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点千灯
虫群像涌动的焰云,铺天盖地涌向山谷。
冰墙久候多时。无数人形朝天空探出半身,发出尖啸!幽蓝水雾所过之处,烈焰无声熄灭,化作细碎的冰晶。
法则【恸哭墙】。
法则【水云天】。
高热与严寒相撞,雾气轰然腾起,升至数百米的高空。
韩知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
他和他手下的小队是这次防守的主力,要尽可能为其他人保存体力。队员个个绷紧肌肉,神色凝重。
……绝对不能让这些虫子接近山谷!
韩知行的双臂暴起青筋,低声自语:“活得那么久……也该死了!”
随着他的怒吼,冰层与冰层挤压,发出可怖的爆裂声。
转瞬之间,厚实的冰层压过山谷上方、压过空旷的荒原。大地酷寒,一座座冰山凭空拔起,直探向高空!
这战斗声势浩大,连在谷底,都能感受到明灭的光芒,听到凄厉的风。
裴月明和迟邪回到了青苔旁。
夜母的面甲已拼凑大半。他们守在旁边,静待战局的变化。
五分钟。十分钟。
二十分钟。
作战频道内,每一人的嘶吼声都变哑了。
积聚了两百年、又在最后时刻疯狂繁殖的虫潮,似乎无穷无尽。一遍又一遍堪称机械性地防御,到最后,频道内反而无人言语。
荆棘蛰伏在高空与山谷,偶尔刺出,在关键时刻遏制攻势。
——迟邪时刻关注着局势,若有不对,随时会接管战场。
但韩知行一次次撑了下来。
每当坚冰快被火海吞没,总有人形再次爬出冰层,尖啸声撕碎连绵的火。只要有一个人形未融化,以它为中心,又会有无数双晶莹的冰手探出。
谷底,裴月明裹紧了外套,轻声道:“撑了这么久,真顽强。”
他没有【审判】那样的视野,但能感受到,头顶的那法则一次次濒临崩溃,却总在最后一刻,强行重拾掌控力。
“他的家乡在邺州。”迟邪简短说,“衔尾蛇袭击时,死伤惨重。以他年纪,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拥有了法则。”
决定每一人法则的因素有很多,天赋、性格和经历占据了最重要的部分。
韩知行的法则里,永远留着那座城的哀嚎。年幼时死在面前的人,化作不散的心魔,最终铸成了保护生者的城墙。
三十分钟过去,冰墙撑不住了。
再顽强的意志,也抵抗不住这积攒百年的疯狂。
“咔嚓——!”
一声脆响,响彻山谷。
冰墙应声裂开巨大的缝隙。
韩知行大口喘息着,右腿不受控制地痉挛,整个人都在颤抖。
大片大片的蜉蝣死去,本来如同白昼的天空暗了下去,漏出几个幽深的大洞,洞里是真正的天空和夜色。
但活着的蜉蝣,数量依旧惊人。
它们振翅、集结,再度迸发出耀眼的火光!
——撑不住了。
迟邪瞬间意识到这一点。
按顺位,接替的队伍是……
“我们顶上。”频道内,传来A级调查员季如松的声音。
下一秒,多个新的法则在山谷上方蔓延。
迟邪飞快衡量着。
以原计划,他不该现在出手。但韩知行竭尽所能,拼到这一步,蜉蝣比预估的少了很多。如果换他来防御,体力消耗在可接受范围内。与其继续耗尽更多人,不如——
短短几秒钟,他心念已定。
荆棘刚要漫天生长,耳边传来很轻的一声。
“叮——”
灯盏碰撞的声音。
迟邪的动作一顿。
在山谷凄厉的风声间,这一点清越声响,如此微弱,又如此清晰。
裴月明也听见了。他稍稍侧过头,“望”向那方向。
“叮——”
又是清越的、空灵的一声,宛如玉石轻撞。
然后,整个谷底暗了下去。
手电筒的冷白,青苔的金绿,天空渗下来的赤红,在这一瞬,通通被黑暗吞没。
风忽然停了。
裴月明独自坐在黑暗中。
一切光源湮灭,在他的感知中,世界被巨大的阴影覆盖,再也无从分辨。
——这一点,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讽刺。
以影子为武器,可全然被它吞没时,反而成了巨大的劣势。
万籁俱寂。
这绝对的黑暗里,仿佛世界上仅剩他一人。
很快,有了新的动静。裴月明清晰地感知到,无数荆棘正在周围蔓延。
是迟邪。
他在黑暗中靠荆棘感受周围。那股熟悉而强悍的法则波动,将他们两人护在中心。
裴月明无声起身,迈向黑暗深处。
荆棘动了,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裴月明嘴角无声地勾了勾,他继续向前走,动作很轻很快,像在夜色中行动的某种猫科动物,不留下半点声响。
他摸到了某个硬物的边缘。
冰凉的触感。
是灯盏的宝石外壳。
这是离他最近、也是最完整的一盏灯。影子缠上外壳,让它缓慢浮起,同时拂去了灰土,露出其下温润的质感。
灯中的风铃结构轻轻晃动,没有碰撞。即便是一个简单的“举起”,在他手里,也是精确而优雅的。
在诸多歪斜倒地的灯中,他以法则举起这一盏。
然后,他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没人说话。只是肩膀突然被轻撞了一下,紧接着,熟悉的体温贴了过来。
裴月明没回头:“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
“刚下来的时候,影鸦一直在这盏灯上站着,老半天才飞走。”迟邪低声笑说,“那时候还以为它看上了这灯,没想到是你。”
裴月明也笑了笑。
迟邪没有问他在做什么,也没有问还要多久。两人只是并肩站着,一同微微昂起头。
唯一的灯盏悬浮于漆黑的虚空。
他们在等待。
等待。
等待。
死寂中,对时间的感知也模糊了,唯有彼此的呼吸与体温。
直到自那虚空的深处,幽然伸出了一只手。
庞大,苍白,生有裂痕。
迟邪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冬日。
少年时候的他,向裴月明问起千灯山谷和夜母。裴月明说,对于这等异常,套用人类的性别并无意义。它之所以有了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疆域中的夜色,庇护了许多夜行性的生灵。
“你要是见过它,就会明白。”当时的裴月明这样说。
少年微微仰起脸,却没有去想象那是怎样的存在,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衣衫,在冬日太阳下泛着雪白的光晕。
——那时的迟邪不懂。
后来即便是来山谷,也是孤身一人。裴月明已经不在了,他看着千盏灯,看着夜母,满脑子想的还是那道白衣的身影。
但,现在那道身影就在身边。
时隔多年,迟邪抬起头,终于真正看见了那个苍白的存在。
那只手,那只苍白的手,有着甲壳质感,七根手指的线条修长又残破,连指甲都布满划痕,暴露出岩石般的内里。
与人类的手有许多不同,怪诞又冰冷。
可不知为什么,在那指尖舒展、缓缓伸向灯盏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直觉涌上心头——
与天穹上的暴烈截然不同。
这是一只属于长夜的手。它曾点亮灯盏,也曾给予这片山谷最温柔的拥抱。
母亲的手。
手腕一旋,两根修长的指甲相抵,在黑暗中缓慢错开。
“嚓!”
轻响。
像是燧石互相撞击,像是火柴划过红磷。金色火星,自指尖纷扬地落下,落入那风铃般的灯芯中。
灯芯燃起。
透过宝石外壳,暖金的光折射出迷离色泽,铺满这幽深之地。
光晕映亮了两人的面孔,将他们影子拉长,落向嶙峋的岩壁。
时隔两百年,第一盏灯亮了,映照这一方古老的谷底。
而穹顶,熄灭了。
蜉蝣躯体被阳光烧得透明,化作壮阔的火流,又一次向山谷扑杀!作战队员绷紧了浑身,法则正要迎上,眼前暗了下去。
夜色自山谷涌出,覆盖天幕。
时隔两百年的夜晚,重新笼罩这片荒原。来自本能的惊惧席卷虫群,飞行杂乱无章,它们彼此碰撞,仓皇逃窜!
