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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理了理新衬衫的袖口。这确实是一件好衣服,剪裁立体,面料上乘,修长的手指抚过门襟,停在纽扣上。

再往左几寸,就是那道狰狞的伤口。

店内隐约传来迟邪的声音:“……随便,面料我不懂,给我来几件软的……别有硬衬,磨得慌……”

手指停顿数秒,最终放下。

影鸦停在肩头,歪着脑袋,看见展示窗上倒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也看见玻璃之后,迟邪的身影。

迟邪在和经理说话,眉宇间带着他惯有的张扬神色。

许是察觉到影鸦的注视,迟邪忽然转头看向他,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英气逼人,带着灼热生命力,与他苍白的面庞重合。

两分钟后,迟邪提着两个大纸袋出来,店员在身后殷勤相送。

回到车上,他把袋子往裴月明怀里一塞:“喏。”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五六件衬衫,款式略有不同,都是他的尺码。

“买这么多做什么?”裴月明说。

“赔礼啊。”迟邪踩下油门,“省得你闹别扭。非常时期可不能动气,还想吃点什么补的,尽管跟我说哈,咱家管够。”

裴月明:“……”

他捻起那袋子,像是小心拿起了什么收容的超高危异常,放到后座。

他再次确信迟邪能平安活到今天,纯粹是因为,真的很难有人打得过他。

迟邪又说:“中午要和丁良河吃个饭。”

“要谈什么?”裴月明问。

“他说要感谢我对浔江的帮助。”

“我记得,你不爱听他说场面话。”

“是不喜欢……”迟邪欲言又止。

“但是?”

迟邪深深叹气:“那是浔江最好的餐厅,我本来要带你去吃的。他偏偏约在那儿。”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顶层的旋转餐厅。

丁良河已经等着了,见到他们,笑成了一朵满脸皱纹的花:“哎呀,两位百忙之中还肯赏脸,真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这边请这边请——”

到了窗边,三人落座。

丁良河说:“我邀请得突然,主要是想着两位很快就要离开浔江。你们在战场上的英姿,一直在我脑海里发光发热,让我心向往之……”

迟邪受不了了:“说正事!”

丁良河话锋一转:“况且,还有另一位优异的年轻人才想与二位见面。我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一起聊聊。”

话音刚落,脚步声传来。

只见周序站在餐厅门口。他胡茬未刮,眼下青黑,肩颈处有很明显的淤青。

迟邪瞥了一眼:“怎么弄的?”

“我去了……葬礼。”周序坐下来,“是浔江遇袭时去世的市民。我想去帮忙,但我不是很受欢迎。”

陈临声叛变一事,人尽皆知。

周序名声在外,大家都清楚他是陈临声的得意门生。在葬礼被认出,大概是和家属起了冲突。

周序没多解释。

一旁丁良河接话:“周先生为浔江的重建,也是尽力了啊。我记得前几日,还收到了周先生的大笔捐款。”

周序苦笑:“也没多少,聊胜于无吧。”

说话间,服务员已将菜肴端上。

几人动了筷子。

虽说是周序想见面,但他只是默默吃着,没多说。反而是丁良河滔滔不绝,把迟邪和裴月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迟邪听得头皮发麻,如坐针毡,心想果然不该来的。他一扭头,看到裴月明在丁良河的彩虹屁里八风不动。

迟邪肃然起敬。

不愧是裴月明,能在这种级别的攻势里面不改色,这都不是老僧坐定,这简直是老僧圆寂!

下一秒,就见影鸦的眼睛悄悄一转。然后裴月明不动声色,精准夹了一筷子东星斑最嫩的部位,送入口中。

——尽管他还是没有表情,但眼睛稍稍眯了起来。

明显是吃得高兴了。

……原来心思全放在这儿了。

迟邪愣了几秒,才收回视线。

来一趟还是值得的。他想。

吃完饭,丁良河又要赶回分会。

他依依不舍,迟邪如释重负。等他上车走人,楼下就只剩下他们和周序。

正午阳光,洒满了大街。

一直沉默的周序终于开口了:“裴月明,是你杀了……陈临声吗?”

迟邪略微皱眉。

调查结果还未对外公布。确切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议会高层和执行者们。

他刚要出言,就听裴月明回答:“嗯。”

短暂的沉默后,周序低声道:“果然。”他依旧是苦笑,“别误会,我不是来质问,更不会说出去。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他看向街道:“这几天脑子里很乱,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才去参加了葬礼。”

“我都是远远看着,听悼词,然后悄悄放一束花。好像这样,我才能真正接受老师是个怎样的人。可奇怪的是,就算这样我也没能说服自己。”

阳光落在周序身上,却没有照进眼底。

明明是站在光中,可他分外憔悴。他下意识摸口袋想找烟,看了眼裴月明,又收回了手。

周序继续讲:“我不明白,那时,老师为什么要去杀衔尾蛇?那不是……也是为了保护城市吗?”

迟邪开口:“他本来认定衔尾蛇不会死,只是拖延时间。”

假设裴月明不在,等万千尸体堆积的“复生仪式”完成,衔尾蛇就会彻底重回世间。

裴月明说过,这条代表无尽循环的巨蛇,与代表死亡的残日敌对,必定会去寻找祂。

但是代价呢?邺州和其他城市会遭遇什么,就无人能知了。

那一夜,当陈临声发现衔尾蛇濒死,就立刻意识到,有人利用仪式清除了青苔。

——也正是在那一刻,他盯上了裴月明。

当然,迟邪不会把这些告诉周序。

周序没多问,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又说:“老师最后告诉我们,‘如果事先知道,我不会带你们进古城’。现在篝火灭了,厄运会降临在我们身上吧。”

他停顿了好一阵:“我只是想问,老师进古城前,到底知不知道所有情况?知不知道……我们会被残日盯上?”

裴月明回答:“只有他自己明白。”

“也是。”周序的眼神黯淡了几分,“那就让我一厢情愿相信,他并不知情吧。”

他突然问:“你们知道,老师为什么要收汪清当学生吗?”

迟邪:“有隐情?”

“算不上隐情。只是以汪清的天赋,本来当不了他学生的。”周序说,“是汪清的爸妈,托了什么关系见到了老师。那天,我刚好在。”

“他们提了很多礼物,包了很厚的红包,拜托老师收下汪清。”

“他们俩没法则,其实什么也不懂,只是知道陈临声名气大,跟着他放心。老师是想拒绝的,但他多问了一个问题。”

当时,周序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坐着。

想拜托陈临声办事的人很多,求他收学生的,更不占少数。这场面他少说见了十几次。

拒绝了,就结束了。

可那天不同。

那天,清明刚过,细雨蒙蒙,陈临声才从桐州回来。

他看着那对局促的夫妇,忽然问:“你们这样迫切,是想让汪清……成为自己的骄傲么?”

这问题太突然。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那位母亲笑着回答:“他一直都是啊。”

于是汪清成了陈临声的学生。

他资质平平,这两三年,却也进步了太多。也许在将来,会成为独当一面的调查员。

“……所以,”周序看着裴月明和迟邪,“所以我才相信,老师不知道古城的真相。”

“能被那一幕打动,能在最后关头,也给我们留下力量逃跑的人……怎么会让我们白白送死呢?”

“如果可以把他‘老师’的身份,和其他一切剥离开,我依然认为他是个好老师。”

“但是,真的可以么?”裴月明轻声问。

周序没有回答。

他低头苦笑。

和周序告别后,迟邪说:“再去最后一次古城吧。有些事情,我想在那儿确认一下。”

裴月明点头。

车辆驶过跨江大桥,回到了古城的废墟。

其他调查员也在现场。迟邪带着裴月明越过封锁线,来到废墟中。

篝火所在之处,也化为乌有。

“陈初抹去了许多记录,但执行者还是找到了线索。”迟邪边走边说,“邺州项目组以‘考察’为名义来过古城。想必就是那时,他们遇上了燔祭。”

“大部分是普通人,在古城却无一人死亡。”裴月明思索几秒,“陈初是在回忆开始前,就立刻熄灭了火焰。”

“和我想的一样。”迟邪点头,“他特意带他们进城,很可能是知道,熄灭燔祭会引来异常。他自以为能全身而退,但异常可以‘意外’杀死其他人。”

裴月明若有所思:“陈初肯定没想到,灭火之后,等来的不是普通异常,而是残日长久的诅咒。”

“是的,所以他才不得不用【蛛行】,抹去他人的记忆。”迟邪和他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深渊。“有人误导了他。”

“是辉主。”

“……”迟邪微眯起眼睛,“怎么确定?”

