差,嘴唇毫无血色。
迟邪到他身边坐下,递过去水壶:“喝一点压压。”
裴月明旋开壶盖,默默喝了几小口,就合上了。
两人一时无言。
“……”迟邪笑了笑,“感情梁颂言这家伙,在书里给我埋了个大雷呢,难怪不和我说。”
裴月明仍然沉默。
迟邪只能看见他分外苍白的侧脸,没有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阵。
迟邪把手覆上裴月明的手背:“……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语速很慢,“柳月,还有庆典……执行者拥有的,不是单纯一个‘誓言’,对吧?”
裴月明无声回握住他的手。
“从庆典那时到现在,我明白你大概不想说。”迟邪仰起头,抵着后墙,“但柳月成了这样,为了其他人,我也得知道该怎么应对祂。”
“……我会告诉你的。”裴月明终于开口,“和其他任何理由无关,只是想告诉你。”
他又思索了几秒:“只是……我还在想,该怎么解释。”
“或许,要从鹿欢说起。”
“无论法则还是仪式都没能救她,她的健康日渐恶化。我明白希望渺茫,但想做最后一搏,在最后的那段时间,我闭门不出,花了相当多的时间研究仪式。”
迟邪猛然想起,那正是裴月明杀死夜狩的前一年。
他当时身在远方,也听说裴照最近不露面了。
换作别人,早该被怀疑出了意外。可那是裴照,人们没当一回事,闲谈几句就没了下文。
迟邪明白鹿欢的近况,清楚裴月明大概是因为这事忙碌。等这一片安定,他久违地回去了,打算探望鹿欢。
然而,那一回他没见到鹿欢。连裴月明,他也只是遥遥望了一眼。
熙攘街头,他们偶然碰见。迟邪一眼便认出那道白色的身影。隔了人潮,裴月明的脚步也停了一刹,侧头与他对视。
那双墨玉般的眼中,像什么情绪也没有。
但迟邪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对视只一瞬。
裴月明转身消失在拐角。那方向是城郊,暮色四合,他独自走向黑暗。
迟邪看着那个方向,莫名觉得那身影孤寂。
他重回远方,平息污染之地。再后来,他听说鹿欢完全康复了。
记忆回到现在。
迟邪握着裴月明冰凉的手,缓缓问:“所以,她康复和柳月有关?”
“对。”裴月明回答,“梁颂言有一点想的没错,誓言不是柳月对世人的祝福,而是……诅咒和惩罚。”
“惩罚什么?”迟邪一怔。
“是鹿欢告诉了我。”裴月明的声音很轻,“我没办法忘记当时的情景。她……她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了。”
那是三百年前的春天。
鹿欢披着厚实的外衣,坐在窗边。窗外万物生长,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从脖颈到手背,都生着斑驳的树皮。
【梦中身】快把她侵蚀殆尽。她终日昏睡,不知多久没出过门了。
但这一日,凌征要来。
她打起精神,在鹿云徊的搀扶下到了前厅,见到凌征,虚弱喊了一句:“师叔来了啊。”
“快坐快坐。”凌征拖着瘸腿,赶快搀着她坐下,难掩欢喜,“欢儿,师叔找到了能治好你的办法。”
鹿欢只是笑了笑。
“这回当真。你等着。”凌征话锋一转,“只不过,这事暂且别告诉裴照。”
鹿欢一愣:“为什么?”
“你和师兄多久没见他了?这大半年来,我找他取仪式图纸,才能见他一面。”凌征说,“他为你尽心竭力,看着消瘦了。”
鹿欢皱眉:“他病了?”
“看着不像。但这样熬下去,难说。”凌征继续讲,“污染之地的状况……也不太好。近几个月异常横行,伤人无数。其他夜狩暂时镇住了,都在问裴照怎么不在。”
鹿欢不说话,攥紧了手指。
“不说这些。”凌征摆摆手,“先看看师叔的办法行不行。要是成了,能让他放心不少。”
鹿欢轻声应了下来。
鹿云徊扶她去歇息。
鹿欢躺了片刻,撑着桌边下床,扶着墙,慢慢挪到门边。
从这里能隐约听到两人的嗓音。
鹿云徊低声道:“你卖什么关子?”
“师兄之后就明白了。”凌征回答,“我看着欢儿长大,哪会害她?”
