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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

“好。”

悬崖岩洞中,方展策面前架满了屏幕、摆满了纸笔。

两名作战队员守在身边,随时准备应对新的袭击。

数据不知跳跃了多久,笔记上全是计算。

【万物推演】的虚影在周身变换,屏幕调出了新的数据——

那是【风时花】留下的。

周序失去意识之前,他的法则一直在记载所有人的动向。其中,也包括裴月明和迟邪的。

残日生出城市、扭曲重力与天空。在那不可思议的高度中,通讯传达不到,任何法则也不该触及。

可【风时花】不一样。

那些废墟,有过花开。狂风为他带来了来自过去的气息。

从两人开始攀升的那一刻起,周序就在感知他们的每一步。

但,即便如此,方展策无法共享他的感知。

红光弥漫了整个世界,肉眼见不到明显的光源。坠下的脐带也并非笔直,它们时常以怪诞的角度扭曲。在那些悬浮的废墟前,就连重力也不再可信……

要做到万无一失,要最精确地从地面指出残日的位置,还需要更多。

数据继续跳动。

无数脐带从天空射下的角度。

断裂后,它们与残日距离决定的再生时间差。

朦胧红光的波动,以及它几乎微不可察的强弱波长。

那两人一路攀升时,每一块可被感知的坠落物的抛物线轨迹。

结合周序的信息:他们的上升路径,法则波动,风向变动……

知道大体位置很简单,但裴月明要的,是最精确的指引。从这地底深渊到高空,哪怕半毫米的偏差,也会相差甚远。

三分钟。复杂的数据。扭曲的残日迷局。

以常人的头脑根本不可计算。即使有法则,也足够艰难。

但是……

方展策推了推金丝眼镜。

恍惚间,像回到了无数个演算到深夜的童年。面对着空白的纸张和繁复的算式,那时他也曾问过自己:能解吗?

然后他落下了笔。

无关天赋,也无关法则。

他只是相信——任何难题,都会有答案。

纸与笔,数据与算式,足以推演万物!

【万物推演】的虚影中,无数条杂乱无章的线,开始交汇!

他身处的岩洞外,红光越发耀眼。

宝石蟹仓皇逃窜,又被雾气温柔拢住,带向夜母身边。

黑暗狂涌向夜母,山谷失去庇护,被血红笼罩。

宝石碎片拼成的壁画暗淡、失色,上面的两道身影,终于模糊在了久远岁月之中,再看不见了。

灯盏的摇摆,越发猛烈。

它们也涌向了夜母,犹如金色鱼群穿行在漆黑的海洋中。

然后它们依次升高、停稳,从面甲旁开始,像一条光河,错落地蔓延进山谷。

风铃清脆。

宝石外壳,每一寸线条都精致华美。

这一刻,山谷中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些不是灯。

这些是……首饰。

这是千年之前,那两人留给它最后的礼物。

夜母并无躯体,浑身唯有面甲、冰冷的手与飘逸的雾气。而它的长发,是这流淌了上千年的、最纯粹的夜色。

七根怪诞的手指,从雾气深处轻轻抽出了一支骨簪。

另一只手抚过夜色,将漫山遍野的黑暗收拢。九百九十八盏灯,错落点缀其上,是无数明黄色的星辰。

骨簪轻轻一挽。

它簪起千年的夜色。

一柄巨弓自雾气中浮现。它和夜母一样苍白,甲壳质感,布满裂痕。

极夜在掌间凝实,化作了一支幽暗的箭。

利箭搭上弓弦。

和点亮第一盏灯时一模一样,它抬起手,两根修长的指甲轻轻相抵。

“嚓!”

金色火星从指尖飘落,落在黑箭之尖。

黑暗被点燃了。

尖端亮起暖金。

如此明亮,像它点亮过的每一盏灯,都汇聚在这一箭之上。

与此同时,方展策把钢笔合上。

一声轻响,犹如归剑入鞘。【万物推演】完成了最后的计算。

法则的光辉化作一道狭长的光线,从幽暗谷底升起,直指向那不可见的天穹顶端。

夜母挽弓。

弓身弯曲的瞬间,面甲的裂痕陡然加深。

弓弦越拉越满,那七根手指随时会断裂。

它没有停。

箭锋指向光线的尽头,所过之处,红光无声湮灭。那些灯盏,那些首饰,在无风的深渊里骤然齐鸣!

——整个山谷都在替沉默的它咆哮。

松手。

箭矢燃着灯火,拖曳着长夜,划破苍穹!

……

高天之上。

金人如折翼之鸟坠落,太阳的颂歌依旧辉煌。

血荆棘再次崩碎,迟邪的心跳震耳欲聋。

汗水入眼,刺痛鲜明。

【审判】一轮攻势未缓,下一轮已轰然爆发!

换作常人早该倒下。只有他的攻势永不停歇,屹立此处,半步不退。

但,裴月明怎么样了?

不是怀疑那人会食言。

只是高热,虚弱,大病初愈……他一个人,要怎么回到这苍穹之上?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手在身侧攥紧。

如果没这个人,自己根本走不到这里。明明已经,做到了任何人都无法达成之事。

可为什么,非要再做得更好一点?

火光喷溅,数百条荆棘刺向同一点,狠狠贯穿金人的胸腔。

攥紧的手,慢慢放开了。

他其实一直知道答案:只是因为,那个人是裴月明而已。

是他在这绝境中,唯一信赖的战友。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只需要等他回来。这场不可思议的战斗,他们一定会赢。

颂歌激昂。

【审判】之眸冷冷转动,却忽然停顿。

它看见了——

一支箭。

一支带着磅礴幽暗的箭,尖端燃了金火,自下界撕裂红光,直冲天际!

它裹挟着海啸般的黑暗,划过迟邪的身侧。

狂风灌满衣襟,吹乱了头发。

然后声音才追了上来。

那破风之声,穿云裂石,撕碎了颂歌!

影蛇载着那道白衣的身影,借着狂潮昂首。黑暗中,万千渡鸦展翅,眼眸映着诸天鎏金。

裴月明就这样看见了它们。

那些并非真正的灵魂。可这样望去,还是会觉得它们被禁锢着。

历经岁月,残缺不堪,迟迟不肯消失。

像来自过去的幽灵。

像他。

影鸦的飞羽,在强光中划出墨色的弧形,遮蔽天光。

它们如利剑贯穿敌人的头颅!

漆黑狂潮中,荆棘紧随其后。

仿佛并肩过千百次,他们的配合行云流水。宝石纷扬坠落,阴影与荆棘交织,撕碎了这场盛大的赞歌!

箭矢未停,冲向最高天。

影蛇比它更快,越过它率先到了红光最深处。

扭曲的源头终于露了真容,出乎意料地平凡。

没有绚烂刺目的光辉,没有高高在上的王座。甚至比不上自己子嗣的扭曲怪异。

——只有一头庞大的、垂垂老矣的黑熊。

漆黑的皮毛早已泛白。哪怕脐带源源不断提供养分,每一寸躯体,依然写着年迈。

祂周身缠绕火焰。

残阳之火。

腐朽,衰败,快要熄灭,散发着叫灵魂战栗的恐怖。

祂感召到那惊世的一箭,脐带寸寸崩裂,火焰涌动,要带祂离去——

一缕阴影快于箭矢,先一步抵达身侧。

黑暗中,狼群探出头颅,贪婪地咬住祂的躯体!高温瞬间烧穿了它们,火焰从眼睛与口鼻喷涌,然而,影蛇已载着那道身影,来到了祂面前。

裴月明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扬手,指向残日。黑暗死死缚住了燃烧的巨兽,将它硬生生按在了原处。

残日浑浊的眼中,映出那道苍白的身影。

“好久不见。”裴月明轻声说。

箭矢自下而上,轰然贯穿了残日的胸膛!

