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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裴照

天空。

整个天空都在崩塌。

流云与浓雾,呼啸着砸向大地。寒气席卷了望不见尽头的原野。

相隔甚远,周序依旧喘不过气,若是身处那云霭的正下方,该是灭顶般的威压。

云垂千顷,天威浩荡。

法则【不动天】。

纵使初见,但周序无比确信,对方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夜狩,叶启云!

他……他在与什么为敌?

这战斗已持续多久?

烈风如刀刮过面庞。周序绕开夜狩的尸身,艰难爬上一旁的丘陵,顶着风压,极目眺望——

在那坠落天穹的下方,并不是大地。

那是一片翻涌不息的晦暗,它像海啸般狂暴,却比最深的夜还要粘稠,扑灭了云霭,反噬天空。

周序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法则。

是水吗?是风吗?是影子还是色彩?亦或者是无数扭曲的生物?

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法则有没有实体。思绪蒙了一层雾,生生斩断了认知。越是凝神去分辨,那割裂越是强烈。

周序被迫收回视线。

可这种模糊感,分外熟悉。

每每他凝视古籍中、那张被抹去面容的画像时,便是这种感觉。

再结合那些夜狩标志性的衣衫……

周序毛骨悚然。

——和叶启云交手的人,是裴照!

即便在回忆中,裴照的一切也被抹去了!

晃神间,那晦暗吞噬了所有的光与色彩,与苍穹相撞。

周序胸口一重,倒飞出去!【风时花】的气流缓和了冲击,可仅是那瞬间毁灭的余波,将他击飞出数十米。

耳鸣声分外尖锐。

他狠狠落地,喉口翻出血气,身体在冷硬的霜地上蹭出大片的伤,滚落到了丘陵之底。

连绵的小山丘,挡住了大部分冲击。

这一下猝不及防,周序不知缓了很久,才摆脱头晕目眩。

没有致命伤,但身上痛到要散架。

再回过神时,高树尽折,长草连根翻倒,地面是无数道狭长的伤痕,狰狞又恐怖。

凄厉的风,在原野咆哮。

周序强忍着疼痛,保持身姿低伏,爬到丘陵的边缘,抬头望向战场。

天空依旧是翻涌的,是厚重的,好似千万里的云汇聚于此,卷着漫天狂风,倾轧大地。

在流转的云之间,定着一道渺小的人形。

叶启云试图抬手。

可是下一刻,那片晦暗,温柔而残酷地包裹了他,吞没了他,蔓延向更高处。

风停了。

云散了。

天地间唯有一轮冷月。

清辉遍洒,照得四野一片死寂。

……叶启云死了?

周序愣愣地想。

【不动天】是如此盛大,以至于数百年后仍被万众知晓。亲眼目睹,更觉得不可撼动,如同天威。

然而他就这样死了。

粘稠的晦暗,却没有停息。

它们漫过大地,漫过原野,直奔向周序所在的位置。

周序意识到了不对。

每次进入回忆,他们实则是取代了过去某人的身份。

远处丘陵下,那具夜狩的尸体,衣袂正被风卷起。背后,那被金线绣出的巨大眼睛,闪着华丽光辉。

那代表了夜狩的殊荣。

唯有精锐,才有资格身披这只金眸。

如今,这代表了至高力量的徽记,染上黑血。

而自己此时又是什么身份呢?能独身赶来无人的旷野,目睹这惊世一战——

他取代的,是另一位注定要死在今晚的夜狩。

浑身都在叫嚣着:逃!快逃!

裴照冲着你来了!

晦暗已席卷丘陵。

它们绕过尸体,无声围绕着周序。自那混沌之中,一道身影出现了。

白衣不染尘,翻飞如流云。

面容看不清晰。

裴照,就这样站在了他的面前。

周序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那目光清清冷冷的。

快说你不是夜狩!

可血液仿佛被冻结,他连半点话语都挤不出来。

裴照静立着,忽然开了口:“……你不属于这里。这是回忆?”

周序骤然一愣!

“原来如此。”裴照说。

他的声音也是扭曲的,举起了手中之物。

那东西不断扭曲,同样看不清晰,想必是法则的一部分。但当裴照将它稳稳架上脖颈时,周序的瞳孔猛地收缩,意识到,那是一把剑!

那该是一把流转幽影的剑,连天穹都能斩破。

裴照竟是要……自刎!

从察觉到周序的存在,到看穿这个世界的虚假,不过瞬息之间。

他甚至不在乎周序的回应。

这该是何等恐怖的自信,才能如此深信自身的判断?又是何等决绝的魄力,才能在电光石火间,决定自我了断?!

战栗感从灵魂深处升起。这一刹那给周序带来的冲击胜过一切。

幽光一闪,横然切下!

一缕殷红的血绽开,沿颈侧蜿蜒而下。然而,在切断喉管的前一瞬,剑锋戛然而止。

持剑者察觉到什么,停下了手——

通体漆黑的影鸦,不知何时落在裴照的肩上,歪头,用猩红眼睛看着他。

有一人站在了周序身后。

“晚点再死。”裴月明微微一笑,“你还有用。”

……

树林上方掠过一阵呼啸的风。

其他人无法辨认这法则,迟邪却看得一清二楚:那是成群结队、从影中诞生的渡鸦。

它们飞掠向远方。

远方,金线如狂乱的暴雨,映亮了半个天空。暗影正与【万流线】交手,所过之处,大地皆是沟壑。

迟邪知道,那战斗中的一方是过去的裴月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真正的裴月明又在哪里?

“轰——”

又一波攻势冲天而起,将泥土掀至半空,碾作齑粉,纷纷扬扬地落下。

与此同时,血色荆棘刺向天空,化作巨眸,投下视线——

他看到密林成片倒下,山丘被夷为平地,大地千疮百孔。有一道身影被【万流线】围绕,金线不断编织,流转着华丽的辉芒。

那是陈临声。

迟邪仅仅只看到了他一人。

而且……

跃过倾倒的树干,跨过碎石,迟邪忽然站定脚步。

地上有一片凶悍的爪痕,是影狼留下的。

他蹲下来,摸过那些痕迹,皱起了眉。

而且,为什么要如此收敛?

面对全盛时期的裴月明,陈临声毫无胜算,绝不可能撑那么多个来回。

简直就像是……裴月明刻意在把他,逼向某个地点。

巨眸再次转动,视线掠过山林,目光定格在金线汇聚的某处。那里倒着三道熟悉的身影,周身被金线缠绕。

迟邪呼吸一滞,向那边赶去。

他猛然想起,和陈临声一起面对强敌后、死因存疑的调查员……他和裴月明,是说过这件事情的。

目的地不远,一汪清泉被乱石环绕。

待他顺着溪流,一路穿过林间细碎的月光,终于远远能望见泉水时,地上的一人忽而艰难转过头来。

是火堆旁那个戴金饰的女人。

她面色惨白,浑身缠满【万流线】,见到迟邪,挤出一声虚弱的哀鸣。

“我……快救我……”她说。

果然,陈临声要榨取他们的力量,直至死亡!

荆棘瞬间破空,斩向金线!

金线应声而断,地上三人的脸色好了不少。有人昏迷过去,也有人躺着,勉强看向迟邪的方向。

然而,迟邪没有上前。

他仍站在月影斑驳的林间,低声喊了一句:“……裴月明?”

苍天古树后,那道白衣身影悄然显现。

迟邪对上了一双眼睛。

眼睛犹如墨色,明亮而温润。

这一瞬时间停滞几秒。相隔三百年,这竟是他们第一次再度对视。

只可惜,这对视也是虚假的。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裴照说。

下一瞬,影子铺天盖地朝迟邪涌来!

刹那之间,迟邪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很多——

自己听闻夜狩死去的难以置信,追逐时的暴怒与绝望,以及最后那一刻,声嘶力竭的质问,最终换来胸前绽开的血花。

眼前的阴影再度咆哮。

此情此景,与当年分毫不差。

不同的是,如今的他,已经足够快了。

荆棘快到能追上任何敌人,快到破风逐光,快到好似能碾碎这百年的岁月。

阴影升腾的瞬间,千百道血色荆棘已如本能般,直刺裴照而去!

