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旧日的战争
纸人留在外头,鬼婆婆领他们进了屋。
大部分家具都是纸扎的,连灶台也是。火从纸片中探出,熊熊燃烧,舔舐锅底。
为数不多非纸质的,只有食材和锅具。
“真香啊,这味道好多年没闻到了。我都馋了。”丁良河走上前,望了眼新汤锅,“诶,这不是王姐超市里那款吗?”
鬼婆婆转过脸来,开了口。
它微微驼背,脸被浓雾笼罩,说话声沙哑而凌乱,完全不是人类的语言。
丁良河听得连连点头:“对,我也觉得她家的质量好。”
鬼婆婆又说了什么。
丁良河身躯膨胀,獠牙横生,绿色鬼火缠绕周围,嘴里也冒出一串低沉的非人语言。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
迟邪坐到旁边的纸椅上,晃悠了一下,还挺结实。他悄悄问裴月明:”这你听得懂吗?”
“就是丁良河在问纸人的事,也提了【叙事诗】。”裴月明在他耳边回答,“鬼婆说自己不清楚,待会问问它们。”
那俩人叽里呱啦讲了一堆,两道诡异嗓音轮番响起,要是走在路上听见,绝对会让人心跳加快。
迟邪又问:”这又在讲什么?”
裴月明回答:“说旅游节很难办,请来的专家昨天在吵架,互相攻击对方学历造假。”
汤的味道越发香了。
又是长长的一段鬼话。
迟邪问:“讲了什么?”
裴月明回答:“在聊超市的事情,互相推荐商品。”
鬼话连篇中,香气更浓。
迟邪扭头向裴月明。
这次不等他提问,裴月明开口:“聊最近有哪些水产品好吃,说熬汤的材料,是镇上西边那个市场买的。丁良河问,当年那碗汤是怎么做的,鬼婆说还是没想起来,它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
“你到底是怎么听懂的?”
“我觉得挺明显的。”
“绝对不可能!不信我问别人。”迟邪一扭头,林寂在纸椅上坐得端端正正,直接睡着了。
“滋啦!”一声,汤从锅中溢了出来。
鬼婆婆驼着背,颤颤巍巍走过去,把切好的薄鱼片倒进去一滚,再用手边的白纸折出了个扇子,扇了扇,那火就小了。
汤煮好了。
它想端起汤锅,丁良河抢先一步,帮忙端到纸桌上,亮着獠牙对他们三个招呼:“#<a href="mailto:<a href="mailto:<a href="mailto:nw1@#">nw1@#</a>">nw1@#">nw1@#</a></a>">nw1@#">nw1@#</a>">nw1@#">nw1@#</a></a></a>??!dfjn%……?!”
“吃饭了。”裴月明解释。
迟邪狐疑道:“他说的比你翻译的长那么多呢?你是不是根本听不懂,编着哄我……嗷!”
裴月明用手背不轻不重打了他一下:“原话是‘三位大老远来小镇不容易,还辛苦陪我跑这一趟,瞧我聊得太高兴都冷落了你们,实在是失礼,快坐下尝尝婆婆的特色手艺……’后面太长,不想讲,我说的是核心意思。”
迟邪摸着被打的手臂,闷声笑了起来。
一揭开锅盖,香气扑鼻,林寂也醒了。
椅子实在无法承受丁良河的体型,他只好先变了回去。鬼婆婆折出了五对碗筷,众人落座,每人分到了满满一碗汤。
汤上飘着葱花。
裴月明用勺子一捞,捞起来两个贝壳,那肉轻轻一抿就下来了,泛着甜味。
再喝一口汤,也是清透鲜美的。干贝肉沉在碗底,用勺子就能拨散,虾的个头不大,外壳亮晶晶地裹着汤汁。最好吃的是鱼片,煮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
丁良河吃得眼睛都亮了,连纸人端来的饭都来不及吃,连喝好几碗。
他边喝边说:“这次的汤是清甜的,我那晚喝的是醇香的。各有各的好喝。”他又夹起薄鱼片,感慨道,“真奇怪,我在家做不出这种味道。”
“确实很好喝。”迟邪放下碗,看向裴月明。
裴月明自从上桌后就一言不发,默默开吃,现在装第三碗了。
几人都不太饿,奈何汤太好喝,再就着几口白饭吃河鲜,还没到正午就饱了。
丁良河吃得心满意足:“可惜婆婆家不是啥时候都能来的。它老人家健忘,经常忘记开门,我又很少在镇上。”他摸摸那勺子,“上次来这儿坐着喝口汤,可能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吃饱喝足了,鬼婆婆冲着丁良河“@##!htd*”地低语了几句,指了指屋子后头。
丁良河讲,她知道【叙事诗】的那个纸人在哪里,现在就带他们过去。
他们来到屋子后头,见到一座纸亭子。
亭子里,孤零零坐着一个纸人,埋头不动。
“它是昨天突然出现的,也不喜欢和其他纸人玩,就坐在这里发呆。”丁良河解释。
迟邪翻到【叙事诗】空白的那一页,接近纸人时,它终于抬起了头——
下一秒它的身影回归书页,化作文字与手绘图。
图上画着浔江边上的三两个纸人,白墙黑瓦的屋子,还有树下坐着的、看不清容貌的老婆婆。
书页哗啦啦翻了起来。
再次停在某一页,淌出的光照亮了迟邪的面庞。
文字变为画面,涌进众人脑海。
于是周身暖洋洋的阳光倏地远去了。
风声尖利,涛声不绝。
冰冷的阳光,翻滚的黑海,远处破碎的大块冰山。
万吨破冰船,像庞然怪物压在冰海正中。
纯黑色的船身满是疮痍,却屹立不倒,如一座不愿沉没的孤岛。船头,年轻男人手持纯白之书,正是梁颂言。
他受了伤,血从左臂蜿蜒而下,自指尖不断滴落。
船上、海里有尸体,都是执行者。
惊涛之下掠过数不尽的黑影。
覆盖整个海域的仪式,清晰可见,为它的主人提供近乎无穷的力量。
极远处,黑袍飞升者立于海面上。他手中的权杖轻轻一点,黑水逆天而起,浮冰化作利刃。
整个海洋听从号令,活了过来。
法则【神谕】。
梁颂言抬起右手。
【叙事诗】悬于掌心的三寸之上,纸页翻动之间,文字化作光亮喷薄而出。
那些画在纸上的千百异常,在这光里,竟一个个抖擞出艳丽的颜色,眼中亦有了神采,转动之时,怒火燃烧。它们携着煞气从书中倾巢而出!
异象洪流,万法交织。
血还在流着,梁颂言半步未退。这光似长河,映得冰海熠熠生辉。
惊涛骇浪的通天之势,被生生逼退。
然而下一刻,黑色的线条出现于风中,如巨网编织出图案。
法则【命运编织】。
一声轻笑。
女人现身于那飞升者身侧,手指拨动黑线,像拨动琴弦。巨网绞紧,绞碎了与浪潮厮杀的异常,断肢血液横飞,转瞬被怒海吞噬。
这是一个精心设下的埋伏。
回忆画面飞速闪过。
定格时,浪潮贪婪地涌向破冰船。船体破损,正轰然沉没。
一条黑线若隐若现地出现了,末端连向梁颂言,捕捉住了他的命运。
女人轻轻一挑。
线断了。梁颂言的左腿鲜血横飞。
同样的线再次凝出。她笑着又要落手,呼吸却一滞——
高天之上,血色的荆棘之眸睁开!
它以冰冷的目光,审判世间。
荆棘刺穿了漫天黑网,刺穿了巨浪。
另一艘巨船正在接近,上面是白庭的执行者。
梁颂言的手指在血泊中动了动,【叙事诗】翻至某一页,灵鱼跃出,穿越海面,只载着迟邪一人来到他身边。
迟邪也带着伤,大衣一片暗红。
他踏上甲板,大步冲到梁颂言身边,牢牢扶住他。不等他开口,梁颂言猛攥住他的手:“圈套!带人走!”
“我来晚了!”迟邪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等我杀了他们!”
“你根本不该来!”梁颂言急喘了几口,心脏不受控地乱跳。只这一瞬的脆弱,黑线再次浮现于他和那女人之间。
——【命运编织】会捕捉濒死之物,如附骨之疽,再难摆脱。
荆棘悍然落下,刺向海面,逼得那两个飞升者势头一停。
女人被溅开的浪头打了一身,来不及碰那黑线。短短几秒后,梁颂言调整好了状态,黑线消失了。
【神谕】趁此机会,击碎数不尽的荆棘。
“你受伤了,带上我走不了。”梁颂言喘息着,“我的伤治不了了。要是你状态更差,她也会缠上你!”