第97章 学者与战士

震彻天地的巨响。

黑箭摧枯拉朽,贯穿残日,把祂炸成漫天血沫!

血沫中,掺着闪闪的碎宝石。

诡异的光辉一闪。

断裂的脐带涌去,吐出从万物汲取的养分。一半的血沫在半空强行转向,黏在碎宝石上,化出身形——

还是金色的人形。只是这一次,它浑身被血肉沾满。

右手与宝石长刀融为一体,刀身上附着血肉和脐带,疯狂蠕动。

另一半的血沫,重新化作黑熊。

只有半截,血淋淋地敞着脏器。

那类似于胃部的器官中,挣出了一只手:又一个金色人形爬了出来,只有上半身,手里抓着半块石板,下半身连在残日的胃部,随着残日的动作在火炎中被拖拽。

这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

裴月明和迟邪同时认出……

它们是壁画中的那两人。

战士的周身掀起狂暴热浪,身形转瞬逼近裴月明。宝石长刀嗡鸣,他扬起右手——

裴月明不闪不避。

千百道血荆棘冲天而起,越过他的身侧,贯穿长刀、贯穿血肉!倒刺炸开,爆出了漫天血雾。

下方的废墟中,金粉与鲜血顺着迟邪的下颌滴落。

他仰起头,眼中戾气翻涌。

荆棘猛地向下一拽!

巨力将战士扯落,如陨石砸入纯白的废墟!

战场默契地一分为二。

废墟之中,荆棘与血肉刀锋。

高空之上,黑暗与将死的太阳。

战士挣扎起身,狂躁地望向高空。

高空中,学者的上半身还在火焰中拖拽。如此场景落在迟邪眼中,有一瞬真的觉得,对方的灵魂尚存。

但那终归只是假象。

层层荆棘生长,化作密不透风的森林,封死所有向上的路。

“往哪看呢?”迟邪问。

血肉鼓动,长刀怒鸣。

战士扭头,带着冲天烈焰,向他挥刀斩下!

高空,半截黑熊敞着脏器,拖着学者的上半身。

学者死死抓着那半块石板。金色的食指落下,与石面刺耳摩擦,金子被生生磨碎,粉尘像血,烙印在石板之上。

食指越磨越短,它毫无知觉,只顾狂乱又自毁性地,写下一行行晦涩的文字。

在那书写中,火焰爆燃。死灰色的脐带从它体内炸开,暴雨般扎向天地万物!

残日用剩下的半张脸看向裴月明。

祂要残杀,害死自己孩子的凶手。

祂要掠夺,面前之人的力量与知识,就像千年前,对那两位挑战者所做的那样。

寿命将尽。身负重伤。但那又如何?

城市、生命、文明,乃至于自身繁育的子嗣,都能成为这具残躯的武器。

以这两个强敌的血肉为薪,太阳还能燃烧百年!

黑暗在裴月明的身边,翻涌似海啸。

“当年,我就该杀了你。”他开口。

漫天阴影中,渡鸦振翅,狼群露出獠牙,猩红的眼都冷冷盯着猎物。

裴月明的脸色依旧苍白。

离开了地面的法则支撑,心跳正一点点慢回去。而这借来高天的极夜,也绝非取之不尽。

“还好,”他说,“现在还不算太晚。”

翻滚的阴影在他手中凝实。

那是一把剑。

剑身没有锋芒,也没有光泽,只有浓稠到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世上见过这把剑的人,寥寥无几。

旧识早已逝去。

而敌人,尽数死在剑下。

残日浑浊的眼中,暴怒与贪婪第一次被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跨越了三百年的恐惧。

裴月明在漫天狂舞的死灰脐带与火中,安静举起了剑。

影子向剑锋狂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了眼。

一剑破日!

与此同时,千灯山谷。

谷底的黑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壁画失尽颜色。

只有夜母身边还飘着灯盏,点缀在它雾气的长发间。那片夜色下,成群宝石蟹蜷缩着,寻求最后的庇护。

面甲上的裂痕还在蔓延,碎片飘落,怎么都飘不完。

脐带狂舞,来袭的异常越来越多。

裴一北几乎维持不住【圣心】,坐下喘息,回头,周序缠满绷带,还在深度昏迷中。方展策又完成一次推演,浑身被汗打湿,太阳穴突突猛跳。

更远处,山谷撤离的后勤人员面前,【恸哭墙】展开,挡住了躁动的异常。

攻势暂歇,韩知行遥望山谷方向,红光还是铺天盖地,把世界浸泡得黏腻。

无止无休。

又一批异常出现,露出爪牙。

裴一北强打精神——

脐带,忽然断了。

极高空,传来无法被听见的悍然波动。

脐带被抽干了血,疯狂枯萎、断裂。漫天光芒退潮一般在天地间散去。

如同有一把利剑,骤然斩开这暗红色的帷幕,露出了真正的夜空。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望上空。

天穹之巅。

战士的长刀斩断荆棘,火焰烧毁尖刺。

“如果是真正的你,”迟邪说,“应该是个可敬的对手。”

血肉在躯体上疯狂鼓动,却是徒劳。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预料到了,攻势完全落空。

“可惜,你被残日扭曲成祂的风格了。”

荆棘再次暴起。

“而我刚好在梦里和祂交手过很多次。”

第一根荆棘在刺到战士胸膛的瞬间崩断。下一秒,数不尽的荆棘刺来,破空声锐利,爆溅出火光!

这光辉,把纯白废墟映得透亮。

荆棘,贯穿了它!

与此同时,更高处,半截熊躯化作碎块!

那一剑没彻底杀死祂,但是,胜负已分。

祂挣扎着想再生,可失了力道。火海翻涌,唯余那胃部,和从其中探出的人形。

学者手中的石板崩碎到只剩一角。

它还在书写。食指磨平了,随后是中指、无名指……

右手五指,被磨到只剩指根。金色的手指粉末,化作一行行诅咒,化作业火。

即便这样……

即便这样,它还是赢不了。

那道白色的身影,携着长夜,一次又一次安静地劈开了火焰。

明明只是一具受残日驱使的空壳,可在这一刻,某种极其久远的无力感,淹没了这具残躯。

那绝望,像是烙印在了它躯壳的每一处,连烈火都无法燃尽。

千年之前,它也曾这样跪在血海里,为了那个挡在前面的战士,耗尽生命地书写。

可是,赢不了。

当年,它赢不了天上的太阳。如今,它赢不了漫天的极夜。

无论重来多少次,它都只能看着那个人倒下。

残缺的手正垂下。

可在最后一瞬,似是感知到了下方战士被贯穿的痛苦——

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悲鸣,手掌再度落向石板,以残缺的指根奋力书写!