鹿云徊沉默一阵:“什么时候?她恐怕撑不了太久。”
“我心里有数。”凌征只是讲。
他拄着杖,一瘸一拐走了。
鹿欢浑浑噩噩睡着。
也许是三天,也许是半个月后,凌征回来了。
鹿欢清醒时,鹿云徊端来一碗药。
药液是青色的,有奇异的清香。
“这、这是什么?”鹿欢别过脸咳嗽。
“师叔带来的药材。”鹿云徊坐在一旁,声音很轻,“我用【长青】验过了,你放心喝。”
鹿欢还在咳嗽。
鹿云徊像以前那样,轻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是父亲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你母亲还在,肯定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父亲怎么会这样想?”鹿欢边咳边露出个苍白的笑。
“我向她承诺过,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保护你。”鹿云徊轻叹,“要是这药有用,就好了……”
等鹿欢不咳了,接过那温热的瓷碗,将药液小口饮尽。
喝不出是哪种药材,里头有半透明的絮状物。
但意外地好喝。
她又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好似没有不同。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再然后,犹如奇迹一般,她逐渐能下床走路,甚至能在后院望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某日她洗漱完,什么东西掉在脚边,碎了。
那是石头质感的树皮。
再抬头望向镜面,她脸旁的树皮簌簌掉落,露出新生皮肤。
有生以来第一次,【梦中身】不再纠缠她。
她一路小跑出去,喘着气,找到一脸讶异的鹿云徊:“父亲!”
鹿云徊愣怔几秒,随后是狂喜,连声说太好了。
“赶快告诉裴照吧!”鹿欢笑说,“让他别再担心,我都好久没见他了!不……我要自己去见他!”
她转身要走。
鹿云徊喊住她:“你才刚好,别乱跑。让师叔告诉他就是了。”
鹿云徊态度坚定,鹿欢怎么也说不通,加上精力的确不如常人,只好作罢。
“还有,别和他提药材。”鹿云徊叮嘱。
“这又是为什么?”鹿欢不解。
“他为你付出那么多,最终未有成果。要是知道你靠着一味药好了,高兴之余,恐怕也会妄自菲薄。”
鹿欢皱眉:“他不是这样的人。再说没有他的仪式,我也活不到今日。”
“你打小就什么事情都和他说。”鹿云徊仍是轻叹,“只是师叔也讲了,近日动荡,别让他分神为好。你自己斟酌吧。父亲见到你好起来,就够了。”
鹿欢在屋内等着。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她惬意地在窗边,半眯起眼,望着上山的小道。
没等多久,那熟悉身影就出现了。
裴月明额前冒着薄汗,见到她,微微睁大了眼。
“裴照!”鹿欢喊道,居然直接扒着窗框,从窗户翻出去了。落地时她腿上一软,险些跌倒。
影子稳稳接住了她。
而后是裴月明的手。
他把她扶起来,打量她红润的脸色,和她眸中的精神气:“你……”
“我快好了!”鹿欢告诉他,“今天都能跑了!”
裴月明也跟着她笑了起来,眼里的情绪却是复杂的。
他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鹿欢迫不及待,想把一切说出。
可当她抬头望着裴月明时,猛然一愣。
如凌征所说,裴月明瘦了,显得疲惫。扶住她的那只手,用以执笔的指间有新生的茧。
——他写了多久、多少的仪式?
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这些念头,闪过鹿欢心间。
她莫名想起鹿云徊的话。她从小健谈,好事坏事总要拉着亲近之人,说个没完没了,病重之后,见到裴月明也是尽数倾诉。
是不是这样,才让裴月明付出太多?
明明她比裴月明大了十岁有余,可这些年,总是他在撑着她。
“鹿欢?”裴月明又一次问。
“没发生什么。”鹿欢笑着回答,“就是忽然好了。”
裴月明没作声,安静看着她。
那双眼漆黑而明亮,恍惚像小时候那样,听她谈天说地。
鹿欢回过神,依旧笑着:“你们终于不用担心我了。”
裴月明没有久留。
待了三天,确认鹿欢真的在好转后,他就动身去了污染之地。
众人见他,欣喜无比。白衣在荒原的风中猎猎作响,影子摧枯而拉朽。
与此同时,鹿欢恢复如常人。
她清楚那药有蹊跷。她也明白,裴月明暂时放下这事是无暇顾及,但更多是因为她。
她想,至少在这件事上,不能再麻烦他了。
此外,她也担心凌征为换来这生机,付出了什么。
可再见到凌征时,鹿欢发现,他的腿脚也好了不少。
她先是欣喜,旋即是更多的疑问。
她死缠烂打地追问凌征,没有结果,于是开始频繁出外。性格开朗,加上【梦中身】又相当厉害,她很快结识了很多人。
多年来,鹿云徊有意无意地避开与裴月明一同出现,而鹿欢久病在床,总有人不清楚她与裴月明亲近。