“点燃燔祭的仪式极其复杂,能完成的人寥寥无几,和带走金摇的仪式同样完美,笔触吻合。”裴月明回答,“进城之前,我就发现了这一点。只是当时不知道辉主的存在,后来才将线索联系起来。”

迟邪反应极快:“辉主点燃了火,诱导陈初去熄灭它。陈初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试探神明的一颗弃子。”

那么,陈临声在此事中,恐怕也是相同的地位了。

辉主费尽心机,真正想要的,是借他们的手熄灭燔祭,让裴月明和迟邪被残日盯上。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那片曾燃起篝火的空地。

烈焰早已不在,风穿过破碎的钟楼残骸,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似有点点余烬,落在他们的肩头,轻得恍若幻觉。

“辉主利用了陈初的恐惧。”迟邪低声道,“我查过档案,当年有两人曾公开质疑陈初,要求议会重新审查。事情虽然被压下,但他肯定慌了手脚,这才决定彻底灭口。”

他顿了顿:“那个带头的举报者,就是乔奕川。”

“……乔雪雁的父亲?”

“对。要是乔奕川没有死,也许,乔雪雁就不会执着地回到地下,被飞升者杀害,化作‘动物之夜’。”迟邪神情复杂,“从那时候,悲剧就已经注定。”

“而如果没有‘动物之夜’,我也不会及时发现邺州的秘密。”裴月明的声音很轻,“陈初杀人封口,可没想到,最后带我们找到真相的,正是他以为会永远沉默的死者。”

“是啊……当年他为了掩盖罪行、射向乔奕川的那颗子弹,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迟邪看向远处的废墟,隐约还有血迹。

那是陈临声留下的。

斑驳黯淡,早已风干。

“子弹飞了几十年,最终正中眉心啊。”迟邪收回目光,“只是付出代价的,是他最珍惜的人。”

两人又将古城探查了一轮,确认再无其他线索,准备离开。

想杀死残日,还需要更多青苔。

陈临声至死都守口如瓶,那么只能另寻他途。

前路如迷雾。可终归是有了方向。

迟邪最后深深看了废墟一眼,拍拍裴月明的肩:“我们走。”

黑车驶离古城。

远处奔淌的浔江,和那江面上的波光,渐渐看不到了。

两人没怎么说话。直到连废墟的轮廓都彻底消失,那压在心头的沉重,随风慢慢散去。古城不再,江水滔滔,天高云阔。

途中休整时,裴月明在休息站外站着透气。从公路尽头吹来的风,轻轻扬起他的衣角。

迟邪拿着两瓶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并肩靠在栏杆上:“新衣服怎么样?”

“挺好。”

“那就行。”迟邪突然叹了口气,“我刚刚还在想,中午那家餐厅没上次好吃,可能换了厨师。早知道,前几年就该下决心把这家店买下来。”

裴月明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迟邪,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有钱?”

“资本的原始积累。”迟邪挺得意,“怎么样,不懂了吧?”

裴月明:“暴力?强权?你抢劫还是奴役了?”

迟邪大惊失色:“你为什么懂这些?!你不是死了几百年吗!”

裴月明回答:“我看财经频道。”

迟邪:“……”

迟邪咳嗽几声:“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活了那么多年,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不可能穷吧。”

“先不说我杀过很多异常。光是几十年前买几片荒地,现在也价值连城了。还有我的很多东西,都莫名其妙变成了古董,比如有天我发现,我的洗脸盆居然进了博物馆……”

“钱生钱利滚利,我是真的从很原始开始积累的家业,勤勤恳恳,童叟无欺,天地可鉴!”

裴月明不知想起什么,很轻地笑了下。

地平线,一轮巨大的太阳正在沉没。

两人静静站着。夕晖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迟邪仍是靠着栏杆,望着那片灼目的橙红:“这算不算是残日?”

“或许吧。”裴月明轻声回答,风吹乱了他的黑发。

“以前我就很喜欢看夕阳。”迟邪说,“现在终于能说一句,‘残日将至’。”

“担心吗?”裴月明淡淡问。

“怎么可能。”迟邪笑起来,“活了那么久,才能等到残日露面。”

他眼中是燃烧的战意,伸手向那轮垂暮的太阳,要将它攥入掌中:“我可是……很期待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光在他的指缝间消失。

暮色四合,天地间的轮廓瞬间柔和、黯淡。

身后,便利店的老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漫开。

迟邪收回手,转向裴月明,忽然怔住。

裴月明正看着他。

明明还是没有焦点的眼睛,只能映出他人身影,像毫无温度的玻璃。

然而,这一瞬恍若错觉。

三百年前的那个少年,在漫漫长夜里,遥望那道永远追不上的白衣背影。

可此时此刻,如同他曾经一直一直,看着裴月明那般。

裴月明也在看着他。

——裴月明看见了他。

第57章 奇怪的梦

此后一个月,两人去了很多地方。

燔祭熄灭了,可还是无事发生。

就好像,古城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调查员都被警告了残日这一事。当年邺州项目组人们的死状,留在心间,让他们惶惶不安。

至于陈临声之死的真相,暂时被封存。

一方面它牵涉过广,贸然公开,恐怕会打草惊蛇;另一方面,此事涉及飞升者,出于保护目的,议会不会提及具体涉事者。

尤其裴月明只是调查员,不像执行者拥有能模糊容貌的法则。按规定,必须隐去其名,以免引来余党的报复。

当然,消息被压得如此严实,少不了迟邪的手笔。

而总会长贺长风,也对此保持了默许。

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对迟邪的信任,又有多少是为了掩盖丑闻、维持表面的稳定,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但以此为契机,以陈临声、陈初以及唐书文为中心,执行者彻查多人。

裴月明跟着迟邪,重访了数处多年前的大型项目现场,以及曾被列为重大异常事件的旧址,检查是否有仪式残存。

时间久远,裴月明还是辨认出了一些痕迹。

其中反复出现的痕迹,与唐书文的行动轨迹高度重合,是同一人所为。

进一步追查显示,布置者与他往来密切,几乎贯穿了唐书文经手的每一起关键事件。

面对层层证据,加上裴月明对仪式的精确洞察,让一切谎言都显得无力。唐书文顶不住高压,交代了那正是桐州事件中的“园丁”。

顺着这些痕迹与线索,执行者一步步推进。

时间来到九月初。

有一天,裴月明刚洗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就听迟邪说:“找到‘园丁’了。”

“怎么样?”裴月明擦着头发问。

“关了起来,看她能不能交代更多。”迟邪说,“机会不大,不过,算是解决一个麻烦的家伙。她的同伙也都死了。这是现场拍到的仪式照片。”

裴月明接过手机,在沙发坐下。

迟邪在他旁边坐下,刚开始,想的是“园丁”。

金小姐在回忆里遇到的她,虽然异常值很高,但外表还算正常。时隔多年,她越发阴险狡诈,脸上皮肤全是突出的血管,时不时抽搐。

她对着执行者,尖声笑说:“你们生来就命长,法则也厉害,怎么可能懂什么叫渴望!我、我靠仪式,才从病床上爬起来,才获得了法则!能走到这一步,有什么可以后悔的?!”

脸上血管抽了抽,她发出一连串非人的咯咯声,笑得越发癫狂:“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们!没有仪式,我很快就会死了!”

“想看懂仪式,先变得和我一样啊!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凭什么赢我们?!”

之前,执行者也试图让飞升者去辨认仪式。

只是异常值低的,也看不懂复杂的仪式;异常值高的,一是性格极端,二是他们需要用仪式才能活下去。

被关押后,他们要不是很快死了,要不是异常值失控,扭曲成异常生物。

自知将死,于是缄口不言。

大概不会有飞升者想到,把仪式带来世界的那个人,也重返人间了。

此时,裴月明在沙发盘腿坐着,肩上披着毛巾,毛巾上站着渡鸦。

他身上套着管家准备的备用睡衣,是迟邪的尺码,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挽了几道,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大概是刚结束长途、洗完热水澡,裴月明是难得放松的姿态,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翻阅照片。

迟邪的思绪却飘远了。

他最近在裴月明身边,似乎总会走神,尤其是在独处时。

尤其是这样轻松、惬意的夜晚。

“……迟邪?迟邪?”

迟邪猛地回过神来:“怎么了?”

“这些看不清。”裴月明告诉他,“颜色太接近。”

靠【借影】视物,很难分辨出相近的颜色。

他向迟邪这边倾身,指出十几张照片。

发梢几乎要蹭到迟邪的下巴,几滴水珠,滴在了迟邪的袖口上。

迟邪的喉结动了动,接过手机,将照片转发给副手,叫他们重拍和处理颜色。

手上是这么做着,没耽误事,思绪还悬在半空。

他闻到裴月明身上传来的气息。

那是湿润且温热、混着极淡沐浴液的香气。

从微湿的黑发、从领口敞开的脖颈与锁骨间,无声漫开。

迟邪常常是张扬的,侵占他人空间而不自知。裴月明完全相反,就和他的法则一样,克制而内敛,悄无声息。

而此时水汽未散,放松自在。裴月明窝在沙发里,那一贯笔挺的腰背好像都柔软了几分。

这是为数不多的时刻,一切反了过来。他的气息浸染了迟邪周围的空气,占据了每一次呼吸。

……真好闻啊。

迟邪这样想着,又一次怀疑起来,他们用的,真的是同一款沐浴露吗?