文字落下,迟邪周围的脐带绞紧。

它们不再局限于法则,而是缠上他的身躯,带来黏腻的触感。

眩晕。

熟悉的燥热。

狂风、腥气、荆棘贯透黄金的声音,都在这一瞬被剥离。

迟邪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战场。

“咔嗒、咔嗒……”

空气弥漫着霉味。

他在暗红色的座椅上。一排排座椅次第升高,黑暗中,望不见尽头。

身边空无一人。

“咔嗒、咔嗒……”

老式放映机齿轮转动的声音,幽幽响着。

一束光从后方射落。

银幕亮起,闪过混乱的黑白画面。

有时是仰望太阳的人群,有时是热浪中焦黑的手,有时是摇曳升腾的燔祭之火。

有时是嵌满宝石的白色建筑,陌生装束的人们穿过高高垂落的帷幕,动作轻盈得像一缕风,帷幕上的黄金挂饰,与他们衣摆的玉石一同轻晃。

画面无声。

齿轮声,消失了。很轻很轻的合唱声响起。

这次不再狂热。听不懂的语言,空灵如咏叹。

惨白的光照在迟邪脸上。

有人走到了他身边,在旁边的座椅上静静坐下。

迟邪没回头。

他们彼此不发一言。

光影再度闪烁。

黑白画面上,出现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是裴月明。

三百年前的他。

白衣,眼眸如墨玉,被众人簇拥。他身边围着的人,有迟邪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们在笑,在说话,在庆贺。

而迟邪与过去一样,远远望着他们。

旁边座位的陌生来客,和他一起安静看着。

画面切换。

柳月庆典上,裴月明独自站在高台。月光照着他,清冷,疏离。他低头看着什么,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再次切换。

银幕开始加速。画面疯狂闪烁:裴月明笑着的样子,裴月明沉默的样子,裴月明战斗的样子,裴月明倒下的样子,裴月明浑身是血的样子,裴月明合上眼的样子。

有些是回忆,有些是幻景。但在此刻,他分不清了。

画面定格。

裴月明站在一片月色中,背对着他。然后他回头看向迟邪,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在说——

【迟邪,你会超越我的】

像是期待。

似是遗言。

高亢又悲怆的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看见裴月明死了。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有时死在烈焰中,有时死在无人的角落,有时死在他的手下。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身边的观众,仍在沉默。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迟邪来不及分辨,快到他分不清真假,开始怀疑——

裴月明,真的回来过吗?

这三百年的等待,是否让他也陷入了疯狂,所以才会见到从未改变的那个人?

歌声包裹住他。

迟邪闭了闭眼睛,忽然问身边人:“……你觉得怎么样?”

身边人看不清面容,也不说话。

“当时祂靠古城的诅咒,让我睡了三天,梦里好歹还是和我在战斗。”迟邪继续讲,“现在倒是好,直接把琉城的剧院搬来,给我放走马灯。”他笑了笑,“总针对我做什么?该回顾生平的,是祂才对。”

银幕狂闪。

犹如太阳升起。

扭曲的文字爆出。

【为什么是你?】残日问他,带着困惑与不解,【你本该……】

画面被狂怒充斥。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凭什么是你?!】

文字铺天盖地,被扎了个粉碎!

画面上,荆棘生了出来。

它们彼此交缠,绞碎了文字,汇聚成狂乱的巨眸。

以巨眸为原点,无数棘刺射出,像一道道锐利的光束。它不断膨胀,不断降下荆棘,最终占据了整个银幕。

在那庞大的黑白画面中,它仿佛一颗……

死亡的巨星。

星辰之光,贯穿太阳。

身边人依旧沉默。

“莫名其妙的,总是一副和我认识的口吻。”迟邪对他说,“从皓城到现在,祂到底以为我是谁?这么恶心的东西,我真的第一次见。”

沉默。

“祂精心选的这些画面,时机也不凑巧。”迟邪笑了,“毕竟,你刚亲口讲了要亲我呢。我可得快点结束这场战斗。”

屏幕光下,身边人转过了脸。

容貌被照亮。

裴月明微微笑着:“那,还不醒来找我?”

荆棘从虚空中刺出!

贯穿银幕,贯穿歌声,贯穿这虚假的世界!

风声、火焰声、荆棘破空声同时炸响。

红光涌入视野,残破的金色面容,近在咫尺——

那战士没有死!

浑身扭曲着,借着学者换来的最后机会,它以那柄折断的长刀,刺向迟邪心口!

完美的力道,漂亮的弧度。

倾尽全力、为他人落下的一刀。

然而,这次的幻觉,连现实中的半秒都没拖住迟邪。

荆棘爆出。

彻底将战士绞灭!

上方的学者同样在黑暗之中湮灭。这最后两具扭曲的躯壳,终归化作金色的飞尘,在半空相融。

迟邪在那金粉中,朝更高天望去。

阴影吞没最后一抹光晕。

黑暗温柔地拥抱住他。

太阳,落了。

第98章 濒死之时

缠绕法则的脐带,在废墟上失了生机。

激战结束,疲惫翻涌。伤痕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浑身快要散架,叫嚣着需要休息。

迟邪想往前走,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世界发灰,像是被抽走了颜色。

两秒后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站在原地没动。垂下手,一贯沉稳有力的双手,脱力般微微颤抖。

他尚且如此,难以想象裴月明的状态。

但他没有倒下。

强健的心脏,还在泵动着血液流淌。血荆棘仍没有散去。

这场战斗,还未真正结束。

飞升者费尽心思去复活异常、引诱残日,就是想要以祂的尸身作为仪式材料。

如今,残日已死。

迟邪深深呼吸一口气,压住了胜利后的如释重负。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还不能休息。

影子也还在高天游走,清扫战场。

“碰。”

什么东西,从高空轻轻砸到了废墟上。

那是一团皮毛与血肉的混合物。

荆棘掀开它。

勉强能认出,是残日子嗣。

和其他子嗣对比,它格外瘦小,蜷缩起来只有半人大,浑身缠满脐带。

血肉上,有着可怕的旧伤。迟邪一眼就认出,是影狼留下的。

这就是裴月明多年前重创的那一个子嗣。

如他推测,这最小的子嗣伤势未愈,一直被残日守护着。直到今天,残日身死,它才终于死去。

荆棘稍微一碰它身上的脐带,所有肉都跟烂泥一样往下掉。

它早该死了。裴月明那一击是致命的。是残日强行黏合了它的骨肉,用脐带供给营养,才令它活到了今日。

——但,这真的还能算“活着”么?

母亲不愿放手。于是它的余生比死去更煎熬。

耳边响起裴月明说过的话。

他说,被困在时间里的不止是残日。

他说,祂的孩子们也永远无法长大。所以,祂必须在消亡之前,为它们杀光一切威胁。

无法长大,无法变得和母亲一样强大。所以,那头黑色巨兽被仇恨与恐惧吞没。

迟邪看着死去的子嗣。

一个念头,忽然涌现:是谁,或者说,是什么存在……

把它们困在了时间中?

被困住的,只有它们吗?还是说——

迟邪看向自己的手。

念头刚起,异变突生!

在他身后,一轮巨大的仪式浮现。

刹那间,它占据了整个上空,深紫色的古文字扭动如活物。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要将身处正中心的迟邪吞没。

果然来了!

荆棘早有准备,狂涌而出。迟邪不清楚这仪式的目的,但规模和力量,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仪式。

那死气浓烈,不知是献祭了多少生命才换来的!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裴月明再卷入战斗。

荆棘就要封住它的正上方——

然而,高空的影子比他更快!

黑暗裹挟裴月明的鲜血,扑向仪式。

迟邪眉心一跳。

他还是用血了!

那抹红从高处落下。张扬、恣意、不留余地。

像一支笔悍然划过,以浓艳笔触抹去这漫天紫光!