迟邪不答。
【审判】遮天蔽日。
后方的巨船飞速接近,其他执行者开始支援。可他们和迟邪刚经历了另一场恶战,也是强弩之末。船驶入翻滚的海域,黑线向它蔓延。
梁颂言急切道:“能带他们回去的只有你。你回头看,船上那么多人!迟邪你听我说……”说着他咳出了一大口血,身上的黑线再度浮现——
“唰!”
尖锐的破风声。
巨眸凌空凝视着海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爆出荆棘!
“别讲话!”迟邪撑住梁颂言失力的身躯。
女人再次被打断,黑线消逝。
拨动手指,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她居然连一次都做不到!明明只差一点!
她恨恨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可她已经捉到了梁颂言的命运,迟邪这样强行保他,只会耗尽自己。一旦迟邪力气枯竭、伤势加重,命运同样会落入她手。
十指向虚空张开。
黑线争先恐后地探向破冰船!
浪潮如山岳压下。
迟邪脚下一虚,搀着梁颂言几乎站立不稳。
这艘船要沉了。
“还能带我们去后方吗?”他问梁颂言。
梁颂言勉强抬手,纯白之书翻开,巨大的灵鱼再次甩尾,停在两人身侧。
狂浪已至头顶,甲板可怕地倾斜着。迟邪猛地发力,架着梁颂言走向灵鱼。
在他耳边,梁颂言以气音问:“裴照是个怎样的人?”
迟邪一怔。
“让你那么执着,他应该,和我们知道的很不一样吧。”这种时候,梁颂言竟然笑了,“你呀——”
迟邪的胸口传来一股巨力!
一左一右两个纸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梁颂言面前。它们把迟邪推上了灵鱼背。
迟邪猝然回头。
灵鱼已穿越海面。一切都在飞快远去:即将沉没的巨船,和船上那渺小的身影。【叙事诗】却越发明亮,在这最后一刻,梁颂言将法则透支到了极点。
他被生命的漫长所折磨,然而此时,正是这足够漫长的人生,给予了他力量。一生的所见所闻,尽数写在书中,写在只有自己能懂的诗篇里。
文字剥离纸面,翩跹起舞。
化作光流,化作长河,映亮这方极寒的天地。
怒海被光芒平息,瞬间平静。反冲力震得黑袍人吐出一口鲜血,手中,代表了【神谕】至高力量的权杖崩碎。
“砰!”
梁颂言重重倒地,无数黑线从身上争相爆出!
黑袍女人被书页的光灼伤,脸上血肉滋滋冒烟。她神色狰狞,不顾迫近的荆棘,强行伸手。
这一次,连迟邪也无力回天,女人被【审判】钉穿的瞬间,指甲划过了某一根线——
命运之线崩断。
梁颂言的身影被血雾笼罩。
荆棘巨眸高悬,将一切收于眼里。迟邪的嘶吼被淹没在风中。
灵鱼消逝之前,把他带回后方的舰船上。迟邪踏上甲板,踉跄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讲出。
严镇川大步冲上来要扶他,却被荆棘逼退!
荆棘烧了起来。
没有温度的血色火焰蔓延,连天空都被点燃。
光暗淡了,冰海再度翻涌。
黑袍人仍立于海上,嘴角有未干的血迹。浪潮卷着碎肉,来到他脚边,是那女人的尸体。
权杖又一次出现于手中,他重重往尸体上一点,口中吐出晦涩的语句。【神谕】再次下达。
【死亡不被允许】
他说道。
碎肉抽搐了几下,站起来,拼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女人眼神空洞,机械性地伸手。黑线重新出现,连上了远方的一个个存在。
有水中残缺的尸块,有远处船上的重伤者。
也有梁颂言破碎的身躯。
黑线牵动,神谕下达。
尸体隐隐动了起来,要拼在一起。
冷焰顺着荆棘攀上高天,烧进巨眸。
黑袍人下意识抬头,迎上它的目光。
隔着怒海与风,寒意爬上脊背。
【神谕】的领域内,万物皆是他的仆从,然而那地狱般的造物看见了他,于是,连神都将被审判。
巨眸像一颗冷冽燃烧的死星。
荆棘如星光落下。
黑袍人被贯穿的瞬间,权杖脱手,坠入深海。
而冷焰,静静包裹了同伴的尸体。
它将所有的不甘,烧成了一捧干干净净的飞灰。
海面归于死寂。
“……迟邪!”
“迟邪!!”
周围人的呼喊,淹没了他,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迟邪单膝跪在甲板上,没有动。
很久之后冷焰散去了,几片阴影掠过甲板。他那融金般的眼眸才转了转,抬头望去。
【叙事诗】的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书页散落在海面,空白而残缺,被无形的风托着,一页页飞向苍穹。
几页飞过众人头顶。
有人眼眶湿润,要用法则去拦,却听迟邪哑声道:“别碰它们。”
曾令敌人畏惧的诗篇,已变得脆弱,脆弱到承受不了法则的接近。
于是,任由书页飘远。
冰海之上,阳光之中,它们是振翅的白鸽。
第112章 浔江日落
回忆抽离,小镇暖洋洋的冬阳重新落在身上。
在迟邪的手中,老书安静合上了。
丁良河也看到了这段回忆,神情复杂,半晌才开口:“那场战斗我们都听说过,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震撼。梁首席和白庭的各位,都是值得尊重的人。”
迟邪笑了笑,没答话。
丁良河还想讲些什么,远处传来孩童的声音。
吵吵闹闹的,伴着跑来的脚步声。
只见在纸人的陪伴下,四五个孩子跑来了。“鬼婆婆!”他们喊着,围到鬼婆婆身边,“好久没见你呀!”
鬼婆婆伸出手,手里满是糖果,分给他们。
孩子们嬉笑着分了糖,终于有一人看见了他们,高呼:“丁伯伯也在啊!”
“都出来玩了呀?”丁良河笑眯眯地迎上去,“我们刚喝了海鲜汤,还有小半锅呢。快来尝尝,垫着肚子,婆婆等下肯定还会做好吃的。”
在孩子的簇拥下,鬼婆婆颤巍巍地走向屋内。那边,纸人升起了火,搬来锅具和新的食材。
丁良河回头低声对他们讲:“我去陪一下,马上回来。”
那帮人热热闹闹走了。透过开着的门窗,还能听到孩子欢闹声。
迟邪和裴月明笑说:“总算又找回了一页。”
裴月明默不作声,上前半步,伸手环住他的脊背,抱住了他。
迟邪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用力地回抱住他。
这样的力度,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迟邪的声音闷在裴月明的肩头,在他耳边说:“书页分别飞回了梁颂言写下它们的地方,然后就飘散了。各地的人们帮忙收集,耗费很久,才集齐了大部分。但有些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停顿片刻,继续讲:“碎片被带回白庭修补,直到不久前才补齐。完整书页再回到当地,就能找回飘散的文字,也就是那些异常。”
“还剩多少页?”裴月明问。
“五页。”迟邪叹息一声,“那么多年了,终于——”
他松手,退开了一点,打量裴月明:“好像这次抱得用力了一些。”
裴月明轻咳两声,示意旁边。
迟邪扭头。
林寂的眼角还湿着,但直勾勾盯着他们两人,欲言又止。
迟邪才想起这茬,心想,这回难道终于看出来了?他是完全不介意,就是不清楚裴月明脸皮薄,又会怎么闹别扭,别一会儿命令大狼头拱他。
林寂欲言又止。
迟邪看着林寂,裴月明微微别过脸。
林寂欲言又止。
迟邪的目光充满了鼓励,裴月明面无表情。
林寂与迟邪对视良久,终于犹豫问:“……长官,我也要抱你吗?”
迟邪:“……”
裴月明转过头,没忍住笑了。
林寂犹犹豫豫冲迟邪张开手,就要凑过去。
迟邪余光瞥见裴月明挑了挑眉,头皮一麻,差点高呼林寂你别害我!你那传说中未曾谋面的“嫂子”就在旁边呢!
林寂已近在咫尺。
迟邪几乎用了一生功力,在他抱到之前闪开了,再一个转身,状似自然地拍了拍林寂的肩:“我——我心领了!!”
“哦。”林寂愣愣地停下,收回臂膀。
那边,丁良河安置好了孩子,回来找他们了。
“久等了!呼,那帮孩子还是这么闹腾。”他擦了擦额前的汗,“鬼婆婆问了纸人,它们确实是因为那俩游客,才不喜欢外头的人。”
“打算怎么办?”迟邪问。
“放心,婆婆已经把它们骂了一顿,说我还要办旅游节呢,不准再这样做。”丁良河笑着回答,“它们保证不会再干,就是现在全蔫了,躺在屋里呢。”
他向身后一指。
屋内地上,软塌塌躺了一堆纸人,墨笔画出的笑脸全变成了哭丧脸。鬼婆婆挥着汤勺,叽里咕噜地训斥它们。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就是了。”丁良河说,“婆婆说最近纸人多了,是因为自己无聊没事干,只能折纸。”
迟邪:“以前有事做?”