然而,没有生灵能逃离夜晚。日夜交替,生死轮换。太阳沉了,也就到了它们那病态生命落幕的时刻。
所有火光被夜色覆盖。
死去的蜉蝣大片落下,犹如微光的雪,落向沉寂了两百年的山谷。
山谷间,靠着岩壁喘息的韩知行抬头,望向这诡异的雪景。
“终于……”他喃喃。
“是啊。”身旁队友也抬头,“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真的复活了夜母。”
韩知行沉默良久,拍拍对方的肩:“该带着后勤走了。”他站起身,透支的身体每一寸都叫嚣着疼痛,再多用一分力就会抽筋。
但韩知行还是强撑着向前走。身后的人说:“来之前……我连遗书都写好了,没想到居然没和残日对上。”他苦笑了一下,“迟邪他们……能赢吗?”
韩知行的脚步顿了半秒,回头望了一眼那深谷。
“想那么多干嘛?”他哑声说,“如果连他们都赢不了,这世上就没人能赢了。走!”
队友赶忙起身,也是浑身酸痛、咬牙切齿地跟上来。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身影被夜色吞没。
天地间,只剩下那一场微光的雪。
它们穿过破碎的冰层,穿过黑暗,悠悠落向谷底。
一片发光的蜉蝣翅膀,飘到了裴月明的肩头,还没停稳,就被一只手拂走了。
“等他们撤到安全区域,会告诉我们。”迟邪收回手。
裴月明“嗯”了一声。
迟邪:“夜母恢复要多久?”
“很久。完全恢复可能要几天。”裴月明回答,“但残日不会容许它恢复到那个程度的。”
迟邪颔首:“就看祂什么时候来了。”
那第一盏灯已经不再依托影子,静静悬在空中。
苍白之手,重新隐没于黑暗。
“叮——”
数秒后,第二盏灯亮了。
没有温度的金色火焰,照亮了空中渐熄的火星,照亮了残破的手——手腕处仍是断裂的,翻涌着黑暗,更多碎片和粉尘飘来,贴合上它的边缘。
紧接着是第三盏,第四盏……
每次灯火亮起,都是同样的景象。
光晕,火星。
又完整了一些的那只手。
风铃脆响着,灯一盏一盏升起来,停留在不同高度,高低错落地照亮世界。
这时已是深夜。
裴月明靠坐回岩壁旁。暖光落在脸上,难得映出几分血色。但那只是假象,疲惫与安静依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迟邪坐到了他身边。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边传来。
那些宝石蟹从不同洞口探出身子,小心试探这片夜色。试探够了,它们爬上岩壁,背甲泛起微弱的光亮。
裴月明开口:“想吞噬残日的青苔,也来自那个古文明。”
迟邪并不太意外。
“难怪这段时间议会研究青苔,说它的构成很像某种晶石的粉末。”他偏过头看裴月明,“他们也想用青苔杀残日?”
“倒不如说,这就是他们提取青苔的目的。”裴月明说,“被残日灼烧过的区域,普通生命无法存活。但他们发现,那里的宝石内部产生了异变,滋生出细小的金绿色。”
他微微偏过头,听着宝石蟹爬过岩石的声音,继续讲:“他们把宝石磨碎,在粉末中找到了这些青苔。刚开始数量稀少,不成气候,后来整个文明都在搜集。”
迟邪想起,壁画上那两道走向太阳的身影。
他说:“仅靠青苔,没有仪式,能杀死残日么?”
“他们拥有的青苔,比我们现在能找到的多太多了。”裴月明思索了两秒,“也许有机会。”
可那两人再也没回来。
沉默中,又是接连的几盏灯被点亮,光芒蔓延向远处的谷底。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迟邪问,“青苔,还有那个一千盏灯的约定。”
“我在污染之地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裴月明回答,“三百年前,那个文明留下的痕迹比现在多。有些异常也能证明他们的存在。”
他顿了顿:“这个山谷的壁画不止一处。宝石蟹把它们所见的事物画了下来,藏在不为人知的洞穴深处。当年,是夜母让我看到了那些壁画,告诉了我那个许诺。”
迟邪靠着冰冷的岩壁:“那两个人为什么要这样承诺?”
“可能是觉得夜母活不了一千年吧,留一个虚幻的念想,总好过让它直接面对死别。”裴月明语速很慢,“也可能是觉得,过了那么久,夜母早该忘记他们了。对于他们来说,那已经是个无法想象的时间跨度,久到能释怀一切。”
“……人和人的观念差别真大。”迟邪仰头,望着头顶的一盏灯,光芒落在他眼中,“换作是我,别说什么约定了,估计连句遗言都不会留,直接上战场就完事了。”
“是啊。哪怕夜母的寿命再短,我也不会这样承诺。”裴月明的声音很轻,笑了笑,“空给希望,然后在等待中度过一生,才是最大的折磨。我要是那样做了,肯定是带着最真切的恨。”
周围,宝石蟹还在小声爬行。
那只点灯的手越发完整。偶然有一瞬,指甲擦出的火星映亮了黑暗深处,照出半张庞大的残破面甲,刹那又沉入黑暗。
在他们远处的上方,不时有法则波动。后勤正在撤离,其他人员准备往谷底来。
迟邪忽然说:“好像挺冷的。”
裴月明愣了下:“你?”
“是啊。”迟邪握住了裴月明冰凉的手,一把塞进自己温热的外套口袋,“现在暖和多了。”
裴月明沉默片刻:“我早就想说了,你每次找的借口都很……随便。”
“其实我也没认真想,”迟邪笑着,手指摩了摩他的手背,“刚才那个想了一秒不到吧。”
“下次想久一点。”
“想得久了,你就会愿意?”
“不。”
迟邪咂舌:“这么果断啊。真就一点机会也不给?”
裴月明反问:“你想我给你什么机会?”
“很多啊。”迟邪回答得很快,“比如现在这样,我就觉得挺不错的。”
裴月明:“……”
迟邪低声笑了:“要是像上次一样,再亲一下就更好了。”
灯盏轻轻晃动,光影落在裴月明脸上,明明灭灭。口袋中他的手指收紧了,却没有挣开。
“但是,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问,“情投意合?一辈子在你身边,隐瞒真实的身份,然后白头偕老?不提我的想法,你难道会默许这些发生?迟邪,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我有很多不同,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空给希望不是温柔,那是……我们恨一个人的方式。”
死寂。
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
裴月明轻声开口:“所以我是认真的。你到底想要我,给你什么机会?”
第92章 降临
迟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法则在上方波动,一盏盏明灯依次亮起,宝石蟹窸窣爬行。
两人之间,只有死寂。
良久后,裴月明无声呼出一口气。
他的神色柔软了:“山谷里还有别的壁画,和很多未被记载的异常,等残日死了,你都可以见到。”语调是难得一见的温和,“迟邪,去休息吧。”
他想抽回手。
迟邪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他骨头都在疼。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迟邪说。
裴月明顿了下。
迟邪的语速不缓不急,努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感,以至于微微发哑。
他说:“白庭有世界上最恢宏的审判厅,我设想过如果我们在那里相见,万众瞩目之下,我该怎么对你做出判决,用怎样的判词,去评价你的一生。”
“过去三百年,甚至于我们重逢后,我也想过无数次,有朝一日要是我们为敌,彼此厮杀,我该怎么用荆棘撕碎影子——”
“你的血,会不会比我的还热?杀死你、或者被你杀死,会是怎样的感觉?”