在裴月明面前,人们总是谨言慎行。但那人远在天边,秘密就像种子,开始悄然松动土壤。
就这样,鹿欢打听到了一些流言。
譬如某位手臂残疾的夜狩,突然恢复如初;腿脚不便的孩童,一夜间能上蹿下跳;就连几位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也焕发活力。
人数并不多。
但这群人,清一色与夜狩有关。
对师叔的担心半分不减,不安层层累加。
再想打听更多,几乎不可能了。
但鹿欢有办法。
【梦中身】模糊了她的样貌。对着镜子,半透明的树皮覆盖过她的脸,再一抬头,镜中人已是另一副模样。
她时而是淳朴少女,时而是年长妇人,甚至扮作半大的少年。
交谈完,别人怎么也想不起她样貌和嗓音了。
早年求鹿云徊指点的学徒,或是被【长青】治愈的人,许多认识她。与他们交谈,鹿欢又听闻不少消息。
她听说,那些奇迹般痊愈之人,都服过那一味药。
她确信,就在数个月之前,凌征曾与几名夜狩来往频繁。
可线索也就到这里了。之后很久,她还是一头雾水。
远方时常传来裴月明的消息。
污染之地太远,无人知晓他的归期。
直到这个分外漫长的夏天结束,天气入秋转凉,落叶飘飞。
一日,鹿欢心血来潮,烧了只叫花鸡。她端着热腾腾的鸡肉回屋,鹿云徊也煮好了粥。
父女俩坐在一起。
鹿云徊让她多添衣,又笑说她老跑出去,闲不住一刻。
“之前闷坏了。”鹿欢扯下鸡腿,一人分了一只,“马上就是柳月庆典,也不知道裴照会不会回来。”
“路途遥远,也难说。”鹿云徊答道。
鹿欢啃着鸡腿:“说起来,我怎么听别人讲,你们俩很少一起出现?”她又咬了一口,“在我病重之前就是了。有人都不知道你们认识呢。”
鹿云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面上不显:“他做事有主见,我帮不了太多。”他笑了笑,“在他身边,连个伤者都难见到,也用不上【长青】。”
过了一阵,鹿欢开口:“最近也很少见到师叔。”
鹿云徊:“大概在整理仪式的图纸。”
鹿欢的眼睛转了转:“您真不清楚他腿脚怎么好的?”
“不大清楚。”
鹿欢还要追问。鹿云徊打断她:“你和他都是好事。裴照忙了那么多年没做成的事,今年都圆满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
鹿欢怔了怔。
她想说,裴照从来不是“做不到”,只是无法接受仪式的代价。
可她看着父亲。
那是很寻常的表情,连皱眉都没有,却让她觉得陌生。
鹿云徊继续道:“你和凌征去了这么多年庆典,也不见柳月帮你们。你要是不乐意再去,不去也罢。”
“……我挺喜欢柳月的。”鹿欢说,“每年只有那时候我能出去一趟,见见别人。”
她垂下眼,拿勺子搅拌滚烫的白粥:“再说,我觉得祂……很迷人。我见不到裴照眼中的世界,但光是知道这世上有如此独特的存在,就让我高兴。”
“裴照嘴上不说,肯定也喜欢柳月。不然他也不会带我们去那座山上。”她笑了笑,“那时候他还好小。还记得么?天上有琉璃色的鱼。还有那棵巨大的半透明柳树,枝条好多呢,全都伸向月亮。”
鹿云徊默默听着,轻点了下头。
鹿欢又说:“以后,我还想和他一起去污染之地。”
鹿云徊眉头一皱:“你身体刚好,怎么能去。”
“我现在很健康。”鹿欢还是缓缓搅着粥,“我年纪也不小了,不趁这会儿往远处走,还等什么时候?”
“去哪里不好,偏要去那种地方?”
“我要去看外面的世界。裴照都去过那么多次了。”
“你和他怎么一样?”
鹿欢一愣,抬起头:“我确实不如他,远远不如。但【梦中身】至少能保我平安,不会拖人后腿。真有万一,他也能保护我的。”
“不。”鹿云徊看着她。
秋风吹动斑白的两鬓,那目光中,是她熟悉的、从未变过的不舍与爱。
鹿云徊说:“你和他……怎么可能一样?”
第119章 分食
那场对话不欢而散。
鹿云徊坚定反对,鹿欢也不肯退让。
吃完这顿饭,鹿欢照常出门了。
行经一片湖泊时,她盯着水面上的自己,忽然恍惚。
她当然明白,父亲为她能付出一切,也明白他爱她胜过世上一切。可这样明晃晃地道出偏爱,加上他与裴月明的疏远,扎在她心口,隐隐作痛。
水波粼粼,打碎了她的面庞。风停时,湖面倒影里,她又是另一人的模样了。
起身,赶路。
她还有必须知道的秘密。
接下来数日,鹿欢继续打听消息。
诸事如常。
除了她偶尔听说,鹿云徊也在附近。
鹿欢愣了愣,才意识到,父亲大概是怕她一时冲动,真跑去找裴月明了,才悄悄跟着。
她一时五味杂陈,心想再和父亲好好谈一谈吧。
她回头去找鹿云徊。在镇上歇脚时,她倚在窗边饮茶,看萧瑟的秋景。
茶快喝完,她的目光停住。
小镇尽头,一道有点眼熟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夜狩。
而且是前几个月、与凌征走得近的那几人之一。
鹿欢放下茶杯,追了上去。
那男人行色匆匆,很快远离人烟,穿过镇外及腰的长草与树林。鹿欢从小漫山遍野地跑,脚步轻盈,无声地跟牢了。
不久后,男人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草木安静,不见人影。
另一边,身着华服的另一人现身了:“怎么?”