短短一瞬,紫光快要熄灭。

影子却没停。

影狼从黑暗中跃出,簇拥到迟邪身边,颈毛倒竖,前所未有地狂躁不安。它们要带他离开。

下一刹那,地面早已脱落的半透明脐带,在紫光中忽然动了,扑向仪式!

荆棘追上它们,可只碰到一片虚无。它们黏上紫色的文字,转瞬如血管蔓延,交织出灰紫交加的纹路!

这是来自残日最后的恶意。

祂居然用自己残留的诅咒,帮飞升者完成仪式!

这一变故始料未及,连裴月明都来不及抹去,只能让影子推着迟邪,要把他带走!

迟邪的体力濒临极限。但这一瞬,他本有机会调动所有的荆棘,拦在自己身前。

可他没有。

他看不懂仪式。

影狼拼命要带他走,但他不确定的是,目标是只有他一个么?

万一,裴月明也是目标呢?

于是,高空的荆棘,硬生生止住了回防的势头。

紫光被脐带相连,完成了闭环。

文字包围住迟邪一人。

整个世界轰鸣——

庞大的紫色光束贯穿天地,吞噬了他!

紫光照得万物色变。

纯白废墟溃散,迟邪的身影如折翼之鸟,向千灯山谷飞速下坠。

谷底在一瞬间逼近。

“轰!!”

大地裂为深坑,烟尘直冲云霄!

烟尘中,迟邪剧烈咳嗽。

那几只影狼垫在他身下,为他承托了致命的冲击力,化作雾气消散。

从高空到谷底,这距离本不该被任何法则跨越,更别说不以范围见长的影子。世界上除了裴月明自己,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迟邪的咳嗽却停不下来。

他咳出大片鲜血。

每次吸气,左胸都传来可怖的漏风声。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灿金色的斗篷。

不染纤尘。

辉主低头看他,戏谑道:“真没想到,你们还有力气破坏我的仪式。”他语气带笑,“我也没想到,那头老熊这么恨你们,死了都用诅咒补全了仪式。让你们进古城还真是对了。”

耳鸣。视线模糊。血怎么也止不住,分不清究竟是从哪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的。

迟邪的意识却出奇清醒:大动脉出血,肺部贯穿,脏器破裂,多处骨折……

就算立刻用治愈法则,也救不回来,更别提赢过辉主。但在失血性休克与心脏停跳之前,他还能用法则!

哪怕一瞬都好,必须为其他人、为裴月明,消耗辉主!

荆棘快过思维,直刺而出!

辉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灿金色的洪流涌现,折断狂暴的荆棘。

他显然没料到,迟邪还能反击得如此凶悍。荆棘如狂龙倾巢而出,不再有任何章法,唯有不可阻拦的杀意!

“哧!”

一根荆棘扎入他肩膀,被金流折断。但残留在体内的荆棘顺着血管疯长,尖刺膨胀,生生撕裂血肉!

辉主闷哼一声,手掌缠着金流,硬生生撕开了自己的身体,揪出那段荆棘,捏得粉碎。

皮肉生长的诡异声响中,他被撕开的上半身蠕动、长合。

“真痛啊……”他咬牙说,“怎么就不死心?死在这时候多好,谁都会觉得你是英雄,哪会知道你包庇了那个叛徒?”

剩下的荆棘再无力破坏他的法则。

生长失了力度,移动失控——

碎石间,迟邪的手臂垂落血泊。

意识沉入黑暗。直到这最后半秒,他才恍惚想到,大概是等不到那个吻了。

辉主拍拍身上的灰尘,但斗篷被血彻底染红了。

他“啧”了一声。

下一秒,身体失力,视线忽然升高。

黑雾飘逸。

利剑无声地,斩落了他的头颅!

裴月明持剑站在迟邪的面前,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

那头颅在空中翻转,神经与血管探出,与来不及软倒的身体相连。刹那间,它长了回去,脖颈处只剩一道狰狞的血痕。

“等等!”辉主喊道,“我们……”

无锋的黑剑已再度斩下。

金流勉强偏转了攻势,半截右臂飞了出去!

鲜血喷出数米,几滴溅到裴月明的脸上。

接着是左臂。

再然后,是左腿,是那颗刚刚重组的头颅。血肉横飞中,他面无表情地踏前一步,又一次抬手——

“你不想救他了吗?!”

动作略一停顿。

辉主抓住这间隙,语速极快:“我不想打,现在对残日也没兴趣了,只想和你说说话。”

血液在他身前汇聚,简略勾勒出一个陌生仪式。

仪式变换着,分外诡异。

裴月明的动作顿住了。

脸色冷得像是寒冰。

“没想到吧?你留下的东西,被我学会了。”辉主笑了起来。

他扭了扭刚刚愈合的脖颈,手指轻佻地抹去污血:“我没那么容易死,但那家伙可等不起。所以,我们能聊一下了么?”

影鸦眼中,映着对方的身影。

那灿金斗篷早就被一剑斩破,露出辉主的容貌。

年轻,阴郁,难分性别的俊美。

脸上带笑,眼中却只有非人般的死寂。

“我挺喜欢说话,不过你不爱聊天,我就长话短说了。”辉主理了下散落的头发,“他能给你的东西,我也能给。”

他偏了偏头,看着裴月明:“所以,来找我吧。和他不同,我可是会……心甘情愿被你利用的。”

裴月明一言不发。

影子冰冷、狂暴地往剑锋汇聚——

“好了好了!”辉主说,“和你面对面的机会太难得了,我就想给你看看那个仪式,讲句话而已。我马上就走!”

语速急促,语气却轻松,甚至是愉悦的。

鲜血在他身前,书写新的仪式。

他看了一眼血泊中的迟邪,又看向裴月明,抱怨道:“一个个的,都这么凶做什么?”

传送仪式。

迟邪就在身后,心跳微弱到了极点。

执剑的手绷紧了,裴月明微微垂眸,没阻拦仪式。

辉主深深看了一眼裴月明手中的剑,再看向那道身影,像在赞叹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以你的身体,还能用它几次?”他问,“你拿到了残日的心脏吧?”

黑色的眼中,忽然浮出古怪的笑意。

“原本残日是我的猎物。但我改主意了,残日怎么比得上你?这颗心脏,就当作我留给你的诚意吧。”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用了它,连你也能重获新生。”

“那可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神迹。与其浪费在别人身上,不如想想,你是为了什么才活到现在的?”

仪式光芒吞没了他。

“……裴照,我等着你。”

就在他即将消失的这几秒。

血泊中,一根缠着火焰的荆棘,破土而出!

紧接着,无数荆棘直扑向辉主,没有温度的血色火焰映亮了整个山谷!

辉主的面色一变。

戏谑消失了,他极其烦躁地“啧”了一声:“还真是……阴魂不散。”

“轰——!”

荆棘贯穿了原地的残影。

光芒碎裂,辉主堪堪隐没了身形。

失去了目标的荆棘彻底失控。

刹那之间,它们如海啸漫过山谷。

正拼命赶来的队友们,猛地刹住脚步。

【审判】截断了他们的去路。有人试图接近,它们便猛刺而来,逼得众人狼狈后退。

季如松不可思议:“迟邪为什么对我们动手?!”

“队长小心!”旁边人一把拉开他,让他远离不断蔓延的尖刺。

血色的,没有温度的火,静静烧着。

荆棘仍在生长,就连荒原都被盖满。所过之处,所有异常都被钉穿了,如同标本挂在尖刺上,不断抽搐。

冷火卷过它们,身躯萎缩,生机被尽数吸走。

“这是【审判】?”季如松和众人被逼退到附近岩洞,“怎么成这样了?你们有谁见过吗?!”