裴月明没有说话。
他听见迟邪略为粗重的呼吸。
自己的呼吸却放轻了,轻到像是不愿打扰那人的话语。
“我甚至想过最好的结局。”迟邪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所有该杀之敌都死在我们手中,你证明了你的清白,并且和我喜欢你一样,喜欢着我。”
他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我们会在一起很久,久到我不知道那会有多长。但你终究会死。”
“你死后,我会怎样?我还会活多久?我从来都不明白自己长生的缘由。这三百年,我是靠盲信‘你还活着’撑过来的。可等你真的死了之后呢?我不知道……”
他看着裴月明,琥珀般的眼中,仍是摇曳的、金色的灯火。
“我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人生。”
裴月明的神情微微变了。
他想开口,迟邪打断他:“听我讲完……裴月明,你听我讲完。”
裴月明不再说话。
迟邪继续讲了下去:“你说过的那些话,关于法则,关于异常,从来没错过,总被人当成真理。”
“很多年前你说,法则会反应一个人的内心。渴望被看见的人,就不会有低调的法则;一心助人,就懂得保护和治愈;迫切杀敌,就会有毁灭的力量。”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节带着薄薄的茧,能催生无数恐怖的荆棘。
“我的法则名为【审判】。我也确实想给每人公平的判决,只杀该杀之人。飞升者也好,元老会那帮人也好,哪怕最恨我的人,也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战场瞬息万变,我不敢说从没误判,但敢说,我已经竭尽所能。我对得起自己的法则,对得起……最初的自己。”
“……我知道。”裴月明轻声道。
他的声音很轻,让迟邪的呼吸顿了一下。
手上被捏得生疼。然而裴月明在黑暗中,极轻地反握住了迟邪的手。
“我知道的。”他说。
“……”迟邪扯了扯嘴角,手上力道放松了一些,手指再次很轻地、摩挲过裴月明的手背,“可我也有私心。”
“重逢时我放过了你,不论找的理由多冠冕堂皇,都是假的。只是因为,对面是你而已。”
“我们在一起不过三四个月,发生了太多事,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整个世界好像翻天覆地的。现在还有个传说中的残日,要来找我们决一死战。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个很奇怪,太不合时宜,可是——”
他抬起眼看裴月明:“这段时间有你在身边,我很开心。”
“认真说的话,这也算是背叛了我的法则吧?”
“可我又忍不住去想,我等了那么久,才等来奇迹一样的重逢。你就在我身边,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好像这三百年从不存在。”
“坚守原则守了那么久,为此差点死过,代价也付够了。凭什么就不能有这么一回私心?”
迟邪苦笑着,牵着他,把手从外套里抽出来。
动作很慢,仿佛不舍得。离开那团狭小的温暖,冷风立刻缠上来,鲜明地凉。
然后迟邪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所以,你为什么非要追问我这种问题?”
“嘴上说着对我有亏欠。但我等了三百年,连几个月的任性都不愿意留给我吗?”
短暂沉默后,裴月明动了。
他稍稍倾身。
迟邪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发顶。
很轻。
仿佛是夜风,又仿佛是一个吻。
迟邪猛地抬头。
裴月明已经拉开了距离。
他抬起手,手指没入发间,极其缓慢地,解开了迟邪亲手为他系上的绷带。
白色的布料无声滑落。
迟邪愣了一下。
没有了遮挡,灯火完整地落在了裴月明的脸上。
明明几个小时前才见过,可夜色深寂,在这样毫无保留的光中,那素来清冷平静的线条,从眉眼到下颌,竟有了消融般的错觉。
无神眼瞳里,和迟邪一样,倒映着暖金。
好似封冻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终于无声地,漫了上来。
“我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他说,“从来都不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做得更好,鹿云徊的事也好,鹿欢和其他人的事也好,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迟邪,你和他们不一样,特别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迟邪怔怔地看着他。
不知何时,宝石蟹爬到了附近。它们的眼睛晶莹,背甲折射出斑斓的光。
“我问你的那句话,不是质问,也不是拒绝。”裴月明说,“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迟邪,我只是想要……真正了解你。”
“刚才那些话,我全都听懂了。”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地落在迟邪的发顶。
就那么停了一下。
三百年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重量去触碰。
“等残日死了——”他说。
诡异的红光从高空中落下,像是鲜血,又像是夕阳。
那红光披在他们身上。
有什么庞大且恐怖的存在,正在穹顶降临。
无数荆棘如狂潮般升起,直指苍穹!
迟邪没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之人。
“到时候你想亲的话,”裴月明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小事,“自己来要。”
短暂错愕之后,迟邪忽然笑了:“这是亏欠吗?”
狂风鼓动两人的衣摆。裴月明也笑了。
“怎么可能。”他回答。
话音落下。
高空上,刚刚回归的夜幕被撕开了。
开始只是一条缝隙,随后,血色的光喷薄而出,把裂隙强行扯开,点燃了云和整片天空。在那裂隙正中,吐出一轮燃烧的、将死的太阳!
那像是一团燃烧着尸水的巨大肉块。
它太亮了。
亮到燃烧自己的腐肉。
视野沉入鲜红。
谷底,宝石蟹仓皇逃回洞内。风铃声连成一片,灯盏齐齐晃动,金光被暴涨的血色吞没!
明明只是光线。
但它黏腻,腥臭,牢牢裹住天地,就像是——
世界,被塞回了腐烂的子宫内。
这个念头,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下一秒,有什么事物从太阳中伸了出来。
千根万根肉质管道,死灰色,自高天蜿蜒而下。
脐带。
它们扭动过天空。第一根扎入荒原,以落点为中心,数十米的大地瞬间枯萎,碳化成灰烬!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本该为胎儿供给营养的器官,深深扎入大地,搏动着吮吸着,反哺给那轮濒死的太阳。荒原上的异常生物,仓皇逃窜,却在被缠住的瞬间,连惨叫都没发出,被吸成了一张张干瘪的皮囊。
脐带逼近千灯山谷。
荆棘刺穿了它们。
干脆又利落。断裂的脐带软绵绵,垂在天地间晃荡,切口处喷出浑浊的光与血。
而荆棘没有停,于空中虬结成巨大的眼眸——
它悍然睁开,直视那耀眼太阳!
在这高天之上,它几乎与太阳比肩。目光化作棘刺,化作利剑,刺向残日!
就在这一瞬间,太阳涌动。
那涌动不规律,带着血肉感,如同产道在收缩。
它生出了城市。
无数废墟,凭空降临。
空间被撕裂,重力被扭曲。荆棘之眼与残日的距离骤然拉开,如同隔着数个世界!
高楼和道路在天上交错,街区残破绵延,一眼望不见尽头。数不尽的城市,数不尽颠倒的废墟,从天空至谷底,层层叠叠,拦在了他们与残日之间。
——这是曾被残日毁灭的城市。
迟邪的第一个念头。
——太远了。杀不死祂。
第二个念头。
【审判】的覆盖范围再恐怖,也够不到那里。更别谈不以距离见长的【借影】。
“必须向上走。”裴月明在他身边说。
怎么做?
踏着这些残垣断壁往上?
荆棘猛地射出,缠上了最近的一处残骸。那是一面巨大的石墙,悬在上方四五米。
荆棘绞紧,试探性发力往上抬升。
碎块簌簌坠落,整面墙塌了。残骸脱离扭曲的重力,砸在不远处,重重溅出尘埃。
脆弱至极。
迟邪的力度控制很精准。但血荆棘的倒刺锋利,无法收回,在牵拉时像无数钉子深深刺入墙体,令其千疮百孔,转瞬崩塌。
寻常物体被它绞住,本就撑不了几秒。而残日分娩出的废墟,更残破不堪,等不到他踏足。
时间太短。
迟邪身手再好,也不过是凡人之躯。【审判】之眼转动,将大片的废墟尽收眼中,迅速做出判断:以建筑残骸的密度,这时间,根本不足以他移动至下一处可供落脚的地方。
而身边的裴月明昂起头。
在他腕间,小黑蛇探出了脑袋,嘶嘶吐出信子。
若乘上影蛇,的确能攀升向上。但此时遍野红光,即便身处夜母庇护的谷底,影子也极为薄弱,更别提空旷的高空处。
高处没有黑暗。
那些废墟投下的细碎影子,也渗着红色,肮脏到难以利用。
再强大的法则,终究有其局限性。而他们两人的力量,偏偏都不适合此情此景。
利用其他队员的法则?不,有更好的办法——
“再试一次。”裴月明说。
迟邪笑了一声:“当然。”
荆棘缠住更高处的大理石柱,把它向上扯起。
石料碎裂,而同一瞬,裂缝里涌出了无数道影子。
在那白色大理石上,新生影子极其纯粹,如脉络一般,沿着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强行把它拼了回去!
石柱不堪重负,坚持几秒,最终还是崩得细碎。
但是够了。
粘合物体不是【借影】的强项。可争取来的几秒,足够扭转局面。
那些因崩裂而新生的、纯粹的阴影,也能为裴月明所用。
他们两人一起……
可以做到!