鲜血顺着裴照的面颊流下。

一道荆棘,堪堪停在他眼前,尖端离瞳孔不足两厘米。

所有的荆棘,都随之凝固。

裴照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停下做什么?”

那些暴烈的阴影,轻轻掠过迟邪的身侧。

“我要是连真假攻击都分不清,也没必要站在你面前了。”迟邪的目光如炬,“我倒要问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你见到了自己吧,引陈临声找到这些人,是他的主意?”

“生命攸关时才会暴露本性。”裴照说,“面对的是我,不全力以赴,会死得很快的。”

“万一我没来?”

“我会切断金线。”裴照的声音平静,“他们日后也会为你作证的。”

与裴照为敌——

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陈临声不择手段的理由了。

迟邪沉默几秒,又问:“那刚才呢?”

“如今其他人都知道,你属于这个时代了。”裴照说,“你要如何解释这么漫长的生命?连你们所谓的‘执行者’,也无法跨越这般岁月。你会被质疑与我勾结、私用仪式。”

“所以让我杀你,再由这些人亲眼见证,好洗清一点嫌疑?”迟邪扯了扯嘴角,眼中毫无笑意,“倒是安排得巧妙。”

远处,金饰女人已然昏迷。另两个调查员勉强保持清明,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们两人。

而更远处,金线的势头减弱了,仍在和阴影纠缠。山林里,隐约传来了非人的嘶吼与法则的爆鸣。

赶来的途中迟邪就已察觉,这片战场远比想象中混乱。

这个时代的异常分外猖獗。再拖下去,绝无好处。

如果可以,迟邪当然想在这回忆中,探查到底。

怎么可能不想呢?

心心念念的机会终于到了眼前。三百年来,也只有燔祭这一异常,能如此精确地重现过去。

可他做不到置无辜者于不顾。

更何况,裴月明对过去讳莫如深,是绝不会容许他久留的。

“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好。”裴照从容回答,“我死了,回忆也会结束。只可惜时间紧迫,只有二人作证。”

“这也是他的主意?”

“不算吧。”裴照沉吟几秒,墨色的眼眸中似有微光流转,“他说,你会对我收手的。是我不信。”

迟邪:“……”

他缓缓开口:“裴月明,这一路我见到了很多夜狩的尸体。我知道你不会回答,可我还是要问,这一切,这所有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裴照不言。

迟邪的眼中似有烈火燃烧,烧得那琥珀色都在流动。

他认真道:“我会找到真相的。不论是今夜的事,还是你目盲的理由、死去的原因。你的所有秘密,我会一件一件,全部揭开。”

“……”裴照问,“真不杀我?”

“我也不需要用任何人的死亡,来换取清名。”迟邪一字一顿道,“尤其是你的。”

裴照很轻地笑了下,看着迟邪:“现在我明白了,难怪他会——”

后半句话消散在风里。

迟邪还没来得及追问,裴照再度开口了:“迟邪,对着我讲这些毫无用处。”

那把剑,那把由阴影凝成的剑,又出现于手中。

裴照说:“回去吧。去找……你的那个他。”

手起,剑落!

迟邪的瞳孔猛然缩小,下意识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到。

鲜血迸溅,浸透胜雪的白衣。

身影向后倒去,裴照没有闭眼。那双久违的、温润如玉的黑眸,直到最后一刻都穿过飞溅的血色,静静地注视着迟邪。

眼尾微挑。

他似是笑了。

一切都在远去。密林与原野化作线条,向后奔淌,数百年的光阴擦肩而过。

那双墨色的眼,好似还在面前,而就在视野清晰之时,它已与现实中那人的眼眸重合——

无神,空洞,目不能视。

水墨画般的脸庞,和方才别无二致,只是苍白瘦削了。

火光映照下,迟邪和裴月明面对着面。

迟邪猛地喘了一口气,手指下意识收紧。

掌心里不再是风,而是真实的触感,他正死死抓着裴月明的手腕。

面前人没挣脱,任由他抓着。

明明与过去的自己一样面无表情,可此时的裴月明,面对他的神色,要温和一点。

——真的,只是那么一点点的、不动声色的温和。

但足以让迟邪那颗心,稳稳地落回原处。

“……回来了。”迟邪低声说。

“嗯。”裴月明的声音很轻,“回来了。”

篝火旁,众人惊疑不定。

就这样结束了?

真的……从有裴照的回忆里活下来了?!

金饰女人猛地醒来,顾不上喘息,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指着不远处的陈临声尖叫:“你……你刚刚想害死我们!那些金线……是你的法则!”

另外两个死里逃生的调查员也缩在一旁,目露惊恐。

周序皱眉,上前一步:“老师,这是什么情况……?”

陈临声沉默不语。

那法则是【心电感应】的师弟却凑了上来,对陈临声说:“老师,您之前让我联系的人回话了。”

他咽了咽口水:“他说,‘请尽情编织吧’。”

周序一愣。

陈临声的眼中终于有了波澜。

他盯着篝火,亦或者是,篝火对面某人模糊的脸。

既然迟邪是夜狩时代的幸存者。那么裴月明——那个让迟邪如此执着、又让自己一直怀疑的人,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可是,传说中的那个裴照……不也没能杀死他吗?

“……不过如此。”陈临声低声道。

有一团火苗,从燔祭中分出。

这回它飘向了裴月明。

然而,大地开始震颤。

轰鸣声震耳欲聋,无数金线自虚空迸发,如狂暴的瀑布扑向篝火!

金光层层覆盖。足以汲取生命的法则,此时绞杀的是光明,冲天的火光急剧黯淡……

火,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古城,声音都被掐断,唯有那【万流线】的金光,煌煌如诡异的新日,照亮了陈临声因兴奋而扭曲的脸。

在那光中,所有的杀意争相扑向裴月明!

一道阴影划开了金线的包围。而陈临声的脸赫然出现在那裂隙之后,发出一声爆喝:“裴照——!”

第52章 辉主

篝火熄灭,笼罩古城的灰烟乍然散开!

极致的光刺破夜幕,恍若白昼降临。

不……那不是太阳。

是一柄横亘天穹的纯白巨镰!

夜幕之下,纯白的天使微笑而立,挥镰斩向古城!

如同桐州的回忆再现,大地皲裂,众人皆是往下方坠去。而满城金银珠宝震向半空,在【万流线】的照耀下,迸溅流光,像一场华丽奢靡的暴雨!

变故猝不及防,迟邪只来得及护住旁人。

【万流线】向四方散去,缠上无数跪拜者的尸身,又飞向城外——

城外竟然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

有些是调查员,有些只是普通人。他们站在黑暗里向城中张望,双目无神,眨眼都被金线缠上了。

【审判】瞬间刺下荆棘,斩断金线,可迟邪下一秒就见那深入大地的镰刀,猛然一旋,横扫向自己身旁。

那是金小姐所在之处。

她目光一沉,【牵线傀儡】的红线缠上巨镰,又吊上她与周围人的肢体,要将他们带离此地。

然而,她周身出现了诡异的波纹。

空间在扭曲。

仪式?!

金小姐的法则几乎能摧毁所有尸身,所以必须针对她。

这是哪种仪式?

但是这一战,摆明了是为裴月明准备的一场杀局。他能在被古城消耗多天后,独自赢下拼死一搏的陈临声吗?

操控天使,还在城外聚集人群……陈临声的同伙是谁?会是那个“辉主”么?

要怎么办?是赶到金小姐身边,还是信任她的能力,留在城中?!

思绪纷乱如麻,现实不过一刹那。

一只手抓住了迟邪的手腕。那指尖冷得像冰。

“快去。”裴月明的语速极快,“传送仪式,浔江城内。不去她会死。”

那只手松开了,不等迟邪反应,黑狼从影中扑出,大狼头硬是把他顶到了金小姐身边!

“信我。”裴月明说,“别回来,也别死。”

视线的最后一幕,是裴月明站在废墟中,镰刀高举,金线漫天。

“裴——”

那吼声被吞没,仪式的光辉爆发,两人的身形彻底消失。

天旋地转。

迟邪重重摔在地上。

饶是他身强力壮,这一下也是极其狠的。他不知自己身处何方,耳边还有裴月明的话语,可直觉在叫嚣,还未起身,荆棘已直刺上方!