“事情还挺多,遛弯、烧饭、浇花都会做。”丁良河纠结道,“不知道具体哪个出了问题。你们也知道她记性不太好,实在想不起来了。”他摇摇头,笑了,“我之后多观察就是了,总能找到的。”
临走前,丁良河和鬼婆婆告别。
鬼婆婆走得太慢,又被孩子们缠着要糖,站在屋前,挥手朝他们告别。
重新走入薄雾弥漫的小巷,纸人一路送他们离开。
再骑车往前,小镇灿烂的阳光扑面而来,远处的浔江水声阵阵。
纸人不再送了,他们开始回程。
丁良河边踩边问:“三位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事情解决了,明早就走。”迟邪回答,又把裴月明的手拽到腰上。
“那么赶呀!”丁良河感慨,“迟首席真是效率高,做什么都雷厉风行,难怪名满天下。我真是相当佩服您的……”
眼看他老毛病又要犯,迟邪赶快打断:“说重点!”
“我对首席的敬仰,那是比江水还要绵长,怎么会存在重点呢?处处都是重点!”
丁良河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讲了下去,把他知道的“迟邪英勇事迹”都扯了一遍,顺带夸赞裴月明和林寂。
迟邪无比怀念裴月明帮忙翻译的时候。
“小丁!”
一声喊,打断了丁良河的发挥。
几人回头,只见王姐从小超市走了出来,用抹布擦着手:“鬼婆婆怎样啦?”
“都解决了!”丁良河颇为自豪。
“那就好,我就说她最喜欢你。”王姐笑说,忽然一拍脑袋,“刚才忘记讲了,没让你说免费鸡蛋的事。这两周又开始送了,但没见婆婆来拿。”
“她还会拿鸡蛋?”
“之前天天来,风雨不动,可喜欢了。我就说没有老人能拒绝鸡蛋。”王姐讲,“只是她走得慢,从巷子来超市要快俩小时。我一合计来回不四个小时了,这咋行?就派我老公给她送过几次,她也不乐意要。后面我老公说,婆婆就是顺道遛弯,不然,派纸人来就好。”
她又擦了擦手:“扯远了!总之,见到和她说一声鸡蛋的事就好。我也和其他人讲了。”
“没问题,会告诉她的。”丁良河点点头,“我们先走了。”
“好嘞!”
几人重新上路。
骑了一阵,裴月明在迟邪身后开口了:“拿鸡蛋,要花很多时间。”
“你也想要?!”迟邪骤然回头,“我最近少你吃穿了?”
裴月明:“……”
裴月明的眉心跳了跳:“我的意思是,它因为这件事才闲不下来,没办法折纸。”
众人沉默一瞬,齐齐“啊!”了一声。
接下来的一路,丁良河把裴月明夸得天花乱坠。
裴月明面沉如水,置若罔闻。
可迟邪熟知他的微表情,光是回头看一眼,就知道他也快受不了了,赶快猛踩单车,争取快点到目的地。
万万没想到,丁良河从小骑单车到处跑,人到中年,依旧分外灵活。
“首席就是不一般,比其他人踩得都快!”他喘着气,狂踩踏板,硬生生追了上来!
单车牢牢跟在裴月明的侧后方,不远不近,怎么也甩不掉。丁良河口若悬河,变换位置时还自带立体环绕音。
裴月明:“……”
迟邪:“……”
太可怕了啊!!
好不容易回到广场,丁良河终于不说了,满脸意犹未尽。
迟邪没忍住:“你之前……对前任会长也这样说话?”
“咋样说话?”丁良河莫名问,“这不是正常聊天?”
迟邪:“……”
“不过他经常对我讲‘小丁啊,少说一点吧,你难道不口渴吗!’”丁良河目光灼灼,“真是个好会长,对不对?”
迟邪:“……”
丁良河忙他的旅游节去了,说晚上就再找一次鬼婆婆,说免费鸡蛋的事。
两人耳根终于清静了,在南铭镇上逛了逛。墙角几个老人在下棋,一群孩子欢呼着跑过身边。他们买了两杯热茶,偶尔在路边小摊前停一停,看看那些手编的竹篮和小人。
回到住处时,天边烧得通红。
他们到阳台上,吹着风等了一阵,就见夕阳在浔江上坠落。
迟邪眯着眼,望着江面:“医院那会儿,我还问了金摇去哪里约会比较好。”
裴月明问:“她怎么讲?”
“就说去看电影、听音乐会。也提了咖啡店游乐园,欣赏日出日落什么的。”迟邪说,“我觉得太普通了,但现在感觉挺好。”
水纹一浪接一浪,跃动着碎金般的光,像那大半个通红的落日,融化进了河里,色彩一直流到了他们面前。
迟邪偏头,看着裴月明。
“我……”他话头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可以亲我么?”
风吹起裴月明的黑发。
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身,伸手轻拽住了迟邪的大衣领口,让他稍稍低下头——
呼吸交融,唇齿相贴。
很浅的一个吻。
裴月明要退开。这一刻夕阳彻底被吞没,天地骤然一暗,光线无可挽回地向远方逃逸。迟邪上前半步,摁住他的后脑,手指深深没入发间,再次深吻了下去。
一吻终了。
迟邪没退开,低声道:“你这可不叫主动亲我,这叫索吻。”
“是么。”裴月明语调平静,气息却也有些乱了,“在我看来没区别。”
迟邪闷声笑了:“你说是就是。”
他没有和往常一样退开。
笼罩天地的昏暗里,江风吹来凉意。呼吸渐渐滚烫而沉重,比以往都重。
迟邪倾身,与他额头相抵。
仿佛多年前的雪天,裴月明对他所做的那般。只是少年早已拔高,肩膀变得宽阔,此刻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燃起的火,怎么也无法熄灭。
迟邪的拇指蹭过裴月明的嘴角,抹去刚才留下的一点湿意。
“……我可以吗?”他哑声问。
第113章 相拥
迟邪的身形压下来时,滚烫气息扑在颈侧,宽阔的肩背轻易就能把他完全拢住。
扣子解开了,膝盖深陷在床。
迟邪俯身落下一吻,退开时,呼吸热切地纠缠着。
汗水顺着下颌,垂了两滴,滴在身下人的锁骨上,滑入更深的阴影里。
触感滚烫,裴月明轻颤了一下。
迟邪低头,看见那手背上浮起骨骼的线条,线条连着修长手指,手指把床单攥出了褶皱。
不用更多触碰,也能感受到,单薄的肩背僵硬着。
尽量放松了,可还是绷得太紧。
大概是因为,他这一生从未有过如此毫无保留的袒露。
不论是吐露心声,还是此时,去适应被全然掌控的感觉。
又有几滴汗水滑落。
迟邪吻上他的眉心:“……别勉强。”
裴月明顿了两秒,似乎想说点什么,却被迟邪握住了手腕。
略为粗糙的手指挤入指缝,掌心相贴,带着他,缓缓向下探去。
“帮我,”迟邪低声说,把头埋向他的肩窝,“好不好?”
昏暗中,裴月明别过脸,很轻很快地点了下头。
风鼓起了窗纱。
压抑的闷哼。汗水流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那一阵战栗,叫人头皮发麻。裴月明眼尾泛红,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迟邪也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后他扯过湿巾,握着裴月明的手,一点点擦净了指缝,又替他搂了搂衣衫,躺倒在侧,把他捞进怀里。
“裴月明。”他唤了一声,平复着心跳。
“嗯。”裴月明的声音有点懒洋洋的。
“我——”迟邪有点犹豫。
“什么?”
“能不能再来一次?不太够……”
空气诡异地凝固了一秒。
裴月明脱口而出:“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电光石火之间,迟邪想起早上的对话。
——精力那么旺盛,完全不知道累,我都想不到有什么能挑剔。
——就是怕这个。
迟邪这才反应过来,哽住几秒后,他的胸膛开始颤抖。
刚开始只是闷笑,很快抑制不住变成了大笑。
“你、你竟然会有那么,”他边笑边说,“那么现实的担心?!”
裴月明的额角绷紧了,嗓音是逼出来的:“不该么?我一直很现实。”
迟邪越想越好笑,根本停不下来。直到影狼一脑袋把他拱下床了,他还在地上笑:“裴月明啊裴月明,人家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翻脸会不会太快了?五分钟都不到,直接就把我赶地下了。”
裴月明:“……”
他揉揉眉骨,无声叹了口气,要伸手向迟邪。
迟邪接着说:“你真是爽完不认人啊!”