只一瞬间,心照不宣。
谷底的阴影向裴月明涌动。影蛇的身躯在黑暗中暴涨,猩红眼眸光芒更盛。
迟邪摁住耳麦:“季如松,裴一北,替我指挥!守住山谷,斩断脐带!”
来不及多问,那两人沉声应下。
而在迟邪面前,庞大的影蛇盘踞,向他温顺地垂下头颅——
狂风猎猎,白衣青年站在上面,静静等着他。
漫天血色与毁灭中,裴月明朝他伸手。
“上来。”他说,“我们去杀死太阳。”
第93章 攀升之路
迟邪握住那只手。
他没有真的借力,只是把那只手拢进掌心,脚下发力,利落地跃上蛇背,与裴月明并肩而立。
影蛇悍然昂首,犹如离弦之箭,蹿向谷顶!
风声尖锐。
视野急速拔高。前一刻还身处幽暗的谷底,几秒之后,他们已攀升百米,在山谷上方俯瞰荒原!
离开夜母的黑暗,血色天光立刻压下来,影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缩小。
就在这时,废墟近了。
那是混凝土构成的路面,像某座高架桥的残骸。
它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了,也不知曾属于哪座城市,支离破碎,飘在半空,乍一眼望去好似不属于他们的文明。
影蛇的攀升减缓。阴影波动,快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了。
“看来是我太重了。”迟邪挑眉笑道。
风声呼啸,血色漫天。
“去吧。”裴月明在他耳边讲,“如果不小心掉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语气带了点调侃。
“在你面前丢人?”迟邪低笑了一声,学着他刚才的话语,“怎么可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着颠倒的废墟与深渊,纵身跃下!
“咚!”
作战靴重重踏上倾斜的路面,扬起暗红色的尘。
无数荆棘自脚下爆发,缠住整段路面,猛地发力。
高架桥在可怖的爆裂声中,被拖离了原本的轨迹。迟邪踩在桥面,任由荆棘拽着这庞然大物,违背重力,向苍穹砸去!
高架桥分崩离析,但它的每一处缝隙,都渗出影子。
那未被污染的黑暗,把碎块黏合在一起。
而影蛇在这新生的阴影里,得到力量,昂首向更高空!
高处,【审判】之眼转动,锁定了更上方的半栋写字楼。
目光化作荆棘,贯穿途中扭曲的脐带,贯穿楼宇的玻璃与钢筋,把原本垂直的建筑在半空拽平,变作可以立足的角度。
下一秒,冲天而起的高架桥直直撞向写字楼!
成百上千吨的物体以这样的速度对撞,冲击力足以粉碎任何事物,当然也足以杀死搭载者。
然而迟邪神色不改。
黑暗,无处不在的黑暗暴涨。
它们从荆棘制造的、每一个最微小的缝隙中涌出,海啸一般铺在废墟之间。恐怖的动能砸进影子里,连一丝声响都未激起,被吞噬得干净。
本该粉身碎骨的两座建筑,诡异地嵌在一起。
但,脚下的高架桥已到极限。
迟邪矫健跃出,踩着扭曲的钢筋,越过碎掉的玻璃,稳稳踏上了写字楼的外墙。
身后,高架桥彻底崩碎,在狂风中下坠。
而荆棘带着新的建筑,又一次抬升!
在这极速的上升中,迟邪回头望了一眼。
影蛇还是淡得几乎透明。红光灼烧着它,它每一秒都在消散。裴月明站在上面,似乎站在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雾里。
他知道在裴月明手中,连飘忽的影子都可以载人。
数百年前,他就曾见过影蛇碾过战场。后来在桐州,也是影蛇载着他们二人,救起了坠海的车辆。
但在深海和低空,天地间并不缺阴影,毫无遮挡的高空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裴月明从未以法则来到如此高空。
过去不需要。脚踏实地,他的影子就足以吞灭天日,没有敌人能活着走到他面前。
如今他目不能视,然而此刻,在这死地里第一次逆空攀升……
他的掌控,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
新生黑暗被裴月明强行融入蛇身。它们稳住了波动,稳住了这摇摇欲坠的存在。
迟邪只看了这么一眼,便回过头。
荆棘缠住下一座大型废墟!
一座又一座废墟,被荆棘拽为合适的角度,在影子中无声碰撞。
每座建筑毁灭前,他们都上升数十米。
破碎广场,断裂的公路,路灯歪歪斜斜,巨石遍布裂痕。无数熟悉的建筑交相出现,又相继毁灭,恍惚之间如同他们正掠过自身文明的遗迹,亲眼所见它的覆灭。
迟邪高高跳起,踏上一段钢筋。
钢筋震颤,螺丝扭曲着发出刺耳声响,一颗颗崩出!他连停都不停,几步跃向前方更坚实的地面。
与此同时,荆棘带着这一堆不断散落的、狂颤的建筑废材,腾至更高处。影子及时涌出,挡在废材与头顶的半截公路之间,让它们无声贴合。
钢筋散落。
迟邪已踩在路面上。
血荆棘在路面生长,却没发力,只虚虚缠着周围。
而影蛇也安静靠近,在路旁垂首。
没有新生的阴影,黑蛇迅速暗淡。在它消散前,裴月明跃向公路——
迟邪大步上前,一把托住他小臂,牢牢稳住了他的身形。
周围安静下来,唯有漫天红光,和静静飘浮的废墟。
新的死灰色脐带,还在向大地延伸。
它们不停诞生,又几乎于同时断裂,在高空的风中沉重摇摆——山谷的队友,正在拼尽全力阻拦它们。
而残破公路的尽头,有半个圆形的银灰色建筑,被灰尘盖满,轮廓依稀可辨。
迟邪眯起眼:“琉城的演出厅。”
八十六年前,琉城付之一炬,这地标性的圆顶演出厅和整座城市一起化为灰烬。
这一路上来的残骸,许多是琉城的遗迹。
时隔多年,残日居然把琉城……重新生了出来,当作屏障。
灰烬里的死亡记忆,被拼凑成这样的支离破碎,悬在天上。
这感觉几乎令人作呕。
裴月明蹲下身,手指轻抚过地面。
尽是沟壑,布满暗红色的灰。
那是城市的伤痕。
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人们留下的法则波动。错乱的脚步,惊恐的呼吸,全在高温中燃尽。
肩上的影鸦抬头,望向高处。
隔着障碍,还见不到残日的本体。但再往上,残骸的风格开始变了。
不止是钢筋水泥、木材石材,多出了一些……风格迥异的建筑,外墙流转玉石般的光泽,嵌着宝石和金银。
和古城、以及谷底的灯盏,风格一脉相承。同属那个早已不在的文明。
“这些东西,是残日珍藏的战利品。”裴月明说,“接下来没那么好走。抓紧时间。”
荆棘不动。
迟邪没往上看,只是抓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随后伸手探向前额。
被风吹得一片冰凉。
迟邪没停下动作,又顺着往下,掌心贴住外套领口下的脖颈。
裹着厚实的衣衫,根本压抑不住的滚烫传来。呼吸也有一点不正常的灼热。
半个多月,从医院到荒原,迟邪太熟悉这个温度了。
他在发烧。
而且不知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强撑了多久。
风中,远处的废墟在不断崩塌。
地面的影子深重,就算是这个高度,裴月明也能安全回到地表。
但迟邪沉默几秒,问:“还能撑多久?”
裴月明伸手,抓住迟邪贴在自己颈侧的手臂。
那力道算不上重,绝没有迟邪的强悍有力,可足够沉稳。
“撑到祂死。”裴月明回答。
迟邪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说:“就知道你会这样讲。”
话音刚落。
“轰——”
那圆顶演出厅,竟是亮起了灯光!一排排老式射灯,以血色的光,照亮了建筑轮廓。
“嗞嗞嗞……沙沙……”
诡异的杂音。
像是信号不好的电器中,无数人一齐开口,在电流中说话、歌声与尖叫。
迟邪目光一沉,数十条血荆棘缠住圆顶,猛地掀开!