“轰!”

厚墙被碾碎,也逼退了那正欲踩碎金小姐头颅的身影!

那抹灿金色在碎石烟尘中,轻飘飘退开。

优雅至极,似乎对自己被打断有些遗憾。

荆棘纵横,在金小姐周身结成壁垒。

在那人面前,迟邪的身影骤然出现了,他目光一扫,只见金小姐浑身鲜红,血从无数道伤口涌出,生死不明。

不及多想,荆棘刺出!

那人仿佛能预知他的动作,身形飘忽鬼魅,一眨眼避开疾射的荆棘,站在了破碎的落地窗前——

风呼啸而来,掀起耀眼的金斗篷。

斗篷之后,是混乱的浔江市。火光爆裂,巨响轰鸣,整座城市好似都在交战。

熟悉的极简线条,挑高的天花板,还有那面能俯瞰整座浔江市的巨大落地窗……

他们居然身处迟邪的公寓!

迟邪本意就是要逼退他。此刻,荆棘已完全护住了金小姐。

“……你怎么也来了?”对面轻笑,“我刚在感慨,这房子风景不错呢。”

是个年轻的男声。

迟邪不语,下一波荆棘已如血色海啸,从四面八方涌向对方!

这本该无处可避,却见那人身上光辉闪过,古老的文字沸腾——

又是仪式!

下一瞬,那人已闪身到楼宇的另一侧。

原先立足的楼顶,被荆棘绞得粉碎。

高空的风咆哮着,那人笑说:“这么心急,不想救她了吗?她可撑不到我们打完。”

“我会拿你的脑袋去祭她。”迟邪冷道。

“好啊。”那人答应得轻快,笑意不减,“那裴照呢?”

迟邪眼角几不可察地一跳。

他立刻明白,眼前之人就是陈初口中的辉主。

“那可是我精心为他搭建的舞台。”那人语气揶揄,“留他一个人在那,要是死了……迟邪,你可要怎么办啊?就算把我碎尸万段,也不够给他陪葬的吧?”

话音未落,漫天荆棘再度汇聚!

巨眸于迟邪的身后缓缓升起,投射冰冷的目光。

“放心。”那人说,“我无意和你死斗,你可以安心去救你的手下。现在还不是你死的时候。”

他仿佛想到了很愉快的事情,语调上扬:“你的舞台,我也安排好了。我要让你死在裴照的面前。我要——看清他那时的每一分表情。”

空气在周身波动,仪式的光芒更甚。

他再次轻飘飘避开迟邪的攻势:“你说裴照那种人会为你难过么?还是和那些夜狩一样,你也死不足惜?说不定,他会更喜欢我呢。”

“唰——”

一道盛怒的荆棘贯穿斗篷,血从他的侧颈飙出!

“啪嗒。”

辉主的半条手臂,也掉在了地上。

破损的斗篷被染红。那些血喷得到处都是。

“小心点啊!”辉主倒吸一口气,发出几声神经质的低笑,“差点伤到我的脸!”

仪式光芒更盛,荆棘交错间,他的身形就要消失。

“那最好给我把台子搭稳了,”迟邪的声音冷硬如铁,“做你的棺材正好。”

那人轻笑着,消失无踪。

荆棘未散去,仍警惕地盘踞四周。迟邪单膝跪在金小姐身侧,用力按住她不断涌血的伤口。

失血太多了,摁住一处,又有无数处汩汩涌出。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周身烧着绿色幽火,面目狰狞如恶鬼。

下一瞬那面孔化作常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微胖中年人。

——浔江分会长丁良河。

丁良河一眼扫过金小姐,高声问:“什么情况?!”

“找治愈法则!”迟邪吼道,“快!”

丁良河不再多问。

绿火缠身,脸上青筋狰狞,全身骨骼都爆出可怖的闷响,肌肉扭曲着,硬生生将身形撑大两三倍。

他屈膝发力,身形疾电一般掠过城市上空,精准朝着一队调查员去了。

法则【恶鬼降身】。

与此同时,空中的【审判】转动,目光扫过混乱的浔江。

数不尽的异常在街道上肆虐。有人奔逃,有人战斗,荆棘从高空射下,精确贯穿了最近的数只异常,带着它们抽动的尸体,来到金小姐身边。

仅仅十余秒后,丁良河肩上扛着两个调查员跃回公寓。那两人的手中亮起光芒,迅速给金小姐疗伤。

迟邪退开一步,对丁良河快速交代:“陈临声是飞升者的人,古城外围聚集了大量人群,他正在汲取力量。裴月明在跟他交手。”

“裴月明?”丁良河一愣,“那个F级?!”

迟邪来不及解释:“副会长在哪?让她去古城侦察,确认敌人是否只有陈临声一个!”

“好,我去找她。”丁良河略一点头,身形再次掠过城市上空!

约莫一分钟后,一群白鸽飞过建筑,掠过波涛汹涌的大江,径直朝古城方向去了。

法则【信鸽】。

在它们纯白色的眼中,万物一览无余,直到见到古城外乌泱泱的人群,以及城内爆发的金光。

金线想贯穿鸽群,却被骤然升起的暗影打散。

【万流线】接连爆发,又被阴影一次次强行压住。在那片黑暗的保护下,鸽群绕飞古城——

“只看到陈临声一个!”丁良河回来了,“有变再报!”

“好。”迟邪颔首,“快去!”

那鬼火一闪,丁良河的身影已消失。他杀回混乱的城市街道,一拳击穿异常的心脏!

在迟邪身后,两个调查员满头大汗。

血还没止住,可是,丝丝缕缕的红线飘出来了。【牵线傀儡】缠上异常的尸体,扎入血肉。

红线得到力量,另一头爬上金小姐的伤处,开始强行缝合翻卷的皮肉。

哪怕意识全无,她仍在战斗。

至此,迟邪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原本一尘不染的公寓,早变成了废墟。他打量屋内,目光定格在脚边的纸上。

这张纸本是在窗边的,混战中被卷到了地上。只看了一眼,迟邪的瞳孔骤然缩小。

纸上是用钢笔随手勾勒的人像。

寥寥几笔,线条狂乱却精准,勾勒出裴月明的脸。

画上那人眉目舒展,似有几分笑意。

而他的颈侧,被人用血重重抹了一道,宛若割喉。

刚才,辉主就在这间屋子里,一边筹划仪式一边作画。

这落地窗阔大,能看见滔滔不绝的浔江,还有那沉没在黑夜中、轮廓晦暗的古城。

他哼着歌,看着窗外的杀局,满心期待古城的好戏。嫌画得寡淡了,于是割开手心,重重抹上血痕,笑得不可自抑。

若没有裴月明在古城的那一推,若迟邪反应慢了半秒,留在他家里的只会是金小姐的尸体,还有这张病态的画作。

迟邪拿住画像的手,将那一角捏作一团。

他走到落地窗边缘,俯视浔江。

刚才他通知了所有分会,进入最高戒严。【审判】一直在清剿异常,只不过数量太多,顾及居民,战局一时难以速决。

而古城那边……

迟邪扣紧了窗框边缘。力道之大,金属框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所幸辉主没插手古城。残日子嗣也没有出现。

但这些都是暂时的。

裴月明的状态怎么样?

迟邪很清楚,裴月明根本没恢复过来,眼前闪过那人的面庞——坠海后湿漉漉的脸,反着渔船冰冷的光,宴会厅废墟中的倦容,还有酷热之下那苍白如纸的面色。

而那些跪拜者、那些城外的人,能给陈临声提供难以想象的力量。

正如辉主所说,那是个精心搭建的舞台。

迟邪恨不得立刻赶到裴月明的身边。

只要他们并肩而战,有什么事办不到?可是……

金小姐的血漫到他的脚边,每走一步,鞋底都是鲜红的。城市内有无数的哭号嘶喊,如果辉主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荆棘破风,刺穿异常。

迟邪扣住窗框的臂膀,暴起青筋,裴月明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

——信我。别回来,也别死。

迟邪深呼吸一口气。

远处城郊,一轮火光升起。他再次审度辉主的画像。眼中是锋利的冰冷,可他还是仔仔细细,确认了,画上没更多线索。

随后荆棘窜出,擦过金属窗框,带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火星溅上纸张。

在那火光中,裴月明的画像卷曲、焦黑,最后化作灰烬,随风散去,落向那浩荡的浔江。

高天上,荆棘之眼高悬,仿佛一颗染血的巨星。

迟邪望着古城的方向,面无表情地想,说着让我别死,可身处险境的,不是你么?