裴月明:“……”
他不伸手了,再次用毕生涵养咽下某些激烈的言辞:“……你在那儿待着吧。”
“待着就待着,我又不嫌凉。”迟邪盘腿坐在床边,笑着拉过裴月明的那只手,拉到脸边蹭了蹭,“那为了打消你的担心,今天到此为止。不过这点我实在改不了,我能将功补过,等下和你去吃晚餐么?”
“……”
“嗯?”迟邪又蹭了蹭他的手,满脸期待。
“……能。”
那顿晚饭,迟邪可谓是春风满面,连林寂都看了出来。
林寂依旧安稳地处于情况外,不动如山,将迟邪这两天的好心情归结于小镇的环境不错,【叙事诗】又找回了一页。
第二天,他们向丁良河道别。
在丁良河侃侃而谈、强行把茶饼塞给裴月明之前,三人及时离开了南铭镇。
之后半个月,他们去了不同地方。
有大城市,也有宁静的乡镇。
【叙事诗】剩下的异常生物,都相当无害。
裴月明微皱着眉头,戴着手套抓起过一只螳螂,也拢起过一堆活着的落叶。而迟邪在这方面显然粗糙得多,能直接上手绝不含糊,虽然每次抓完,都被裴月明勒令洗了很多次手。
遇上灵活的异常,抄网再次派上了用处。林寂一手一个抄网,如入无人之境。迟邪也不遑多让,大街小巷地飞奔。
以裴月明的体力,连他们影子都追不上,他只是象征性拿着抄网走在街头,等路人问起时,及时藏起抄网,面不改色地回答“不,我不认识他们。”
时间不算清闲,但也不赶。
迟邪不知道从哪里搜罗出了一堆地方,拉着裴月明四处走。
他们走过白雪皑皑的街头,看风格各异的恢宏建筑。裴月明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上半张白皙的脸,他精力还是不好,两人就慢悠悠地走走停停。迟邪买了两杯热豆浆,一人一杯捂在手心,感慨着几十年前来这里还挺荒凉的。
天华市有最大的游乐园,迟邪秉承“来都来了”的原则,买了两张票。园里人多,裴月明接连被认出来后,披上了迟邪的外套。迟邪给他扣上帽子,还是用围巾仔细地围住他的下半张脸。
过山车果然和预料中一样无聊,裴月明只觉得风大。
摩天轮升至最高处,他坐在迟邪身边,拉下一点围巾,口中呼出的热气染白了一片玻璃。阳光从冬日的晴空倾泻而下,恍若眸中的微光。
某日,他们又遇到了一次飞升者。
血荆棘肆意蔓延,林寂的双刀划破了昏暗。
裴月明独自一人走入巷内。暗巷尽头,飞升者在慌乱间将仪式的草图散落,那些诡异的字迹在空中翻飞,都是他当年留给凌征的。
影鸦叼住其中一张,带回他手中。
依旧是辉主在山谷,向他展示的那个仪式。
像炫耀。
又像无声的邀请。
裴月明面无表情。
黑暗翻涌,飞升者异变的血,喷溅在他身边的墙上。
影子遮蔽了空中【审判】的视线。他拿着那不知材质的图纸,很久没有动,然后松手——
图纸落向阴影,被吞噬殆尽,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离开幽暗巷子,他走回光中。那一边迟邪也解决了飞升者,过来找他:“怎样?”
“都解决了。”裴月明回答。
“……好。”迟邪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确认他那身衣服依然一尘不染后,伸出手,揽着他向前走。
临近拐角时,迟邪又微微偏过头,视线极快地落向那条巷子。
他的目光动了动,收回视线,揽着裴月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叙事诗】还差最后一页时,迟邪回了一趟白庭。
皓城的街道宽敞,白庭矗立在晴空下,纯白外墙在阳光中耀眼,顶端刻着一柄缠火的利剑。
迟邪走入高挑的前厅,再向前,走廊的浮雕华丽,雕琢出人形与巨兽。严镇川在长廊尽头等着,向他点头:“首席。”
两人走过审判大厅,到了白庭深处的审问室。
严镇川递上名单:“这是您吩咐带过来的人。”
迟邪一页页翻过,都是飞升者的名字。
异常值太高的飞升者大多无法医治,没有仪式维持健康,活不了太久。名单上的,有些是十多年前幸存的飞升者,有些则是近日落网的,比如画师的手下,比如古城一事中、由陈临声和园丁等人牵扯出来的余党。
“按您的意思,”严镇川继续讲,“我们着重审问了‘柳月’和‘燃星’的线索,可惜收获不多,都在先前方展策向您提供的报告里。”
迟邪目光锐利,扫过一行行名单,颔首:“我亲自去问。”
“我和您一起去。”
“不用。”迟邪把名单还给他,“帮我联系贺长风,说我过几天有事要谈。地点他来定。”
审问室的门关上,迟邪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严镇川独自穿过长廊,沿路遇到的执行者和副手,纷纷向他点头致意。
他去到白庭高处,推开一扇厚重的门。
门后,高至天花板的书柜放满了档案、资料与卷宗。书桌宽大,上头东西很多,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严镇川坐下,打开终端,联系贺长风。
短短几分钟后,贺长风的信息来了,问地点定在临溪是否方便。
【如果没记错,梁首席最后这一批书页,其中一页就在临溪。不知迟首席是否收集了?】贺长风是这样说的,【这段时间我刚好在临溪附近。这样不会太麻烦迟首席。】
严镇川的手悬在屏幕上,久久没落下。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从未问过迟邪或者任何人,【叙事诗】的事情。
手指落下。
他回复:【等首席有空,我向他确认】
【有劳您了】
屏幕逐渐暗了。
严镇川往那椅子上一靠,陷入柔软的皮质里。
严肃的气质,这时才从他身上剥离些许。他转着一支钢笔,仰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大理石的,纯白色。书柜从四面八方伸向它,太过高耸,一个晃神间,像数个巨人居高临下审视着他。
可是,又有谁能真正审视他呢?
严镇川默然片刻,坐直身子,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往上层轻轻一扣,冰凉的物体便落入掌中。
相框和黑白照片。
被反复擦拭过,时过境迁,干净又完好。
照片上,是七十年前白庭执行者的合影。
【梦中身】会模糊执行者的样貌,包括照片上的他们。这张清晰的合影,是刻意在法则消散后留下的。
也唯有这一张。
一共四十七人。梁颂言站在最中间笑着,旁边就是严镇川自己。
严镇川盯着这张照片,盯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看了很久。
执行者的寿命漫长,可七十年足够久了,足够分道扬镳,也足够生离死别。
留下来的人不多。以后还会更少。
目光落向梁颂言。
这位上级,也是昔日的导师。
他一路崇拜着他、追逐着他,才最终成为了白庭的副席。
闭上眼,却还能听到那日汹涌的涛声。冰海之上,雪白的书页飘向远方。
“啪嗒。”
手中钢笔掉在地上。
严镇川回过神来,弯腰捡起,准备把相框放回去,又瞥到了照片边缘。
迟邪也在。
迟邪还是和现在一样不喜欢白庭的制服,穿了简单的黑衬衣,袖口挽起。
眉目凌厉,笑意张扬。
唯一没变的人,只有他一个。
严镇川面无表情地把相框放回原处。
晚上八点,他合上文件,再次回到审问室。
在死寂的走廊中站了一阵,开门声传来,两名副手走入审问室,准备带走囚犯。迟邪走出来,看见他,随口问:“怎么在这?”
“刚忙完。”严镇川回答,“副手告诉我,您问到今天最后一个人了。情况怎样?”
“基本有谱了。明天我来问剩下的。”
“好的。贺会长讲,会谈地点可以定在临溪。”
迟邪一听就笑了:“得,他还是那么贴心,是想着【叙事诗】吧?”
“是。”
“就去那儿吧。”迟邪点头,“挺好的,就差这最后一页了。你没事先走吧,我还要去地下。”
迟邪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严镇川跟上来:“我也需要去一趟。”
“那就一起。”迟邪脚步未停。
两人走向白庭最深处。
依旧是漆黑的水面。
倒悬之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头顶的石壁。树冠最顶端碰到水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数百年如此。
法则【梦中身】。
他们把手贴在树干上,涟漪猛地向外扩散,小水珠跳起,数分钟后才停歇。
【梦中身】重新笼罩,模糊了样貌。
离开时,严镇川开口:“首席,我其实是想和您谈一件事。”
“说。”迟邪并不意外。
“【梦中身】一直反噬着鹿欢的身体。”严镇川讲,“我猜想,抹去裴照存在的人应当也是她。最后她变成这样,是因此被彻底反噬。”
迟邪:“这个猜测一直都有。”
“是的,许多年了。”严镇川紧跟着他,“梁首席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也认为……只要毁掉这棵树,我们就能知道裴照的一切。”
迟邪脚步未停,声音回荡在偌大的空间:“你怎么想?”