无数东西喷涌而出。
老式电视机,收音机,海报和画作。
屏幕播放着同一段画面:太阳从地平线升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画面变成炽烈的金色。收音机里,女声慷慨激昂,播音腔带着扭曲的电流,喜悦道:“今日——琉城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海报中的夕阳渗出浓稠的光,烧穿了纸张。画作上,工笔勾勒的太阳射线,耀眼到不可思议!
死灰色的脐带把这些死物缠绕在了一起,不断延伸、蠕动。
这一团东西,这一团畸形的战利品,喷满了他们上方的整个天空。
与此同时,两人脚下的公路一颤。
失重感骤然传来!
那扭曲的重力,失效了。
荆棘绞碎路面,缝隙中渗出浓郁的影子,强行黏合这公路。这短短几秒钟,已足够荆棘拽着他们向上。
向上。
朝着那漫天蠕动的死物。
收音机的女声,狂喜到尖锐:“请全体市民抬起头!注视太阳!不要眨眼!”
影子化作漆黑鸦群扑向高空,屏幕和收音机爆出火花!
女声戛然而止。无数老式电话机的听筒齐齐垂落,人声叠在一起。
嘶吼、惨叫和哭号。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升腾时的呼啸声。
这厉声,足以让普通人自燃身亡,足以让最坚定的调查员为之失神。
但两人神色不改。
荆棘紧随影子,标枪般射穿万物!
脐带被贯穿,荆棘顺着那死灰色的血肉,覆盖所有扭曲的物件。挤压声中,玻璃与金属外壳如暴雨落下,又被阴影斥离两人的身侧。
从始至终,脚下公路的上升都未停止。
他们接近更高处的遗迹。
影蛇重新凝出庞大的身形,昂起头颅,正要载着裴月明在阴影中腾起——
“啪!”
一道黏稠的血色光柱,从高空射下,落在他们身上。
光芒加身,皮肤立刻传来急剧上升的灼热感。
迟邪抬头。光束的本体隐没在红光中,肉眼无法辨认。但【审判】的巨眸在头顶悍然睁开,替他望向更高处。
视野的极限尽头,是一台巨大的电影放映机。
它生着密密麻麻的脐带。从那一团血肉中探出的镜头,以光束注视着两人。
荆棘之眼转动。
上百条荆棘刺出,将那团血肉绞碎!
“啪!”“啪!”
更多的放映机依次亮起。一个被荆棘击碎了,另一个又近乎同时亮起。血色像舞台上的聚光灯,如影随形地紧追他们。
强光下,影蛇刚凝出的身形剧烈波动。裴月明面色不改,早有准备的阴影在腕间,就要划下——
献出鲜血,写出仪式,还能强行唤出影子。
“过来!”
腕间那一抹阴影顿住。
裴月明没犹豫,跃下蛇首。而迟邪在残骸边缘,单臂死死揽住了他的腰背。
“影子留着给敌人。”迟邪说。
“好。”
高空又是两个投影机爆开,迟邪笑了笑:“你看,我也能接住你。”
裴月明没来得及说话,上千条黑色,从天而降。
那是放映机中垂落的胶卷。
血光透过它们,照亮了上面的黑白留影。
同一幅画面,带着老旧的颗粒感,在万千胶卷上重复。
不同年代的大街小巷、不同风格的建筑内外,黑压压的人群背对画面,仰起头。
他们站得整齐,人与人的间距、仰头的角度都完全一致,沉默望向天空中的太阳。
“啪!”“啪!”
放映机再次轰然亮起!
黑胶卷中的人整齐划一地转过了脸。
漫天的视线,落向废墟里的两人。面庞被红光照亮,它们喜悦地伸手——
身形探出胶卷的刹那就开始燃烧,烧成灿烂的金红色。
它们循着灯光的指引,从高空扑下!
第94章 宝石
血荆棘漫天生长,绞碎了金红的身形,划破了黑胶卷。
更多胶卷垂落。
画面上仰望太阳的人群又一次回头,循着重燃的放映机灯光……
伸手,燃烧!
脚下公路接近了更高处的遗迹。
在迟邪怀中,裴月明的脸色苍白,低烧的冷汗沿着鬓角流下。
两处废墟相撞的瞬间,未被光线污染的阴影,疯狂涌出,将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动能化为乌有。
漫天的金红人形,在荆棘中被绞为灰烬。迟邪稳稳带着他,踏上新的废墟。
再往上,路越来越难了。
人形接连不断,放映机依次亮起,红光灭了一盏,又有新的如影随形。
各种建筑支离破碎,角度刁钻。可供借力的寥寥无几,荆棘巨眸在高空转动,找到落脚点。
——有时候,那甚至称不上“落脚点”。
风声呼啸。
两人身前,是一整面倾斜的玻璃。
金红色的火人炸开。荆棘贯穿它们,却不可避免地被干扰,玻璃还未被彻底拽平,他们便已被迫接近。
废墟相撞的那一刹,迟邪拽着裴月明跃起。
荆棘击碎玻璃,碎片倾泻,化作一场炽红的暴雨。
迟邪目光冷厉,空出的右手猛地抓住窗框!
“哐!”
带着另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他的手臂绷紧到了极致,青筋暴起,几乎被这恐怖的下坠力撕裂。
荆棘一边拽着玻璃墙向上,一边调整角度。
两秒后,整面窗框回归垂直。迟邪松手,带着裴月明稳稳落在狭窄的窗沿上。他一手揽着那人,一手扶着边框,在燃烧的人形中上升。
手心被窗框割伤,血蜿蜒流下。右臂肌肉火辣辣地疼。
他却非常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裴月明真的太轻了。
还不等这念头落下,脚下的窗框已承受不住,剧烈震颤。
黑暗从合金的裂痕钻出,死死拧住它们,同时为下一次相撞做好了缓冲的准备。
他们就这样继续向上。
仅剩骨架的巨型广告牌,数百级残缺的石阶,崩塌的塔楼……
有时候轻轻一跃,就能去到下一个落脚处。
有时候每一步都好似在刀尖奔跑——
钢架摇摇欲坠,脚下金属解体的刺耳声响中,迟邪拽过身边的裴月明,于最后一秒以恐怖的爆发力跳上高台!
身后,钢架坠入火海。
回头飞速一瞥。这扭曲的高空,满是火、灰烬与红光,早已完全见不到大地了。
还不够高。
“啪!”“啪!”
第不知道多少声巨响。
满是死灰色脐带的电影放映机,从天际探出,光辉凝成的目光追逐着那两道渺小的身影——
身影掠过高墙时,墙面轰然碎裂,那两人踩着下坠的石块向上。
踩过塔吊的金属臂时,它在风中剧烈摇晃,全靠荆棘稳住,两人几步跨到稳固之处。
还要继续向上!
成千上万的人群从胶卷中回头,看向他们。
它们呼啸而出,把钟楼表盘撞得粉碎。巨大的金色时针坠入下方的火海,大理石碎块擦过迟邪的侧脸!
鲜血溅开。
与之一同挥洒的,是荆棘绞碎的漫天飞灰。迟邪眼中映着那熊熊烈焰,血与汗混着淌下,那张脸被烟尘与血迹覆盖,仍透出凌厉的悍勇。
“啪!”
放映机的红光,再次照亮他们。黑胶卷如瀑布般从天垂落,一张张狂喜的面孔,循着灯光扑来。
钟楼未完全坍塌。
这一轮红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两道鬼魅一样的人影映在建筑拐角。
——那角度,恰好让影子被建筑完全遮挡。
只这一瞬,漆黑的影鸦群爆涌,逆着火海冲天而起!
黑暗与明耀相撞,荆棘在影子的庇护下猛然生长至更远方,撕碎数不清的胶卷!
半秒后,建筑完全崩裂。新生的影子再次被红光污染,肮脏得无法利用。
然而,空域已被影鸦撕裂得干干净净。
仅仅半秒,已足够裴月明改变战局。
三百年前,从未有谁曾真正战胜他。
如今,哪怕病骨支离,哪怕面对的是近乎神明的存在——
只要杀局做不到完美,就必定要承受他最凶戾的反击!