裴月明坐了回去,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那气息随之淡去了。

肩头的渡鸦也觉得舒服,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黑球,蹭了蹭裴月明的颈窝。迟邪看着它,莫名有说不上来的不爽。

副手很快发回处理后的照片。

裴月明再次翻阅:“两种仪式,一种转嫁疾病,稳定自身状态;一种让普通人觉醒法则。需要尸体和七个参与者,其中月相三人,日相三人,星相一人。”

能主持仪式的,都是实力不俗的飞升者。

迟邪飞速在脑中过了下那片地区、同时期活跃的飞升者。

他们每一人的行踪、风格与目的,像一张大网被慢慢串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迟邪垂下眼睛,把信息发给副手。

“还有么?”裴月明问他,“没有我准备去睡了。”

“那么早?”迟邪顺口说,“头发还没干吧?”

“快了,再吹一下。”裴月明走到卫生间,吹风筒的呼呼声传来。

等他出来,听到迟邪问:“你洗澡用的是那瓶白的吗?”

“对。”裴月明有些疑惑,“那不是沐浴露?”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迟邪喃喃,“不应该啊……”

当天晚上,迟邪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依旧是那股好闻的气息。

不同的是,他自己的呼吸灼热,灼热到,快要把对面的气息烧化了——

他用手指,细细抚过那眉眼。

额头与鬓角,眼尾与眉梢,再到脸颊与下颚。

黑发黑眸,霜雪般的颈侧,令人贪恋的气息。

三百多年,太多事已模糊。唯有那个人的每一画面,怎么都忘不掉。

恍惚间又回到初见那日。

漫长的跋涉,孤注一掷的祈求。泥泞里,人群跪拜,求夜狩庇护家乡,空气里是散不尽的恐惧。只有年幼的他,在一片死寂中倔强抬头,发誓要杀尽邪物。

于是,尘埃中,那袭白衣为他驻足。

仿佛云端落下月光。那分明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垂眸看来,如此悲悯。

近乎神性的惊艳。

可是……

在那回忆中,在那注定驶向爆炸的车辆上。火光升腾之时,裴月明半张脸在辉煌的光中,半张脸在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光线偏爱他,勾勒优越的骨相,却无法温暖那片过于苍白的皮肤。

这样一个人,因为自己露出了鲜活的错愕。

那双墨色的眼,在无数洪流般淹没他的画面中,浮浮沉沉。

它时而明亮。

在暴雪里向他伸出的那只手,好看而修长,他告诉他要活下去,要去远方。

转瞬又是血色飞溅的回忆,自刎时,那人眼尾微挑,似是笑了。

它时而黯淡。

古城寂静,舞会光鲜,在无人的角落低语。暴雨中他们额头相抵,那双沾着雨水的手,强硬地捧住了他的脸。

身躯变得那样瘦削,好像光是被大力拥抱,就会破碎。

可他还是牢牢抱住了对方,抱住那挺直的脊梁,尘埃中,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

太过真切,所以让人贪婪。

迟邪近乎焦灼地想:要怎样才能看见更多?

到底怎么样,才能打碎那面具般完美的神色,窥见内心,触及灵魂。

呼吸交融,气息滚烫,那掌中的体温鲜明。

鲜明到,想在某个瞬间……

看到那身白衣,因他跌落人间。

呼吸越发灼热,迟邪贪婪地,一次次贴近、打碎那柔软的气息。

他怎么也看不清,身下人的神情。

还会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吗?会别过脸喘息吗?会微微皱起眉吗?是茫然还是局促,还是……

还是和他一样,意乱情迷?

“……!!”

迟邪猛地醒来。

大汗淋漓,他下意识往身边一摸,床单冰凉而空荡。

心跳快到不可思议。

他撑坐起来,在黑暗里急促呼吸,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他抬起手背重重抹过下巴。

湿冷一片。

好像能把他的皮肤烫伤。

迟邪知道,自己该觉得荒谬的。

在漫长岁月中,他从没有一刻怀疑过自己对裴月明的情感。少年时期的仰慕也是炽热而坦荡的,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可梦里的渴望太真实,真实到让他恐惧。他一时之间,竟什么都理不清了。

……还是说,那自诩坦荡的仰慕,从来就不曾纯粹?

这念头一出,迟邪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近乎狼狈地快步走进浴室,一把拧开了冷水。

水流轰然浇下。

凉意刺骨,心乱如麻。

许久后,浴室门打开,迟邪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出来。

他打开厨房的灯,想找瓶冰水。

这房子他几年才来一次,管家在冰箱里备的一箱矿泉水,今天都喝完了。

夜深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又心烦意乱,翻来找去,连瓶常温的都没找到。

只有桌上的保温热水壶。

迟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了一声。

刚拿起热水壶,就听到身后微哑的嗓音:“……迟邪?”

迟邪握着水壶的手一顿,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他慢慢回头。

裴月明站在卧室门口。他显然刚醒,黑发睡得有些凌乱。

和梦中毫无防备的柔软,竟有几分诡异的重合。

“……吵醒你了?”迟邪的声音发紧。

“没。”裴月明低声回答,“出来找水。”

他拿着杯子走近。

那股气息,那股在梦里几乎把迟邪逼疯的气息,再一次轻飘飘地缠了上来。

迟邪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退。

又是那件空荡荡的睡衣,属于他的尺码,过分宽大了。目光扫过裴月明宽松的领口,顺着锁骨的线条,落在颈侧白皙的皮肤上。

——他在梦里吻过。

他还记得那触感和温度。

迟邪盯着那一截脖颈看了几秒。

直到喉结干涩地滑动了一下,才强行移开视线。

“给我吧。”他几乎是劈手夺过杯子,转身背对裴月明,迅速倒满温水。

把杯子递回裴月明手里时,他的动作很重。水晃荡出来,溅湿了裴月明的虎口。

随后,迟邪抓起另外那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裴月明接回杯子,双手捧着。

他气血不足,每次半夜醒来都迷迷糊糊的,没太在意迟邪的失态,转身要回房。

迟邪脱口而出:“裴月明。”

裴月明回头。

迟邪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憋出一句:“下次……换个沐浴露吧。”

从神色看,裴月明显然很困惑。

但他实在太困,含糊应了一声,就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重归死寂。迟邪站在原地,捏着空荡荡的水杯。

第二天迟邪醒得很早。

眼皮比平时要沉,大概是没睡好。但他到底精力充沛,起床洗漱的功夫,脑袋就清楚多了。

天还没亮透。裴月明的房间静悄悄的,他扫了一眼,回房刚拿起床头水杯,忽然顿住。

那玻璃杯,比他惯用的要高一些。

是裴月明的杯子。

昨晚两人,一个半梦半醒一个心猿意马,居然都没有发现。

杯沿有一圈很浅的水印,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迟邪愣了几秒,把杯子像个炸.弹一样丢进水槽,换衣服出门。

这天,裴月明是在米浆的香味里醒来的。

来到客厅,桌上摆着的两份肠粉豆浆冒着热气,还有一瓶……新的沐浴露?

迟邪坐在桌边,还是一身洗澡后水汽的凉意。

“你出门了?”裴月明问。

“跑步。”迟邪深呼吸一口气,“我发现了,几天不运动就容易出问题。”

“……什么问题?”

迟邪转头看他,满脸严肃地宣布:“我中邪了。”

裴月明:?

“我跑了二十公里,感觉好多了。”迟邪告诉他,“裴月明,你也要多运动。”

裴月明谨慎道:“你的意思是,你靠跑步驱了邪,顺便买回了早餐和沐浴露?”

“没错。”

“你对原来那瓶有什么意见?”

“你觉得它闻着怎么样?”迟邪反问。

迟邪和平时不太一样。裴月明越发谨慎:“……还不错?”那草木的香气很清淡。

“你也觉得它太香了对吧!”迟邪突然目光炯炯,“果然,不止是我这样想。”

裴月明越发困惑。

他坐下来吃肠粉时,发现桌上那瓶新沐浴露写着“男士劲凉无香”。

但,迟邪什么时候在乎这种东西了?他连洗发水和沐浴露用反了都不会发现,一块肥皂能搓到地老天荒。

好在,九月的阳光猛烈。

好像只要在这样的光下多站一会儿,心底那点晦暗又不可言说的秘密,就能被尽数烫平、晒透,缩回某个不敢见光的角落。

到这天中午,迟邪像朵向日葵一样晒足了太阳,已经恢复常态了。

至少表面如此。

两人上了飞机。

机翼掠过湛蓝天际。数小时后,在温和的风中,他们降落在机场。

这里是南方腹地,介于原野与山脉的交界处。迟邪换了辆高大的越野车,往郊区开,在山路上摇摇晃晃了两个小时。

越往前开,越是连绵的阴雨。

车窗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山风微凉,顺着窗缝钻入。后座的玻璃瓶内,金绿色青苔慢慢流淌,像是见不到想吞噬的太阳,所以变得懒惰。

裴月明拉上薄外套的拉链,含了一颗迟邪递过来的薄荷糖。

在他彻底晕车之前,越野车转过了最后一弯山路。

村庄错落,在雾气萦绕的山谷间浮现。

迟邪说,另一份青苔,可能就在此地。

这里名叫雨村。

曾有腾云驾雾的巨龙死在群山,从此这里下了两百年的雨。

第58章 连绵之雨

执行者的一队副手,已经在雨村待了一周。

队长向迟邪简报时,身边跟着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女孩。

“我叫棠依依,D级调查员。”她大方地伸出手,目光在两人之间好奇地游移,“你们哪位是迟邪先生呀?”