众人惊疑地否认。

方才,他们都见到了贯彻天地的紫色光柱。但不知那两人的安危。

一旁,裴一北撑着岩壁,大口喘息着。

半空中,为众人提供力量的心脏虚影,淡到几乎透明。她也撑不住了。

万一【审判】真的失控,怎么办?谁能阻止迟邪?

裴月明吗?可是,【圣心】已经要溃散了啊!没有了法则支撑,那个人连自己都撑不住,拿什么去阻止?

而且……

从刚刚开始,她就感受不到迟邪的心跳了。

是她太疲惫了吗?还是说……

她撑在墙壁上的手,指甲死死抠进了缝隙中。可世界忽然旋转,她脚下一软,身边传来季如松的吼声:“小冯,快过来帮忙!”

空中,【圣心】的虚影消失。

谷底。

血泊里的身影站了起来。

迟邪站在火中。

凌厉的面庞满是血污。他面无表情,琥珀色的眼睛像是烧了起来,在漫天狂舞的冷焰中,比融金还要明亮。

裴月明也被那火焰包围。

荆棘近在咫尺。他仿佛毫无察觉,朝迟邪快步走去。

心脏却猛抽了几下。

【圣心】已然衰减。那犹如树根生长的痛,卷土重来。强行用法则吊住的状态,狠狠迎来了反噬。

他站立不稳,几乎向前载去——

下一秒,一只沾满血与金粉的手,钳住了他的脖颈!

迟邪单手把他提起来,猛地抵在了岩壁上。

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里,竟是填满了荆棘。它们堵住破损的血管,填补缺失的肌肉,让这具躯体强行动了起来。

虎口卡住他的下颌,逼迫他仰起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迟邪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眸炽热而空洞,完全映不出他的身影。

两人的力量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那力道大得惊人,似乎要掐断他的呼吸。

恍惚间回到初见那日。

带着恨、不甘与执念的重逢。

和那日一样,裴月明没挣扎。

心脏痛得像要裂开,他用那点仅剩的力气,抬手,握住了迟邪的手背。

不再温暖,比他的手还冷。

迟邪停顿一下,松了点力度。

他的拇指蹭过裴月明的颈侧,胡乱找着什么。

“……已经安全了。”裴月明艰难地咳了两声。

迟邪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于是,裴月明微微昂起头,完全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手上用力,引着他按在自己的颈侧。

“咚咚、咚咚……”

血管无声跳着。

迟邪的神色终于动了。

从始至终,他想找的只是裴月明的心跳。

到底还是和初见那时,不同了。

那只手缓缓松开了。

“我还活着。”裴月明声音沙哑,“不用再打了。迟邪,休息吧。”

他凑上去,轻颤着,干涸的嘴唇印在迟邪紧绷的唇角。

一触即离。

嘴唇冰凉又干燥,带着化不开的血腥气,其实很难称得上是一个吻。

但这个以为再也等不到的吻,还是落下了。

冷火灭了,荆棘消散。

迟邪向前倒去,重重落进他的怀里。

影子及时托住了他们,但撑不住太久,两人一同跌在地上。

裴月明勉强坐起身。

迟邪埋在他怀里,只看得见满是血污的黑发,和惨白的侧脸。

影狼出现,安静地将什么递到裴月明手中。

那东西不规律地抽动,迸射出一束又一束黏腻的光。

像是一团扭曲的太阳,还挣扎着要燃烧。

残日心脏。

飞升者梦寐以求的东西。用它举行仪式,哪怕是最拙劣的模仿,也能翻天覆地。

对裴月明来说,更是如此。

他几乎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一束束黏腻的光,交织在空中,交织在他们疲惫污浊的身上。

心脏鼓动着。

一声一声,几近诱惑。

裴月明感受着怀里那具沉重、冰冷的身躯,心想,本来也没打算用在自己身上。

影子牵引着地上的鲜血,写就无人能懂的文字。

没有丝毫犹豫,他单手碾碎了那心脏。磅礴光芒化作狂潮,尽数涌向迟邪!

第99章 第九百九十九盏灯

影子狂舞。

空中,数行古文字同时被写出。

这书写,比往日艰辛太多。

光不断挣扎,要逃出文字的禁锢,可无济于事。

它的扭曲与黏腻被层层剥离,到迟邪身边时,已是干净的白光。

白光以违背常理的力量,填补躯体。肌肉缝合,骨骼重塑。狰狞的伤口被光慢慢抚平了,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等最后一个文字落下。仪式结束。

裴月明伸手去探迟邪的胸口。

手一直发抖,完全失去了知觉,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于是他艰难直起身,顺着力道,把怀里的人小心放平。俯身,侧脸紧紧贴在迟邪沾满血的胸膛上。

他屏住呼吸去听。

这半秒漫长得近似永恒。

——扑通。扑通。

他听见心跳声。

还不够有力,也不够强健。

但那颗心脏,跳动了起来。

足足好几秒后,裴月明才想起呼吸。

他做到了。

迟邪没有死。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接下来、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高空扭曲的城市已消失。队友还没赶来,残日的尸体大概坠落在某处,必须立刻处理。

他应该……

他想拾起思绪,可什么也抓不到了。

心脏剧痛,痛到让人恨不得把它剖出体外,换来片刻安宁。

高烧要把体内的水分全烧干。生命力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几缕逸散的白光就在身侧。

仪式的残留之物。

只要碰到它们,至少能熬过这一晚。等黎明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明明刚才,他能毫不犹豫地捏碎残日的心脏。

此刻,听着迟邪的心跳,他的手指动了动,试图够向那一点生机。

可他没有力气了。

手无力地垂下。

白光往上空飘去,就要消散。

而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携着夜色,轻轻引着它们,落入一盏灯中。

那是一盏从未亮起的灯。

白光没入其中,灯芯燃起,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淡白色。

拉弓后,夜母的面甲布满裂痕,缺了一大块。

右手的两根手指也断了。

它就这样小心用残缺的手,提灯到了裴月明身边。

最后的白光,静静飘到了裴月明手中。

第九百九十九盏灯。

为他们两人而亮。

……

山谷旁,接应的队员忽然看到了什么。

巨大的面甲,甲壳质感的手,带着呼啸的黑暗从谷底浮现。

手上捧着昏迷的两人。

“是迟邪和裴月明!”有人高声喊。

夜母把他们轻轻放在了荒原之上,任由人们簇拥上来。

与此同时,作战频道里传来季如松的声音:“我们……我们好像看到残日的尸体了!”

他一手搀着裴一北,往谷底望去。

那团黑色皮毛,连同子嗣的血肉,落在不起眼的角落。要不是那里亮着金绿光芒,他们也发现不了。

青苔,覆盖上了祂的躯体。

残日烧灼过的大地,没有生命,却留下了异变的晶石。

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但曾有个文明,独爱靓丽的宝石。他们造出纯白城池,用金银珠光点缀,也为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异常,铸造出华丽的灯盏。

他们发现了宝石中这点微弱的、金绿色的生机。

倾尽力量收集,交由最强大的战士与最博闻的学者,去猎杀太阳。

他们出征之日,衣摆的玉石摇曳生辉,所有城池都飞扬多彩的帷幕。

一千余年已过。

残日坠落。

宝石里的那抹金绿,终于找到了敌人的躯体。

在众人的注视中,青苔吞噬了残日。

然后,它们不再躁动。

安静地长在谷底,仿佛最普通的植被。

“祂真的死了。”季如松喃喃,紧绷数日的肩膀,此刻终于软了下去。

“是啊……”裴一北低声道,看着谷底那片安静的青苔,“祂真的,死了。”

频道内传来声音,急促又喜悦:“韩知行他们准备回来接应了!医疗小队已经就位!”