周遭短暂安静。
两人在这珍贵的安宁中,攀升百米。
很快,强光再临,黑胶卷漫天翻飞。
老电视中,雪花屏与刺目的金色交相爆闪,电话铃声炸开一片,听筒同时摔落,来自过去的哭号连天。打字机凭空打出扭曲的文字,写满了:
【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
这场袭击,好似没有尽头。
迟邪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上的血痕又多了几道,伤口和肌肉都钝痛着。而裴月明的冷汗,不断顺着下颌线流下。
不知道撕碎了多少人形与脐带,不知道跃过了多少废墟。只知道,必须向上。
到那高天之巅,斩落烈日。
不知过了多久——
世界寂静了。
最后一台电影放映机化作碎片,裹挟着血肉坠落。黑胶卷断开,飘落在狂风中。
迟邪抬头。
他们身处一片纯白废墟之间。
周围再见不到钢筋水泥的现代造物,取而代之的,是流转珍珠色泽的外墙,和其上镶嵌的、已然暗淡的宝石。
周身的血光更加浓烈。
残日,非常近了。
两人轻轻落脚在状似宫殿的遗迹中。
荆棘缠住遗迹,暂时没向上发力。而在那歪斜的宝石大门之后,隐隐有火光跳动。
很眼熟。
心跳未平复,迟邪用手背擦去从眉骨流下的血,看向身边。
裴月明倒没添伤口,所有致命的攀爬与跳跃,都由迟邪挡在身前。
可他那半张脸埋在外套边沿,一点血色都没有。这一路上,迟邪不时能感受到他的轻颤,和越发灼热的呼吸。
迟邪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
最后他在外套上,用力抹了抹掌心的污渍,伸手想去探裴月明的额头。
快碰到时,他又停住了:刚擦过眉骨的手背上,血缓慢滚淌,红艳艳的,夹着乌黑的灰烬。
迟邪下意识想收回手,再往外套上抹一抹。
可他掌心贴上了一片凉——
裴月明稍稍低头,主动靠了上去。
迟邪呼吸一滞。
风吹凉的皮肤,在掌心中很快被捂热了,透出本身的温度来。
烫得惊人。
这样侧着脸,看不清那人的神情。但在那低垂的眼睫间,竟无端显出几分错觉般的纵容与温柔。
就像一把淬着寒月的凶刃,极为短暂地,在他面前收起了所有锋芒。
这一刻迟邪的胸口无比沉重。
那重量压着心脏,令它不可自抑地,柔软了。
“走吧。”裴月明轻声说。
他率先迈步,走向火光跳跃的宫殿内部。
迟邪紧跟上去。
跨过宝石之门,殿内半边是断壁残垣,半边尚且完好。
珍珠白的墙壁雕刻着从未见过的花纹,点缀珠宝。在那宫殿正中,一团庞大的火,猛烈又无声地烧着。和他们在古城所见的那篝火,一模一样。
——燔祭。
燔祭旁边,簇拥着无数跪拜者。他们身形蜷缩,面部深深埋向地面,周身挤满金银珠宝。
火焰中央,连着数条死灰色的脐带,直通向高不可见的苍穹。
残日曾以他们最接近死亡的回忆作为燃料,汲取力量。在这些旧日遗迹中,火烧了不知几个世纪。
和当初一样,光是看着它,心中就有本能的预感,知道这火如果灭了,肯定有不祥之事会发生。
如今,粉碎了漫天战利品,他们又一次回到了篝火之前。
迟邪不再犹豫。荆棘轻轻一卷,便斩断了所有脐带,绞灭火焰。
燔祭,静静地熄灭了。
无形之中,空气越发黏稠,沉重又恶毒。
迟邪嗤笑一声:“到现在还用同样的把戏。没招了。”
“继续往上吧。”裴月明轻声道,“别再让祂点燃这种东西。”
迟邪颔首,缠绕宫殿的荆棘再次发力,把他们带向高处!
接下来的攀升,出乎意料地简单。
建筑的每一寸线条,都像珠宝上切割出的棱面,千变万化。可以想象,若是宝石生辉,光会在这建筑上流动出怎样变幻莫测的色泽。
他们还见到了谷底的灯盏。
一盏盏灯,破碎的、暗淡的,它们华美外壳掩埋在废墟中。
踏上这些遗迹,和刚才的感觉完全不同。
琉城的废墟里充满痛苦与哀嚎。而在这里,就算踩碎玉石发出了清脆声响,也只有空旷的死寂感。
只有死亡。
那个曾创造出如此瑰丽造物的文明,真的已经逝去很久了。
比点亮一千盏灯的时间,还要久远得多。
他们踩着这空洞且冰冷的残骸,不断向上,再次熄灭了几座庞大的篝火。宝石在脆声中,落向深渊,像一场华丽的葬礼。
又是漫长的攀升。
终于,遗迹到了尽头。
再往上没有任何遗迹了。
可他们依旧见不到残日。
层层叠叠的宝石,挤满了天穹,死死拦住去路。那黏腻的红光,从高处穿过数不尽的宝石,折射而下。
这里的影子稀薄到了极点。没有更多碎裂的建筑,也就没有新的黑暗了。
迟邪微微眯起眼睛,踏前半步,挡在了裴月明身前。还不等他开口,宝石动了。
层层叠叠,海浪一般涌动,彼此撞击时是如此清脆悦耳。
它们烧了起来。
金银珠宝在火光中安静地融化,彼此融合。
重塑出人的形状。
手臂,躯干和头颅。
眼窝里流着熔化的金水,面颊嵌满名贵的宝石。
它们睁开眼。
一时之间,无数道死寂的、流转着光辉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沉重无比,华彩照人。
那是一整个文明的光华与重量。
它们张开了金子构成的嘴。从未听过的、来自另一个国度的语言,由这样诡谲的喉咙唱出。
听不懂。
……真的,听不懂吗?
歌声如同黄金一般辉煌。
迟邪背后瞬间渗出冷汗。光辉交错间,他明白了。
它们在歌颂太阳。
第95章 坠落
荒原。
法则的光辉,轮番在千灯山谷亮起。
脐带从天而降,扎入万物,贪婪地吮吸。
岩洞内,周序的衣服被汗湿透。
战术频道里,传来远方的捷报:城市的袭击已经彻底停下。总会长贺长风连同其他精锐,杀死了袭击后方的残日子嗣。
城市保住了。他们提前计划的豪赌,赌赢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在他们脚下。
风掠过曾开过花的土地,为他带回讯息。
“四点钟方向,异常生物接近。”他在作战频道里沙哑道,“地面十只,地下十三只!”
荒原上,数百米的大地像海浪一样波动,透出熔岩的色泽。生了黑色鳞片的生物燃烧着,飞速靠近山谷!
因夜母复活、残日降临而被惊动的,不止是蜉蝣。
这片区域两百多年没有真正的长夜,早聚积了诸多喜好光与热的异常。它们憎恶黑暗,感知到这场战争后,杀意狂躁,不断从四处奔来。
残日的光,为它们披上一层诡异的红。
火焰点燃了地面!
下个瞬间,大地擦过一抹明亮的绿。
那绿意化作长草与树木,狠狠盖向火焰。露水源源不断地渗出,滋养出更多的植被。
“唰唰——”
又是几道绿痕落下,犹如无形的画笔挥毫!
法则【枯荣笔触】。
那群黑鳞生物被柔韧的长草捆住身形,勒断了脊椎。
风再次刮过。
周序的声音更哑了:“九点钟方向,两只大型异常!”
两团庞大的炽白光芒,闪烁着靠近。如此强光中,人类根本不可能看清任何事物——
黑锁链凭空出现。
白光爆闪数下,完全失去光泽,露出拇指大小的纯白内核。
法则【缄默】。
可以强行限制异常的能力。
数道法则抓住这机会,贯穿了内核,让它们灰飞烟灭!
风继续刮着,探测新的动向。
除了异常,它还捕捉到了一丝陌生的法则,太过缥缈,近似幻觉,但几乎可以肯定是飞升者。
果然来了。
周序又一次捕捉方位,却无济于事。
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他刚要开口,忽然顿住,脸色惨白——
“怎么了?!”裴一北的手搭上他的后背。
周序不讲话。
他浑身抖得厉害。裴一北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乱得不可思议,连【圣心】都没办法压下。
她正要强行增强影响,周序开口了。
“火……”他喃喃,“我、我又看到了那个篝火……”
裴一北死死皱眉。
半透明的死灰色脐带,骤然出现在了周序身边!