“没怎么。”男人摇摇头,收回视线,“裴照真要回来?”
鹿欢下意识屏住呼吸。她伏在茂密的灌木之后,【梦中身】轻轻笼罩全身,模糊掉她的存在。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他们衣衫背后,那只金线绣出的眼眸。
顶尖夜狩,才能绣上这只眼眸。
此时在晦暗的林间,它令她分外不安。
“听说如此。”另一人答道。
男人又说:“上次他去污染之地,大半年才回来。这才过去一个夏天,怎么那么快?”
“也许想出席庆典。”
“他没有非来不可的理由。”男人低声道,“你说他突然折返,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察觉什么?
鹿欢透过枝叶的缝隙,想看清他们的脸。
“他那段时间一直闭门不出,哪来机会察觉?”
“那可是裴照。”男人叹息,“有些事能骗过几岁的他,能勉强瞒过十几岁的他。但现在呢?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一切。”
风吹过林间,沙沙作响。
对方沉默片刻,艰涩地开了口:“你是指,裴家那件事?”
“嗯。”男人颔首,“起初我没起疑,可这些年下来,越发觉得他的身份古怪。基本能确定,他正是裴行肃的幼子——本名裴月明。”
鹿欢猝然一愣。
彻骨的寒意淹没了她。她无法呼吸。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对方喃喃,“要是——”
“要是他发现血洗裴家的凶手,是受人指引才挑了个良机摸过去的,你想想以他的手段,会做出什么?”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何况那件事,你我二人都脱不开干系!一旦被查出端倪,谁也活不了!”
鹿欢死死咬住嘴唇。
殷红,顺着唇角滑落。
久久的沉默。
风卷起了枯叶。那衣衫上的金色眼眸,透过交错枝条,恶鬼般盯着鹿欢。
最后,男人的语气放缓:“罢了,这事以后再讲。当务之急,还是解决柳月的问题。”
鹿欢勉强冷静,听了下去。
柳月?她心乱如麻地想,怎么和柳月有关系?
“那么多人被牵连进来了。裴照做事再狠,也不至于责罚所有人吧?”那人冷笑,“倒不如讲,他要是真为了一个异常对同胞出手,才不可置信。”
“我也觉得不至于此。”男人点头,“不过,别在他身上赌。”
鹿欢顿时意识到,这帮人盯上了柳月。
……柳月有危险!
必须把这些事都告诉裴照!
她的思绪越发乱了,【梦中身】波动,再待下去恐怕会暴露。她深呼吸几口气,擦了擦唇角,要悄悄离开。
僵硬的身体趴了太久,起身时沉重,手臂也被枯枝划了几道。鹿欢无声地调整好姿态,蜷着身形,准备原路折返。
没等她迈出第二步,身后的交谈声继续。
男人低笑了几声:“说来也可笑,凌征那家伙,连自己的好师兄都要骗。”
鹿欢的动作僵住了。
另外那人:“鹿云徊?”
“对啊。他女儿不是要死了吗,凌征把‘药’给她吃了,现在活蹦乱跳的呢。”男人的语气玩味,“她居然还在打听‘药’的事情。凌征这回,算是自掘坟墓了。”
“凌征对她倒是好。以前就老提她。”那人“啧”了一声,“真羡慕那么多人都有份。我想给母亲讨药,凌征都说分完了。”
“你要得晚了。再说你母亲身体硬朗,用不上。”
“吃了肯定有好处,说不定能长生不老呢。”那人感慨,“裴照说柳月友善,当真没错,连反抗都做不到。味道真好啊——原来,柳月尝起来是这样的。”
足足好几秒之后,鹿欢才意识到,自己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淡青的药液,半透明的絮状物。那清香扑鼻,为她带来生机。
她吃了柳月。
他们吃了柳月。
她死死捂住嘴,发出了无声的、要撕裂喉咙的干呕。
【梦中身】剧烈波动。
那两人略一迟疑。
“……什么人?!”男人低喝。与此同时,天幕低垂,流云奔着鹿欢的方位去了——
扑了个空。
梦境荡开,他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不远处,鹿欢跌跌撞撞跑在林间。
恐惧,和歇斯底里的恶心。她用尽全力掩盖自己的气息。
必须把一切告诉裴照!
可头顶的苍穹正在倾轧,那是名为【不动天】的法则,她没有抗衡之力。笼罩周身的梦境又一次波动,再这样下去……会被发现!