“快走吧。”季如松吸了一口气,继续扶着她,迎着风往山谷上方走去,“是离开的时候了。”

荒原上,车队出现在远方。

几辆越野车,护卫着一辆重型医疗装甲车驶来。刹车声刺耳,韩知行等人从车内跃出,现场忙乱成一团。

气阀卸压,医疗车的舱门降下。裴月明和迟邪被抬进车内。

“剪刀!把衣服剪开,准备抢救!”

迟邪的衣服浸透了鲜血,残破不堪。然而衣料揭起,所有人都愣住了,他身上居然没有伤口。

“不对啊。”队员喃喃,“难道这些不是他的血?但衣服都成这样了……”

法则的光闪过,另一人高喊:“输血!立刻挂上!”

血袋、氧气面罩、绷带和检测仪,迅速挂满了。

这重装车辆的空间宽大,堪比急救室,但此时竟显得拥挤。人员往来,大型仪器开始运作,各色法则轮番亮起,强行拉住了状态。

另一边,裴月明安静躺着。

他同样没什么外伤,但全身每一处都像是没了血色。滚烫的体温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

探测法则落下,那人却犹豫一瞬。

他从没感受过如此混乱的心跳。不单是【圣心】过载的后遗症,简直像……还有另一种法则在其中波动。

然而,每当要到极限时,总有一抹微弱的力量,强行把它拽回来一点。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靠着这力量,还有机会!

“强心剂!准备好除颤仪!”他吼道,“换张队的法则过来!”

车内忙碌不堪,与死神争分夺秒。

车外的队员,有的强撑着清点状态、警戒四周,有的直接倒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们不能在此处久待。

污染之地,本就险恶。飞升者们还在暗处。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迫切需要,真正的治疗与休息。

十五分钟后,所有队员到达了谷顶。

三名调查员确定牺牲。

一个小时后,车队完成了最基本的整备。引擎轰鸣,准备驶离。

然而,几乎所有作战人员都到了极限。

荒原上,还残留着被【审判】刺穿的异常尸身。但很快,又会有新的来临。

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原,夜色中,众人一时有些茫然。

身后,亮了起来。

明黄色灯盏,又或者说,那些华丽的首饰,发出风铃般的声音。

宝石蟹爬上了谷顶。

它们身旁是苍白的夜母。

它的话语,浮现在众人脑海中。

【……与我同行】

【我带你们,走出夜色】

然后黑暗在车队旁边凝聚。

韩知行愣怔几秒,摁住耳麦:“准备出发!”

车灯亮起,映亮了漫无边际的前路。车轮碾过疮痍的大地,碾过蜉蝣的透明残骸,驶向城市。

夜母苏醒后,夜色重新笼罩这片土地。

此后,他们一直在它的疆域里行驶。

数百年的高温退去,感受到清爽夜风,沉寂已久的夜行性异常生物,又冒了出来。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这夜幕中。

两日之后,迟邪睁开了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滴声。

好一阵子,视线才对焦。

他猛地坐起身!

线路被扯得哐啷作响,医护人员惊呼着扑上来摁住他:“迟首席!您快躺下!”

迟邪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两个人都摁不住。他开口讲了些什么,声音太哑,听不清,旁人凑得很近了才听懂他在问:“……裴月明在哪?!”

“他没事!就在旁边!”那人指了个方向。

迟邪动作一顿,顺着望过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被仪器包围的另一张床。被褥间,有一张熟悉的侧脸。

看不清面孔。

但裴月明确实是安静地睡在那里。

他盯着看了很久。

直到被重新摁回床上,他也没再挣扎。

但没过多久,迟邪又挣扎着要起身:“我要……我要去看他。”

他看起来绝不会罢休。

请示队长后,旁边人搀着他下了床。

迟邪踉跄着走到那张床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呼吸很缓慢,氧气面罩上,不时浮起一片水雾。

迟邪呆呆地看了一阵,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形晃了晃——

“迟首席!”旁边人赶快扶稳他,把他带回病床上。

短暂清醒后,迟邪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是四个小时后。

这次意识清晰多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试探性掀起衣衫。那些狰狞的致命伤消失得干干净净。

无异于奇迹。

这个世界上没有法则,能做到这一点。除非是那神秘莫测的柳月亲自降临,或者……

目光再度落向,另一张病床。

裴月明静静躺着。

于是,迟邪明白了一切。

他撑起身子,走到裴月明身边。

千言万语,扼在喉中。他最后伸出手,避开了针头与胶带,掌心轻轻包裹住那人冰凉的手背。

第三天傍晚,裴月明也醒了。

意识混沌,连带着对影子的感知,也模糊了。

很久后他才感觉出,有人握着自己的手。

迟邪守在他床边,低声问:“听得见我么?”

“……”

“……裴月明?”

氧气面罩上又蒙上一层水雾。裴月明沙哑地“嗯”了一声。

手指动了动。

他很轻很轻地,回握住迟邪。

两人都清醒了的消息,很快通知给了其他队员。所有人都难掩喜悦。

也就是这一天晚上,车队到了夜母疆域的边缘。

再往前开,又是毫无保护的污染之地。但这三日,已经给了他们喘息、修整的余地,足以跨越接下来的路途。

城市方向,接应他们的车队也快到了。

在这疆域边缘,夜母的黑暗不再向前。

车队停下。

迟邪扶着裴月明,到了车外。

他们都披着厚外套,手背还有留置针。裴月明站得有点勉强,把大半重量靠在了迟邪身上。

荒原上,夜行性异常活跃着,宝石蟹簇拥在那修长的手掌之下,成群的萤火虫,在错落灯盏间飞舞。类似于狐狸的生灵,从雾里露出毛茸茸的脑袋,看了眼车队,又赶忙缩回了黑暗中。

高空飘着灯盏。

这些天,灯光与黑暗伴着他们行过荒原,一路无阻。

就在这晚,天空繁星点点,明亮的星辉落下。

所有人都不禁仰头眺望。

另一辆车上,从昏迷中醒来不久的周序,也透过车窗看向夜空。

这瞬间,他想起某一双抓着地图的手,和化作废墟的古城。

千言万语,化为叹息。

“……是真的。”他喃喃,“老师没骗我。这里的星光,真漂亮啊……”

星空下,夜母无形的目光,凝视着他们两人。

在那夜幕上,还有最后一盏没被点亮过的灯。

第一千盏灯。

【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来,死亡也不能让我们重逢】

【我会记住他们】

【也会记住你们】

雾气安静翻涌着。

第一千盏灯,轻轻晃了一下,声音轻到听不见。

【回家吧】

裴月明站在微凉的风中。迟邪的手没往日的炽热,可到底是比他温暖,紧紧揽着他。

两人肩并肩站着。

风铃的脆声,温柔的夜幕。成群生灵追逐着夜母,在它的庇佑下,踏上回程。那一千盏灯逐渐远了。叮叮当当,带着宝石光辉,消失在了风的尽头。

“外头凉。”迟邪替裴月明拢了拢外套,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裴月明轻轻应了一声。