守护他们的队员反应极快,电弧刹那爆出,落在脐带上。
落了个空。
裴一北掏刀,刀光同样只是切开了空气。
那些细小的脐带并无实体。
它们没缠上周序的身体,只是绕着他,细细密密地生长、蔓延。
像循着某种无形的轨迹。
裴一北忽然明白了:这脐带缠绕的,是周序的法则。
和其他人一样,她看不见法则文字,只知道法则运行时,那些文字会绕着周身写下规则,改变世界。
但她从未想到,有异常能这样影响法则。
大概,只有残日有这样的权柄。
“火……”周序自言自语,“它还在那里烧。不,不对,别再看着我了……别看我了!”
裴一北不再犹豫,上手去拽他:“来人帮忙!”
周序忽然抬头,对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老师,你怎么回来了?”
裴一北骤然一愣。
陈临声早死在了古城。周序所说的“火”,该不会是那里……熄灭的燔祭吧?
“老师,”周序说,“是你还在看着我,对吧?”
“小心!”
身后队员扑开了裴一北。
两人狼狈地摔倒在地。虚无的脐带烧了起来,火焰覆过周序的全身!
那是来自古城的不祥之火。
“快来帮忙!”队员声嘶力竭。
数道法则落在火中,拼尽全力要扑灭它。
裴一北看着那团火光,忽然想到——
从古城出来的,还有裴月明和迟邪。
而他们两人,还在高天之上。
比任何人都离残日更近。
……
高空的风静静吹着,吹过纯白的遗迹。
漫天流金,歌声辉煌。
裴月明和迟邪的周身,环绕着那突如其来的半透明脐带。
这种程度,不足以侵蚀他们的心神,但恶心黏腻感压在了灵魂上,连每一根手指、每一次呼吸都是沉重的。
时隔数月,古城的代价终于在此刻体现。
迟邪脚下漫开荆棘。
【审判】运转间,那不可见的法则文字沸腾,变得如棘刺一样锐利,锋芒撕碎了脐带!
然而,几次呼吸之间,脐带就恢复了。
“死到临头,还总耍阴招。”迟邪啧了一声,“我还以为残日会是个打正面的角色,没想到躲到现在。”
影鸦在裴月明的肩头,身子躲在外套领口下,只探出一个脑袋向外看。
影子太少,它只有这样才勉强维持身形,看清脐带与文字。
“残日快死了,实力大不如前。”裴月明说,“但加上祂千年来毁灭过的事物,恐怕比巅峰时更难应对。”
迟邪抬头看去:“这些祂生出的鬼东西,我确实从没见过。”
这一路如此坎坷,扭曲的城市,过去的冤魂,只有他们两人能够踏破。
脐带在环绕,不断侵蚀法则。
颂歌嘹亮。
“所以,这会是我们最难的一关。”裴月明说,“等残日死了,我们才能真正摆脱。”
迟邪望向满天的融金之人,望向那庞大又空灵的力量。
以整个文明为燃料的这等压迫,前所未见。他很难为裴月明制造出新的影子,以那么稀薄的黑暗去杀敌,裴月明的身体也撑不住。
接下来的战斗,要由他一人面对。
在毁灭这通天神辉之前,他必须把身边这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背后。
歌唱还在继续,称颂永不停止。
迟邪回头,看了眼裴月明身边的死灰色血肉。
他很轻地笑了下:“这东西太丑了。尤其是在你身边。”
荆棘爆射而出!
第一根荆棘,径直刺向最前方金人的胸膛。
“铛——”
火星窜出,金属与玉石共鸣,让人骨头发麻。一贯摧枯拉朽的荆棘,直接崩碎了!
金人的胸膛,留下了一个浅坑。
仅此而已。
浸着恨意诞生,受残日的血光淬炼,这些遗物的硬度,根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
同时,环绕迟邪的死灰色脐带,狂乱蔓延。每一根荆棘的生出,都比平时艰巨数倍。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一秒,数十条荆棘齐出!
它们同时瞄准了那个浅坑,第一条崩裂,碎片还来不及坠落,第二条已分毫不差地接上,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眼窝淌着金水,金水浸着红艳的宝石,宝石映着暴雨般溅开的火星。
终于,脆生生的一声。
荆棘贯穿了它的胸腔!
扭曲的金人坠向大地。
宝石碎片和粼粼金粉,飘扬在风中。
最下方的金人被惊扰,动了起来。
这移动优雅而舒展,仿佛雀鸟于空中翱翔。高天的红光下,它们似人非人的皮肤上光泽流转,时而低调内敛,只有水纹般的暗光拂过金银,时而如万千宝石折射,辉煌得不可直视。
太阳的颂歌陡然高亢。
它们朝两人所在的废墟俯冲!
【审判】的巨眸,冷冷转动。
它狰狞,无序。
永不可收回的倒刺,好似野兽的獠牙。与金色军团相比,它更像是充斥杀意与邪性的那一方,是地狱的造物。
迟邪半步未退。
他站在地狱的正中央,仰望天堂。
荆棘暴起!
金银碎了,玉石尽裂。棘刺落向同一点,一具具黄金尸体被串上荆棘,扭曲着坠向深渊。
金人被贯穿时,偶尔会有一两道狭长的裂痕,从那影子中腾飞出了渡鸦。它们向天空展翅,撞上那些华丽的身躯。
数个金人在影子中坠落。
但,还是太少了。
更多的金人从天空降下,沐浴着将死的阳光,无穷无尽。
数不清的荆棘刺碎宝石。数不清的荆棘崩断。
迟邪的呼吸沉重。
裴月明能感受到,迟邪的心跳有多急促。
那人额角和眉骨的伤,也结成了暗色的血痂。
什么时候留下的?是玻璃碎片飞洒时,是钟楼坠落时,还是更早?
汗如雨下。周身的死灰脐带一次次被绞碎,一次次再生。每次调度法则,都是从虚无的血肉中挣出一条路。
这几乎是一场不可能取胜的战斗。
迟邪眼中没有半分退意。
金粉飘落,飘到两人的发梢,又混着他的血与汗流下。金与红交织,顺着俊朗的眉骨、颧骨和下颌,一笔一笔绘出凌厉的轮廓,像在燃烧。
裴月明攥紧了手。
他能做的不多,依旧做到了完美。
那只手在轻颤,发冷。脐带同样缠住了他,动用法则比平时艰巨百倍。
——可这本不应该,成为他的阻碍。
迟邪的实力,胜过他见过的所有人。
有这个人共同面对残日,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局面。
影鸦看着那些伤痕与血。
但换作过去的自己……
有健康的体魄,高处阴影再少,也能以绝对的力量与技巧,强行借来为自己所用。挥洒鲜血写就仪式,同样轻而易举。
和迟邪并肩,残日早该死了。
手还在抖。连头顶融化的金银,都无法驱散身体里的冷。
轻颤的手,被猛地抓住了。
“别用仪式。”迟邪几乎是咬着牙说。
裴月明:”……”
汗如雨下,额角暴起青筋,迟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足够坚定,“……我会赢给你看的。所以,不用和过去一样!”
荆棘碰撞的火光,把天空都擦亮。
也映亮了裴月明因讶异而微微睁大了的眼。
然后,裴月明轻声笑了笑:“我从没怀疑过你不能赢。我答应你,不用仪式。”
满天金粉飞扬,落在风与光里,落在他和迟邪之间那一点点空里。
这种时候,他笑起来也是极好看的。迟邪只恨不能多看两秒,但也只能利落地回头,催生更多荆棘,任由那只手从自己掌心抽离。
歌颂声越发高昂,金银珠玉爆发出强光,殷红、深蓝和幽绿的宝石碎片轮番坠落!