和其他人一样,她被执行者身上的法则【梦中身】影响,记不住他们的样貌。

队长简单介绍了一下她。

棠依依在雨村长大,是这片唯一的调查员。这村子太偏远,许多人也受不了连绵的细雨,都跑了出去。

她也去大城市待了一段时间,加入了议会,很快还是回到家乡。

“我不喜欢城里。”棠依依边走边说,脚步轻快地踏过湿润的石板,“到处是尾气,大家都很忙很赶。还是这里好。”

她推开一间竹屋的门,打开灯。

竹子材质很特别,温润凝白,隐隐有蓝色的偏光,仿佛几滴雨水倏地闪过。

它们把水汽隔绝在外,室内干燥舒适。

“你们肯定知道吧,这是我们雨村的龙竹。”棠依依说,“‘云龙’死了之后,它透明的血从天上洒下来,滋养出了整片竹林。用龙竹搭的房子不怕雨水。”

“可惜离开了这片山脉,龙竹就会枯萎。它们离不开云龙。”她抚过竹子,又笑了笑,“好晚啦,两位先休息吧,明天我带你们进山。”

棠依依走后,两人收拾了一下不多的行囊。

竹屋不大,本是为游客准备的,配了简单的桌椅和独立卫生间。

两百年前,那传说中的异常生物“云龙”死在了这里,血液滋养竹林,脊骨连绵群山,气息化作长雨。

曾有许多人慕名来此,想一睹它的遗骸,可山间云雾不散,普通人走一走就迷失了方向,再往前,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村中。

后来,倒有不少厉害的调查员过来。

他们成功深入,见到了部分龙骨,采样研究,把这异常记录在案。

令人失望的是龙骨毫无特色,不单做不成武器,也不漂亮,拿在手中与其他动物的骨骸无差。

普通人见不着,调查员不需要。就连最有意思的龙竹也带不出村子。

渐渐地,就不太有人来雨村了。招待客人的竹屋拆了一间又一间,最后只剩孤零零的几个,立在村子深处,背靠云雾缭绕的大山。

迟邪洗澡的时候,是很高兴的。

他专门把精心挑选的“男士劲凉无香沐浴露”带来用,果然没什么味道,薄荷感很明显。

他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室,听着雨声,在床边坐下:“这里挺有意思,可惜不适合长住。”

裴月明问:“你没来过?”

“很久前来过,都快没印象了。”迟邪猛擦头发。

长途后,裴月明总是精神不好,迟邪昨晚也没睡踏实。两人早早关灯上床,听着催眠的雨声。

迟邪相当满意。

他和裴月明一人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中间隔了个床头柜。

自浔江医院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同处一室过夜,而昨晚那炽热梦境、纷杂思绪,在白昼被阳光烫平了,现在好像又被雨声一并冲刷去,无影无踪。

果然就是沐浴露的问题。

迟邪放心了。

“裴月明。”他在黑暗里喊。

裴月明:“嗯?”他声音有些闷,似乎把被子裹紧了些。

“你咋老摆弄被子?这也不冷啊。”

片刻后,裴月明回答:“你那个新沐浴露,太凉了。”

迟邪:“……啊?”

他只觉得那薄荷感提神醒脑,分外冰爽,洗澡时甚至还多抹了些,从没想过有人会因此觉得冷。

仔细感受,窗户留了一条缝,确实有湿润的风吹进来。对他来说是凉爽惬意,对裴月明就不同了。

影鸦展翅,把窗户的缝掩上了。

迟邪说:“我没想到你那么……细皮嫩肉?”

他一时想不到其他形容词。

裴月明显然也因为这诡异形容沉默了几秒。他说:“我也没想到它那么……劲凉无香?”

这话莫名戳中迟邪的笑点。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拿水,顺手摸了一把裴月明的杯子。水还是温热的,不用加。

可他心里泛起嘀咕,难道之后,这沐浴露还得换?

没了风,裴月明好多了。

两人不再多言,在沉默中听着雨,沉沉睡去了。

“……”

迟邪深夜醒来时,还是潺潺的雨声。

很远有引擎声,大概是某家人晚归,车灯遥遥透过雨幕,晃过竹制的天花板。

若隐若现的风再次吹来,吹得很舒服。

窗又开了?裴月明会冷么?

迟邪下意识起身想去关窗,忽然顿住了——

车灯把薄外套,映得近乎透明。

风鼓起那人的衣衫,卷得它无声起伏。他透过布料,看到了闪烁的、模糊的万千雨丝。

窗果然开着。

裴月明安静地站在窗边,对着那场永不会结束的雨。

短暂愣怔后,迟邪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一握。那清瘦的手腕上一片凉。

“……”迟邪皱起眉,“睡不着?”

“想看一会儿雨。”裴月明低声说,“你去睡吧。”

迟邪的掌心炽热,他要抽手,可迟邪握得更紧了。

“都是用法则看,在哪不是一样的吗。”迟邪说,“回去躺着。你的手跟冰块一样。”

裴月明没有回答。

那遥远灯光,像冰凉的雨水,淋在他白皙的面庞上。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扫下浓郁的影。

迟邪还搭着他的手腕,却莫名觉得,裴月明离得很远。

这距离感,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迟邪的手缓缓松开。

脚步声向后退去,昏暗中,又只剩下裴月明一人。然而几秒钟后,一件更厚实的外套落上他的肩头,沉甸甸地压住了飘动的衣角。

“要看,就披件厚的。”迟邪笑了。

他把外套按在他肩上,自己只一件单衣,温热的呼吸拂过裴月明耳侧。

他就这么站到他身边,望着同一片雨,声音里带着笑:“这么好看的雨,可不能一个人偷偷看。”

裴月明神色微动。

他什么也没讲,搂紧了那件外套。

不远处的竹影,在风雨里轻晃,躯干被击打出空洞的回响。

很久后,裴月明说:“小时候,我经常看见竹子。”

“小时候?”迟邪低声问,“是在鹿云徊那里吗?”

“更早之前。”

迟邪想,那就是在裴家的悲剧发生之前了。

雨静静下着。

淋淋沥沥,无止无休,好像天空与湖泊倒错。

裴月明的声音,混在连绵的雨中:“它们生得很快,一夜之间就蹿得很高,快到能看见竹节在眼前一节节抽开,听见它把自己抽空的声音。”

“以前我就觉得它们长得太快。明明可以慢一点,不用追赶什么。”

迟邪想,这似乎是第一次,他从裴月明口中听到那么感性的话。

因为雨夜叫人想起往事吗?

裴月明真正想说的,又是追赶什么?

他看着裴月明的侧脸,没问出口。

裴月明也不再说了。

只是,迟邪肩膀不着痕迹地,朝裴月明那边靠了靠。两人之间那点稀薄的热气,悄然连成了一片。

不知多久后,迟邪的意识飘远了。

他还站在窗边,只是那点清明,好像也被雨点打碎,随涟漪一圈圈溅开。

几滴冰雨溅上脸颊。

迟邪恍惚了一瞬,只觉水痕蜿蜒下滑,正要抬手——

一只微凉的手指已掠过皮肤,替他拂去了。

快得像个幻觉。

迟邪猛然清醒,扭头看去。

裴月明已转身,轻声说:“睡吧。”

迟邪下意识摸了把脸。

回到床上,裴月明很快睡着了,呼吸轻轻浅浅的。

迟邪躺下,闭上眼睛。

十多秒后他忽而又坐起来,心想不对啊,他是不是摸我脸了?这不能吧,平时不是最不喜欢身体接触吗?

但也不对,好像,裴月明也不抵触主动的接触。

迟邪躺回去了。

五秒后他又坐了起来,心想还是不对啊,摸脸对于裴月明来说,也不太正常吧!

真的碰了吗?

还是他困出幻觉了?

他扭头看向另一张床上的裴月明。窗外的车灯早已消失,不过眼睛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见面庞。

指腹蹭过脸颊,若即若离的弧线。

……刚才在光中,那低垂的眼睫,真长真漂亮啊。

这瞬间,那些以为在阳光下平息了的贪念,宛如竹林,在雨夜参天拔起。

迟邪僵在床上,半晌,抬手重重抹了把脸。

千算万算,没想到太阳照不到这里。

沐浴露能换一百种,裴月明的眼睫毛可换不掉啊!这鬼地方绝不能多待,必须、立刻、赶紧办完事走人!