“难以抉择。”严镇川说得很慢,“一方面,鹿欢的法则是白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保护了许多同僚;另一方面,我又担心始终不了解那个叛徒,许多谜团无法浮出水面。即使他出现在我们面前,也没人能认出。”他顿了顿,“毕竟是裴照,对他,再谨慎也不为过。”
“什么让你突然提起这事?”迟邪推开门,两人回到地表的长廊,“辉主?”
“嗯。据您交手的经历,他……”严镇川犹豫了半秒,“他比当年,我们在冰海遇见的飞升者更难对付。如果能多了解裴照,也许能多了解辉主。所以我想问您的意见。”
“鹿欢还活着么?”迟邪只是问。
严镇川一愣:“我并不清楚。”
“如果她还活着,毁了那棵树是害死了她。”迟邪没回头,“把她换作陌生人,我也不会这样做。”
“……抱歉。”严镇川低声道,“是我没考虑周全。”
“只有一种情况,我会毁掉那棵树。”迟邪说,“就是我知道,那会让她解脱。”
严镇川略微一顿,在他身后问:“在夜狩时代,您认识鹿欢么?她是个怎样的人?”
“不算深交。”迟邪简单回答,“她挺开朗,是个好人。”
“原来如此。”严镇川点头,“那……裴照呢?以您所见,他是怎样的人?”
再向前走,月光透过走廊高处的镂空,把地面洗出一格格冷白。
迟邪抬头望去,弯月如钩。
“是啊,”他笑了笑,“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车辆再次驶过街道。
穿过林荫道,迟邪把车停在家门口。
窗户亮着灯。
他推开大门。电视放着熟悉的财经频道,裴月明盘腿坐在沙发上,黑狼的大脑袋枕在他腿上的毛毯,听到声音,耳朵动了动,嫌弃地不看迟邪。倒是站在沙发背上的渡鸦转头,冲他左瞧右看。
“今天比较忙?”裴月明问他。
“还好。你也知道的,都是杂七杂八的事情。”迟邪笑说。
他挂起外套,洗了手也不擦,直接到黑狼旁边狂揉它的脑袋,把水全蹭上去了。
黑狼防不胜防,猛甩头,翻着白眼消失了。
这回裴月明的身边空了。
迟邪心安理得地坐下,手往他身后一搭:“你怎么不看之前的农产品了?这在讲啥,《一碗酸辣粉,如何从路边摊变成连锁帝国》?”
“它放什么,我看什么。”裴月明回答,“我现在觉得餐饮也有前途。”
“你还真别讲,我有个朋友开餐厅,不知道亏到哪里去了。”迟邪感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富二代败家,就怕富二代创业。”他笑了,“不过好就好在咱们家底厚,不太可能败得完。你要是创业,我绝对双手双脚支持。”
裴月明“唔”了一声:“不了。看了很多失败案例,我有自知之明,再说我在邺州的书店,只是勉强不亏本。”
“亏就亏了呗,当交个学费。”
“不行。”裴月明的语调忽然坚定,“入不敷出,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迟邪:“……”
果然还是很执着啊!
电视节目还在播着。迟邪把裴月明腿上的毛毯扯过来一点,搭在自己身上,和他挤在一块。
“你怎么这么热?”裴月明说。
“我一直气血旺盛,这不刚好暖暖你么?”迟邪笑说,又往裴月明身边凑了凑,“我也来学习一下,争取以后不亏本。”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
迟邪一边学一边偷看裴月明。
裴月明多次提醒无果后,只能任由他开小差,反正贴着也暖和。
等到广告时间,迟邪搭在裴月明肩头的手略一用力,就让那人靠在了自己身上。
裴月明倒也没意见,就这样靠着。
广告慷慨激昂地介绍新产品,迟邪一个字都没听清,低头看过去。他看见暖黄的光,照亮那张清冷又干净的脸,沾染了暖意。
——他是怎样的人?
就连迟邪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有冰冷的杀意,有他无法释怀的过去。
也有并肩作战的快意,和此时依偎的柔软。
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因为太鲜活,反而无法向他人概括。
裴月明半倚在怀中,问他:“什么时候去临溪?”
“应该是后天。”迟邪回答,“终于要找最后一页了,真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说:“你讲过找回了所有书页,我就会明白,为什么他的法则存在这个世界上。”
“……嗯。”
迟邪敏锐地察觉了一丝不对:“怎么了?”
裴月明垂眼,睫毛在脸上扫下一片狭长的阴影,神色一时看不清晰。
他微微偏头,更深靠向了迟邪的胸膛。
“你会明白的。”他只是低声说。
第114章 故障电视
临溪市经历了残日的袭击。
重建工作推进了大半,城市基本稳定了,但偶尔还能看到破损的房屋,触目惊心。
贺长风来这里,是为了核查灾后的情况。
迟邪来临溪分会时,贺长风刚从重建现场回来。
见到他,贺长风拄着手杖,带他进了最深处的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实际更像一个私人办公室。
没到约定的时间,其他人没来。
手下端来茶具,贺长风一边泡茶一边问:“裴月明没和你一起?”
“在底下等着呢。”迟邪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哟,这茶叶不错。还有多的么?”
“你懂品茶了?”
“怎么可能,就是觉得你的东西肯定不会差。”迟邪笑说,“给他带的。”
“我想也是。”贺长风颔首,“等下让人给你备一份。”
十点整。
严镇川准时推开门。而会议室内,【蜃楼】的虚影一闪,陈笑琳和数名分会长出现在座位上。
人来齐了。
“我长话短说,”迟邪放下茶杯,“这是最新的飞升者动向,各位多留意,有情况随时通知白庭。”
严镇川将一份厚实的档案交给贺长风。
这是例行公事。白庭不定期整理飞升者的消息,包括代号、法则以及动向等,交给总会长处理,再按保密等级通知不同分会。
大家习以为常。
直到迟邪再次开口:“我们相信,飞升者将‘燃星’视作了目标。”
众人一愣,难掩错愕。
其中一人问:“和残日齐名的那个?”
“对。不过很遗憾,就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燃星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迟邪说,“他们毫无头绪,只是按照幕后指使者的意思在行动。”
陈笑琳双手交叠,撑在桌上:“燃星真的存在?我们唯一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从裴照口中,已经没法求证了。”
迟邪心想,那未必,我昨天刚问过他。
贺长风抬眼:“他所说的柳月和残日,已被证实存在。既然飞升者觊觎燃星,姑且当祂存在为好。”
陈笑琳点头:“那是自然。希望祂和柳月一样友善。”
迟邪说:“那帮飞升者自己都糊里糊涂的,现在我们没太多头绪。只是让各位知道留个心眼。”
众人纷纷点头,应了下来。
严镇川交代近况后,会议结束。
众人离开后,会议室又只剩迟邪和贺长风。
手下拿来了打包好的茶叶,递给迟邪。
“你们慢慢喝。”贺长风起身要走。
“还有件事,我刚才没讲。”迟邪说。
贺长风站定,回头。
迟邪:“残日死后,我遇见了两拨飞升者。平时认出是我,他们早跑得影子都没有了,现在反而主动迎战。”
“挑战你?”贺长风问,“不怕死?”
“所以才奇怪。”迟邪说,“我直觉这事有蹊跷,私下和你讲一声。白庭那边都安排好了,以防我出什么事。”
贺长风沉默一瞬:“这么谨慎。”
“这段时间遇到的敌人一个比一个烦,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迟邪耸肩,“说不定燃星也和残日一样看我不顺眼,让我直接睡个几天。”
他提起茶叶,走出去挥了挥手:“走了。”
回到楼下,裴月明倚在他车边,正在喝半杯豆浆。
“怎么不在车里?外头多凉。”迟邪给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刚才吃早餐,有味道。”裴月明回答。
两人上车。
裴月明刚坐稳,迟邪就亲了上来。
亲完,他笑说:“有点甜。”
裴月明很淡地笑了下,递给他那杯豆浆:“今天的是比较甜。”
迟邪抿了两口:“还挺好喝。要我说你就该多吃甜的,不然怎么长肉?别人看到,还以为我落魄得养不起家了。”他把包装盒放过去,“喏,给你的茶叶。”
裴月明:“这是你买的?”
“找贺长风薅来的,我哪有这种品味?快看看你喜欢不。”
裴月明打开包装,茶叶清新,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他说:“确实很好。不过,‘薅来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死皮赖脸从他那儿要来的,不够还能继续要。”迟邪启动车辆,笑着回答,“我们走吧。刚好你吃饱喝足了,最后那一页的异常可不好对付。”
半个小时后,越野车停在一片建筑工地外。
林寂也来帮忙了。三人靠着裴月明一张证件,来到工地大门。
“F级?”工地负责人犹豫道,“和F级的两个助手?”
迟邪悄悄和裴月明讲:“这话我都听多少回了,你怎么还是个F?”