宝石禁锢住的灵魂,翩跹在风中,翩跹在荆棘的密林中。
他会赢的。裴月明想,那些金人,他会一个一个撕碎。
但赢下这些之后,残日还在上面。
裴月明低声讲:“你说得对,我不该和过去的自己比。”
迟邪猛地回头——
裴月明默不作声地退后几步,站在废墟边缘。他们一路艰难攀升的距离,此刻,化作身后的万丈深渊。
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前额有很淡的一抹暗红,干涸了。
——迟邪的血。
探向他额头的时候留下的。他没有擦掉。
“因为我从来没变过。”裴月明迎着漫天神辉,还是那样轻轻地笑着,“迟邪,等我回来。”
迟邪的瞳孔紧缩。
下一瞬,裴月明往后仰去!
风在耳边尖叫。
影鸦窝在外套下,眼中是飞速远去的流金与珠光。
那道身影再也看不到了。
下坠。远处零星的纯白废墟,还静静飘在空中。
再下坠。纯白远去了,熟悉的钢筋水泥出现,残破公路与高楼,画报与爆开的电视,在视野中交相出现、疾速上升。
狂风带来荒原的气息。
大地飞速逼近。裴月明宛如一道白色的流星,撕开了红光,直直坠入了那道撕裂大地的山谷!
越往下,残日的光芒就越稀薄。
明黄的灯盏,静静出现在黑暗中,一盏接一盏在身侧掠过。
黑暗得到感召,刹那漫过谷底,拥抱住他。
落地无声。
然而黑雾中,裴月明的身形猛地一晃,单膝重重砸在了谷底的砾石上。
心口,那致命的旧伤爆发出一阵刺痛!
比往日来得都要猛烈,仿佛……
【长青】让他苏醒后,就彻底消散了。但此时,仿佛是它生出了无数细小的树根,在心脏中蔓延,每一根都刺伤了血管。
他脸色煞白,浑身如坠冰窟。
耳麦中的通讯信号,重新清晰。他再次感受到【圣心】的跳动,试图平复他的状态。
裴一北焦急的嗓音传来:“你怎么一个人?迟邪还在上面?!”
“在。他没事。”裴月明深呼吸几次,“我马上回去。”
“那你怎么样?你的心脏……”
“要靠你。”裴月明打断她,“我知道你没对我用全力。”
裴一北愣了下:“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裴月明说,“用全力。”
洞穴内,裴一北旁边是围着周序的医疗人员。
她摁着耳麦。两秒的沉默。
她咬牙道:“知道了。”
山谷正中,巨大心脏的虚影表面崩开数道血色的裂纹,猛然收缩、搏动!
这战鼓一般的搏动中,心口刺痛被强压下去。
血液加速奔涌,冲散了骨子里的寒意。裴月明在黑暗中站起身,脚下的阴影轰然沸腾,黑蛇昂起头,庞大的身形载着他无声地穿行谷底!
华丽灯盏,高高低低地飘着,比他们离去时多了许多。
来到谷底中心,影蛇垂下脑袋,让他轻缓落地。
面前有着最浓厚的黑暗,从中,隐隐闪过青苔的金绿色。
光是接近,黑暗就在波动,欢欣鼓舞地想要靠近他。
这波动惊扰了深处的存在。
雾气涌动。
巨大的苍白面甲,在漆黑之雾中浮现。
夜母已然苏醒。
面甲尚不完整,布满裂痕。
但它悬于高处,像有实际的视线落在裴月明身上。
时过境迁,一个病骨支离,一个残破不堪——
在这个瞬间,它认出了他。
第96章 残日
“九百九十八盏灯。”裴月明说,“在你死前,一共亮起了那么多。”
夜母沉默着。
它不能发出声响,和夜色一样沉静。
静默中,裴月明的声音平静:“要杀死残日,我需要你把黑暗送到高空。”
那苍白面甲很慢地动了一下,像叹息。
黑暗缓缓翻涌,浓雾尽头亮起了光。
一幅壁画。
壁画上是熟悉的两道身影。
一人扫清威胁,一人记录万物。
这幅画上,学者仰望天空,以手中石板记录着知识,而战士在旁坐着,怀中抱着长刀般的兵器。
他们在千灯山谷,待了许多许多年。久到宝石蟹画下了他们的诸多模样,久到夜母无法忘记他们。
宝石蟹簇拥在旁边,惶恐不安。夜母的黑暗庇护着它们,庇护着这些隐秘的壁画,令它们在红光中毫发无损。
但也仅此而已了。
夜母的意识刚刚回归,单是护住谷底,已拼尽全力。
如果引动这片黑暗去往高空,红光便会灌入山谷,彻底污染、焚化旧日的画面。
黑暗中,夜母静默地望着他。
那注视庞大而悲怆。那跨越了岁月的疑问,浮现在他的灵魂中:
【……你们很像】
【非常像】
【如果是你们回来了,我愿意献上一切】
只要裴月明点头,这片庞大的黑暗,便会毫无保留地为他所用。
可他昂起头,迎着那道目光:“我从不相信什么轮回转世。我也曾半只脚踏入死亡,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意识也没有时间。”
他继续说:“你肯定知道这一点。但和你不同,人类真正死去后,不会归来。”
黑暗微微躁动。
其他灯早就被点亮,唯有两盏,还空落落地躺在壁画附近。
就差那两盏。
夜母死去已是两百多年前的事,实际上,距离那两人离开山谷,早过了一千年。
但是,还差两盏灯。
于是心里就抱有期待,会不会是自己未能守约,所以故人还没归来?
裴月明的话语未停:“死了就是死了。你等的那两个人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就算你点亮了一千盏灯,他们也不会回来。”
黑暗剧烈翻滚。
那苍白的面甲高高悬在上空,裂痕间,尽是冷意。
宝石蟹不安地爬动,晶莹的眼睛望着面前之人。
裴月明神情不变。
“……他们确实回不来了。”他讲,“但是敌人就在上方。”
夜母不为所动。
它见过全盛时的裴月明,知道他的力量。
也正因为见过,才更清楚此刻的差距——
如今面前的人苍白又单薄,发着高热,连稳定的心跳也要靠他人维持。甚至,他周身的法则,都被半透明的脐带侵蚀,无法挣脱。
它同样死于残日。它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翻滚的黑暗,逐渐平息了。
面甲在雾气中向他垂低。
【你赢不了】
【劝我接受,却不肯看清自己的绝境】
【你也要,学会放下】
裴月明没再说话。
他抬起手。
触碰到雾气的瞬间,夜母的面甲轻轻一颤。
簇拥在周身的、属于它的黑暗,居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动!
一缕黑暗从身侧剥离,流向裴月明的掌心。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缠绕他的脐带还在,微弱地搏动着。但雾气全然无视了它们。
不是强夺,亦不是窃取。
如潮水感应到了暗月的引力,阴影找到了归处,欣喜地回应着。
黑暗朝圣于他。
夜母看着这一幕。
三百年恍若昨日,那一身白衣高高坠入谷底,与它对望。从那一刻起,他便知晓了山谷内的一切秘密。
“我和迟邪不是那两个人。”他轻声说,“过去的功绩和荣誉都与我们无关。”
“但是,我们能赢。”
他顿了顿:“别等那两盏灯了。再等一千年又怎样?什么也不会改变。”
“把黑暗借给我。我替你们,现在就杀了祂。”
荒原上的脐带,仍在断裂、重生、贪婪吮吸。
法则杀死了涌来的异常,却杀不尽它们。而在不可见的高空之上,黄金军团高唱颂歌,扑向那道被荆棘环绕的身影。
这场战斗,无止无休。
夜母久久凝望着面前人。
最后,悬于上空的面甲,极其缓慢且庄重地,向着裴月明低垂了半寸。
它伸出手。
七根手指,修长又冰冷,怪诞又残破,轻轻捧起了一团黑暗,将慌乱的宝石蟹们护入掌中。
然后,千灯摇曳,风铃的脆声连成一片海洋。
整个山谷的黑暗,都在向它疯狂地汇聚!
“发生了什么!”作战频道内传来队友的惊呼,“夜母怎么了?!”
狂涌的雾中,裴月明沉声开口:“方展策,以这里为原点,指出残日的精确位置。”
通讯那头,只停顿了极短的半秒。
“……我有多长时间?”那个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