第二天。

棠依依一大早就来找他们了。

她递来一个塑料袋:“喏,我奶奶蒸的,你们吃不?”

裴月明接过。袋子里还冒着热气,五六个圆润的红糖发糕扎实地挤在一起,一看就刚出炉不久。

“谢谢。”他说。

“不用不用。”棠依依摆手,“今天要爬山,不吃饱可不行。我在外头等你们,顺便转一转。”

她伸手接了几点雨,雨水在她掌心悬停一瞬,才缓缓滑落:“你们挑了个好日子来,今天的雨特别温和。看来,云龙很欢迎你们呀。”

迟邪和裴月明换上了冲锋衣和防水裤。两人穿着整齐,就跟着棠依依出发了。

山间雾气很重,羊肠小道饶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没有尽头,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

棠依依轻车熟路。

她没穿雨衣,那些落向她的雨点,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推开,顺着看不见的弧度滑落。

法则【寻雨】。

【寻雨】是感知类的星相法则,能察觉雨中的事物。

在她的带领下,原本扑朔迷离的山风和浓雾,有了清晰的流向,不再阻挠外来者的脚步。

近一小时后,三人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和断枝,来到了一处古庙。

古庙年久失修,长满厚重的青苔,正中随意摆了一截云龙骨,已不知在石台上放了多少年了,看起来灰扑扑的,果然没什么特色。

棠依依蹲下身,打开石台底部的暗格,一条通向地下的通道赫然出现。

他们打着手电筒下去。

明晃晃的光,扫过狭窄的石头通道,不知转了几个弯后,光芒一闪,骤然照见一尊矗立的巨大黑影!

那恶鬼怒目圆睁!

再仔细看去,那不过是人形的石头雕像。

它周身被烈火缠绕,身披厚重甲胄,面上覆着面具。

面具周围雕出一圈锐利的鬃毛,图案狰狞,宛若一头咆哮的巨熊。

“这是最大的雕像了。好像是……”棠依依皱眉,“好像是我的某个曾曾曾曾祖父雕刻的。在他看来,残日就该是到处征伐的将军。”

她招了招手:“里头还有更多。”

这地下空间,摆着大大小小的石雕。

它们的水准远不如入口那尊,相当业余,只能勉强看出个外形。

人形的披甲持刃,面目凶煞,兽形的则千奇百怪,大部分都是熊的外形,有的长了五个头颅,有的全身只余骨骸,有的浑身爆出尖刺和利爪。

迟邪挑眉:“怎么还有长着人脸戴项链的?都是哪来的品种?”

棠依依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裴照只说过,残日是黑色巨熊嘛!我的老祖宗就……自由发挥了。”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裴月明默默走着,影鸦打量周围。

迟邪用手电光晃过那五头的熊雕,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揶揄:“诶,这发挥你打几分?”

裴月明思考两秒:“十分。确实挺自由的。”

迟邪低低地笑了起来。

更深的岩壁上,还有一幅幅褪色的壁画。

画的水平也不怎么样,人物简陋,只比简笔画稍好一些。

残日的形象在画中变幻不定,有时是周身燃火的暴君,有时化为三头六臂的怪人,有时又恢复成扭曲的巨熊。

有些壁画上,祂甚至连熊都不是了,变成了狼和老虎,鸟和蛇,或者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们发挥得可能太随意了。”棠依依有些无奈,“我们家族没艺术细胞,纯属病急乱投医。”

这片山脉,曾被高温笼罩。

不知名的异常生物诅咒了这里。连年高温之下,山火把一切烧光了,溪流干涸,再也生不出茂盛的树林。

住了上百年的村民,被迫背井离乡。

法则再厉害的人,都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异常,又该如何解决。

也曾有人试图深入山谷。

可是他们没有再回来,山间只留一具焦黑蜷缩的躯体。

棠依依停下脚步,望向这些粗糙的造像与画迹:“当时的人相信,诅咒这里的,正是那传说中的残日。”

无人真的见过残日,他们所知的一切,都是裴照说的。

裴照说祂是日相的尽头,代表毁灭与死亡;裴照说祂是通体漆黑的巨熊,所过之处,大地燃烧。

还没有等他们研究明白那究竟是不是残日,云龙就死在了这里。

那一日,洁白如云的龙身从高空坠落,砸向起伏的群山。

它的血肉在瞬间蒸腾消散,化作透明的云雨,洒落大地。酷热顿时烟消云散,一夜之间,温润的龙竹参天而生。

山谷重新生机勃勃。

雨再也没停过。

人们回到了家乡。

棠依依说:“为了阻止高温卷土重来,我的祖宗发挥创意,什么石雕、木雕和壁画,换着花样来。”

“好像把残日的形象,留在这片被龙血滋润的土地上,再用龙骨镇住,祂就不会再回来。”

她眨了眨眼:“不过这都好些年了。最后一个动笔的,还是我妈妈。”

“上次你们那位徐队长过来拍了好多照,我都等睡着了。你俩呢?要在这儿待多久?要是时间长,我就出去转转,你们好了再叫我。”

裴月明说:“等忙完吧。”

“好啊。”棠依依的声音轻快,“我不走远。要找我的时候,就对着雨水挥挥手。”

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中。

幽暗的地下只剩两人。

迟邪手电筒的光,穿越些许尘埃的空气,掠过裴月明的身上。

这光就仿佛昨晚的车灯,在裴月明脸上淋下阴影,那侧脸清俊,睫毛又密又长。

迟邪看了几秒,强迫自己挪开目光,开口:“照你的说法,云龙也是残日的敌人。”

“嗯。”裴月明轻轻抚过一尊石像,“祂生而为死亡,不单人类,其他异常也是祂的敌人。尤其是那些,与祂本质截然相反的强大存在。”

“所以,祂要和无尽轮回的大蛇缠斗,杀死足以浇灭烈火的云中之龙。”

“新的异常、新的法则不断诞生。只要祂还活着,就会无休无止征战,寻找敌人,死斗到自身熄灭的那一天。”

迟邪当然知道,不止雨村,各地都散落着关于残日的记载。

大部分在事后被证明,是其他异常。

余下的则沦为不解之谜。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近百年前,琉城在爆燃的火光中融为岩浆,数十万生命瞬息湮灭,只余焦土。

那异常至今身份不明,只是被高度怀疑,正是残日。

人们对一个未曾见过的怪物如此深信不疑,归根结底,只因为那是裴照说的。

再怎么憎恨,裴照说过的事情,不论是法则、异常,还是“过去不可改变”之类的铁律,至今未出过错。他说残日存在,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迟邪一一看过村民们的造物。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那些狰狞的石像、诡异的壁画。

他又想起,议会记载了许多类似的物件。有的粗糙,有的精致,也是这样千奇百怪的外形。

巨兽、恶鬼、修罗、征战杀戮的暴君……

人们把所有的恐惧,都投射在了那个名字上。

“祂的本性确实是死亡与终结。”裴月明说,“但祂从未像现在这样躁动、疯狂。”

迟邪:“原因是?”

“祂就要死了。”

迟邪一愣。

“祂活过了数千年,连我也不清楚确切的时间。”裴月明轻声道,“在很早之前,祂就该死了。只不过,祂被强行留在了不属于祂的时间里。”

他侧头,眼中映出迟邪的身影:“在你心中,残日是怎样的形象?”

“我没多想。你说是黑熊,我就当是黑熊了。”迟邪耸肩,“后来见到子嗣是一堆器官和血肉,我就琢磨着残日肯定比它还丑吧。”

他随手一指了个歪瓜裂枣的石雕:“比如这种。”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如果要我说,这里哪个形象最接近真正的祂——”

他走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影鸦的羽翼一扫,就扬开了厚重的灰尘。这张壁画笔触尚新,颜料还算鲜艳,是近几十年留下的。

“……难道,是棠依依她妈留下的?”迟邪仔细打量那幅画。

棠依依讲了,最后一个动笔的就是她。

比起先辈们对“神明”的恐惧,这位母亲未亲历山谷间的高温,也没见过云龙的陨落,似乎画下了某种更本能、更柔软的东西。

没有烈焰,没有獠牙,也没有扭曲的肢体。

画上是春日静谧的树林。

一只黑熊漫步林间,踩过厚实的草地,身后是三只毛茸茸的小熊,步伐蹒跚。

裴照的确说过,残日拥有子嗣。

只不过人们连祂本尊都见不到,久而久之,就把这回事抛在脑后了。

“被困在时间里的不止是残日。”裴月明的指尖轻掠过画面,“祂的孩子们,也永远无法长大。”

“所以祂必须在消亡之前,为它们杀光一切可能的威胁。”

明晃晃的光,落在那副画上。

画上春意盎然,树枝间洒落阳光。黑熊回过头,望向身后跌跌撞撞的幼崽。

“这是一切征战与杀戮的起点。”裴月明说,“祂是母亲。”

第59章 龙骨

迟邪审度那幅画。

良久后,他说:“亲眼见过子嗣后,很难把那种一堆烂肉,和这么纯良的小熊联系在一起啊。”

裴月明的语调平静:“毕竟,只有我们真的见过它。”

迟邪想起了宴会厅那场血腥的舞蹈,那些滑腻的内脏、被切片的人体……

他揉揉眉骨:“大概是母不嫌儿丑,以残日的审美,说不定觉得它们挺可爱。该说不说,幸好这些小崽子没长大。”

“是啊,对我们是幸运的。”裴月明依旧是轻抚过壁画,“云龙死后,滋养了竹林,庇护了这里的生灵,用生命完成延续。但残日做不到。祂的本质是毁灭,只能为孩子铲除敌人,把世界化作灰烬。”

迟邪默默听着,几秒后问:“既然祂这么护短,为什么不亲自来找你?”