“这段时间到处走,没管这事。”裴月明也低声回答。
迟邪突然想到,那几个争着抢着要挖裴月明去当门面的分会长——刚才他们还一脸严肃听他开会呢,背地里就想拿高薪诱惑裴月明。他立刻改口:“算了,这事不管就不管吧。咱们不贪图这点虚名。”
裴月明:?
“啊!”负责人喊了一声,“您果然是杀死残日的那位吧!我一眼就认出了,只是看到这F级,还以为认错了呢。快请进快请进!”
迟邪赶快叮嘱:“可别招呼其他人,我们来是解决异常的。”
“不会不会,我心里有谱的。”负责人带他们进去,“这工地要是人挤人,多危险啊。我们上个安全员刚被抓走呢哈哈哈……”
迟邪:“……”
负责人离开后,迟邪拿出【叙事诗】,翻到第二百三十页。
这是最后一页空白,记载了异常生物“故障电视”。
“这异常刚出现的时候,不是每家都有电视,所以它很少见,”迟邪边走边说,“它挺烦人,那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我在档案里见过。”裴月明讲,“记得是会入侵电视,把屏幕前的人传送到另一个地方。”
“对。用不了法则,要接近它肯定很难。”迟邪叹气,“我做好心理准备了,它别把我们带到别人家里就行。”
三人走入建筑,隐隐能感觉到上方异常的气息。
这是一栋在建的办公楼,快到午休时间,工人三三两两的,没剩几个。
他们一路爬到第十三层。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视,屏幕朝外,孤零零待在边缘处,像被人随便遗弃在这。
裴月明爬了这么多层,呼吸明显重了——途中他休息时,迟邪非要背他上去,被他断然拒绝。
此刻,他拿着脱下的外套,靠了承重墙略作喘息,以免惊扰那异常。
迟邪和林寂鬼鬼祟祟摸过去。
眼看接近了,破电视内部忽然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迟邪见势不妙,抄起书就要盖上去——
细小的火弧划过空中!
一瞬间,无数零部件撑开电视的外壳,涌了出来。金属翻涌着,它们如同某种诡异的液体,裹挟屏幕转向他们。
屏幕闪烁着雪花状的乱码。
“嗞嗞嗞——”
玻璃碎了,以破电视为中心,黑白的雪花轰然爆开!
整一层楼都被染成了黑白,光亮吞没三人的身影。
下一秒,裴月明被震耳欲聋的音乐淹没了。
泳装男女,劲爆音乐,泳池的水一浪浪打在边沿。
“大家嗨起来!”DJ高喊,“跟上我的音乐!!让我的法则为你们点燃一把火!”
热源从头顶降临,笼罩住整个泳池。
法则【骄阳】。
众人发出欢呼,互相拿水枪欢快地射来射去,吃冰沙,喝果汁,水上排球被打得砰砰直响。
裴月明凭空出现,衣着严实,立刻吸引了几道目光。
他没在电影以外的地方见过这阵仗,一时间有点茫然。
影鸦出现在肩头,脑袋歪来歪去地看,试图弄明白状况。
然后,它就被一把抓起来了。
影鸦:“嘎嘎!”
它拼命扑腾翅膀。迟邪提着它,咬牙切齿:“裴月明!我就没盯着你五秒钟,你就开始看别人泳装了!”
裴月明:“……??”
“平时看我咋没那么认真!让你摸一下腹肌跟要命一样!昨晚爽完又不认人了是吧?明明在我手里……”
“停。”裴月明眼皮一跳,“停。迟邪,我——我什么也没看到。”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心虚感。
迟邪愤愤不平。
旁边正好走过两个年轻小伙,迟邪扫了他们一眼,发现居然也有点肌肉线条,立刻提着影鸦,让它面壁思过。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掠过泳池边缘。
“那是啥呀!”有人惊呼。
金属液体托着那台破电视出现在半空。屏幕闪了闪,黑白雪花再次爆开!
他们和一众泳装男女出现在昏暗室内。
DJ大喊:“跟上……咦?!”
音乐没了,周围静悄悄的。他的混音台没了,只剩一个拉杆音响。
桑拿炉的石头冒出热意,五六个裹着白毛巾的大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刺啦——”不知是谁忘了松开水枪的扳机,水柱喷到石头上。
蒸腾的白烟中,是双方都十足震惊的脸。
“之前就是这样,人越传越多了。”迟邪头疼不已,马上提高嗓音喊,“有异常生物!大家快跟着那个黑衣服小哥走——林寂,带人散开!”
林寂赶快带人出去,浩浩荡荡地穿过洗浴中心的大堂,远离故障电视。
行人冷不丁见到一个穿得严实的小伙子,带着一大帮套着游泳圈、挂着毛巾的人,冲上冬日街头,吓得加快脚步,以为是哪个精神病院出来团建了。
【骄阳】再次笼罩住他们,驱散严寒。
DJ一路拉着拉杆音响,放下、固定、开关打开。劲爆的音乐再次席卷!
“跟我嗨起来!”他大喊,“永远不能被环境改变!”
众人振臂高呼,又蹦跳起来。
林寂刚想走,不知被谁拽住了:“快来!外套脱了,和我们一起跳!”
“我在工作。”他讷讷道。
“工作值几个钱啊!快来!”
“我、我也不会跳。”
“哪有年轻人不会的?跟着我们!”
林寂被人潮团团围住了,欲哭无泪:“我只是长得年轻……”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狂暴音乐里。
桑拿室内,迟邪四处找破电视,热得满头是汗,把外套就手丢在旁边。
“林寂怎么去了那么久?”他抱怨着走回裴月明身边,“不会和他们跳起来了吧?”
“他还会跳舞?”裴月明问,耳朵在蒸气里也泛起一层红。
“也是啊。”迟邪释然了,“估计很快回来了——哎!看到它了!”
话音刚落,角落的电视屏幕,又一次炸开雪花!
眼前晃了晃,变了个场景,四处都是便利店的货架。
迟邪回头想拉人:“裴月明?”
三个只围着一条毛巾、明显上一秒还在蒸桑拿的壮汉,和他大眼对小眼。
“是……在叫我吗?”中间的络腮胡大汉问。
迟邪:“……绝对不是。你觉得你看起来像是‘裴月明’么。”
大汉有些扭捏,拽了拽身上的毛巾:“其实我小名就叫月月……”
迟邪倒吸一口凉气,赶快拨开这位“月月”,找到被挡在身后的裴月明,这才觉得世界恢复正常。
他的余光瞥见旁边柜台在卖甜牛奶。
牛奶一袋袋泡在温水里,他顺手拿了一袋,塞到裴月明手里,对看呆了的收银员讲:“买单。然后快点出去,有异常。”
“不买了,反正是老板的。”收银员和店里的两个顾客飞也似的跑了。
迟邪没看到林寂,大概是人丢了,没被电视带过来。他一回头,见那仨大汉还杵着:“你们怎么不出去?”
“外头冷。”一人回答,“我怕冻着……”
迟邪想想也有道理:“那刚才你们为什么没跟着撤?”
三人面面相觑:“我们在VIP隔间啊,不知道发生了啥……”
裴月明捧着温热的袋子,默默在旁边喝甜牛奶。
迟邪还没来得及讲话,黑白雪花又爆开了。
周围飞快变化,他们出现在临溪市的各个角落。
“砰!”某次传送后,黑烟从电视里冒出。
好不容易停下来,他们身处某家高层餐厅。周围环境高档,桌布洁白,音乐悠扬,落地窗能俯视整个城市。
这里被人包场了,偌大空间只有一桌客人——
银质的刀掉在盘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严镇川另一只手还拿着银叉子,对着一块上好的牛扒。
他看着面前裴月明和迟邪,和他们身后的三个浴巾壮汉,瞠目结舌。
第115章 决斗
严镇川结巴了一下:“首、首席?”
“故障电视。”迟邪简短解释,“带人走。”
严镇川反应过来,挥手吩咐副手:“给……他们找点衣服。”
旁边的副手应声,带壮汉们离开。
餐厅里只剩他们三个,严镇川拿起餐巾擦了擦,起身,向迟邪点头:“您辛苦了。我先告辞,不打扰二位。”
“怎么叫打扰?”迟邪挑眉道,“林寂丢了,你来得正好。舍不得那块牛扒?还是说你就不想碰那本书?”
话音未落,角落的电视屏幕狂闪,冒着黑烟,把他们仨带到了一片草坪上。
这是临溪的中心公园,极远处能听到孩童的玩闹声。
电视挂在旁边的树上,滋滋冒烟。
严镇川理了理领带,语调很平稳:“和【叙事诗】无关。我只是认为,有您收集书页就足够了。”
他手上一沉。
迟邪把那本老书塞到了他手中:“所以你来得好。临溪那么大,这书都能找上你。最后一页就由你收回吧。”
“砰!”