他独身伫立于窗边。

面前,漫天的荆棘降临,如锐利的光锥刺破长夜。

……

古城。

镰刀轰然坠地,发出尖锐的共鸣。

天使被黑蛇缠绕,影子淹没了通体流转的圣光。巨蛇昂首,将它的头颅一口咬碎!

金血喷溅了数百米,溅得满城都是鎏金色。残躯被蛇身绞碎,蛆虫涌出,搅得金血粘稠作响。

袭击桐州的天使,终于在31年后的现实中死亡。

与此同时,鲜血染红了裴月明的肩头。

【借影】杀死天使之时,【万流线】海潮般扑来,几缕金线终于抓住一瞬机会,突破防线,擦着裴月明的左肩飞过。

阴影打碎了金线。而陈临声喘着粗气,眼底的兴奋近似疯狂。

能赢。

这念头又一次闪过陈临声的心间。

说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躯啊。连日消耗,体力不支,即便是那个裴照也会露出破绽。

而自己拥有充沛到可怖的资源。【万流线】虽极其依赖他人,可换言之,只要有旁人,他便能一直战下去!

“裴照,说实话我为你惋惜。”他说,“你不但瞎了,体能也远远跟不上。在桐州……不,从邺州到现在,你从未休息够吧?还当自己一往无前吗?”

血在白衬衫上晕开。

裴月明面色不改。

“两次。”他平静道,“这是第一次。”

陈临声皱眉:“胡说什么?”

金线再度收紧。

那满城的跪拜者,那城外的人群……力量,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源源不断涌进陈临声的身体。丝线承载着他扩张的感官,向空中漫去,每一缕气流的波动、每一点尘埃的轨迹,都如此清晰。

整个世界,任他尽情编织。

金线越发狂暴地汲取力量,再次与阴影交织,极明与极暗,在城中炸开。

钟楼倾塌了,金银珠宝粉碎了,燔祭的余烬狂乱飞舞。

裴月明的声音,穿过喧嚣传来:“你的学生会死吗?”

“都是我选出的人才,怎么舍得让他们去死。”陈临声笑说,“打败你,用其他人就够了。能助我杀死裴照,也算是这群庸碌之辈一生最大的价值。”

“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没了影子,你还能看得见什么?”

大片的尸体,化作了齑粉散去;城外也有数人倒下,【万流线】如附骨之疽缠住他们,至死方休!

强光之下,地面的阴影被压缩到了极致,几乎消散殆尽。

就在这光芒即将吞没一切的刹那。

“唰——”清脆的撑伞声响起。

脚边的影子扭曲着。

裴月明的手中,凭空多了一柄红骨白底的纸伞,在满世界的光中,撑起了一方阴影。红色的伞骨如血,白色的伞面如霜,将光尽数挡在外头。

裴月明站在伞影里,淡淡道:“我还看得很清楚。”

陈临声冷哼一声:“垂死挣扎。”

这样下去,能赢!

汗水浸透衣衫,陈临声目不转睛:“【万流线】太特殊,特殊到,旁人无法想象我的处境。”

金线穿梭于废墟,无声无息,煌煌炽目。

“当初,没人肯把力量借给一个无名小卒,我空有惊世的才华。”

古建筑化作乌有,洪钟被碾作金属薄片,寸寸绷断。

“天赋卓绝但必须要倚仗他人。很不公平对吧?”

金线汇为海浪,照得天空宛若白昼,阴影无处遁形!

“可如今你看!我比他们都站得更高!”

金光泼洒在陈临声的身上,像在燃烧。

光流轰然爆发,湮灭了狼与鸦群,直奔那道白衣身影!

“哗啦——”

鲜血在裴月明身后溅开,如扇面般挥洒。

右臂的皮肉绽开,白伞染上一抹殷红。

陈临声却脸色一变。

不知何时,城外的金线齐齐断了!

他全力一击之时,原本护在裴月明身边的影子,已如潮水悄然绕到了城外。

那些昏迷的人,被暗影迅速地裹挟,送往远方。

距离骤然拉远,【万流线】再想去触碰,已突破不了影子的包围。

陈临声缓缓开口:“……放弃防守去救他们,你真有那么蠢吗?用这些人换你受伤,这交易再划算不过。”

“你以为自己还活在从前?”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站在云端,拥有世人毕生追求之物,正因为得来太容易,所以也能随手摧毁。”

“但我历经无数场失败的战斗,才在今日站到你的面前。裴照,归根结底,我们没有半点相似啊。”

裴月明只是静静站着。

身姿挺拔,好似感受不到痛楚。他说:“第二次。”

陈临声眉心一跳:“我说了,别再故弄玄虚!”

【万流线】重聚,暴怒地射出!

金色碾碎大地,势不可挡!

裴月明再度负伤,只要再中一下,这具残破的身体就会彻底崩溃!

陈临声倾尽力量。

然而,这回阴影只是轻轻一抬,便将金线吞没。

陈临声一愣,随即攻势更猛。左侧、右侧、后背、死角……无数金线编织成密不透风的杀网,将裴月明笼罩其中。但奇怪的是,哪怕每一下攻击都比先前更快更狠,依旧差了那么一点点!

古城内的尸身,接连化作飞灰。

本以为无尽的资源,正迅速消耗。力量在枯竭,而再怎么努力……

再无法前进一步!

阴影只是轻轻一晃,就击溃了【万流线】。

为什么?明明金光炽烈,明明影子被压缩到了极致,他应该看不清战场才对!

“两次。”裴月明说,“是你能碰到我的极限了。”

飞扬的尘埃与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陈临声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一幕有恐怖的熟悉感。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训练场。那时的他背着手,看着学生们拼尽全力进攻,不必挪步,就能挡下所有稚嫩的攻击。

他是如何呵斥的?

“太慢了。再来!”“破绽太多。再来!”

“再来!”“再来!”“再来!”

不单是力量差距,更是境界的碾压。

正因为完全看破了学生,他才能游刃有余,才能……每次用恰到好处的力量。学生满头大汗也碰不到他的衣角。

如今,位置竟像是颠倒了。

金线又一次溃散。

“我确实不懂‘无数场失败的战斗’。”裴月明说。

撑开的白伞上,那抹殷红刺目。阴影在他脚下沸腾。陈临声的瞳孔放大——

裴月明朝他伸出了右手。血顺着袖口淌下,但他掌心向上,手极稳。

“你说得对,我们没有半点相似。”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因为我这一生,未尝一败。”

“再来。”

第53章 师与生

空气弥漫着金石粉碎的粉尘味、余烬的焦糊味,以及从陈临声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浓重的、汗与血的气息。

成千上万的尸体,大片大片化作飞灰。

它们被【万流线】带起的狂风,卷向空中,又被铺天盖地的鸦群吞没。

整个古城,已被夷为平地。

金线再度集结,试图刺破黑暗。

可那辉光急剧黯淡。

不好!

一股寒意闪电般,袭上陈临声的脊背。金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回防,他本能地往旁侧扑去——

“轰!!”

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脸侧过去了。

再回头,身后的大地只余黑黢黢的空洞。四分之一的古城,在这一击中化作深渊。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金光无法照彻那深渊,阴影狂涌,无数猩红的眼睛亮起。

狼群争相奔出,贪婪地吞噬光明!

陈临声猛地意识到,对于裴月明来说,创造影子从不是难事。

可一旦他自知落入绝境,他定会不惜一切地汲取力量,让城外的人立刻死去。

他看到的赢面,只是裴月明的圈套。

自始至终,裴月明想救的都是所有人。

一个世人皆知的叛徒,做这些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人果然……

果然骄傲得,令他憎恶至极。

残存的金线沸腾,冲天而起,编织为一张覆盖天穹的巨网。

巨网坠落,将所过之处的影鸦切作碎块。

然而碎块颤动,化作粘稠墨色,重新粘合在一起,新的鸦群尖啸着张开双翼!