裴月明反问:“记得我说过,我以前和残日交手过吗?”

迟邪“嗯”了一声。

裴月明说,就是在那时,子嗣记住了他的气息,认定他是个强大的威胁。

“我那次也重伤了一只子嗣。”裴月明说,“那只子嗣很年幼弱小。我怀疑它至今没能痊愈,一直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迟邪:“你的意思是,残日要守在濒死的孩子身边?”

“只是猜想。”裴月明回答,“而其他子嗣在古城察觉到了我的气息,独自出来,试图为母亲铲除威胁。”

他笑了笑:“它只是没想到,半途杀出了一个你。篝火已经熄灭,新仇旧恨,迟早残日会找到我们。”

迟邪沉默片刻:“青苔一共有几份?”

“不清楚。四份?五份?”裴月明说得有几分随意,“在祂找上来之前,我们不可能集齐。到手的每份都可能是最后一份。说实话,你能在云龙这里找到线索,已经是意料之外。”

他顿了下:“所以,迟邪,你为什么认为青苔就在雨村?”

……

二十分钟后,两人重新跟上棠依依的步伐。

棠依依有几分苦恼:“你们说要去雨最大的地方,但那里,我也找不到呀。村里老人都讲,云龙的头骨就在那里,一直流泪,云雾就把所有人阻拦在外了。”

她抬头望向天色,又想了想:“不过,今天的雨特别温和。至少……我能带你们到以前那些人到过的地方。”

又是近一小时的徒步。

中途休息时,裴月明站在翻涌的云雾间。影鸦抖落翅膀上的雨珠,回望来时的路。

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几个山头,雨村已远到只剩一个模糊的小点。

以正常步行的速度,他们是到不了那么远的,也没有这样轻松。但棠依依的【寻雨】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所有的雨雾和风都是指引,就连群山也为他们让路。

再走了十分钟,面前的雾明显浓重了。

“就是这里了。”棠依依仰头看去,“我们叫这里‘龙脊峰’,有好几批调查员来过。我很小的时候,有个用金线的调查员来过,带了好几个学生呢……他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陈临声。”

迟邪问:“他们进了这片雾?”

“是呀。”棠依依回答,“他们来的那会儿,整个山都刮起了风,鬼哭狼嚎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雨,都快把龙竹给浇塌了……所以印象太深刻了。”

当时,她在妈妈的怀中,远远望见狂风骤雨中,爆开一片璀璨的金光。

那些金线狂舞着,撕开了雨幕,也击碎了层层翻涌的雾气。

风在山间凄厉嘶嚎,她不自觉捂上耳朵。村里人讲,来的是个挺厉害的调查员,可她不自觉地想,雨不喜欢他们。

雨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要把金光浇灭。这缠斗持续几乎一整天,最终【万流线】强行劈开了云雾。

棠依依回忆着:“他们是带着伤下来的。最远,他们也只是上了这个龙脊峰,没找到云龙头骨。”

裴月明问:“后来回来过吗?”

“隔了五六年,陈临声又来过一次。”棠依依回答,“还是那样的大雨。他带着几个人再次上山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之后再没见过。”

她摸了摸辫子上的红发绳:“虽然今天天气好,能上龙脊峰。但我觉得……你们大概也找不到。”

影鸦歪着脑袋,侧头,用鸟喙拨去几点水珠。

裴月明又问:“村里人也没见过头骨?”

迟邪微微一怔。

虽说是正常的追问,裴月明也表情如常。

可他无端觉得,裴月明相当在意这件事。

“从来没人找到过。说不定,它根本就不在这里。”棠依依笑说,“你们要是想试试看,村里倒有个说法,说蝴蝶能带你们找到云龙。”

刹那之间,裴月明的肩线绷紧了。

这异样,只有迟邪察觉到了。

他略为皱眉。

棠依依继续讲着:“你们也看到了,这山里一只蝴蝶都没有。是我曾曾曾祖父做梦,说云龙在梦里这么告诉他。”

迟邪:“雕了熊将军的那个?”

“不是,那个是曾曾曾曾祖父。”棠依依解释,“多一个‘曾’呢。”

迟邪:“……”

“总之别抱太大希望啦!”棠依依转身,声音依然轻快,“今天已经很走运了,雾都没拦咱们。走吧!”

她率先迈进了那片白茫之中。

雾气在眼前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是厚实的落叶,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有时候,枝干和灌木在苍白中突然撞出,径直往他们怀中扑。

从一开始,迟邪就走到了裴月明身前。

尽管如此,身后那人的脚步还是比平时要慢。

——这里没有影子。

迟邪陡然反应过来。

即使有棠依依引路,即使是有正常的视力,都走得很艰难。

而雾中的一切影子,散射在无数悬浮的水滴中,边界消融。对裴月明来讲,世界糊成了一片。

以迟邪对法则的理解,早该意识这一点。

说到底,还是下意识觉得“那可是裴月明啊”。

借影而行,如常战斗,在大部分普通调查员眼中,或许只是一句由衷的“好厉害!”

但越是深谙法则的强者,才越能嗅出这表象下的恐怖。

【借影】的本质,与“探查感知”完全无关。

裴月明是用千万缕游丝般的黑暗,去感知每一粒尘埃的浮沉,去勾勒每一颗雨珠的轮廓。

无时无刻,永无止境。

法则从没有一瞬停息。

这不可思议的奇迹,只有他做得到。

但也因为太完美,连迟邪都快忘了,这一片浓雾会成为裴月明的阻碍。

迟邪没停下也没转身。

他默不作声地向身后探出右手。

等了几秒后,身后毫无反应,迟邪刚要扭头直接去拉裴月明——

掌心一沉。他碰到了一截衣料,滑溜溜的。

裴月明递过来的。

迟邪愣了下,才意识到是他冲锋衣的袖口。手指收紧,能感受到防水面料下的手腕轮廓。

迟邪用力抓紧了那截袖口。

“……别扭。”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过了一阵,裴月明“嗯”了一声。

迟邪笑了起来。

就这样又走了很久。

这段路走的人太少,坡度大,深一脚浅一脚的。抵达被雾气半掩的空地时,裴月明气喘,额前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意。

雾气淡了些许。

三人面前,是一座破旧的亭子。

亭子后面,是巍峨连绵的脊骨。

骨骼并无特色,但乍一眼出现在雾中,犹如另一片灰白的山脉,仍有几分原始的震撼。

“就是这里。”棠依依笑说,“是你们要找的吗?”

裴月明没有回答,走上前,将掌心轻轻贴上一根弧形龙骨的末端。

片刻,他转向迟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找到了!

迟邪心头一紧。

他刚转向棠依依,那少女便盈盈一笑:“知道啦,叫我回避对吧。你们这帮人总是弄得神神秘秘的。”

她干脆地转身要走,又回头讲:“别担心我的法则,这里雾太浓,连【寻雨】都会受到影响,察觉不到你们动作的。只是回程时,你们得自己穿过雾气,才能找到我了。”

“谢了。”迟邪扬了扬手。

棠依依也挥挥手,身影被流动的雾气吞没。

周遭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裴月明依旧是摸着龙骨:“……还有残存的仪式文字。我也能感受到那些青苔。”

迟邪站到他身边,抬头,隐约在骨骼间见到了点点斑驳的血痕,快被雨水冲刷殆尽了。

探路的副手已将这些照片发过给他。然而亲眼看,才能感到那不详的气息。

看来,当年陈临声第一次来这里,带的根本不是“学生”,而是飞升者……甚至,可能就是辉主。

——过去的一个多月,迟邪按裴月明所说,筛查了诸多可能与残日为敌的异常。

副手们去往各地,终于在云龙坠落的雨村,问到了多年前陈临声的行踪。

时隔已久,迟邪做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

可云龙没复活,青苔也还在此地。

青苔与这片龙骨、这场长雨融为一体。能感应到它的,恐怕只有裴月明。

接下来,就是用仪式剥离出这青苔了。

迟邪又打量了一会儿庞大的骸骨,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就好像心中泛起莫名的情感,他一时捕捉不到。

等他回头,裴月明已回到亭子,坐在了冰凉的石凳上。

“累了?”迟邪问。

“有一点。”裴月明回答。

“那就先歇会儿。”

迟邪在他身侧坐下,背靠亭柱,一条腿屈起踩在长凳边缘,肩背刚好挡住风口。

他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线,开了口:“她说的蝴蝶,有什么特别?”