怎么办?
怎样才能活着离开?!
“擦啦——”
几根枯枝划破她的臂膀,鲜血流出。她拼命向前跑,极远处勉强能见到小镇的轮廓,天空仍是缓缓压向她。
跃过一片碎石,她刚站稳,暗处伸出的一只手扼住她小臂!
她差点惊呼出声,回头。
鹿云徊死死拽住了她,把她带到粗壮的树干之后:“怎么回事?!”
“他、他们——”鹿欢大口喘息,猛地抓住父亲的肩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吃了柳月!”
鹿云徊瞳孔一缩。
他顿时明白了一切。
鹿欢干呕几声,狼狈抬起头:“裴家的事,也是被指使的!”她死死抓住鹿云徊的肩,“那帮人就在夜狩里!他们知道裴照的身份!”
天幕还在垂落,流云如浪。【梦中身】要消散。
“往镇上去。快。”鹿云徊的声音压得极低。
鹿欢赶了两步,鹿云徊没跟上。她猛然回头。
“快走。我解决这里。”鹿云徊的声音又快又沉,“他们不知道是否真有人偷听。”
“不行!我可能没藏好!”
“我信你。”鹿云徊打断她,“鹿欢你听着,这件事……必须告诉裴照!让他了结!”
鹿欢从未听过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
抬眼望去,她在他脸上看到了愤怒。
是多年前他带裴月明回家时,那种沉而决绝的怒意。
这一刻,他变回了站在尸山血海前,向那个孩子伸出手的人。
“快去!”鹿云徊低喝。
鹿欢紧抿嘴唇,扭头狂奔!
她明白,绝不能让那两人见到自己,否则父亲有再多托词也不够。她没有回头,没有看那涌动的天空,生怕回头了就再没勇气离开。
她跑得比风还快,终于撞入小镇,融进入潮。
人们来不及注意到她,【梦中身】便罩住她。她不敢找任何人,继续往前跑,饿了渴了就匆匆找点食物搪塞。
也不知多久后,她踏足远方的村落,彻底远离了那片区域。
村中有其他夜狩。
鹿欢仍不敢想父亲的下落。
她浑身酸痛,深呼吸几口,收敛了所有惊惶与绝望。去见夜狩时,她笑脸盈盈,问他们可否方便带她去一个地方。
“我父亲的徒弟在那边。好久没见了。”鹿欢歪了歪脑袋,“本来要自己过去的,刚巧碰见你们。”
几名夜狩对视,有些犹豫。
“有你们的法则,一会儿就到了。帮帮我呗。”鹿欢笑说,看着其中一位年长的夜狩,“李伯,我记得您不久前还来找我父亲呢。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那夜狩点头,看了看旁边人,“……我送她一趟。今晚之前回来。”
其他人没有异议。
疾风裹住他和鹿欢,带他们去向远方。
到了地方,鹿欢与那人道别。
等那人离开,她的笑意烟消云散,跑上不远处的山丘,急匆匆敲开一扇门。
开门人是鹿云徊从前的徒弟,见到她极为惊讶。鹿欢盯着他:“带我去找裴照。现在就去!”
“可是……”
“没时间了!”
那人被她骇人的神色震住,点头答应。
又是漫长的路途。
即便有法则加持,他们赶到污染之地边缘时,已过两日。
在那里,鹿欢远远看到那身白衣——
裴月明望见她,轻皱了下眉头。
鹿欢冲过去,抓住他小臂,张了张嘴想说裴家,想说柳月与父亲。
话还未出口,视线已然模糊。
她泪流满面。
……
窗外,涟城的血肉还在涌动。
裴月明靠着墙壁,脸色苍白,讲完这段往事。
迟邪紧握他的手。
心中翻江倒海,迟邪沉默良久,才开口:“所以,人人羡慕的‘誓言’,根本不是柳月赐予的祝福。”
“嗯。”裴月明低声回答,“所有执行者的祖辈都曾分食柳月,从此永驻年轻,寿命漫长。不能再杀死异常,是柳月对他们最后的诅咒。”
“到了今天,他们已经毫不知情了。”迟邪喃喃,“……当年,鹿云徊和那些人怎么样了?”
“鹿云徊一口咬定自己路过此地,见到【不动天】,才赶过去。”裴月明说,“那两人相当狐疑,但【长青】没有隐蔽能力,他们也无法证实。最后顾忌我正要回来,不敢真对他下杀手,只是关押了他。”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凡有一念之差,鹿云徊就会死。”
“关押。”迟邪冷冷重复,“当人质?”