引擎声重新响起,车队驶入夜色。

远去在灿烂的星空之下。

在他们身后,在那千灯山谷之底。

风从谷口吹过,好似带来远方若有若无的风铃声。

青苔以最平凡的方式生长,铺出了一片柔软。

越来越多的生灵出现了。它们曾被高热驱赶,被恐惧追逐,此刻,飞舞着奔跑着,又在青苔旁蜷缩睡去。

岩洞内,被毁去的壁画再也看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传出细小的摩擦声。

宝石蟹爬了出来,背甲流转微光。它们举起钳子,一点一点,在岩壁上刻画所见的一切——

画出了夜母。

它庞大而残破,弯弓射向太阳。

画出了灯盏。

和那无尽灯海中,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第100章 休养

距离千灯山谷那一战,过去了十天。

迟邪又在医院躺了五天。

残日的心脏,完美的仪式,加上他强悍到不像人类的精力,三者叠加,产生了极其不可思议的后果——

他还没痊愈,但肉眼可见地生龙活虎起来了。

刚进医院时他和裴月明在特护病房,一人一张床,一个比一个睡得沉,跟比赛似的。

区别是,第五天,已经是迟邪守在裴月明的病床边了。

他手里端着小米粥,吹了吹,递过去一勺粥:“你看看你,养病怎么能不好好吃东西?”

裴月明有气无力:“你把碗放下,我自己会吃。”

“你上一顿就吃得太少。”迟邪坚持,“跟小鸟琢食一样。”

“那是因为昨天吃得多了点。”

“胡说。那筷子随便扒拉几下,就当吃完了,猫吃的都比你多。”

裴月明:“……看来你对动物很有观察。”

“是对你很有观察。”迟邪不由分说,把那勺小米粥往裴月明嘴边递。裴月明脸色苍白,坚决扭过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大群人。

迟邪笑了:“哦忘记说了,今天白庭有人要来看我。你确定要让他们看到我们这样?”

裴月明嘴唇紧抿,还是扭着头。

迟邪评价:“你这样子还挺宁死不从的。”

这用词天雷滚滚,裴月明眉心跳了跳。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见迟邪那只手稳如泰山,真没半点要挪开的意思。裴月明忍无可忍地转过头,以完全不符合病号的敏捷,一口咬住了那个勺子,极其敷衍又屈辱地把那口粥咽了下去。

迟邪一笑,倒也干脆地坐回去:“这招对你每次都好使。”

裴月明面无表情,也不知是不是刚才动作幅度大,耳廓有点微不可察的血色。他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几口。

下一秒,护士推开门。

金小姐一身运动风连衣裙,风情万种地拨弄着头发走进来:“哎哟,我就说你俩肯定搁这公费谈恋爱呢。”

裴月明差点呛水。

迟邪眼疾手快地放下碗,伸手拍他的后背:“探病就探病,少八卦,没看别人脸皮薄吗?”

“得了吧,你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金小姐说着,身后又跟进几个执行者。

残日死去的消息,早传遍每个城市。

想来探望他们的人,多到能排到后年去,鲜花堆满了病房和前台,再也收不下了。

两人大病初愈,迟邪回绝了大部分人,只让这几个熟人过来,特意叮嘱什么也不用带。

但还是有一人提着果篮。

神色拘谨的年轻人跟在最后——林寂见到迟邪,声音激动到颤抖:“长官!!”

当时,林寂很想加入这次的行动。

就算有柳月誓言限制,杀不了异常,至少能防备飞升者。奈何他的【心斩】是日相法则,只能留守。

桌面被花堆得满满的。

林寂进了病房,果篮放着也不是,拿着也不是,一副又想哭又想笑的样子。

裴月明总算缓过来了,放下水杯。迟邪起身拍拍林寂肩膀,笑着接过果篮:“这么沉?不是说了别带东西吗?”

里头各色水果都有,苹果最多,一个个红通通的,饱满得像是轻轻一挤就能流出汁水。

“不管怎样,苹果你们一定要吃。”林寂说,“平平安安。”

旁边金小姐接话:“我也叫他别买,他坚持说这是他家的规矩,谁生病啦住院啦,一定要送苹果。”

“还有这种规矩?得,放着待会儿就吃。”迟邪挤了挤桌上的花,把沉甸甸的果篮放上去,“有个人刚好也需要多吃点。”

裴月明不予置评,权当没听见。

这几人亲眼见到他们两人,迟邪脸色比平时差一点,精神倒挺不错,裴月明还得卧床休息,但看起来确实缓过来了。

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金小姐的话从来最多,拉着迟邪和裴月明,叭叭叭一下子把她知道的事情全倒了出来。

她说,林寂这段时间心神不宁的,连车都不研究了,整天蹲着你们小队的情况;

她说,方展策没受什么伤,休养几天,就跑出去度假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终于不用写报告了!”;

她说,现在裴月明可出名了,每个调查员都知道他,她见到的两个分会长,都非常想挖他过去自己城市,说以后会长位置肯定是裴月明的,还有其他人也在打听……

说到这里,迟邪打断她:“下次直接告诉他们,不可能。人还在医院躺着呢,就算出院了也没精力给他们打工。他需要休息!”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讲,”金小姐得意道,“当时我就这样说了,虽然说得比较委婉。”

“做得不错。”迟邪赞扬她。

旁边,裴月明继续喝水,完全不为所动。

“是吧?”金小姐神采飞扬,“他们还说什么哪怕不干活,就在他们分会摸鱼,当个门面宣传都能给很多钱。我还批评他们了,说你们看裴月明的样子,像是会对钱感兴趣的吗?太肤浅了!”

迟邪暗呼不好!

果然,裴月明喝水的动作一顿。

他神情动了动,转向金小姐,刚要开口——

迟邪猛地咳嗽!

“呀!你这是咋了?”金小姐一下子被打断话头,“要不要叫医生?”

“没事……咳咳,我没事……”迟邪扶着脑袋,皱眉,“咳咳咳,躺一下就好。”

“是么?我怎么感觉你咳得中气十足……”金小姐有点狐疑。

“是中气十足。”裴月明平静道,“他自己会好的,关于分会开价那件事——”

迟邪立刻不咳了,改变策略,手不动声色地摸上了小米粥的勺子,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裴月明话头顿住。

“嗯?”金小姐眨眨眼,“你想问什么?”

裴月明:“……”

裴月明:“……没什么,我也觉得我需要休息。”

“我就说嘛,你肯定没兴趣。”金小姐没察觉这暗潮汹涌,看了眼时间,“不过我们也待得久了,你们快休息吧。”

几个人出了病房。

还没走出多远,迟邪也跟来了:“金摇,你等下。”

金小姐应了一声。

林寂也回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迟邪大手一挥:“你想听就听吧。”

三个人坐在走廊座椅上。

林寂坐得笔直,神情严肃,就等着迟邪开口。

下一秒,迟邪问金小姐:“你有几个男朋友?”

林寂:“……?”

金小姐也有点震惊,谨慎回答:“目前……只有一个?”

“前任,我问的是前任。”

“哦,那比四桌麻将多一个吧。干嘛?”

迟邪难得欲言又止:“你有什么觉得不错的,那种,比较浪漫的地方。”

林寂:“……?!”

金小姐回过味来了,揶揄道:“没想到啊你也有今天。还以为你见多识广呢。”

“我就没关心过这种东西。”迟邪说,“而且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和浪漫不太沾边……”

“确实。”金小姐点头,“别的不谈,就冲你觉得玫瑰和狗尾巴草没区别,我就知道这点了。所以,你俩真在一起了?”