头顶电视又炸了,滚滚黑烟涌出。
眼前一花,三人被丢进某条阴暗的巷子。
电视就在不远处,屏幕狂闪。
严镇川说:“这是您辛苦找回的,还是由您来吧。”
他把老书递回去。
“我不介意。”迟邪不接,“你去吧。”
电视屏幕再次炸开。
这回,他们到了建筑工地。
这又是一处正在重建的地方。他们身处五楼,大片的外墙没封上,风呼呼灌了进来。不远处,临溪分会的沙金色外墙,在阳光下流淌微光。
破电视彻底瘫在了一边,动都不动了。
“别让来让去了,跟小孩子让梨一样。”迟邪抱着手臂,“你为什么一直不碰【叙事诗】?不是崇拜他么?”
严镇川回答:“我只是想往前看,做好本职,才算是不辜负他的期望。”
“那现在呢?”迟邪反问,“东西摆在你脸上了,走两步就能解决。你在犹豫什么?”
严镇川的嘴角抿紧了一瞬。
不等他开口,迟邪继续讲:“机会难得,不如我们把所有话都说清楚。我知道你最开始看我不爽,觉得我一个外人,加入白庭没多久就压了一堆老资历,当上首席——如果这不是梁颂言的决定,你就直接翻脸了。”
严镇川停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当时难免有不成熟的想法。您之后展现的能力与公正,绝不会让我质疑。”
“认同能力是一回事,埋怨可没消失吧。”迟邪说,“你因为梁颂言的事情,一直对我有怨气。”
严镇川握住书的手攥紧了。
很快,他放松下来:“怎么会?您要是不在,冰海那一战,恐怕牺牲的人更多。”
“我确实也不清楚你怎么想的。”迟邪点头,“你可能是觉得,是我提议去的冰海;也可能是觉得,如果没我在,梁颂言不会提出兵分两路,也就不会陷入死局;也有可能,是【审判】燃烧后很快杀死了敌人,你觉得我早点那样出手,他就能活下来。”
他看着严镇川,笑了一下:“所以,原因是哪个?还是说,都有?”
风刮过他们的周身。
空气却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
严镇川深吸一口气,揉揉眉骨。
动作很慢,仿佛这样,才能把什么话语咽下去。
他开口:“首席,最近飞升者的行动反常,我下午还有公务。您为【叙事诗】奔波至今,这最后一页,还是您来吧。”
他对迟邪露出个彬彬有礼的笑:“我非常感谢您对白庭的付出。一直都是。”
说完,他想把老书放在一旁。
然而这工地上,只有钢管搭成的临时平台。
平台满是灰。
严镇川的手悬了两秒,最终没把书放上去,再次转向迟邪。
这一回,迟邪倒是没讲什么,接过了书,又顺手般递给旁边的裴月明。
裴月明安静接过。
严镇川点点头,转身要走。
在他身后,迟邪说:“我果然还是不喜欢你。要不是梁颂言看重你,希望你当副席,我不会让你坐上这个位置。”
这话直白得如同挑衅。
严镇川脚步不停:“您不必喜欢我,反之亦然。”
“我也认可你的能力。”迟邪继续讲,“这么多年来,你确实尽职尽责。只有一件事情例外。”
严镇川终于停下,偏过头:“敢问是?”
“皓城。肃清官。”迟邪扬了扬下巴,“这笔账我们还没认真算过。”
严镇川下意识看了眼旁边。
裴月明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好像谈论的不是自己。
严镇川收回视线:“那件事情,确实是我欠缺考虑。我越权担任指挥官也是失职。我会随时配合您的追责。”
“谁和你谈公事了?”迟邪走近几步,“刚好你今天让我挺火大,从头到尾,我聊的都是私仇。”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简单来讲,”迟邪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是你动了我的人,我很不爽。”
严镇川还没来得及反应,迟邪一拳砸上了他的脸!
“砰!”这一下毫不留情,严镇川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几步。
这瞬间,他睁大了眼睛,满脸错愕——不知是因为这拳,还是因为迟邪说的话。
但很快,错愕变为了难以压抑的愤怒。他深呼吸几次,才放松了攥紧的拳头,沉声道:“如果这能让您消气的话。”
“哪有这么容易?”迟邪笑说,“你不是很能打么,怎么不还手?我可是动真格的。”
严镇川的胸腔起伏着:“我无意和您发生冲突。再说——”他眼中翻滚着汹涌的情绪,近乎倨傲,“再说以我的法则,和别人动手,是欺负人了。”
【死亡】是强化自身的日相法则。
即便不用法则,他的力量和身体掌控力也比常人强许多。
严镇川用手背擦了擦被打的地方,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回头,拳风已近,迟邪又是一拳挥来!
严镇川勉强侧头,堪堪避开,肩膀撞上旁边的钢管。
钢管滚落一地,脆响在空荡的楼层炸开。
他一声不吭,猛地挥臂挡开迟邪的下一拳,另一只手攥拳,狠揍向迟邪的肩膀!
结结实实的一击,迟邪退了两步。
肩上钝痛,他还是笑着:“这不是会打吗?再来!”
不用他说第二次,严镇川把外套甩到旁边,扑了上去!
拳头带风,直冲迟邪的脸。迟邪侧头避开,那只手却在掠过耳畔时,以可怕的控制力生生停住,化拳为掌,悍然抓住了他的肩膀。严镇川借势腾空,一记膝顶直撞腹部!
这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变招。
迟邪下压手肘格挡。膝肘相撞,闷响灌耳,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迟邪弯下了腰,胃里翻江倒海。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燃着火——
是兴奋。是跃跃欲试。
作战靴擦过地面,灰尘扬起。他直起身猛然发力,左勾拳!
严镇川用手臂硬挡,骨头发麻。迟邪顺势抓住他手腕,一把拽向身前,一记头槌砸上严镇川的额角!
骨骼相撞,严镇川闷哼一声,倒退两步。
血从额角流向眼睛。
他来不及擦,迟邪的手又闪电般探来,直取咽喉。严镇川反手扼住,身形下潜,肩背绷出恐怖的肌肉线条,一记完美的过肩摔,把迟邪整个人抡飞了出去。
“轰——!”
灰尘爆开,迟邪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楼板都颤了一下,钢管堆哗啦倒塌。
普通人在这一击下早已失去行动能力。但在落地的瞬间,迟邪腰腹收紧、卸力,以强悍的身躯生扛了下来。
严镇川一刻不给他喘息,扑上来补拳。迟邪的反应快到不可思议,抓住千分之一秒的机会,精确钳住那手腕,一条腿卡住严镇川的胸腔,另一条腿悍然压住后颈,将他的手臂死锁在双腿之间——
十字固!
一瞬间,攻守异位。
严镇川的呼吸被压住,手臂关节闷响,快要折断。
眼底迅速充血,右臂撕裂般剧痛。
他与迟邪的体格相近,本不可能挣脱。然而,眸中狠戾一闪,严镇川的肌肉再度暴起,右手狂颤,以非人的核心力量,硬生生带着锁死他的迟邪站了起来,朝旁边的承重墙砸去!
迟邪的后背砸在墙上,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撞空,一声闷咳,绞杀不可避免地松了。
就在这一瞬,严镇川挣脱,一拳砸向迟邪的咽喉。
迟邪偏头闪过,那拳头砸碎了墙面,粉尘乱飞。他放弃防守,接连膝撞严镇川的肋骨。严镇川硬扛两记,顶着剧痛回敬一道重拳,结结实实砸在迟邪的肩头。随后他再次俯身,抱住迟邪的腰腹,一声怒吼,将他拔离地面向后掼去!
旁边是通往下一层的斜坡,围墙还没筑起。迟邪直接被丢了下去。
一声闷响。
黄褐色木屑炸向半空,纷纷扬扬,楼下传来两声尖叫。
“快!快叫会长来!”一人大吼。
严镇川头发散乱,剧烈喘息着,冲旁边那个人露出一个笑——尽管他嘴里泛着血腥味,胃部抽搐,很难保持彬彬有礼了。
“真是抱歉了,”他咽下喉咙里的血沫,语调上扬,“不是故意的。”
黑色大衣的领口被风卷起,拂过一张白皙的脸。
裴月明手上拿着老书,面无表情。
和刚才毫无区别,同样的好看眉眼,同样的漠然神色。
可严镇川在这肾上腺素狂飙到顶峰之时,竟是背后一寒,没来由感到一阵恐惧。
那恐惧,差点让他手臂上浮起鸡皮疙瘩。
裴月明把领口压平,安静地垂眸。
那感觉就像幻觉一样,消逝了。
“……”严镇川回过神来,压住异样感,他拍拍衣服上的灰,调整呼吸,“副手会疗伤。等他缓过来,你们继续书页的事。”
说完,他朝楼下走去。
肋间火辣辣地疼,大概是裂了,额前的血还在流。
木屑在风中飘飞,可严镇川心情颇好,露出一丝笑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裴月明说:“那家餐厅不错,可惜,首席大概不会给我面子。为了赔罪,改日我请你去一趟。”
“啪。”
一只手搅浑了漫天木屑,从斜坡下探来,钳住他的脚腕。
严镇川猛地低头,看到那双熟悉的琥珀眼睛。
“你果然要撬我墙角。”迟邪咬牙切齿,“我装死就是为了你这句话!”