那些刺目的光,辉煌的光,泼洒如火焰的光,飞速黯淡着。

与之相对的,是不断膨胀的阴影。

就像——

就像一场盛大的落日。

所有的光都在无可挽回地奔逃,长夜将临,已是命运写就的结局。

细密的血花,在陈临声身上迸溅。他甚至看不清攻击从何而来,因为黑暗快要淹没他了。

见过那么多调查员,有过那么多学生,其中不乏天才,所以才更明白山外有山。

他曾自认站在了山的尽头。

陈临声抬头望去。

光灭了,他看不见那黑暗的尽头,看不见白衣的身影。

可那人一直都在。

又是一阵接连不断的血花,陈临声忽而单掌拍地,金线一转方向,绞碎了脚下的大地!

陈临声随之跌落。

地底深处,四根一直潜伏的【万流线】显现,通向被天使劈碎的废墟深处。

更多金线,迅速拨开碎石瓦砾,四道身影出现了。

汪清手中的白蜡烛突然灭了。

周序在前,护住身后的三名师弟。

见到浑身染血的陈临声,四人皆是错愕。然后,惊喜与不安出现在他们的眼中。

“老师!您没有事吧?!”有一人急声喊道,“天使死了吗!”

另一人也喊:“您流了好多血!快过来!我们替您撑着!”

陈临声顿住了。

眼前的四人面色苍白,明显是被【万流线】汲取了太多力量。

说话的那两名学生,要走近为他检查伤势。

而一双手臂,猛然挡住了他们的动作。

“……师兄?”那人错愕问。

周序额前满是冷汗,一言不发,只是死盯着陈临声,寸步不让。

“周师兄,老师受伤了……”那人小心说。

另一人勉强笑着,往汪清脑袋上一敲:“你看看你,【吹灯】又出错了吧?来的是老师啊,蜡烛咋就灭了?”

汪清却也不讲话,死死盯着蜡烛灭后的那缕青烟。

他不敢看陈临声。

一时之间,双方诡异地僵持着。

就连翻涌的影子都停下了。渡鸦敛翼,影狼收回獠牙。

金线的光,映亮了师生五人的面庞。明明是如此紧密的连接,足以托付全部的力量与信任,但他们此时的距离,竟显得那么遥远。

几步之隔,犹如天堑。

陈临声的手指动了动。

血珠从指尖滴落在地。

周序的目光颤了颤,终归还是唤了一句:“老师?”

“……太松懈了。”陈临声冷声呵斥,“我给你们留的力量,难道不够踏出这片废墟吗?!”

四人诺诺不言。

陈临声的声音回荡在废墟间,带着压抑的怒火:“既不知道战况,就该第一时间远离战场。若天使再度挥镰,你们全都要葬身于此!”

“老师,我们、我们是想留在您法则的范围内,再看看有没机会帮到您……”学生小心翼翼的,“我们刚在商量着出去呢——”

“毫无自知之明。”陈临声打断,“以你们的状态也想帮我?教过你们多少次,要审度形势趋利避害,为什么不走?”

没有人答话。

血渍在衣衫上漫开,陈临声攥紧了手,厉声道:“为什么不走?!”

回答他的,依然是沉默。

陈临声:“……”

沉默之中,有根紧绷的弦忽而断了。

他泄了气一般,退后半步,要转身离去。

周序赶忙喊:“您要去哪里?”

是啊。要去哪里呢?

陈临声能感受到,在那片阴影中,裴月明无声等着他。

说来也可笑。最后还得是敌人,还得是那个可憎至极的敌人,给自己留下告别的余地。

所以,究竟要去哪里呢?

陈临声回答:“去看不到你们的地方。”

他转身离去,可走了几步,还是回了头:“如果事先知道,我……”他顿了顿,“我不会带你们进古城。”

周序一怔:“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临声不再回答,只是讲:“汪清,你终于有进步了。”

说罢,他走向那片浓郁的黑暗。

影子将他的身形彻底吞没。

陈临声不知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或者更久。黑暗中感官都变得迟钝,几根黯淡的金线,漂浮在周身,映亮不断滴落的血点。

直到光线,照亮了另一人的面庞。

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裴月明已把伞收回影中,安静地等着他。

裴月明问:“不和他们讲我?”

“讲来做什么,等你灭口?”陈临声嗤笑,“教到今天都没有一个省心的学生啊,也指望不上他们日后能杀你。我这当老师的未免太失败。”

“我倒觉得,他们都挺厉害。”

陈临声一顿,似笑非笑:“能被你夸赞真是……”

他摇了摇头,又说:“裴照,想杀残日,光靠你手里那点苔藓可不够。它们在很久之前,就被分割开了,另外两份都在城市之外。”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月明:“在那些,因为你,而被污染的土地的尽头。”

裴月明神色不动:“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告诉你,你和那个姓迟的就必须去污染之地了。”陈临声回答,“等你们杀死路上的异常,连我那些不靠谱的学生,也能过去。”

他微微扬起下巴:“我讲完了,动手吧。”

“原来如此。”裴月明点头,“但是,我不信你。”

陈临声猝然愣怔。

“骂学生不自量力,是觉得他们不该为自己送死;说着‘去看不到你们的地方’,意思是‘去你们看不到我死去的地方’;原本是动了念头,想把他们当作人质,可最后不也没下得去手吗?”

裴月明轻声道:“你很在乎他们。”

“对在乎的人,情感都如此扭曲。你那么恨我,为什么死前要对我坦白?只是骗我去找错误的目标而已。”

几秒后,陈临声笑了起来。

“什么啊!原来……”他越笑越大声,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原来你根本不吃这套!我还以为……”

他笑着摇头:“算了,我无话可说!说什么在乎,不过是欣赏他们的天赋罢了。”

裴月明说:“陈初在乎你,也不是因为你的天赋。”

“裴照,”陈临声依旧笑着,“我果然,从始至终,都非常憎恨你啊!”

金线迸发,于强光中刺向裴月明!

那阴影一卷,迎着那盛大刺目的金光,轰然合拢。

光辉消散,黑暗淹没了他的身影。四周归于安静,只有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

黑暗中,裴月明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陈临声的学生大部分还在城中,身体虚弱。

陈临声给他们留下的力量,比预想中的要多。生死关头,他也给了学生离开的生路。

尽管如此,古城支离破碎,各处都在坍塌,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影子漫过废墟,扫荡开一条道路。

裴月明压住右臂的伤处,向前走,直到一小簇火苗在尽头亮起。

汪清仍是举着白蜡烛,烛光映亮四张惊疑不定的脸。

“裴、裴先生?”他结巴喊了一句。

这回,【吹灯】没有灭。

“出去吧。”裴月明说。

“你有看到我们老师吗?他怎么样了?”一人问,“他法则突然断了……”

裴月明没有回答。

那人还想问,被周序拦住了。周序低声道:“先走。”

他们踩着废墟,重回地面之上。空气里还浮着粉尘碎屑,看不清夜空,万物都朦朦胧胧的。

但也能看得出古城只余废墟,深渊不见底。天使的巨镰断作两截,深插地底。

自天使袭击后,几人一直被【万流线】缠绕,躲在废墟下,靠法则支持着狭小的空间,尽量减少消耗,以便陈临声借走力量。虽是知道地动山摇,却不清楚具体情况,此刻,眼前如此惨烈,几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而且——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那篝火熄灭了。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夜风微冷,废墟死寂。没有异常没有敌人,甚至没有声音。但越是安静,那种不安,就越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之后呢?

之后,会发生什么?