迟邪又犹豫了一下:“这不是……在努力么。”

“那我得想想,我可没认真追过人的经验。”金小姐拿出手机,点开了相册飞快翻着,“咖啡馆就不错,挑个文艺漂亮的,两个人坐着聊聊天。”

迟邪皱眉:“那多无聊,有啥可以聊的?”

“拍照打卡?附近有个海滩不错。哎算了,肯定不适合你们……”金小姐继续翻,“游乐园呢?不过伤才刚好,激烈项目可能不行。”

“激烈?我去过一次,就过山车那种速度半点意思都没有,还有那么多人尖叫。还是和异常打比较刺激。”

“……那,看日出日落?”

迟邪简直是拧着眉头:“刚打完残日,不想看。”

金小姐:“……”

好有道理啊!

她又说:“看电影?音乐会?话剧歌剧?开车遛弯兜风?”

“你约会就干这?”

金小姐摊手:“你要这么讲,我还会做陶艺,玩烘焙,逛街狂买东西。简直难以想象你俩做这种事情……”

她拍拍迟邪的肩:“那我没办法了,最多把附近漂亮的小蛋糕店推给你。”

“你就真没追过人?”迟邪叹气,“还以为你经验丰富,关键时刻怎么就掉链子了?”

“准确来说,没认真追过。”金小姐扑朔着自己的长睫毛,“因为我漂亮又有钱呀,哪里愁这个?”她笑了笑,“好看的人,嘴上可能不说,但肯定是知道自己好看的。”

“对呀。”迟邪还是叹气,往椅背上一靠,摸了摸下巴,“我就一直觉得自己挺帅。”

金小姐:“……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莫名欠揍。”她站起身,打了个呵欠,“你自己好好想去吧。林寂,我们走,你先去摁电梯。”

林寂老实答应,往走廊尽头走去。

等他走远了些,金小姐压低一点声音,问迟邪:“你的法则……又燃烧了一次。你现在怎么样?没问题吧?”

“没太大问题。”迟邪耸肩,语气轻松。

这一刻,金小姐是想说更多的,比如问得更详细一点,比如问一下关于裴月明真实身份的事。

但她最后只是笑了笑:“那就好。”

脑海里浮现了裴月明的脸,哪怕虚弱至极,也是极为清俊好看的。再看迟邪,看了太多年,大脑把他完全称得上英气的五官全部忽略了,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哎。”金小姐喃喃,“完美的一株白菜,就这样被拱了。”

迟邪一愣:“说谁是猪呢?!”

金小姐已经溜了。

她和林寂上了医院电梯。

周围没人,林寂终于忍不住开口:“长官他是不是……”

金小姐心说,不容易啊,上次听着“升官发财死老公”都没反应,现在居然也能自己醒悟。

“对。”她欣慰道。

林寂又措辞了几秒,最后憋出一句:“嫂子在哪里?你见过了么?”

金小姐:“……”

……果然还是没发现!

不但见过!一会儿他就要吃你送的苹果了!

金小姐没把这心中的呐喊说出口。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她率先走出去:“哎,等你以后谈了恋爱就懂了。”

林寂:?

他满头雾水地跟了上去。

医院内,迟邪推开病房门。

裴月明端着小米粥。

他吃东西时,总是安静又仔细的,和迟邪截然相反。之前迟邪和他吃路边摊早餐,就发现了这一点,哪怕是塞给他一份不爱吃的手抓饼,也能吃得从容优雅。

和平时一样,他没问迟邪去做了什么。

迟邪从果篮里拿了个通红的苹果,洗干净,坐到裴月明的床沿,拿刀慢慢削着皮。

阳光洒落到他们身上,在雪白被子上铺出一片金色。

明净且纯粹的阳光。

今天,裴月明的精神总算是好些了,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刀锋蹭过果肉,有细微的摩擦声。

长长的一圈果皮垂落下来。

这一瞬,迟邪忽然恍惚,好像那广袤荒原,古老山谷以及那生死一战,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刚才金小姐说的话,不知怎么又冒了出来:好看的人,肯定是知道自己好看的。

甚至还有更久远之前,鹿欢笑着说的话:喜欢裴照的人可是很多的。

他难免想到,裴月明会知道这些吗?

是根本没有察觉,还是说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在乎?

此刻,他安静地喝着粥,仿佛那些生死相依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手下的刀依旧沉稳。

“咚咚……咚咚……”

但是,迟邪的心跳得很快,比往常都要快。

如此健康、有力的心跳。

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想到他曾濒临死亡。

最后一截果皮,落进垃圾桶。

迟邪把苹果递给裴月明,忽然说:“他们都认为,青苔把残日的一切都吞噬了,包括祂的心脏。我们的病情也只是因为祂的影响,还有自己的透支。”

裴月明“嗯”了一声,也没什么表示。

好像事实如此。

“我这条命可是你捡回来的。”迟邪笑说,“不然你现在也不用躺在这儿了。”

“不用这样想。”裴月明咬了一口苹果,“如果你不在,我也没余力保证祂的心脏完好。这是你自己换来的。”他顿了下,又讲,“你要是全力防守,伤也不会那么重。”

“但你是有这个机会的。”

“是有。”裴月明继续吃苹果,“所以之后,让我自己吃饭。”

迟邪立刻否决:“这个不行。”

裴月明:“……”

迟邪:“不说别的,你去哪里才能找到削得那么完美的苹果?我贴皮削的,果肉半点没浪费。”

那果肉,确实意外地……非常光滑平整。

裴月明说:“我没想到,你是个吃苹果会削皮的人。”

“当然不是。这不是给你吃的吗。”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

苹果汁水在齿间淌出,充沛而香甜。

迟邪继续说:“不过,你知道我怎么削得那么好的吗?”

“怎么?”

“我也是刚想起来,”迟邪讲,“之前有个异常,专门往人身上蹦跶,一粘上就跟层人皮一样,扯都扯不下来。”

裴月明:“……”

“这不是被我遇到了吗,荆棘也不方便干这活。我就一点点把那人身上的假人皮给削下来了。”迟邪语气里带着得意,“不得不说我用刀真是厉害,半点没伤到人。和削苹果也差不多。”

裴月明:“……”

“迟邪,”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些艰难说,“你用的……应该不是这把刀吧?”

“是啊。放心,每次都消毒,还会用净化法则呢。绝对比你盘子还干净。”

裴月明默默放下剩下的大半个苹果。

迟邪问:“这就不吃了?”

“不吃了。”裴月明以毕生修养,礼貌回答,“我饱了。”

“我就说你吃得太少。”迟邪拿过那半个苹果,就着他刚才咬过的缺口,咔嚓咬了一大口,“还挺甜的。”

裴月明顿了一下。

迟邪几口就吃完了,把苹果芯丢进垃圾桶。

视线落向裴月明。

嘴唇终于有了一点点血色。

心跳得更快了。

他这目光直勾勾的,毫不避讳:“不过,你还有件答应我的事情没做。”

裴月明拿过床头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过手指,确保指甲盖下都干干净净,没留下苹果汁。

“我不记得有这种事。”他微微一笑。

“自己亲口讲的,现在想赖账了?”迟邪挑眉。

“不,我是认真的。”裴月明说,“答应你的事情,我都做完了。”

迟邪:“……?!”

迟邪:“啊?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那就算了。”裴月明将擦过手的纸巾丢掉,往后靠了靠。

“去换把水果刀。”他笑意更深,“再给我削一个,说不定你就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