“算是。我找上门时,他们确实试图用鹿云徊要挟我。”裴月明的声音很轻,“没有效果。对我来说,他们……太弱了。”
他揉揉眉骨,继续讲:“可他们决口不提裴家的事。我不知道真相,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暂时无法决定他们的下场。马上就是庆典,我原本打算在庆典上,解决所有事情。”
“结果呢?”迟邪问。
这一回,裴月明沉默了更久。
“迟邪,如你所见柳月还活着。”他缓缓开口,“在当年庆典上祂照常现身了。所有人都相当意外。”
“这意外,又导致了其他更多。”
他嗓音发虚,别过头,强忍着恶心不适。
迟邪从思绪里挣脱,心头一紧,轻抚过他的后背。
他刚想为裴月明擦去额前的冷汗,手边,终端震动!
频道里传来急促的声音:“首席!有飞升者接近涟城!”
他们的目标是柳月。
——这个念头划过迟邪的心头。
每年庆典戒备森严,他们无从下手。此刻,机会来了。
迟邪迅速打量昏迷的三人,和裴月明说:“你带他们出涟城,我去保护柳月。”
他要起身。
“反过来。”裴月明抓住他的手,声音紧绷,“我本不该让柳月和人类接触的。”
多年前,年幼的他循着旁人不可见的踪迹,找到了这奇迹般的生灵。
满月浮于水面,巨鱼与通天柳树。
孩子昂起头,问那道庞大的身影,下一次何时降临。
“庆典那事,是因为祂恨着我。”裴月明继续说,“一切因我而起,我去解决。”
迟邪问:“如果祂又治好了你的眼睛,怎么办?”他笑了笑,“你有不想……不,你有不能看到的东西,对吧?”
裴月明:“……”
终端还在急促闪烁,地上三人死死皱眉,似乎又要暴起。
裴月明的手指收紧:“目标不单是柳月,也是你。辉主给了他们仪式,那个仪式你很难阻止。”
“是么?我就说他们最近胆子肥了。”迟邪还是笑着,语气轻巧,“让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一点点拉开裴月明的手,认真看着他:“你不能再受伤了。我的法则没办法带人走,我只放心让你带他们离开。”他顿了顿,“再说,我也拿了柳月的好处。”
裴月明怔了下:“你怎么能算?”
“我用白庭这帮人用了那么多年,一个个方便又好使,怎么不算?”迟邪利落起身,荆棘已在窗外肆意蔓延,撕裂了恶臭的血肉,“快走!”
第120章 再度燃烧
磅礴的影子碾碎了房屋与血肉。
影蛇膨胀数百倍,托着昏迷的三人,游曳过涟城。
在裴月明身后,层层血浪翻滚,构成执行者的面孔……又或者说,那些血脉里流淌着诅咒之人的脸。
在柳月头顶,血痕汇出庞大的仪式,自那其中,数种法则裹挟着人体现身——
飞升者癫狂的攻势,倾泻向柳月!
在仪式的更高处,荆棘之眼悍然睁开。
大地颤抖。
千百道猩红,降下审判。
影蛇背上的三人感受到异动,再次挣扎。
“好、好香……”一人喃喃着抬手,法则波动,却被阴影死死制住动作!另一头的林寂已拔刀。刀光浑浊,锋芒尚存,胡乱掠过身下。大片的影子被划开,散向半空!
蛇身暗淡,速度一缓。
在它逸散的影中,仪式文字如毒蛇般浮现,轻轻一闪,一只巨爪探出!
爪尖覆盖紫焰,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烧出紫色的疤痕!
法则【内心之兽】。
趁【借影】波动,它直奔三名执行者而去。
下一瞬,暗淡的影子骤然凝聚。
很轻微的一声,巨爪被横空截断。断肢在空中翻滚,紫血四溅。不等那热血落地,怒目圆睁的狼群已将巨爪分食!
仪式中央的飞升者闷哼一声,右手应声断裂。
——这个姓裴的反应那么快?!
他惊疑不定,自知偷袭无果,强忍剧痛让紫焰化为巨兽,将自己笼罩!
巨兽失了右爪但敏捷不改,踏碎地面,转瞬就要远去。
然而,黑暗无声地跟上它。
飞升者早有准备,以右手之血几下写出歪斜的传送仪式。
影子掠过仪式。
他的瞳孔一颤。只见所有文字凭空静止,那救命的仪式,被强行掐灭了!
一双猩红的眼眸,在他背后的高处冷冷睁开。
影蛇吐着信子。而那道身影也出现于他身后。
“每次都是这样。”裴月明轻声说,“露一点破绽,你们就以为能赢我。”
黑蛇张开巨口,吞没所有的紫焰。
极远处。
污染之地。
漆黑的地下建筑,构造复杂,宛如诡异的殿堂。
殿堂深处,地上淌着血,不同的尸块堆砌,已分不清是异常还是人类。数个黑袍人遮掩着脸,露出的表皮却千奇百怪。
在他们周身文字飘飞,诡谲地书写。不同仪式亮起,遥遥连接着涟城。
大部分飞升者已去与迟邪交手,而他们作为后援,维持仪式的稳定。
一处仪式的上方,漂浮着【内心之兽】的虚影。
巨兽刚要凝聚出身形,重返此地,就见仪式剧烈波动,竟是断了!