裴月明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周序,找人。”

周序轻轻点头。【风时花】掠过废墟,探寻着他人的动作。

汪清同样集中精力,拿来随身急救品,给裴月明按压止血。另一名调查员也用法则帮忙疗伤。

血很快止住,影子也在周序的指引下,掀开废墟,找到了剩下的调查员们。

包扎时,汪清拿着敷料的手突然一顿。

那切割状的伤口,非常眼熟。

是【万流线】留下的。

他僵在原地十几秒,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远远地,有灯光和人声飞速接近。

是浔江的支援人员。

各类速度型的星相法则,在空中波动。眨眼间,有一行人出现在他们不远处。

所有人见到战场的惨烈,皆是高度戒备。只有为首那人快步上前,撞碎了弥漫的尘埃——

裴月明问:“怎么来了?不是让你……”

呼吸一滞,他的身体僵住。

迟邪紧紧抱住了他。

他显然克制着力道,可这拥抱还是太重了,带着浔江的烟尘与尚未干涸的血腥气。

绝对称不上温柔。

这是一个锋利肃杀、属于迟邪的拥抱。

击败陈临声后,裴月明并不觉得欣喜。

他对陈临声没有私仇,而胜利对于他来说太寻常,寻常到不值得夸耀。

然而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中,裴月明于错愕之间,很奇异地,感受到了一丝安宁。

随之涌上的,是被压抑许久的疲惫。

风停了。

古城的尘埃,终于在这漫长的一夜结束之际,缓缓落定。

迟邪还是紧拥着他。

裴月明伸出的左手,在空中犹豫两三秒。

最终很轻很轻地,落在迟邪背后,拍了拍。

第54章 战后疗养

裴月明的伤势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迟邪当天就给他塞进了浔江最好的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右臂没伤到骨头,靠着治愈法则,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正常活动。

只是裴月明身体虚弱,不能以普通人去衡量。失血加上劳累,让他在医院的几天都昏昏沉沉,彻底恢复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与之相对的,是忙得不可开交的迟邪。

浔江遇袭,桐州真相,加上陈临声与古城的事件,议会没几个能合眼的调查员。

而执行者,不论是休假的、退休的、还是改行开小吃店的……通通被迟邪拉了回来,四处奔波,追查线索。

随着古城幸存者状况稳定,事件的完整经过也浮出水面。以周序为首,陈临声分布在各地的学生,接受了详细问询。

唐书文在回忆中供述中的所有人员,也均被限制行动。原邺州分会总队长张悠然、原永丰分会长季成礼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这雷厉风行的举措,自然也引来了不满。

“砰——”

千里之外的荃北市,唐书文一脚踹翻椅子!

“谁!”他喊道,“谁给你们的权力扣留我?!”

荃北分会长赔笑:“唐特调您息怒。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您暂且留步。来来来,快给唐特调上茶!上好的红茶,小孟专门从老家带来的。”

旁边的调查员赶忙给唐书文端茶。

可唐书文看也不看,扬手一挥,茶杯便在墙上碎了,溅出深红的茶水。

“行啊,等就等。”他冷冷笑了,汗水从肥硕的下巴滴落,“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特别调查员都敢动。”

他往沙发上一坐,双手抱臂。

室内无人敢言语。

两分钟后,走廊尽头的电梯响了,脚步声走近。

唐书文斜眼瞥着入口。

来了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身后跟着的人神色木讷,戴着白手套,提着行李箱,看起来就是个呆呆的年轻司机。

生面孔。唐书文皱眉。

不等他开口,那司机放下行李箱。他动作略显生涩,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枚徽章。

金属徽章上,利剑缠绕烈焰,寒光逼人。

唐书文僵住了。

“我是执行者林寂,奉迟邪首席之命,调查桐州七一七天使事件。”司机开口,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唐书文,你作为原桐州分会副会长,涉嫌勾结飞升者,诱发异常袭击。现正式对你进行调查,实行强制拘捕。”

“……还有一句话。”金丝眼镜以气音提醒,“流程,流程。”

“哦,对。”司机讷讷点头,“反抗会死,请你配合。”

金丝眼镜对着唐书文,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抱歉,他是新人,经常忘记念我们的免责声明。上次就因为没念,直接把嫌疑人砍了,导致后续报告非常难写。”

他推推眼镜:“为了减少大家的行政工作量,请您务必配合。”

唐书文早已汗如雨下。

审判的网在收紧,不知多少人无法入眠。

暗潮汹涌,席卷了每一个角落,除了……浔江医院的那间病房。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病房的窗外,天色只是安静地明暗交替了数次。

和之前一样,迟邪待在裴月明的身边。

燔祭刚刚熄灭,还需要提防暗处的辉主和残日子嗣。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遍又一遍,屏幕的光悄然熄灭。

迟邪抬眼望向病床。

裴月明早就睡着了,呼吸特别浅,浅到听不见。

医生说,最好不要再上战场了。寻常人能克服的伤势,放在他身上也会变得严重。这次是幸运而已。

此时,骨节分明的清瘦手背上,透着血管的蓝紫色。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双手,在不久前,曾将整座古城碾作废墟。

一路走来,从主教到残日子嗣,裴月明有无数个瞬间可以摆脱自己,甚至借刀杀人。

但他没有。

迟邪默不作声地看着裴月明,看了很久很久。

他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简直叫人……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裴月明倒不知道,迟邪在深夜难得多愁善感了。他只是发现,迟邪突然在奇怪的地方较起了劲,自己每天吃的东西不重样。

他不清楚,迟邪到底从哪里、请来了怎样的厨师。

起初还是正常的响螺片鸡茸粥,金汤花胶,老陈皮鸽汤,还有什么燕窝炖梨汁、手磨芝麻糊……后来,画风就开始不对劲了。

戴着高帽的主厨,一手端着银白色托盘,来到病床边,为裴月明掀开:“裴先生,这道菜名为‘云端’,采用了分子料理技术,辅以液氮冷凝,配上解构主义摆盘。您吃的不仅仅是食材,更是一口光阴,一种传承!”

托盘中间,有一团白色泡沫,孤零零颤动着。

裴月明:“……”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受伤的是脑子。

迟邪言简意赅:“说人话,听不懂。”

主厨:“……就是蛋白配燕窝。”

“烫吗?容易消化吗?健康吗?”

“常、常温的!入口即化绝对健康……”

“行,那你可以走了。”迟邪接过托盘。

厨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裴月明小心舀起一勺:“你从哪里找来的人?”

“不记得了,反正挺出名的。他们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大概是快到要我续合同的时间了,要冲业绩。”迟邪耸肩,“所以,好吃么?”

裴月明“嗯”了一声。

怎么会不好吃呢,毕竟是顶级的食材与手艺。

迟邪一笑:“那就够了。”

金小姐也在这家医院。

她在ICU昏迷两三天,终于是醒来了。

醒来后,【牵线傀儡】就把伤处全部缝好了,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迟邪探视她多次,等她状态稍好,就问起辉主的事。

金小姐打着呵欠:“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眼前一晃,没来得及出手,就倒在了地上。”

“那么强,真麻烦啊——”她别过头,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睡眼惺忪,“敢动老娘的脸,不知道这货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我也纳闷呢。”迟邪起身,“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金小姐又在他身后问:“老大,你能赢吗?”

“那当然。”迟邪拉开病房门,回头笑说,“连我的江景公寓都敢炸,这谁能忍?”

他轻轻合上门。

周围墙壁是极干净极白的,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迟邪想起的却是那张病态的画作。

画上的裴月明笑意清浅,颈侧那一道血痕,如同割喉。

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周身空气为之凝固,迟邪的神色冷硬,眼中有近乎实质的杀意。

但当他回到另一间病房门前,光从门缝渗出。

那暖黄色漫过地板的冰凉,漫到脚边。

迟邪的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推开门,黑狼懒洋洋地把头搭在床上,几只渡鸦端详着窗边的照片。

照片上,是疑似仪式的纹路,都是执行者和调查员在浔江市附近找到的。

纹路残破,相当不完整,但裴月明依旧能辨认。

他告诉迟邪:“有两种仪式,一种用于吸引异常到城内。”

他又翻到另外几张照片:“另一种在古城外,是控制他人的,所以才会诱导那么多人为陈临声提供力量。”他顿了一下,“二者的结合,导致了这次浔江遇袭。”

迟邪坐到病床上,胡乱抓了一把影狼的脑袋。

他问:“你为什么确定,带走金摇的仪式和辉主有关?”