他猛地一扯——
严镇川来不及收敛笑容,被拽下了斜坡!
木屑又一次炸开,迟邪从中跃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恶狼,扑上去缠斗。
两个接近一米九的男人,扭打时拳拳到肉,闷响一次次回荡。不知哪根临时水管被砸爆了,严镇川的头发湿透,随着他扭腰发力,水珠四溅。那水珠还未落地,他左拳带起劲风,由下至上狠狠凿进迟邪的软肋。
迟邪闷哼一声,后退数步,就手扯过旁边的绿色防尘网。巨大的网面扬起,像海浪翻滚笼罩整片区域。
视野受限。严镇川皱眉要后撤,只见绿网一涌,一只手从网后探出,套住了他的咽喉!
迟邪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双腿锁住他腰胯,悍然发力向后倒去。
重重砸地,烟尘四溅。严镇川被勒得青筋暴起,在地面蹬出一道道白痕,又以极为恐怖的力量,带着迟邪在地上翻滚撞击。
两人滚作一团。严镇川硬生生挣开迟邪的禁锢,他浑身像精密机械,违背常理地急停、发力与变招,与迟邪缠斗。
很少有人在近身搏斗里,这样以力量压制迟邪,可迟邪非但没有露怯,反而愈战愈狠,专业格斗技和凶悍的野路子,同时出现在他身上,而他永远知道何时该用哪一种。
严镇川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恍惚间想起,他曾听迟邪对梁颂言说,以前遇到异常,他没少动手。当时严镇川不以为然,现在看来,迟邪这些招式和风格,还有明显善于与比自己力量更强的存在死斗……他恐怕说的是真的。
到底谁会不知死活,找比自己强的异常啊!而且还动上手了!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严镇川的攻势稍有错漏,迟邪立刻抓住破绽。
一道上勾拳,狠狠砸上他的下巴。
严镇川头晕目眩,迟邪借势翻身上位,一膝盖重重顶上他的腹部。
严镇川瞳孔猛缩,发出变了调的闷哼,一时失了力道。迟邪揪住他那条不成样的领带,把他上半身提离地面。
粗砂混着血,从迟邪锋利的下颌线滚落。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严镇川,笑得森然:“你刚才说,想请谁吃饭?”
严镇川咬牙,一声不吭,还想翻身再战。
“砰!”迟邪一拳砸下,冷冷道:“那我换个问题。有胆挑衅我,怎么没胆承认,你只是不接受梁颂言死了?!”
严镇川额角和脖颈都浮起了青筋,拼命挣扎,换来的却是更重的一拳。
他的脸被打偏,嘴角破了,血蜿蜒流下。
“他想看到你自欺欺人吗?!”
“砰!”又一拳。
“怕什么?怕你辜负了他期望?!”
又是一拳。严镇川死咬着牙关,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他眼眶很红,因为灰尘和血,也因为什么其他东西。
“打不过就服输,给我去拿书页!”
“砰!”这一拳下去,严镇川急促喘息着,充血的凶狠眼中,有了一瞬的空洞。
木屑纷扬而下。像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他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抓住迟邪小臂的手指,一根根地放开了。
迟邪:“……”
拳头停在半空,顿了片刻,慢慢松开。
他手上一松,严镇川颓然摔回地上。
风吹过空荡荡的楼层。
吹得绿色防水布哗啦啦鼓动,吹得木屑飘向远方。
不知多久后,严镇川用沾满灰尘的手,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来。
他沉默着,没说一句话。
身后,速度法则在涌动。
贺长风和几个调查员的身影,出现在这一层。贺长风冷不丁见到两人的样子,眼睛都瞪大了。
“你、你们……”他罕见磕巴了一下,目光移到旁边。
裴月明倒是衣着整齐,绕过散落的钢管,给迟邪递了湿巾。迟邪冲他笑了笑,随便擦了下脸和手上的血,扭头对贺长风:“一点小事,已经解决了。”
贺长风的脸上抽了抽,显然完全不信。
他向后挥挥手:“你们先退下去,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上来!”
手下识趣离开了。手杖在地上砰砰作响,贺长风快步走向三人:“怎么可能是小事?我无权过问白庭,但——”
话音未落,熟悉的焦煳味传来。
众人皆是一愣。
黑烟从上层电视的屏幕里,滚滚冒出。下一秒,狂闪的黑白雪花吞没了他们!
……
临溪分会。
吴少轩走过长廊。
他和聂锋从皓城分会来到临溪市,帮助重建。这一待就是三周,终于到了快回去的时候。
身旁,临溪分会的刘队长说:“吴队,你再多给我讲讲裴肃清官的事情呗。”
“那当然,”吴少轩神采飞扬,“他不太爱讲话,看着挺冷漠,不过对局势的判断那是一等一的强,而且非常熟悉每一个法则——是那种了如指掌的熟悉。当时我就觉得,说不定他能杀死残日。”
旁边的聂锋插话调侃:“刚开始你不是挺不服气么?”
吴少轩咳嗽两声,耳朵立马红了:“这、这不是想当然了吗。我还以为他是找关系空降来的呢。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我就可惜自己咋是日相的,不然还能和他、和迟首席去千灯山谷。”
远处的洗手间,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声。
随后,是隐约的人声。
三人停下脚步。
刘队长脸色变了:“坏了,不会又是那俩家伙吧!”
他快步走向洗手间,吴少轩紧跟上:“怎么回事?”
“哎!虽说是丑闻,我也不瞒两位了。”刘队长匆匆回答,“上周有两个调查员在男厕里,呃,闹出了点儿动静,被我逮了个正着。”
“打架啊?”吴少轩问。
“呃,不是。”刘队长面露难色。
“那是什么?”吴少轩莫名道,“不是打架还能干嘛?”
旁边聂锋咳嗽:“吴队,别问了,别问了。”
吴少轩满脸困惑。
“都怪我们厕所太大了!”刘队长叹息一声,“光天化日不干正事,会长要是看到这种风气,非得……”
他一把猛推开厕所门。
三人冲进去。
凌乱的脚步声,压抑的闷哼与撞击。
空气里有一股糊味,还有一句暴躁的低骂:“你给我起开!我摸不到门锁了!”
刘队长几步上前,猛敲隔间的门。
“砰砰砰!”
“快出来!”他厉声喊,“上次的检讨还没写够吗?!”
门后霎时死寂。
刘队长又狂拍门。身后,吴少轩帮腔:“畏畏缩缩做什么?你们胆子真肥,贺会长还没走呢,就敢在这儿闹事?!”
门后死寂。
刘队长深吸一口气:“再不开门,我直接踹了!”他看了眼身后两人,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裤子先给我穿上!”
吴少轩:“没错!裤子先……啊??!”
聂锋惨不忍睹地扶额。
门后死寂。
“我踹了啊!”刘队长退后两步,正要发力踹去。
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迟邪身上还粘着木屑,走了出来。
三人:?!!
刘队长猛收力气,差点闪了腰。三人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紧接着,迟邪身后走出了黑发青年。
裴月明面容平静,但如果仔细看去,他只是单纯地……表情一片空白。
三人张大了嘴巴。
当严镇川脸上挂着彩,木然跟出来时,他们已经不会呼吸了。
竟然还有?!
“你们、你们……”刘队长的声音狂抖。
隔间里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
“还、还有吗?”聂锋颤抖问。
只见贺长风拄着手杖、驼着背,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长叹着走了出来。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迟邪点头:“嗯。”
刘队长:“……什么??”他破音了。
迟邪说:“你们厕所,确实挺大的。”
第116章 最后一页
远处,副手在给迟邪和严镇川处理伤口。为了不让法则影响书页,故障电视暂时交给了其他人看管。
吴少轩和聂锋肩并肩蹲在路边。
两人满面沧桑,对着那台破烂的电视。
吴少轩沙哑说:“聂队。”
“做什么?”聂锋的声音平静得和死了一样。
“你老家的菌子,行情怎么样?”
“还行。”聂锋平静回答,“价格还在涨。”
“到时候带我一个。”
“没问题。”
一阵风刮过,两人的头发在风中凌乱。
刘队长终于回来了。他也有几分沧桑,解释道:“问明白了。就是电视把他们,呃,带去了厕所隔间。”
“不然呢?要不是这样,我们早被灭口沉塘了。”吴少轩有气无力,“那——那他俩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