兽形摇晃着消散。
若被直接杀死,仪式不该波动。这更像是……被某个极为懂行的人打断了。
这情况诡异,殿堂死寂了一瞬。
“……看什么?”为首的黑袍人嘶哑开口,“继续。”
旁人不敢质疑,再次挥洒血与骨粉,写就文字。
那黑袍人走近破损的仪式,俯下身,无数触手从袍下探出,细细摸索过断裂处。
越摸索,他越迟疑。
这仪式是被一笔划断的。可它如此复杂,怎么能做到?
他刚要确认,一股风掀起他的外袍。兜帽吹落,露出非人般的面孔。
风?
哪来的风?
下一秒,地面破碎的文字忽然奔向彼此,融为一体!它们倒流、扭曲和重组,瞬间化为陌生模样,铺天盖地涌向他们!
黑袍人浑身僵住。
——有人反写了这个仪式。
这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吗?
文字缠住他们的四肢,从遥远之处反向追踪了他们的位置。来不及惊呼,来不及制止,文字暴起,把他们拽入一片强光中。
眼睛刺痛到流泪,随后是恶臭。
再能看清时,他们眼前是血肉翻涌,和远处高悬的【审判】。
……他们怎么也来涟城了?
那黑袍人头皮发麻,猛然回头。
身后没有退路。
只有深邃而寂静,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的黑暗。
在那黑暗中,他看到了裴月明。
那人撑了一把纸伞,仪式文字狂舞,可在靠近时变得温顺。他从未见过这种景象,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可怖的念头掠过。
“你、你是——”黑袍人惊骇道。
视线的最后,他只看见裴月明苍白好看、却无半分悲悯的脸。
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沸腾的影子,重新凝成黑蛇。
它托起远处一直被影子压制的三名执行者,托起裴月明,朝城外游去。大地狂颤,远方无数的血荆棘如标枪笔直落下。
影蛇抵达涟城外。
守候多时的调查员立马围上来。
“叫你们会长来。”裴月明说,“三位执行者意识不清,有攻击性。”
“来了来了!”话音未落,身着作战服的女人快步走来,正是离此地最近的江渡分会长。
她指挥旁人合力压制住执行者。
医疗队也匆匆感到,还没开始检查情况,影蛇再次高昂起头颅。
江会长急道:“你还要去?”
裴月明只是讲:“城里情况多变。你们还是听迟邪的,守好这里,别让更多飞升者接近。”
不等对方再开口,影蛇扎向腥臭的涟城。
它直奔城中心的迟邪,速度快到极致。裴月明还嫌不够,黑暗在腕间一划,以血写出的狂暴文字融入影子,又令蛇躯暴涨!
万物飞掠而过。
猎猎狂风中,裴月明攥紧了手。
千灯山谷时,辉主展示的那个仪式再度浮现在脑海。
阴魂不散。
裴月明心想,我犯过很多个错误。
这一个,大概是最后悔的。
影蛇碾过了血肉,碾过了街道,朝向那片密林般的猩红荆棘。
……
“哧——”
荆棘刺穿了半空中的人体。
飞升者像被钉死在网上的昆虫,四肢抽搐。暗蓝色的□□顺着棘刺,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然而攻势无穷无尽。
磅礴的污血与烂肉,正从柳月体内源源不断地诞生,又反过来,让祂无法离开。
正如执行者血脉中,那无法被摆脱的诅咒。
真正禁锢住柳月的并非血肉,而是惨遭分食、绵延了三百年的恶意。那是神明也无法消解的恨。
恨那一群人。
恨裴月明邀祂入了凡间。
柳月从没有伤害的能力。
此时,恶意化作一张张从血中浮现的脸。它们无声尖叫,涌动着,无差别地攻击!
战场混乱不堪。迟邪一边护着柳月,一边同时应对飞升者与血肉,稍有不慎,扭曲的法则就会擦过柳月的身躯。
高空中,荆棘巨眸转动。
它看到正赶来的影蛇,凝滞一瞬。
迟邪“啧”了一声,汗水顺着冷硬如铁的脸庞滑落,攻势越发狂暴,数根荆棘自高空贯穿敌人!
“轰!!”
一个飞升者单手拍地。大地皲裂百米,碎石炸开,尖锐的石柱从地下根根蹿起!
它们直刺向百米高空,遮天蔽日。整个涟城在这股伟力下被生生撕开了一道深渊,三根最为粗壮的石柱贯通层层血肉,柳月近在咫尺!