“不,我不确定。”裴月明说,“但那个仪式,完成得非常完美,远超其他人的水准。我不认为金摇能战胜这样的对手。”

事实上,这一判断分毫不差。

裴月明又说:“筹划仪式需要很多时间和精力。古城事件已经结束,在下个机会来临前,辉主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最好是这样。”迟邪若有所思。

迟邪总觉得,辉主该是认识裴月明的。

不是飞升者盲目的崇拜,也不是陈初那种虚无缥缈的恨意。而更像那种,真真切切、有所交集的“认识”。

迟邪:“以前你身边有什么人,和你关系特殊?结过仇的那种。”

裴月明沉吟片刻:“暂时没想到。”

迟邪皱眉。

辉主这种扭曲到极点的执念,让一个微妙的猜想,涌上迟邪的心间——而放在不久前,他绝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这对于一个直男……或者自认直男的人来说,太细腻超前了。他自己都觉得惊悚。

这能吗?

这不能吧?

……不过那可是裴月明,也说不定啊。

既然想到了,不问又如鲠在喉。迟邪不经意一般地开口:“追求过你的人多么?”

裴月明愣了下:“为什么问这个?”

“害,就是好奇嘛。”迟邪抓乱了影狼脑袋上的毛,引来它不满的瞪视。

裴月明比以往更犹豫,甚至……莫名的警惕。他回答:“没太留意。不好说算多,还是算少。”

迟邪向他探身:“有男的吗?”

裴月明越发警惕:“……没太关注。”

他慢慢缩回放在被子上的手。

“真的?”迟邪再次挪动,坐得离他更近了,目不转睛,“那有像我这么难缠的吗?”

裴月明:?!

影狼大脑袋一拱,就把迟邪顶下床沿。他踉跄一下:“又来?!撞一次还不够吗!”

裴月明露出个礼貌的笑:“抱歉,也没印象了。”

“什么都不记得,存心敷衍我啊。”迟邪揉着被狼头撞第二次的腰,心想,不管是不是爱而不得,那种变态还是永远消失比较好。

所以辉主,到底是谁?

在他身后,裴月明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废墟中,他回抱迟邪时感受到的温度,似乎还在。

他无声地,长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依旧规律。

迟邪在这私人病房暂住,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一边盯着裴月明喝药。没有辉主,没有异常,只有窗外日复一日的浔江流水。

第七天,裴月明出院了。

其实他早就能出来,但迟邪又摁着他多观察了几天,安排了好几轮检查。

可惜,迟邪那套江景公寓已经成了废墟。

他也没打算在浔江久留,找了个朋友的空房子。房子不大不小,以两个人来讲,还挺宽敞。

裴月明几乎没什么随身行李。

迎着夕阳的光,迟邪开车把他从医院送到住处,又说:“今天要去见个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事找我。”

“能有什么事。”裴月明回答,“这几天也休息了。”

迟邪准备出门,听到身后人的声音:“迟邪。”

迟邪回头。

裴月明说:“必要的时候,就把我说出去。”

迟邪:“……”

夕晖温柔,映得裴月明的发丝边缘,好像都有一层流转的光辉。

迟邪挑眉一笑:“就见个朋友,想啥呢?走了。”

他随意挥了挥手,出门上车。

轿跑驶过浔江市内。被异常袭击后,有些道路还在重建,他一边绕路一边想,太敏锐有时也不是好事。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裴月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车辆开到了高大的乔木林荫道深处。

树木遮挡着一座封闭的建筑,从外部看,只能看到纯黑色的外墙矗立在暮色中。

早有随行人员等待,毕恭毕敬地迎接他。迟邪踏着宽阔的台阶,走入建筑内,乘上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那是个不对外开放的空中庭院。

冰冷的金属与石材反射着幽光,迟邪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夜幕初垂,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城市灯火逐一亮起。

早有一人在此等候。

白发苍苍的长者站在幕墙之前。他已经很老了,身形单薄,脸上与手背的皮肤满是褶皱。

他回头。

那目光比刀子还锐利。

调查员议会总会长,贺长风。

第55章 死因

迟邪倚着长桌,双手抱臂:“怎么我这次来,连茶都喝不上了?”

贺长风淡然道:“你懂品茶了?”

“也是啊。”迟邪笑了,“看来是我上次说你的茶难喝,得罪到你了。”

贺长风在主位落座。

他的声音沙哑:“我很快要走,来不及品茶。直接聊古城的事情吧。”

“行,”迟邪点头,“和初步报告一样,古城与残日有关,祂的子嗣在回忆里现身了。”

他继续道:“燔祭被仪式唤醒,以汲取关于死亡的回忆。自燔祭熄灭后,我们就被残日盯上了,就像邺州项目的众人。”

贺长风抬眼看他:“但你们未感到异样。”

“目前是这样。”迟邪耸肩,“邺州那批人横跨二十余年才陆续死亡。我推测,残日本身受到某种限制。”

“那唐书文呢?”贺长风说,“你这么快就查清他利用蛆虫仪式操控天使。什么时候,你也能看懂仪式了?”

“他自己在回忆里讲的。”迟邪笑说,“三十多年前的他太嫩了,被吓一吓就全部交代了。”

——这当然是托词。

实际上是裴月明发现的。

迟邪的表情和神态,滴水不漏。

贺长风沉默几秒,也不知是真信还是假信了,只是低叹:“……我倒不知他是这样的人。陈临声也是,相识多年,居然步陈初的后尘,误入歧途。”

他声音依旧沉稳:“所幸,古城外如此多人被他夺取力量,居然无一身亡。听说是你身边那个F级调查员所为。”

“刚加入议会一年多,档案几乎空白。裴家上下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唯一的线索只有淮平慈心孤儿院的一纸送养证明。这样一个人,就像是幽灵,凭空出现在了你的身边。”

迟邪早有准备,但这瞬间,心仍几不可察地一沉。

只有他自己察觉得到。

随后他坦然道:“是啊。怎么样?我发现人才的能力可比陈临声靠谱吧?”

“年纪轻轻,居然有如此出众的实力。”贺长风哑声道,“这是难以想象的天赋,实在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个人。”

他眼皮一掀,看着迟邪:“在你眼里,裴照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们既是旧识,为何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他?”

“有什么可提的?”迟邪还是笑,“当年,我也是他手下败将。提了多掉面子。”

“最强的夜狩都难逃一劫,裴照为什么不杀你?”

迟邪说:“大概是我那时太稚嫩,连杀的必要都没有。”

这句话是实话。

夜狩并非全军覆没,只有最顶尖的那一批死去了——迟邪当时并不算其中一员。

况且他一直清楚,裴月明要是真动了杀心,他不可能不死。

贺长风:“你不记得他长相和法则?”

“不记得。”迟邪不动声色,“我的记忆也被抹去了。”

数秒钟后,贺长风收回目光。

“迟邪,元老会对你的非议,你一直心知肚明。”他缓缓道,“誓言之力,以无法杀死异常为前提,让执行者获得近乎常人两倍的寿命,却也不能,让人毫无代价地活三百余年啊。”

“大概是我心态好吧,遇事不往心里去,还天天运动。”迟邪的语气挺真诚,“你也该提倡元老会这样养生,争取多弹劾我几年。”

“让我猜猜他们这回说什么了?是老生常谈的那句,‘如果【审判】越界,又有谁能对他降下审判?’,还是说我‘监守自盗,勾结裴照,偷用仪式以求永生’?”

“监管之人,何人监管?”贺长风轻声讲,“审判之人,谁人审判?”

迟邪挑眉:“嚯,这还有新版本了!”

“迟邪,”贺长风双手交握,“这次的争议,我暂且压下了,否则你该站在元老会的质询席上。”

“能压下,也是因为我最近到处抓人吧。这时候与我正面对峙,容易让局面失控。”迟邪直白道,“大不了我下台不干。看我不爽的人,他们也不是第一批。”

“是啊,你有什么必要在乎他们?”

贺长风的声音低沉,余光之中,是自己满是皱纹的手背:“生命如此漫长,我们于你而言,都是过眼云烟吧。你真正刻骨铭心的,是不是只有裴照一人?”

这次,迟邪没有回答。

贺长风继续讲:“但,如果你还想维持现状,还想保有这份名正言顺、能够庇护他人的权力,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元老会那一关你终究要过,至少名义上,他们还能约束议会和白庭。”

“你我相识多年。你正直而热忱,我是真把你当作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

他微微前倾,苍老的目光直视迟邪:“我只问一句:迟邪,现在的你,我还能相信吗?”