他还记得,那一瞬裴月明紧绷的身体。从进雨村开始,裴月明就有点奇怪。

裴月明没有回答。他面朝亭外的骸骨,迟邪看不清他的神情。

细雨敲打亭瓦,声响绵密,将这方小小的天地,与外面无尽的雾隔绝开来。

如同回到昨夜,他们并肩看雨。一片潮湿的寂静。

很久之后,迟邪以为裴月明睡着了,才听到他的声音:“我见过那些蝴蝶。”

“……什么时候?”迟邪有些意外。

又一阵风穿过亭子,被迟邪挡去了大半,只余一点凉意掠过裴月明的发梢。

裴月明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也被风拂过。

“在……云龙死之前。”他说。

第60章 雨蝴蝶

久远之前,裴家正值鼎盛。

一脉南下,一脉北上。

其中南方这一支最为兴盛,他们定居于四季长晴之地,性格磊落,掌握的法则多数与“光”有关。

数人成为夜狩,破开幽暗长夜,声名远扬。

裴月明作为家中幼子,就出生于这样一个时代。

他的父亲裴行肃,为人端方,处事持重,很受他人敬重。

裴月明五岁那年,云龙来了。

当时最顶尖的夜狩,在翻滚云海中,隐约察觉了云龙的存在。

云龙似乎对世人并无恶意,只是常年漂泊,行踪渺茫。从未有人目睹它的真容,离得远了,它的气息便彻底没入云雨。每隔数十年,它旅经更近一些的天穹,夜狩们才能察觉它的存在。

机会难得,裴行肃把孩子们叫到跟前。

他不说云龙的事,只嘱咐这几日多留心,天地间若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立刻告诉他。

这是一场无声的考验。

上一次云龙临近时,裴家几个孩童察觉到了。

后来的数十年果真证明,他们天赋异禀,终成栋梁。

几个孩子年龄相近,最大的裴砚不过十二,最小的裴月明刚满五岁,听了父亲的话都是一头雾水,默默记在心上。

云龙行经裴家上空的那日,细雨绵绵,浇得春日的新芽温润。裴砚第一个跑来,告诉父亲:“父亲,云里有东西在动。”

裴行肃面露喜色,拍拍他的肩,又叮嘱他不必告诉弟妹。

然后,是三子裴琛。

比起裴砚,他要迟疑一些:“父亲,今天的天……看着让人特别闷。”

这也算是察觉了。裴行肃摸着他的脑袋夸赞。

一直到正午,雨势渐强,再没有别的孩子过来。

但有两个孩子能察觉,已是相当厉害了。家中其他长辈闻讯而来,纷纷道喜,都说这一代后继有人。

到了午后,裴月明也来了。

他抬着一双墨黑的眼睛,轻声说:“……雨里。”

裴行肃心头一喜,刚要细问,就听裴月明说:“今天的雨里,有蝴蝶。”

裴行肃怔住了:“雨天怎么会有蝴蝶?”

裴月明:“就是雨变成的。”

这话太古怪。

裴行肃没有立刻说什么,心道,难道裴月明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叫上几位兄长,大步走入雨幕。几人用法则遍寻四周,驻足凝神,可无论怎样,雨水仍旧只是雨水。

裴行肃归来时衣衫已半湿,长叹一声,蹲下身,拉过儿子微凉的小手。

他缓声说:“月明,父亲和叔伯们都看过了,外面只有雨,没有什么蝴蝶。”

孩子还是以同样的目光,静静看着他,似是不解。

裴行肃摸摸他的头,依旧语气温和:“记着,任何时候都不能说谎。是不是知道哥哥们被夸了,心里着急?也想让父亲夸你?”

裴月明只是讲:“它们到处都是。”

裴行肃只当是孩童的遐想。

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些天马行空的念头也属寻常。

裴月明出去后,通过裴行肃掩上的门,听到隐约的低语。

裴行肃和夫人沈宜说起今日的事。刚开始,他们说的是裴砚和裴琛,两人的话语间皆是喜悦。

随后,他们谈到了裴月明,谈到了蝴蝶那事。

“……当时你给他改名‘月明’果然是对的。”裴行肃说,“我总觉着‘裴照’这个名字太大,他压不住。”

沈宜的嗓音温软:“哪儿想那么多?只是他出生那晚,月光实在太好,才临时起了换名字的念头。一个‘照’字而已,谈何压不住?”

裴行肃沉默片刻。才道:“大概总叫我想到‘照见天日’、‘照彻长夜’这类词。”

“你呀你,老是胡思乱想。”沈宜嗔怪道,“年轻时你还总跟孩子们说,我们裴家人定居在向阳之地,性子磊落,觉醒的法则多是至明至烈的光,天生就该去驱散黑暗。怎么如今给自家孩子起个带‘照’字的名,反而前怕狼后怕虎了?”

她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平时多夸夸孩子,尤其是月明,年纪还小。别总在他们面前端着。”

裴月明还要听下去,肩头忽然一重。

“喂!”裴砚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揽住他的肩,笑得爽朗,“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裴月明摇摇头,没说话。

孩童之间,差了几岁,身形便已是天差地别。

十二岁的裴砚比他高出太多,此刻弯着腰,看着面前的幼弟,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你知道吗?叔伯说了,今天雨里经过的,是云龙!”

他晃着弟弟的肩膀。

裴月明被他摇得前后直晃,依旧是抬头,努力看着他。

裴砚在那双极深的眼中,看到了神采飞扬的自己。

“裴月明,”他又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就算你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样,暂时没显出天赋,也没关系的。”

他不自觉捏了捏裴月明的脸,笑说:“我和裴琛以后会很厉害,足够保护你们。”

指尖的触感温热。裴月明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被捏过的地方。

“月明以后想做什么?”裴砚问他,“你好像更喜欢看书,对不对?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裴月明垂眼,回答:“没想好。”

“也是,你还小呢。”裴砚说,“没关系,时间还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哥哥姐姐们总会比你先长大。”

他又捏捏裴月明的脸,指尖亮起一簇温和且明亮的光。

“父亲说了,我的光很亮。”他笑着说,带着独属于少年的骄傲,“不管遇到什么,我和裴琛都会照亮路。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当天傍晚,裴月明独自走出了家门。

路途不算太远,只是孩童的身躯弱小,走起来也是很费劲。还好,雨忽而小了,春草轻轻在风中摇晃,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撑着一把对他而言过大的纸伞,摇摇晃晃地穿过森林,爬上一段缓坡,到了静谧的山谷间。

裴月明蹲下来,看着地面的水洼。

每一滴雨落下,都跳出了四下飞溅的小水珠。

那些水珠,溅出了翅膀般的形状,在风中轻轻一晃——

化作了振翅的蝴蝶。

一只,又一只。

雨水凝成的蝴蝶悄然振翅。

正是它们,把裴月明带来了此地。

这世上,从没有任何人察觉过这等异常。

全世界都是振翅的雨蝴蝶,它们悄无声息地环绕着裴月明,翩翩飞舞。

通体晶莹,映着天光与草色,一只轻轻停在他的肩头,风一吹,就化作雨雾散去。

裴月明依旧是举着伞,轻声说:“为什么他们今天……忽然提起你?”

在他身后,那连绵的山脉动了。

洁白如云的龙躯缓缓舒展,在渐起的雨雾中浮现。

它垂首,眼眸莹白,映出孩童小小的身影。那目光,好似被雨水洗过的月光。

裴月明站了起身,回头望它,又问:“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巨龙深深吐息。

几乎像是一缕笑意。

那吐息化作绵绵春雨,拂过裴月明身边。等风过后他再睁眼,眼前只剩空濛的山谷与暮色。

云龙已归于天际。

但裴月明仍能感觉到它。

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夜狩们等待数十年,才能捕捉到一缕它途经时的痕迹。可对裴月明而言,感知它的存在,就像感知一场雨,或者一阵风那样寻常。

只有今天不同。

只有今天,它真正降临,送来了这场振翅的、透明的雨。

裴月明心想,下次云龙再来,他要与家人一同看雨。

虽然要等很久,但没关系,时间还长。希望到那时候,他们也能看见这些蝴蝶。

然而,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云龙。

后来血色之夜降临。

裴家上下,竟然只有一个孩童幸存。

鹿云徊赶到时,在尸山血海中,远远见到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的眼中,好似盛满了夜色。

而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又有自血中浮现的一点亮光,锋利而狰狞。

鹿云徊叹息一声,正要上前,忽然顿住。

“……是你杀了他们吗?”裴月明抬起脸,轻声问。

鹿云徊不答。

他怔怔地望着孩子。

望着那刚刚诞生的法则。

无数阴影升起,翻滚着膨胀着,在裴月明身后凝聚,悬于半空,吞噬一切。

世间从未有过如此寂静而恐怖的景象。

那是一轮黑色的太阳。

所有的光都被抹去。但在那个瞬间,鹿云徊心底却骤然雪亮!