荆棘击碎石柱的瞬间,在内部疯狂生长。没有法则能抵抗【审判】的暴行,猩红从每一寸缝隙爆出。
一片薄刃般的碎石,堪堪擦过柳月的枝条。
枝条被切断,伤口滴出淡青液体。一股奇妙的草木清香弥漫,生生压过了浑浊的腥气!
这一瞬,飞升者神色狂热。
“祂受伤了!”他高呼,“神明的血肉!快——”
话音未落,血在身前喷出。荆棘贯穿了他的喉咙,他摇晃倒下,眼中狂热的光慢慢冷却。
更多汗水,淌过迟邪的下颌。他眼眸亮如融金,战意沸腾,飞升者被逼得节节败退。
空中的清香愈发浓厚,他几乎闻不出恶臭。
在他身后,柳月断裂的枝条狂乱。更多的脸,更多迟邪熟悉的脸,从喷发的血肉里探出,漫山遍野地砸下,向他无声哀嚎,向他无声尖叫。
他也看到了梁颂言的面庞。
如此熟悉,又如此痛苦,像要嘶喊出所有秘密。
迟邪面无表情,眸光冰冷。
荆棘没犹豫半秒,贯穿了它和飞升者。
然而,随着淡青液体喷出,柳月浑身抽动。
每一根柳枝都失控了,以诡异的痕迹抽搐、留下残影。无尽的恨意吞没了祂。
满城的血肉沸腾,刹那将猩红密林一样的荆棘扯碎!
几名飞升者躲闪不及,被血浪融化。但趁此间隙,残存飞升者的法则已降临于柳月身旁——
死亡迫近,避无可避。
数道极度扭曲的法则交织,天空像被打碎了,视线内的一切都被染上诡谲的色泽。
柳月立于混乱的光下,无动于衷。
或许是理性荡然无存了。
或许是祂早已不在乎死亡。
“刺啦!”
血荆棘死死顶住了光流!
荆棘根根撕裂,尖刺似暴雨横飞。如此仓促的绝境下,一边挡下血肉一边拦住攻势,几乎是不可能的死局。可迟邪咬紧牙关,新的荆棘源源不断填上来,悍然拦住这些令天地色变的法则!
就在可怖的轰鸣中,直觉却在叫嚣。
迟邪感到了某种……怪异的危险。
一点暗蓝色的光无声笼罩住他。
【审判】将那诡异仪式收入眼中。暗蓝色的文字翩跹、闪烁,环绕在他周身,如附骨之疽。
——目标不单是柳月,也是你。那个仪式你很难阻止。
裴月明的话浮现于迟邪心间。
荆棘陡然回防,做好万全准备。无论是毁灭性的攻击,亦或者更多的敌人,他都有应对之法。
暗蓝色彻底笼罩住他。
下一秒,红色的火点亮了迟邪微微睁大的眼眸。
在他面前,代表着他绝对意志与力量的血荆棘,无声无息地燃烧起来。
它们自高空降临,如神明的长.枪。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世纪,也可能是短短几秒。
世界安静得叫人毛骨悚然。迟邪是在极度浓烈的血腥味,和某种冰冷、轻柔的触感中恢复意识的。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裴月明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裴月明半跪在血水中,双手微微发颤,用力地捧着他的脸颊:“没事了……迟邪,看着我,没事了。”
发生什么了?
迟邪下意识抓住裴月明的手腕,那偏冷的体温分外熟悉,让他安定了不少。他越过裴月明的肩膀看向四周,猛地怔住了。
印象里危机四伏的战场,此刻化作炼狱。
荆棘无处不在,狰狞地覆盖整个涟城。所有飞升者,连同漫山遍野的血肉面孔,被绞成了一地碎肉。
血光浮浮沉沉。
高天之上的巨眸,以冰冷视线睥睨万物。那荆棘无尽,审判了一切。
是他干的。
但他怎么会毫无印象?
似乎有某种怪异又强大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赞叹着新生的欢喜。
迟邪握住裴月明的手越发用力,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柳月耗尽了力气,每一根柳枝都软绵绵垂落在地。一根粗壮又狰狞的荆棘,正悬停在祂面部不到三寸之处。
若不是无数道影子紧紧缠绕着那根荆棘,它早已绞碎了柳月的头颅。
迟邪愣神之间,荆棘消散了。他猛地抓住裴月明的肩膀:“没事吧?!”
“……没事。”裴月明回答,“你没有伤到我。”
他的衣服沾满刺目的污渍,分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的血。
迟邪的心还是狂跳,仓皇打量裴月明的身上,语调急促:“真的没事?外头就有医疗队可以检查,万一荆棘……”
“迟邪。”裴月明喊他。
迟邪胸膛剧烈起伏着,语速更快:“有问题立马要处理,飞升者可能还会来。万一我再失控你不要拦我,直接带人走……”
声音戛然而止。
裴月明倾身上前,有力地抵住了他滚烫的额头。
“迟邪。”他轻声说,带着化不开的酸楚,“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