幕墙外的灯火,在迟邪轮廓分明的面庞上流淌,衬得他那双眼睛明亮。

他回答:“一直可以。”

“……好。”贺长风缓缓颔首,“但要记住了,我的信任仅给你一人。”

“看好你的身边。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了第二个裴照,哪怕是与你为敌,哪怕动用整个议会的力量陪葬,我也要将他挫骨扬灰。”

“多虑了。”迟邪沉声说,“到时不用你,他会死在我手上。”

贺长风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的光芒,没有半分动摇。

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贺长风低声说:“……那希望如此。”

逼人气势消散了,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瘦削的老人。

贺长风又缓缓讲:“说来,我们有多久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聊了?五年?还是十年?”

迟邪一怔。

“有那么几次,我们也曾并肩作战,在路边摊一起随便吃上些什么。”贺长风很轻地笑了,“执行者不该和调查员走得太近,但我们也没在乎过条条框框。算不得至交,可也坦诚聊过几回。”

“后来,倒是渐行渐远。我知道你最讨厌试探周旋。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也成了这样。”

“你有你的抱负。”迟邪的声音平静,“看到你一步步实现理想,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没觉得不好。”

“也是啊。只是偶然间,并肩走过一段路而已。”贺长风轻叹,“变的从来不是你。”

老者收回视线,起身:“……陈年旧事罢了。”

他走到电梯口,又顿住脚步:“元老会那边,我会周旋。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别让你的赤诚,成了他人手中的刀。”

电梯门无声合上。

偌大的空中庭院,只剩下迟邪一人,对着空荡荡的长桌。

“还真不给我茶啊。”他轻声说。

十分钟后,黑车驶过万家灯火。

有迟邪和丁良河坐镇,城市的损伤几乎被降到了最低。短短一周内,浔江市又恢复了常态,车水马龙。

车辆停在住宅前。

窗户透着暖光。

迟邪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走入。

电视开着,裴月明坐在沙发上。他刚洗完澡,周身还有湿意,问:“朋友见得怎么样?”

灯光如潮水,带着电视中微弱的人声,包裹住迟邪。

“挺好的。”迟邪笑了,“好多年没见,聊了些以前的事。”

裴月明没再追问。

迟邪也冲了个澡,边擦头发边在他身边坐下。

电视里播着财经频道,大概是裴月明在了解时事。

迟邪没仔细听,搭着毛巾走了神,心想,真奇怪,明明用的是同款沐浴露,可裴月明身上的味道总是特别好闻。

他走神了一阵,才拿起水杯说:“明天上午回医院拿报告,下午去古城看看,然后我们就离开浔江。”

裴月明:“唔。”

“这是什么语气?”迟邪扭头看他。

“我以为要多待两天,就找了个委托。”

“委托?”迟邪一头雾水,“什么委托?”

“解决异常的,有报酬。”裴月明回答。

迟邪:“……”

迟邪:“……啊??”

他扭头一看,电视的财经频道播得如火如荼!

裴月明是真的想赚钱啊?!

迟邪大为震撼,又说:“古城里不是有一堆金子银子吗?”

“被我打碎了。”裴月明说,“走的时候没想起来拿。现在回去还有吗?”

“……坏消息,渣子被收去调查了,以后会收容起来。”

裴月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连手中水杯都忘了放下。他再次开口:“迟邪,我们晚两天再走吧。我要做委托。”

迟邪的震撼,持续到了第二天还没消散。

虽说钱确实重要,但这场景未免太过违和,就像一个人刚拯救了城市、打倒了反派,扭头就急着赶去楼下超市打零工。

尤其这个想打工的,还是裴月明。

而裴月明被他拒绝后,有点介怀。具体表现是吃早餐时,桌上还放着议会的酬金传单。

迟邪实在没忍住:“裴月明,你认真告诉我,我是缺你吃的还是少你穿的了?”

“没有啊。”裴月明小口吃着包子。

他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伸手去拿另一个,盘子却一下子不见了。

裴月明:?

迟邪拿走了盘子,一手护住,大有裴月明不回答就不还给他的意思:“是不是这房子小了?是不是看不到江景了?车坐得不爽还是私人病房不够舒服?”

“现在缺我吃的了。”裴月明说。

迟邪:“……”

他认命般把包子还给裴月明,莫名生出一种“是不是我赚得还不够多,让家里受委屈了”的错觉。

吃完早餐,到了医院。

迟邪让裴月明在门外坐着,自己进去找主治医生。他拿了几份检查报告,问对方:“上次的事怎么样?”

医生推了推眼镜,只是讲:“还是只能确认,他视力受损是法则导致的。”

迟邪皱眉:“不清楚是什么法则?治不好?”

“不清楚。但这个法则,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器质性损伤。”医生摇头,“坦白讲,即便您请来那几位最厉害的月相调查员,也未必能逆转。”

迟邪沉默片刻,点头:“行。我明白了。”他又问,“那身体状况呢?”

迟邪看过很多次报告了:贫血、营养不良、血常规异常、心肺耐力不足……单看都不是重症,就是小毛病堆积如山,多到能拖垮一具本该年轻健康的躯体。

这回,医生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问迟邪:“迟先生,您这位朋友是不是受过,非常严重的伤?”

“……应该是的。”迟邪心中一沉,“伤处在哪?”

……

迟邪出去时,裴月明正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喝着:“那么久?”

“裴月明。”迟邪神色严肃。

裴月明喝水的动作一缓:“是医生说了什么?”

迟邪深呼吸一口气:“医生说,你这是喜脉啊。”他深情款款地拉住裴月明的手,“难怪这两天嫌弃家用少了。亲爱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裴月明:“……”

裴月明:“……”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裴月明抽手,干脆利落地起身往电梯走。迟邪在后头追:“那么快干什么?!小心动了胎气!”

裴月明的脚步前所未有地快,迟邪差点没追上,嘟囔:“肯定是花胶太补了。”

一直到了地下停车场,裴月明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四下无人,迟邪快步追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衬衣:“哎!”

这一扯,衬衣扣子发出细微的崩裂声。迟邪的力气本来就大,裴月明被他硬生生拽停了脚步,回过身。

“你衣服啥质量啊!”迟邪“啧”了一声,“轻轻一扯就要崩了。”

裴月明深呼吸,再次感慨,自己的修养简直太好了。

“迟邪。”他尽可能平静道,“我不认为这是轻轻——”

话音未落,迟邪双手又是猛力一扯。

三颗扣子应声崩飞!

裴月明:“……??”

衬衫大敞。

他已经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质量不行吧!”迟邪颇为得意,“待会就带你去买件,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好衣服。”

裴月明欲言又止了好几秒。

从表情来看,他应该是用毕生涵养忍住了一些相当激烈的措辞。最后他只是转身,一边拢住敞开的衣襟,一边朝车子走去。

在他身后,迟邪脸上轻佻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眼底是一片让人心惊的晦暗。

果然,在裴月明的心口上,有一道极为明显的伤疤。

陈旧,狰狞,锐器所致,正中心脏。

仅此一眼,迟邪仿佛能听见百年前,利刃刺入血肉时,那一声沉闷的绝响。

——那是他的死因。

第56章 残日将至

多年的经验,令迟邪在那短短一瞥中判断出,伤口有法则侵蚀的痕迹。

——谁能这样近裴月明的身?

痕迹随岁月淡去,他无法判断是哪一种法则。

哪怕那是裴月明自己动的手,恐怕也无从分辨了。

走回车上的短短几秒,迟邪已收拾好情绪。

裴月明坐在副驾驶,衬衫勉强拢着,领口歪斜,纽扣处探出了线头。

“现在算不算‘少你穿的’了?”迟邪笑说,“早上才说完呢,中午就应验。”

裴月明没答话。

“真生气了?”迟邪看他,“来来,脸快扭回来,我要看你生气的样子,没见过呢。”

“……”裴月明转过头,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揉了揉眉心,“只是在想,你能平安活到现在,可能真的只是因为比较能打。”

迟邪笑出声来。

车辆驶入购物中心的地下车库。

经理提前备好了衬衫,裴月明试了两件,找到合适的尺码就准备走了。

迟邪留在店内,不知在和经理说些什么。

裴月明站在店外。商场空旷,空气中是淡淡的香氛味,地面光洁如镜。