“……不,不是我。”他压下狂飙的心跳,低声回答。

这个孩子,掌控着最深重的黑暗,却必将照彻长夜。

鹿云徊向那片黑暗伸出手:“跟我走吧。”

于是,这世上有了裴照。

他曾深陷悲痛与不甘,也曾挥洒意气与锋芒。

他看穿了所有法则,揭露了诸多仪式,也曾在某个初晴的冬日,将那个沉重的真名,告诉过另一个眼神倔强的少年。

他再没见过云龙。

云龙遨游天际,一去便是数十年。可裴月明的人生太短了,二十余载,等不到下一次的归期。

他也再没见过,那些振翅的雨中之蝶。

五百多年的光阴呼啸,被风吹散,化作山间连绵不绝的雨。

昔日纯白的巨龙,已是枯骨。

迟邪默不作声地听着。

裴月明的语气依旧是克制简洁的,甚至称得上冷淡,就像只是淡淡提起了,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

风吹斜了细雨,落在迟邪的肩头。

一片冰冰凉凉的湿意。

“刚醒来时我的身体虚弱,花了很长时间休养。”裴月明说,“很久之后才知道云龙死了。”

迟邪问:“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一个叫青萍的小镇子附近。影鸦见到镇上的灯光,我就过去了。刚巧有一家人遇到了异常,我就解决了。”

他继续讲,语气依旧平静:“他们虽然惊讶我的穿着和状态,还是让我留了下来。大概是觉得我太虚弱,放任不管,肯定会死在外面。”

“那家人开文具店,让我暂住在阁楼。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浑浑噩噩,有时候一天要睡上十几个小时。他们上来过好几回,大概是怕我悄无声息地死在上面。”

“阁楼有台老电视,他们觉得我一天到晚待着太闷,给我接通了。后面缓过来一些,我就开始找书,找报纸。”

那时,他常在阁楼昏沉醒来。

醒来时,黑狼把头放在他膝盖上,渡鸦审视电视里,那全然陌生的世界。

书和报纸越堆越高。

一遍又一遍,新闻、节目和电视剧电影。

一页页翻过,百科全书、词典、名著和小说诗集。

学习常识,模仿用词,揣摩态度。

强迫自己融入世界,虚构出另一段人生,看三百年光阴化作一行行白纸黑字,指尖轻轻一划,就划过了。

迟邪想起,他第一次去到裴月明的书店时,也是这样的场景。每本书都有非常明显的翻阅痕迹。各类设备的说明书,也被整整齐齐归在一起。

裴月明说得轻描淡写,好似那个在昏暗阁楼、独自摸索世界的人,并不是自己。

但其中的艰深与孤独,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

裴月明:“我的身份太特殊,所以,就要更在这方面下功夫。必须不断学习、模仿其他人,至少,与人相处时不露出明显破绽,才算是勉强合格。”

“我为此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和精力。”

“后来我意识到,想要真正了解现在的调查员和异常,光靠道听途说,是远远不够的。而且也不能一直住在别人家里。”

“利用飞升者,我弄到了孤儿院的证明文件,然后加入议会。我租了间小房子,尽可能低调,解决不起眼的异常,一边换取生活所需,一边了解局势。”

迟邪沉默了一阵,神色复杂:“这就是你给自己定级为F的理由?”他揉了揉眉骨,“平心而论,一个吊车尾的F级可比什么C级D级显眼多了。”

“当时我没这个概念。假设重来,我会更注意分寸。”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但这不重要了。我隐约察觉飞升者在谋划什么,就开始追踪。”

“靠着他们遗留的仪式痕迹,我找到邺州附近。对下一步一筹莫展时,就遇到了乔雪雁,发现地下的蛇骨正在缓慢复苏。”

“我的身体不好,也要防着主教那样的强敌,所以,必须等到衔尾蛇将房间重构后,才能实施仪式、剥离青苔。于是我买下她的书店,一边静养,一边等待。”

迟邪低声讲:“可是在那之前,你遇见了我。”

“确切来讲,是你找到了我。”裴月明说,“你是最大的变数。”

又一团云雾,卷过巨龙灰白的骨骸。

裴月明:“自从醒来,我的确没再感受到云龙的气息。它的事,我也是偶然听说的。那时精力不济,并没有过多了解,只是想着……”

他停顿了好几秒。

“想着什么?”迟邪问。

“也没太特别的想法。”裴月明回答,“只是想着,‘哦,它竟然也不在了’。”

他又笑了下:“我还有太多要做的事情,实在无暇分心。它的死,对我来说一直没有实感。”

迟邪望向那片山脉:“但,你来到了这里。”

“是啊。”裴月明轻声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它真的死了。”

这一刹那,仿佛又回到了昨夜窗边。

深夜遥远的车灯,冰凉的风带着水汽。

——独自立在窗前,看着竹子看着雨,看着遥远的群山,与群山尽头的龙骨,想起的却是雨中万千透明的蝴蝶。

裴月明:“残日代表死亡,作为祂的宿敌,青苔之所以能复活异常,靠的是吞噬掉它们体内的‘死亡’。”

“触碰龙骨时,我感觉到青苔在被排斥。”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好像是,云龙不想复活。它在拒绝青苔。”

迟邪猛然想起自己面对骨骸时,那阵莫名的情绪。

原来,他是直觉般意识到了,来自云龙的痛苦。

“陈临声当年带来的仪式,并没有失败。”裴月明站起身,“所以现在,该让它安息了。”

他走到龙骨之前。

云雾拂过周身,雨水在外套上,滚落出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裴月明昂起头,腕间阴影无声一划——

鲜血飞溅!

殷红在阴影的牵引下,凭空写出古老的文字。龙骨上,早已黯淡的血痕,瞬间如活物扭曲,闪过诡异的光泽。

迟邪站在裴月明的身边,仰头,看见漫天铺满的文字与图案,涌动、生长与旋转,宛若星轨。

那熟悉的不适感,再度袭来。

文字铺天盖地涌进意识,带着千钧般的力道,拼尽全力排挤他,几乎要把他冲垮——

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入了自己的领域。

于是那狂潮,在迟邪周围分开了。

温顺而平和。

他再次看到裴月明的世界。

鲜血为墨,阴影为笔,肆意写就。漫天字符如群星俯首,呼啸着盘旋着,尽数归于他身前。这世间所有的奥秘与法则,生来只待他一人驱策。

裴月明没有回头。

直到青苔循着血腥气,顺着龙骨涌来,他都只是握着迟邪的手。

当迟邪将青苔封入特制的容器,文字才全部消失。除了裴月明腕间的血,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是,龙骨莹白了一些,周围的风声也轻了。

坐回亭中,雨还是细细落着。

迟邪低头为裴月明包扎伤处。

再抬头时,他看见那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孔。裴月明正微微侧过头,面对着那片云雾深处的山脉。

那里白茫茫一片,好似什么都没有。

“……走吧。”裴月明轻声说,难掩疲惫,“我们回雨村。”

迟邪:?

迟邪动作一顿:“你这就打算回去了?!”

他猛拽住裴月明的另一只手。

裴月明莫名:“我们的目的不是达到了……”

“达到个锤子!你不去找那个龙脑袋了啊?”

裴月明迟疑道:“头骨也许根本不在这里。即使在,找到也要耗费不少时间。而且……”他顿了顿,“它拒绝青苔,已经选择了安息。去打扰一具遗骸做什么?”

“你又不是别人!人家还给小时候的你看蝴蝶呢!你给我讲了老长一段的云龙故事,把气氛烘托到这儿了,然后就跑了,这叫烂尾这叫欺诈啊!”

裴月明再次迟疑:“烂尾,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走了就是烂尾!”迟邪一把按住他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裴月明你听好,如果我是你,现在绝不下山。我会立刻去找云龙,要是那个叫迟邪的混蛋敢废话一句不让你去,就直接给他脸上来一拳,然后一脚把他踹下山!”

“……以我的体力,大概做不到这点。”裴月明谨慎评估了一下自己和迟邪的体格差距。

“谁让你真打了?”迟邪笑了,“哪怕头骨不在这里,哪怕没有蝴蝶,你也必须去找。你我之间的遗憾已经够多了,至少有一个故事,要有结尾吧。”

风雨晦暝,云龙已死。连裴月明自己也不过是拖着一身病骨,强行留驻人间。

那个知道他秘密的少年不再是少年,眼中光彩却未褪去。

那是记忆中永远灼热的琥珀色。目不转睛,神情如故。

裴月明沉默良久。

“……好。”他轻声说,“那我们就去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